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的茶客之道極其講究。
周吟詩就座後,隻與王妃小談片刻,就已經陸陸續續有八位丫鬟端著精致的點心上桌。這下就連春莓都不解。若論起以前,春莓也跟隨夫人上王府拜訪過,當時也不過是備了夫人平素愛吃的榛子糕,另加三四盤茶點。
怎的換了大小姐前來,排場比夫人還盛大,王妃反倒越加注重?
眼看著又有丫鬟捧著食盤而來,周吟詩不禁問道:“王妃,莫非等下還有貴客前來?”
“並無其他人到訪。好孩子,這些點心都是為你準備的。”王妃拍了拍周吟詩的手,又拿起一塊糕點放到春莓手中,繼續道:“春莓丫頭也幫你家小姐嚐嚐看,這王府的糕點味道與你們自家府上的相比如何?”
春莓有些惶恐,接過糕點後在原地不知所措。
周吟詩又問道:“那王爺或公主可是會前來?這麽多點心,吟詩看得花眼了,都不知道該從何處著手!”
“瞧你們這兩丫頭!”王妃滿臉無奈:“本是想跟你們用過茶點之後再談事的,怎知倒反而惹得你倆惶惶不安,也罷!”隨即招手讓管事拿來一個錦盒。錦盒是用金絲楠木製成,盒身雕刻著梅花,看起來珍貴異常,但似也有些年月了。
王妃當著她們二人的麵打開,盒內端置著一塊玉玨。
春莓沉思道:“王妃這玉玨,看起來很是眼熟。”
王妃開門見山道:“小詩,本來這事該是跟你娘親商議的,但不想今日是你親自前來,那我倒也不妨先與你聊上此事。”
“王妃不妨直言。”周吟詩已經好奇心起,甚至揣摩起這玉玨的來路。
“我與你娘親素來交好,王爺也欽佩你父親剛正不阿。你幼年時,你娘親就時常帶你來王府,我瞧著你欣喜,所以在你還未患疾之前,我與你娘親就商定了你與城兒的婚事。”
“婚事?”周吟詩險些驚得從位子上站起,她從未聽其他人談過此事,也未知真假,待看向春莓時,春莓確是輕微頷首。
春莓暗想,難怪方才見著這玉玨眼熟,在大小姐還未得病時,就到了可以婚嫁的年齡,當時夫人與王妃已經在著手準備喜事。這玉玨是季王府的傳家之寶,王妃愛重周吟詩,打算將這玉玨並入聘禮之中。奈何之後周吟詩得病後神誌不清,婚事也因此擱置。
王妃將玉玨拿在手中,撫著工匠精心雕琢過的紋路。
“原本我還以為,這玉玨再也沒有送出去的機會了!”
周吟詩一時不知該如何應答。
王妃繼續道:“城兒也早到娶親的年紀,婚事耽擱了些年,如今我是越加期盼能看到王府內孩童滿堂跑的模樣!”
春莓絞著手絹,擔憂周吟詩會露餡。
王妃見周吟詩不言,知道不能緊逼此事,改而笑道:“我知道,此事不可操之過急!巨細還待我與你娘親商議,不可潦草,我定要你風風光光地嫁到季王府。若是你嫁到王府,我與王爺定不會讓你受到委屈。”
周吟詩難掩尷尬,隨意拿起麵前的糕點咬了一口。
王妃疑惑道:“這栗子糕,你不是一向不喜歡的嗎?”
周吟詩愣在當場。
王妃又怒斥著管事:“誰許你們將栗子糕放在小詩跟前的!快將紅豆糕移過去些,這道紅豆糕是她自小最喜歡吃的。”
管事連忙吩咐丫鬟將紅豆糕端了過去,又詢問了春莓周吟詩所喜好的其他糕點。眾人一頓手忙腳亂後,周吟詩已經回複思緒,道:“看著這栗子糕製得細致,就忍不住嚐了一口。”
春莓也隨即附和:“王妃您不知,小姐能如此正好!小姐身體本就差,夫人也常囑咐小姐要膳食均衡。”
王妃道:“原是如此。”
告別了王妃後,管事親自恭送她們主仆二人到王府大門。
王府門前,有一人正雙手環胸、倚牆而站。像是專程在此處候著她們。
“少爺,您也在此。”管事已經率先道出了此人的身份。
季城容貌優越,與名動京城的安豫公主相較是有過之而無不及。隻是周身清冷,身上穿著深色素錦,似無意問道:“這兩位是?”
