隨著攝像膠卷被緩緩打開, 不為人知的肮髒麵目也在眼前逐漸呈現。

那是一個黑咕隆咚的地下室,在視頻裏,甚至能聽得到嘩啦啦的水聲, 像是從上而下流淌過來的。這個攝像機已經是高清的了, 不過因為拿著的人手有點抖,也沒法捕捉得特別清楚。

地下室的設計有點像是防空洞, 景夜想起來,很久之前這裏好像是一片廢墟舊址。這個國家的曆史沒有特別悠久, 上古時期硝煙戰火紛飛, 因此有不少軍事基地在後來都變成了院校。

這家孤兒院就是在上古時期一個舊址上重建的,防空洞被改造成了地下室,但確切來說,其實有點像是禁閉室。

景夜以前是在華國土生土長的, 華國曾經有一段非常黑暗的曆史, 在西南的一座城市裏, 極為出名的一個刑罰地帶叫“渣滓洞”。

越往裏去,她越覺得這地方與自己看到的曆史書裏描述的那些東西有點異曲同工的感覺。

陰森灰暗的地下室宛如牢獄般沉悶, 除了嘩嘩流淌的水聲,回**在靜謐的室內更顯得寂寞可怖。高清的攝像機像素渲染出更為迷離的氣氛, 拿著攝像機的人手動了動,因為剛剛似乎是不小心碰到了一張椅子。

那張椅子上殘留著斑斑血漬, 甚至滲入了老舊木頭的縫隙, 呈現出一種古怪的深紅色。

景夜看得頭皮發麻。

她還是第一次在現實生活裏看見這種東西,在電影裏看見曆史上記載的,和現在真真切切發生在身邊的感覺還是完全不一樣的。

景夜拍了拍江思嫻的手, 發現女人的指尖溫度依舊, 表情也比較平和, 這才放下心來。

而蓓蓓早在第一時間就鑽進了景夜的懷裏,雖然害怕,卻也咬著牙堅持著。

再往裏去,就是一座手術台。

那手術台似乎是有點年頭了,底部的架子上灰塵堆積,是比較老的樣式,大概是在十幾年前生產的那種。上麵鋪著一層被罩,已經從中間被用剪刀剪開,一片破損的染著血的被單落在地上,頭角微微卷翹。

鄭書方走到這裏就停下來了,從錄音能聽出來,他此時的心情也很忐忑,呼吸都粗重了起來。

繼而,在室內緩緩轉了一圈後,他看到了一個透明的密碼櫃。

密碼櫃裏麵存放著許多書,在書籍中也能看到夾雜著幾個薄薄的記錄本。男人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觸碰密碼櫃,又縮了回去,足足猶豫了有五分鍾。

這五分鍾也是鄭書方生命中最後平靜的五分鍾,他在這裏來回踱步,甚至又回到了門口,應當是在考慮自己把這個密碼櫃給打開的後果。

他不是黑客也不是密碼大師,絕不可能通過特殊能力把密碼鎖給打開,那唯一剩下的路線就隻有以力破法。

可這裏的隔音效果他並不確定,如果隔音沒那麽好的話,他很可能會在沒能把東西給錄製完的時候就被抓住,後果將不堪設想。

不過最後鄭書方還是深呼吸幾下站到了密碼櫃麵前,這東西對於一個記者來說,就是明擺在眼前的**。

發覺這家孤兒院有問題的當然不止他一個,以前他與自己的同事也來暗訪過,可最終都是無果。多數人都選擇偃旗息鼓放棄,可隻要想到那些孩子們麻木的眼神,與身上隱約露出的傷痕,鄭書方就覺得心裏有股勇氣在激**。

“啪!”

木頭椅子狠狠砸向玻璃門,聲音不算太大,隻是在靜謐的室內顯得格外刺耳。

鄭書方欣喜若狂地看著被自己敲碎,現在隻是藕斷絲連黏在一起的玻璃,正準備再來一下時,一道尖銳的報警聲卻響徹整個孤兒院,劃破寂靜的夜空,長鳴不止。

畫麵顫抖,但下一刻,在如此緊張的情況下,鄭書方卻忽然沉

入了尋常人不可能有的冷靜狀態。

他不再用椅子,而是用拳頭狠狠鑿進了玻璃,顧不得自己的手上紮滿玻璃碎片,忍著疼痛小心翼翼地用完好的手去拿書。

倉皇間,憑借著記者的敏銳,他在一本書的夾層裏找到了一本薄薄的血型匹配單和體檢報告,匆匆拍了幾張下來。

畫麵忽然終止是因為攝像機被他自己砸了,之後的事情,也能猜到個大概。

景夜心情複雜地點開了附屬在最後鏈接裏麵的圖片,因為焦急,拍的有點模糊,但能看清楚個大概。

前麵是兒童的血型樣本報告,包括肝髒移植手術的預告單,後麵還有一位陌生的名字。

馮澤昌。

景夜立馬捕捉到關鍵細節,轉頭去問江思嫻:

“姐姐,馮澤昌是誰?”

“我不知道。”

江思嫻對其他人倒也沒有那麽了解,她一心撲在傾弦上,很少有時間去特別關注社交圈,但隱約覺得這個名字有點熟悉。

但既然鄭書方說這件事的牽連太大,估計也是個什麽有名人物,事不宜遲,江思嫻很快就打開了搜索軟件,輸入了這個名字。

片刻後,臉色微微一變。

“馮澤昌已經死了,認證死亡的時間是在五年前。”江思嫻緩緩讀出了上麵的字,進行總結,“他原先是蘭城的市長,後來被調到了西城做另外一個工程企劃。”

“因為患肝癌搶救無效喪生,去世以後,他的侄子馮啟年代替了他的位置,現在正在他的位置上幹,是那邊老百姓的父母官。”

西城與蘭城相隔不算太遠,但並不發達,估計經濟實力頂多能比得上蘭城發展最差的一個區。

這還是在多年的工程幫助下,號召返鄉務工才能做到的。馮啟年的名聲很好,馮澤昌也是如此,常常親自下去視察民情,那邊的百姓對他們都很尊重。

“而且馮澤昌在去世之前甚至還救濟了十來個孩子,被稱為‘最美父母官’。”

聽江思嫻那麽說,景夜微微蹙眉:

“那是不是可能是重名?”

一個壞人想要偽裝好人是很吃力的,就算是裝,也不可能裝很多年下去,景夜已經下意識開始相信這位了。

“不會。”江思嫻卻搖搖頭,“天底下沒有那麽巧合的事情,而且血型也不會重合,隻需要記錄報備查到那人的血型就可以判斷是誰了,那個記者不可能這都弄錯,他肯定是通過什麽方法查到了就是那位,才會這麽緊張。”

景夜心情立馬沉重起來。

她們隻是商圈的人,雖然都說“娛樂圈是商圈資本的玩物”,可真正的“資本家”可是高高在上的那些官員啊。

如果孤兒院的一切其實是這位在幕後一手策劃,她們就算知道也沒什麽用。

林家和江家的勢力加起來都很難跟官家對抗。

在很久之前,景夜就感覺到這個孤兒院有很強的背景靠山,絕不是單單一個文家可以染指的。

在看到這個視頻以後,以前的諸多不解都在此刻散開。

為什麽那些人敢如此肆無忌憚,卻久久沒有被查出來?

江思嫻沉默了很久,垂眸盯著自己的腹部看了會,直到時間的指針跳轉到夜裏十二點整,她聽到蓓蓓忍不住打了哈欠的刹那才起身。

蓓蓓雖然害怕,卻在強撐著精神,不想打擾到兩個大人思考。但景夜很快就看出來她的不適,拍拍小家夥的頭:

“你先去睡吧,我和江媽媽處理剩下的事情。”

“景媽媽……”

蓓蓓欲言又止,目光不住在兩人之間流連,最終在景夜的手搭上她的肩膀,想把小孩給送到那個新收拾出來的房間裏時,小心地開口問:

“我可以和你們一起睡嗎?我睡、睡覺很乖的。”

她之前在林家呆著的時候都是跟林宥瑜一起睡,魚魚膽子很大,半夜自己起來上廁所都不怕。當然,她們的洗手間是在房間裏,不需要跟她在孤兒院裏一樣,大冬天也得頂著寒風穿過大半個走廊去解決生理問題。

但她在孤兒院的床特別窄小,一不留神甚至可能摔下去,所以養成了很好的睡姿,是絕對不會亂動彈的。

“我睡在另一邊也行,打地鋪也可以!”

蓓蓓雙眼滿是渴望,生怕江思嫻和景夜不同意她留下來睡覺。

景夜愣怔了下,不過很快就理解了。蓓蓓不是那麽不講道理黏人的孩子,但她在孤兒院裏那些畢竟是親身經曆過,再加上看見之前那位叔叔,就很容易想起當時的可怖來。

恐懼意念的侵蝕很可怕,她甚至在看見外麵黑咕隆咚的走廊都會想起自己的孤兒院。

景夜心裏一疼,連忙摸了摸小家夥的臉。她把視線看向江思嫻,江思嫻也點了點頭同意。

在得到了兩個大人的允許以後,蓓蓓受寵若驚。她還是第一次體驗跟著兩個媽媽一起睡覺的感覺,瞅著她們的眼色,小心翼翼地在景夜和江思嫻的手背上各自吻了一下。

不過兩個大人當然不可能讓小姑娘打地鋪的,而是讓她在中間躺著。

蓓蓓很懂事,睡姿也確實和她說的一樣好,乖乖躺在那邊就不動彈了。不過景夜和江思嫻都沒睡著,兩人在孩子睡了以後就小聲說話。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昏暗的燈光下,江思嫻注視著蓓蓓的安然睡顏,歎了口氣,“那位馮市長很可能還活著。”

利用孤兒做一些人體實驗是在恐怖電影裏出現的情節,但並不代表現實生活裏絕對不會發生。

這位馮市長肝髒有問題,兒童的肝髒對於他來說不夠用,但這個孤兒院是會把孩子撫養到大的,十五六歲的少年,體內器官正值最健康的時候,隻要沒病沒災的活人,就是極好的“器官培養皿”。

景夜驀然想起anny,她也是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的,雖然沒有被弄走器官,可也相當於是被賣了出去。

或許不止是自己移植手術需要,這種東西本身就很容易成為一個極其強大的產業鏈。

器官販賣、人體實驗、甚至可能是正大光明的“活人交易”……anny不就是當時交易的一環?隻是有幸遇到了江思嫻,可如果她遇到的是那種變態呢,還能有命活著出來嗎?

“姐姐,我總覺得anny可能知道點什麽。”

景夜忽然想到,之前她去孤兒院的時候,那位護士把她當成了anny,對她威脅,可能並不是最表麵上與她約定對付江思嫻的那種威脅。

而是她在本能中就覺得,anny應該懼怕她,在她麵前永無抬頭之日。

所以在這座吃人的煉獄裏,anny究竟經曆了什麽?

“你同情她?”

見景夜神色複雜地沉默很久,江思嫻也就一直看著她,半晌才幽幽開口。景夜抬起眼來,看見昏暗陰影裏,江思嫻穿著一身鬆垮寬大的家居服,目光在她的臉上盯著不知多久。

女人的半邊臉沉落在陰影裏,顯得五官立體,飽滿的唇珠與小巧下頜的結合宛如畫作般精致。她偏著頭,長發散落,露出順滑的肩頸線與鎖骨,江思嫻的形體很美,哪怕是懷著孕,也不見臃腫,臉上更沒什麽斑點痘印,光潔如雪。

景夜自嘲地笑笑:

“大多數時候不會,可能我潛意識裏還是會偶爾忽然有一點,比如現在。”

她並沒有將自己的情緒對江思嫻隱瞞,哪怕她們是最親密的妻妻,景夜沒有完全地親身經曆過她的那些事情,就不可能會與江思嫻真正做到完

全共情。

她對原身自然厭惡,可有時候想起來,如果anny當初沒有被偷走,如果當時不是在這個吃人的孤兒院長大,或許就是完全不一樣的結果。

在剛剛得知anny也是林家的孩子時,景夜並不想讓她認祖歸宗,雖然這樣有點不厚道,可隻要一想到那人對江思嫻做出無法原諒的事情來,景夜就毫無愧疚。

可她現在在乎的已經並不是anny,而是對她很好的林家夫妻。

anny是死是活與她沒太大關係,可林家夫妻並不應該永遠被瞞著,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他們流落的血脈。