“回少爺。這是周家小姐,特來探望王妃的。”
“是母妃經常提起的,亦就是周二小姐是惠妃的那個周家?”或許是因著念及周家與惠妃的緣故,季城總算是抬眼看了看眼前人。
季城的眼眸溫潤,嘴角帶笑,是一個長相很違和卻又驚豔奪目的人。明明長得一雙柔情似水的眼睛,卻是薄唇英眉;明明風度翩翩,待人言語溫和,卻又身帶清冷,仿若拒人千裏。
“季少爺,吟詞正是舍妹。承蒙王妃時常掛念,今日吟詩特來王府拜見!”
周吟詩的言行舉止大方得體,沒有半點嬌羞扭捏,深得王府管事青睞。自方才聽到王妃談及要為季城娶妻,他就一直暗自觀察這位未來的少夫人。
隻可惜,少爺一貫以往的淡漠,恐怕眼前這位周大小姐也是入不了少爺的眼。少爺天之驕子,凡俗豈能入目!
季城不知道管事心中所思,視線快速掃過周吟詩雪頸,仍舊是平靜道:“看得出來,母妃很是喜歡周小姐,若周小姐過往有閑情,還望能多來陪伴母妃,免得她終日感歎王府苦悶!”
周吟詩來時的馬車已經自行回府,還未來迎接。季城吩咐管事為其備好馬轎與車夫,又讓管事親自護送。
周吟詩沒有選擇府內安排的馬車,而是與春莓信步走在京城最繁雜的武陵大街上。
“小姐,婚事您預計怎麽辦?”
周吟詩看著春莓焦急的模樣,不由想逗她一下。
“那沒辦法了,我若是再多去幾趟王府,肯定得露餡啊!而且跟季王府少爺有婚事的,可是你家的小姐。”
春莓一聽這話不樂意了,原地小跺著腳,噘嘴道:“小姐說什麽你家我家的小姐,莫不成小姐就不是春莓的小姐了麽!”
說完又頓覺此話不妥,忙閉上嘴。
周吟詩沒有搭話,而是已經率先甩下春莓走在前頭。春莓慌忙跟上,眼睛還死死盯著,發現周吟詩似乎心有所思,沒有閑暇在意她方才的話,便鬆了一口氣。
二人穿梭在人海中,不斷向蘭陵閣靠近。
今日的蘭陵閣外十分熱鬧,無論是富紳或官家子弟,再或是平日自命清高的文人雅士,隻要是有時間可打發的,幾乎全都匯聚於此。
因為今日,是京城一年一度的花魁大選。
京城的花魁,分為文魁與藝魁兩種。第一種比拚的是詩詞歌賦,第二種則是琴棋書畫。每年都需由蘭陵閣推舉出參賽者,能成功登上蘭陵閣推舉榜單的,也都是身懷才技並在江湖小有名氣的。
蘭陵閣是廣集武籍、文籍與醫藥奇書的地方,江湖上有名的奇才能人大多出自此地。所以,蘭陵閣在江湖上的聲望很高,若是蘭陵閣發聲召集的比試或集會,都會有許多的響應者。這導致聖上之前對蘭陵閣多番不順眼,畢竟蘭陵閣的召集力太過強大,若哪天有什麽不軌的行徑,恐怕會對朝堂有威脅。但蘭陵閣十分神秘,就連閣主是誰至今都無人知曉,聖上欲摧之卻也是無可奈何。
她們趕到的時候,文魁的比試已經結束了。台上最後奪得文魁花的是覃國公家的公子,覃杭。
沒錯,今年的文魁,是一名男子。
“小姐,這名公子長得真美!”