至於到時候她與anny鬥個你死我活,林家夫妻想幫誰還是袖手旁觀,都是他們自己決定的事情了。

關於這件事,景夜思考了很久才得出答案。

她不能代替爸爸媽媽去做任何的決定,與anny也是絕對無法和解的結局,而哪怕這樣說出來以後會讓他們非常糾結,那也沒辦法。

在景夜把這個想法如實告訴了江思嫻以後,江思嫻沉默許久,最終也點了點頭。

不管在那個孤兒院裏anny究竟經曆過什麽事情,她也無法原諒anny前世對自己的所作所為,可景夜的想法她也能理解。

世界上本就很少有完全的圓滿,能達成這樣已經是混亂不清的糾纏中最好的結果。

隻要知道她是站在自己這邊的,就已經足夠了。

次日孫阿姨來給她們做了早餐,難得一次三個人在一起吃早飯。

吃完以後,景夜準備自己單獨去一趟那個孤兒院。

昨天的那個視頻她看得觸目驚心,更不敢讓現在懷著孕的江思嫻以身涉險進去,不過蓓蓓這次堅決異常地要和她一起去。

以前哪怕是景夜很偶爾不小心提到了“孤兒院”這三個字,蓓蓓都是沉默以對的。但昨天與鄭書方的相遇,仿佛是打開了她的話匣子。

蓓蓓仿佛一夜之間長大了,哪怕景夜和江思嫻都阻攔,也堅決地表示自己一定得過去看看。

“我知道那個地方在哪裏,景媽媽你知道嗎?”她唯一反駁景夜的一句話就是這個,漂亮的小臉上滿是堅定:

“孤兒院宿舍區很複雜,之前我跟著叔叔到過那附近,在白天應該很容易就可以找到的。而且那邊就算有危險,景媽媽你可以不用管我,景媽媽很厲害,江媽媽也很厲害,她們不敢輕易動你們的。”

這孩子小小年紀倒是知道不少,能看得出江思嫻和景夜的身份都不一般,自然,兩人也沒在她麵前隱瞞過。

鄭書方被打斷了腿才能出來,都算是在鬼門關九死一生撿回一條命,據他所說,當時那些人是以為他已經氣息奄奄了,才把他拖出去丟到了一個隱秘的地方。

他是憑借著極其頑強的意誌力爬著出去的,現在胸腹上還留著不可磨滅的疤痕。

但孤兒院想對林家人動手,起碼得掂量一下。

這種有頭有臉的人不可能一下子失蹤就找不到的,更況且還有江思嫻可以隨時與景夜聯係,她進去應該不會有太大危險,不過也不排除他們發瘋的可能。

她不太想把小孩帶去,可聽蓓蓓這麽一說更是心酸。

最終還是江思嫻一錘定音:

“你就帶上她吧阿景,我讓人去附近等著給你們做接應,萬一有什麽事你可以用呼叫機求救,我給蓓蓓也戴上手表。”

兒童手表上有求救電話,江思嫻幫她設置好了,一鍵可以撥通。

在做完萬全準備後,景夜才帶上蓓蓓出發。

去孤兒院的路很長很遠,那個地方處在偏僻地帶,過去還得走一段坑坑窪窪的小路。蓓蓓靠在車子後座已經睡著了,景夜卻在心神不寧地看手機

很快,她注意到淩晨莉拉發了消息來,不過她當時睡著了沒看見。

景夜戴上藍牙耳機,點開語音,莉拉帶著點方言味道的英語就傳入耳麥來:

“好奇怪啊,之前一直追著你的那個文二小姐,現在跟一個年輕女alpha天天廝混在一起。上次古迦娜皇後把大小姐叫到皇宮裏麵過夜,二小姐也跟著一起去了,結果那個alpha居然去皇宮外麵等了整整一夜!”

“文二小姐是beta,為什麽那個alpha對她那麽癡迷?而且文二小姐以前不是喜歡你的嗎,現在怎麽又換口味了?”

“?”

景夜一個問號發過去以後卻忽然想到,她說的那個女性alpha會不會就是anny?

anny把文樂清給弄傷以後出國了,不知所蹤,一開始那個一直追著她的女生她沒認出來,不過的確是個外國人的長相,大概率就是傑羅妮。

傑羅妮後來就沒在她麵前出現過,難道真的是跟anny在一起了?

憑借兩人之間的那種感覺,anny應該是能讓傑羅妮發現自己換了軀殼的,這東西雖然玄乎,可對於兩個本就非常熟悉的人來說也還算好解釋。

就像是如果她現在忽然換了人,估計江思嫻很快就會發現的。

莉拉那邊現在應該不忙,看她回消息了,絮絮叨叨地又跟景夜分享了幾句文家的八卦。

聽說文蕭霖和她的那個alpha在鬧離婚,alpha心情不好,整日酗酒,喝醉了回去以後,傑羅妮的身上就會出現傷痕。

現在傑羅妮對於他們來說已經是個沒用的棋子了,任打任罵都沒什麽事,不弄出人命就行。

alpha本來就是招贅進去的,估計文蕭霖對他也沒任何感情,隻是需要個人來製造出一個孩子,確切來說是一個複仇道具,目的達成以後,alpha對她來說的確沒什麽用處了。

景夜有些感慨這人的心狠手辣,但同時也想到一點,立馬問莉拉。

“你可以幫我聯係上文二小姐嗎?”

她和傑羅妮沒有聯係方式,但莉拉還是有希望弄到的。莉拉那邊沉默了兩分鍾,也沒問景夜是想幹嘛,直接道:

“我可以試試。”

景夜也不管她看不看得見,深吸一口氣,雙手在胸前畫了個十字,也發語音回複:

“拜托了,這對我很重要。”

對她重要的事情,作為好朋友自然是會努力幫忙的。

在景夜打了個盹的空隙,莉拉那邊已經發了一串電話號碼過來,還有facebook的聯係方式。

今天天公不作美,外麵灰蒙蒙的,太陽被雲層擋得嚴嚴實實,顆粒感很濃的霧瘴繚繞在周圍。從大路到孤兒院那邊需要穿過一個小樹林,景夜記得上次過來的時候還有破敗的荊棘雜草,但現在都被清理過了。

可光禿禿的樹杈向上如懸劍,密布四周,更是顯得鬼氣陰森。

蓓蓓已經醒了過來,現在正靠在景夜的懷裏,瑟瑟發抖著看向周圍。

“別怕。”

小孩在那邊留下了太大的心理陰影,尤其是在這樣的天氣裏,其實更容易激發恐懼。景夜邊這麽安撫著,邊抓住了她的小手。

這一次景夜來的時候沒有預約報備,而是直接到達,打了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但很快,接待人就反應過來,給院長打了電話。

其實景夜的原計劃是讓江思嫻在大門口把人拖住,自己翻牆進入,不過考慮到江思嫻懷孕不方便行動,防止出意外,就沒讓她以身涉險。

不過在從後麵經過的時候,景夜也就發現了,其實那樣完全行不通。

或許是經過那一次被鄭書方“偷襲”

,這裏整改過後,鐵柵欄的最上方還用磚頭堆砌,上麵用碎玻璃擋住,尋常人是絕對沒法翻進來的。

哪怕是體力很好的alpha,也比較麻煩,再加上帶著小孩,景夜就徹底放棄了這個年頭。

這回來接待她的依舊是那位護士,護士陪著景夜在孤兒院裏麵逛了一圈,幽幽的眼神一直在蓓蓓和她的身上逡巡。

“我臉上有什麽東西?”

景夜毫不客氣地質問,護士搖搖頭,旋即把目光給收了回去。

她們漫無目的地走過新建的兒童樂園區,景夜卻發現這裏的小孩似乎少了一些,不再像那次來的時候一樣,隨處可見會來玩鬧的小朋友。

整個孤兒院冷冷清清的,除了天氣的原因外,估計還是這些人把小朋友給轉移走了部分。

上次她們到底也是害怕景夜會去直接上訴,不管背後有什麽人,還是有點麻煩的,所以在景夜平靜的那段時間裏就想辦法把人給轉移了一些。

護士亦步亦趨,景夜根本沒法自己單獨行動,也不好直接去宿舍區,顯得目的太過明顯。她在食堂附近繞了圈,卻發現臨近飯點的時候居然都沒什麽人,整座孤兒院仿佛都空**了下來。

“景媽媽,我想去一趟洗手間。”

在走了小半個孤兒院後,蓓蓓忽然拽著景夜的手晃了晃,說了句。景夜剛想說自己陪她去,就見小家夥搖搖頭:

“我自己可以的!”