春莓的聲音不小,不遠處有幾個青年當即不滿的望了過來。周吟詩隻能歉意一笑,作樣訓斥了她兩句,那幾個青年才作罷!
周吟詩耳語道:“大庭廣眾之下,竟還不知忌諱用詞,怎可當眾誇一個男子美!”
那幾個青年,應該是覃國公府的人,因而聽到春莓口不擇言,才會表現不滿。
“春莓知道錯了!”
關於國公府的傳言,江湖上也是不少。
覃國公家風甚嚴,隻不過國公因病去世後,國公夫人也不知所蹤。覃杭因至親一連失去,受不住打擊,竟撇下國公府,獨自浪跡江湖半載。
待再回國公府時,國公府已被其叔父占領。就在眾人以為覃杭會重整旗鼓,與叔父覃寒天對抗到底,重新掌握國公府時,覃杭卻突然拜自己的叔父為義父。
“一個認奪取自家權位之人為父的人,有什麽資格能成為文魁!”
“是啊!這才華再好又有何意義,不能明辨是非與親疏的人,怎麽配得到文魁花!”
如周吟詩所料,台下已經陸陸續續有反對的聲音。
蘭陵閣有人出麵再次宣判:“花魁比試隻著重文采或技藝,至於參賽者其他行為,蘭陵閣不予受理!比賽判決仍舊有效,此次由覃杭覃公子奪得文魁花。”
哪怕台下紛紛擾擾全是討伐之聲,但覃杭卻如同隔絕了所有人的聲音,待蘭陵閣再次宣布他就是本次的文魁後,他便拿著文魁花緩緩下台,在一群青年的護衛下離開。
錯過了文魁比試也無礙,周吟詩此行的目的,是觀看藝魁比試,因為她的師姐,也可能會參與此次的藝魁大賽。
蘭陵閣的人正在台上收拾著文魁比賽所遺落之物的殘局。
周吟詩百無聊賴,忽想起一事。便道:“春莓,不妨趁著現在備賽的空檔,解一解我心中的疑惑。”
“小姐有何不解之事?”
“為何季王府眾人,皆尊稱季然為安豫公主,卻隻稱季城為少爺?便是連你,也是那般稱呼的。”周吟詩又想起京城內靖王爺的愛子,一直被尊為小靖王爺或世子。
當然還有更加奇怪的是,那季王府的管事,對季城尤為恭敬。
提及到季王府,春莓特意壓低了聲音:“因為季城少爺最擅長的是商賈之道。”
“這我倒是有所耳聞,聽說他自小就精通運營,天賦異稟。可以說,季王府之所以會有如今的奢華,全靠季城一人所造就!”根據坊間傳聞推測,周吟詩可以毫不誇張的說,季王府現在可謂是富可敵國。季城所經營的工業種類繁多,單是衣料布坊就有幾十家,更何況酒樓客棧等數不勝數,不僅商鋪遍布各地,且都客源不斷。
春莓道:“正是。雖說季城少爺在其他方麵的成就也是不可多得,但是因他的生意越加龐大,最引人注意的,反而是他的經商之才。隻可惜,有得必有失!聖上最不喜的,就是商道。”
周吟詩不讚同道:“經商又有何不好!隻是,按照他如今年紀輕輕便坐擁如此財富來看,定會讓聖上不安吧!”為人臣子,又怎麽能夠淩駕於君王之上。即便是沒有這想法,但擁有了如此錢財,便等同於擁有了能夠養兵買馬的能力!
春莓又道:“聖上曾經命季城少爺放棄商賈,準備封他為王,但是季城少爺卻說,官場之事他並不懂得,寧願繼續奔波在百姓衣食之中。聖上震怒,下旨將季城少爺剔除宗籍,季城少爺便無法再世襲尊位!”
“太後也不反對聖上此舉麽?”
若按照太後對安豫公主的喜愛,安豫公主向太後求情的話,太後總不會置之不理。
周吟詩一語言中關鍵,春莓小心環顧四周,確保沒有人在偷聽她們主仆二人講話後,才道:“坊間傳言說,剝奪季城少爺世子之位,是太後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