“行,那你快點。”

景夜有點不放心,但小家夥手上有最先進的電子手表,一旦遭遇不測隻消一瞬間就能連線,這家孤兒院再怎麽可怕估計也不敢太過明目張膽,於是就囑咐了句。

“是大號啦。”

蓓蓓有點羞澀地笑笑,旋即鬆開景夜的手往裏麵跑去了。她是知道洗手間所在位置的,畢竟在這裏生活了那麽長時間。

景夜在原地沒動彈,與護士一起目送著蓓蓓遠去,等到人的身影消失不見後,才轉過臉,看向了皮笑肉不笑的護士。

這位護士就是當時把anny帶大的“保育員”,在麵對景夜時,總是露出一副很奇怪的打量神色。

就像現在,她也是用那副眼神打量著景夜,像是在推斷摸索著什麽事。

“你居然會真的有心思來收養一個小孩。”過了不知多久,那護士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低沉,帶著濃濃的懷疑,“她到底是你的什麽人?童養媳?玩具?”

景夜:“……”

她終於知道那護士對自己肮髒的打量是什麽意思了,心裏頓時膈應到不行。

“心眼髒的人看什麽都是髒的。”景夜實在是忍不住了,“不是每個人滿腦子都是那些汙穢東西,我也沒有戀童癖。”

“嗯?”護士像是聽到了什麽很好笑的笑話,頗為張狂地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沒想到有一天這句話居然能從我們林景夜小姐的嘴裏說出來,那天臨走的時候不是說要去嚐嚐蘭城第一omega是什麽滋味嗎?現在嚐到了?味道怎麽樣?”

景夜沒說話,護士就步步緊逼,甚至靠近了她的身邊,故意壓低聲音道:

“聽說你老婆懷孕了,現在她的孩子出生就相當於是繼承了林家和江家兩大家族啊?看來你的信息素也不錯,居然能讓一個頂級omega懷上。不過你是怎麽做到的呢,靠用強?下藥?當初你拿到的那些東西都對她用了嗎?江思嫻在**是不是很特別啊?”

隨後護士又說了些汙言穢語,一句比一句更加不堪入耳,景夜感覺到她是在故意激怒自己,但還是忍不住退後。

以免在對方再靠近一點的時候,她會忍不住一拳上去。

護士嘴角浮現笑紋,讓她那張臉顯得愈發古怪。在她的距離已經迫近了社交範圍的最

低限度時,景夜已經準備著把人推開了,卻見她刷地一下從口袋裏掏出個小東西來。

景夜還以為她是要動手,下意識想躲開,但在看清楚那東西的時候心髒一顫。

那是一個小巧的控製器按鈕,握在手心裏可能都沒法察覺到。這東西自然不會對人產生什麽傷害,alpha視力很好,一眼就看出來那並不是什麽紅外線紫外線的發射器,更不是什麽危險物品。

但……

在護士緩緩伸出手來,在自己的腹部畫了個圈,這樣詭異的動作,卻讓景夜頓悟。

她的嘴裏甚至發出了“boo~”的擬聲詞,看向景夜的視線直勾勾的,讓人不寒而栗。

幾乎是下意識地,雖然知道她的肚子裏沒有那些奇怪的東西,景夜還是一把捂住了腹部,神情凝重地盯著那個笑得很奇怪的護士。

她的唇角微微勾起,在靠近的時候,輕聲說了幾個字:

“隻要我們按下這個按鈕,江思嫻和她肚子裏的孩子……”

什麽!?

在那一瞬間,風拂過臉頰如冰刃,刮開細細麻麻的疼痛,宛如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咽喉,讓景夜腦袋都有片刻的麻木。

但緊接著,她就惱羞成怒地在護士肩膀上推了一下,把人重重撞開:

“別嚇我了,她肚子裏根本沒有!人好歹還懷著我的孩子呢,我怎麽能讓小孩一出生就沒媽媽,江老頭子還沒死呢!”

景夜這一句話說的信息量很大,護士皺著眉,半信半疑地端詳她半晌:

“你最好真是這麽想的。”

說罷轉身就走,景夜略一猶豫,張嘴朝她所在的方向狠狠“呸”了一下,罵了句很難聽的髒話,故意讓那護士給聽見了,但對方連腳步停頓都沒有。

景夜看著她的身影遠去後才不動聲色鬆口氣。

果不其然,這女人是在試探她呢。

如果江思嫻的體內真的有東西,係統會在一開始就提示她的,所以景夜一冷靜下來就能確定這人是在詐自己。

可就算是欺詐,在看見那人手勢的時候,景夜還是忍不住心髒顫抖了下。

她剛剛比劃的意思,不出意外應該是“人體炸藥”。

景夜恰巧在以前的書上看到過這種東西。

它們包裹在糖塊裏,非常微小,一般是注意不到的,被吞吃下去對胃部不會有太大傷害,隻是無法排出,也難發現,除非技術極其高超的醫生,才能把這東西給取出來,而且成功率不是百分百。

這家孤兒院的人之所以敢對景夜如此放鬆,應該就是因為在她的體內加了炸藥,就算她想反抗,也得掂量下後果。

自然,孤兒院的背後哪怕是那位大佬,也不敢隨意殺死景夜這樣的身份引來麻煩,這樣更多是一種威脅。

如果景夜真的是在這裏長大,真的被控製,並且經曆過或是親眼看過那樣的虐待,可能真的就會情願被繼續控製下去,因為小時候的陰影是很難消除的,對生的渴望會讓人牢牢攀附著那一線可能。

可景夜並不是anny。

不過在有些時候,她其實是理解anny為什麽會養成那樣變態的心理的。

這樣的壓迫,換做誰來能不瘋呢?

在原地站了一會後,景夜沒亂走動,過幾分鍾就看見蓓蓓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臉上掛著晶瑩的汗珠。

“怎麽去了那麽久?”

她剛剛顧著跟護士說話沒太在意時間,發現現在已經過去了十幾分鍾。而蓓蓓小心翼翼地四處張望著,確定視線可見範圍沒看見攝像頭後,才小心翼翼地把一個涼冰冰的鑰匙給塞到了景夜的手掌心。

那鑰匙還帶著黏兮兮的土,一看就是剛挖出來的。

“我繞開監控去宿舍那邊了。”蓓蓓氣喘籲籲地朝她解釋道,“宿舍沒有改裝,但現在很嚴格,有人在巡邏,應該很難偷偷進去……那邊地下室的門關上了,用東西封了起來。”

嘖。

看來那地方沒那麽好進。

不過景夜也沒抱太大期望,她知道那地方不可能太容易進去:“那我能去你以前的宿舍看看嗎?”

“這鑰匙不是我宿舍,是傳達室的。”蓓蓓搖搖頭,“以前我和二虎想偷偷出去,趁著傳達室師傅上廁所時候把他鑰匙偷了,假裝扔小湖裏,但把傳達室那個給藏了起來。”

正因如此她才和那個男孩子挨了一頓毒打,她差點沒挺過來,男孩後麵就不知所蹤了,不過蓓蓓沒跟景夜詳細說。

景夜已經不止一次感慨於她的聰明。

不過她並不打算做出去傳達室藏著或是偷東西這種蠢事,而是直接帶著蓓蓓光明正大從大門口走了出去。

在距離孤兒院的不遠處,景夜停下腳步,先給一個facebook的賬號以商務合作為由頭申請了好友。

那邊拒絕了,景夜也不氣餒,而是撥打了那個國際長途電話。

“hello, who are you and what i do for you?”

在一道甜美的女聲響起時,景夜的唇角也隨之微微上揚。佇立在不遠處抬起頭來遙遙看向那雲遮霧繞中的孤兒院,景夜心中百轉千回,但聲音也同樣輕快:

“好久不見啊,傑羅妮,可以把電話給anny嗎?”

剛從孤兒院回去的時候,景夜就接到了林錦華的電話,邀請她去市中心那邊嚐嚐一家新開的高檔親子餐廳。

景夜在路上就跟江思嫻報了平安,於是開車轉了方向先去把自己老婆給帶著,兩家人聚到一了份巨無霸套餐,林宥瑜小朋友隻是短時間沒看到江佳蓓卻想得很,在等餐的過程中就把人給帶去玩了。

“妹媳的肚子現在顯懷了,有沒有去醫院做體檢啊?”

洛迢迢在看見江思嫻逐漸開始隆起的腹部時,忍不住關心地問了句。她也是做過人母的,知道十月懷胎的不容易,雖說隻要沒疾病的omega生產都比較順暢,可懷孕時候還是很需要alpha信息素安撫的。

“做了。”

幾個人是坐在包間裏,但這是半開放式的房間,可以看得見在外麵遊樂場區域玩耍的小孩子們,江思嫻麵容帶笑,有一搭沒一搭和洛迢迢聊著育兒經驗。

景夜最近還是有點神經緊繃了,不太放心兩個小丫頭,於是起身先去看著。

實際上這裏的設施做得很好,四處拐角都包裹好了,哪怕小朋友摔倒也不會受傷。景夜發現有幾個家長站在附近刷手機,就走到旁邊去耐心看著,卻一眼在人群中看到了熟悉身影。

“詩詩?”

自從她回國以後就很忙碌,和廖詩詩會聊天,但還沒見過麵。長時間沒見,她發現廖詩詩剪了短發染了頭,看著比之前更新潮了,不過身邊帶著個還在牙牙學語的小孩。

“詩詩你……”

迎上景夜震驚的眼神,廖詩詩抬起頭來笑著抿抿唇,驚喜道:

“小景?這是我小姨家的孩子,我小姨去洗手間了,我來看著呢。”

小姨家的啊。

景夜鬆了口氣。

其實前段時間陳玥和廖詩詩見麵以後,就旁敲側擊詢問了關於廖詩詩的信息,景夜知道廖詩詩現在應該不太想談戀愛,就跟陳玥直說了,誰知陳玥竟是無所謂。

她當時說的是當個朋友也可以,顯然是對廖詩詩起了興趣。不過景夜到現在也沒把廖詩詩聯係方式推給陳玥,

她懂得那種被傷害過後難以接受的心態。

但廖詩詩要是哪天有想談的意思,而陳玥也是單身,倒是也可以給她姐妹牽個紅線。

景夜和廖詩詩簡單聊了幾句,看到飯好了之後才回去。魚魚對蓓蓓依依不舍,兩人吃完飯還想繼續一起玩,洛迢迢就主動開口把人給帶走了。

景夜和江思嫻則是回家。

她其實累了一整天,現在恨不得回去倒頭就睡,江思嫻現在懷孕四個多月胎像穩固,也是可以開車的,就換成了江思嫻來開,她在副駕駛半躺著。

alpha體能好,景夜分化以後發現自己體力也上來許多,但今天主要是心累。

孤兒院的事情牽扯太大,最近神經壓力一直很緊張,她感覺自己從來都沒這麽累過。今天麵對林錦華和洛迢迢,還什麽都不能說,因為她不到萬不得已還不想那麽快把林家給牽扯進來。

隻有在萬事俱備的時候,她會跟父母先說一聲打個招呼。

景夜在以前的世界裏擔心的最多的就是客戶,其餘天塌下來了有高個子頂著,誰想漸漸的自己居然也變成了這個“高個子”。

除了孤兒院,她還得有老婆和未來即將出世的女兒要照顧,哪怕是為了這兩人,她也得扛起重擔,掃平障礙,不能輕易認輸。

但好在,江思嫻還一如既往在她的身邊。

隻要想起這一點,疲憊和辛勞就會統統消失不見。

在車上睡了一陣後,景夜是被江思嫻叫醒的,足足一分鍾才醒困,懶洋洋從座椅上爬了起來。江思嫻很體貼的沒有催促她,而是等景夜好點以後自己起身。

兩人進門,感應燈自動打開,景夜彎腰幫江思嫻穿鞋。在起身的刹那臉頰不小心撞到了女人的肩膀,在擦身刹那,卻被江思嫻喊住。

她仔細端詳了景夜片刻,就在景夜以為自己臉上有什麽東西的時候,纖長柔軟的手指就點上了她的唇瓣,撫了撫幹燥的嘴皮。

“怎麽最近不愛喝水了?”

江思嫻微微蹙眉。

“今天不是沒來得及……唔!”

景夜今天吃飯的時候都有點心不在焉的,因為精神力被巨大消耗,此時被江思嫻一問,聲音都帶了幾分軟糯的委屈。但在下一刻,嘴唇卻被女人小巧的舌尖靈活掃**過。

江思嫻仰起脖子,同時緊緊勾著她向下,用舌尖的濕軟一點點拂去了景夜嘴唇的幹燥。

在omega貼上來的瞬間,景夜已經呼吸變得淩亂,腦袋裏的困意不知不覺被驅散,從血管裏開始燃起來的小火苗逐漸席卷了全身。

在感覺到對方搭上自己腰身的雙手時,江思嫻邊吐氣邊側過臉去,悄然避開了景夜過於熱情的吻。溫熱的嘴唇就觸碰到了她的脖子上,在上麵烙下一個濕漉漉的小印記,如紅豔的草莓開花。

江思嫻被她固定住沒法躲開,語氣無奈:

“之前不還是困得要睡著了嗎?”

景夜的嗓音低低的,帶著笑意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說話間熱氣交纏:

“現在又好了,姐姐想檢查一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