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麵亂成一團,台下壯年借助身體優勢衝上台,有的手掐女子脖子,也有的搶奪幼童,不少人在這場推攘中受傷。
有人將目標瞄向周吟詩,更有人上來拽緊小宜胳膊,想將他強行拖走。
“姐姐……放我下來!……放開我!”
周吟詩幾招便輕鬆將對方解決,但如餓狼般撲過來的人比比皆是,她剛打趴下一人,就又有其他人爭先恐後撲上來。覃杭也在混亂中被卷上台,他出手救下那些險被活活勒死的婦女,但台下的人似乎殺紅了眼,各種茶壺、桌椅都搬起身朝人砸去,四周慘叫不絕,宛如煉獄!周吟詩揮舞著寬大的衣袖,將一批又一批被惡鬼迷了心智的人打倒,她逐漸將小宜帶往二樓,讓他遠離戰亂地。
一身白衣與一襲紅衣在二樓廊道相遇,周吟詩打量了下對方,隻見他麵上戴著默鯊組織的鬼紋麵具,麵具金閃發亮,如刀劍鋒芒。
“小宜,到樓下去找覃公子。”
“不!”
小宜年紀尚幼,但對危險的感知能力卻異常敏銳。
“小宜!聽話。”
小宜不甘不願,又不得不聽從周吟詩的話,邁著小步伐沿著樓梯跑下去。
金具人卻並不打算放他離開,瞬間自身後取出弓箭,瞄準小宜一箭射去,周吟詩一驚,幾乎動用全身內力,才能在眨眼間趕到小宜身邊攔下箭刃,箭羽劃破了她白嫩的手掌,她握著箭刃的力道卻愈發加重,眼中盛滿怒意,她就著手中的箭刃朝金具人襲去,二人身手都不凡,在狹窄的廊道內過招,每次都僅差分毫便能傷及對方要害,二人看似不分伯仲,但金具人外露的半邊麵容卻自始至終都從容不迫,似遊刃有餘、樂在其中。
小宜邊跑邊朝樓下的覃杭喊道:“大哥哥,姐姐有危險!”
覃杭早已看到了樓上打鬥中的二人,他一邊疲於應付樓下的黑衣人與瘋魔的人,一邊又分心留意二樓的情況。明顯可見,周吟詩正逐步敗落下風,金具人原有的趣味開始消失,已經失去繼續玩下去的耐性!
而原先坐觀亂鬥的銀具人,也忽朝周吟詩後方突襲。
變故發生在刀光火影之間,不知是誰的血滴落在二樓的木板上,瞬間染紅地板,周吟詩後退時一腳踩到,白色的步靴上沾上點點腥紅!她困惑回頭,發現覃杭正擋在她身後,而覃杭身後,卻是手持彎刀的銀具人,彎刀有一半刀刃已沒入覃杭腹部之中……
周吟詩感覺身上流動的血液瞬間凝滯,渾身發涼,那一刀,原先是該刺在她身上的!
“覃公子,你沒事吧!”
覃杭口中開始溢出鮮血,待銀具人的彎刀抽回,他雙膝跪地,整個人匍匐在地,麵色蒼白如紙。他聽到周吟詩的聲音,勉強支起身抬頭,露出一笑,下一瞬眼眶忽然大睜,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起身將周吟詩推倒至一旁,自己卻又被金具人一刀劃中胸前。
“覃杭!”周吟詩瀕臨崩潰,不敢再去看覃杭身上的傷,隻能不斷麻木自己,目帶仇恨與金具人繼續糾打在一起。
“還不快束手就擒,難道你真想看著這個小孩死嗎?”銀具人已挾持住了小宜,小宜被拎住衣領,身體懸浮半空,拚力揮著拳頭想往銀具人打去,卻始終打不到:“你這個壞人,不許害姐姐!你們這班壞人快走開!”
“小宜,別亂動。”
周吟詩溫柔的聲音安撫著小宜驚慌跳動的心,他看著麵露微笑的周吟詩,漸漸不再掙紮著手腳,在銀具人手中如同布偶一樣聽話。周吟詩丟下手中的箭刃,金具人想不到她會如此輕易就棄械投降。
一樓死傷接近過半,每個人都抱著不能僥幸就同歸於盡的想法。銀具人很快又控製住全場,還幸存喘息的人驚魂未定,似邀功一樣道:“我已經殺了好幾人,是不是能放我出去了?”
“我也殺了,就那個女人。”長須男子手指一個被亂刀砍死的女子,“她就是我殺了,可以放了我嗎?”
銀具人一一欣賞著那些死去的人,神情病態,像在欣賞名師畫作,更像在把玩一件精致的陶瓷之品,小心翼翼。
“我說過,以命換命!你們可以走了。”
那些殺了人的都在慶幸與興奮中走出了醉春樓,如從陰雨幕布下迎向了朝陽。
有人歡喜有人愁,那些不忍下殺手的人都在原地等待銀具人的審判。
“你們可真讓我驚喜!”銀具人嘖嘖稱奇:“這世上難道真的有不怕死之人?”
“這樣,咱玩另外一個遊戲,且殺且放。同樣也是以命換命,你們可以選擇犧牲自己而救別人,可以是你們的親人,也可以是愛慕之人。”
來到醉春樓品茶觀看比試的,鮮少是一人獨行,基本都是同友人或親朋一道,這些人紛紛指出自己的同伴,希望能救另一方離開。
有選擇救妹妹而犧牲自己的,也有選擇先救恩師脫離泥沼的,更有相互爭執讓對方先走的!
如此溫情的一幕,每人都是淚眼朦朧。
人群很快再度分為兩批,周吟詩也選擇了將小宜推向另外一邊,銀具人心情大好,看著二樓的木質地板已被血液滲透,不斷有血珠滴下,覃杭垂死一線,周吟詩也插翅難飛,銀具人直接示意黑衣人將小宜丟出了醉春樓。小宜被覃杭滿身鮮血的模樣所嚇,此刻非常安靜聽話!
那些被選擇活下去的人,戀戀不舍告別了至親或好友,也紛紛自發往門口而去,卻在即將邁過大門那一瞬被黑衣人再度阻攔。
“我改變主意了,這個遊戲規則不好玩,咱換一換。”
銀具人戲弄眾生,腦袋後仰,如雕刻般的臉棱角分明,半邊鼻子以上麵容被麵具遮住,但掩蓋不住他眼裏流露出的放浪不羈。
原先抱著希望的眾人意識到被戲耍,紛紛言辭義憤,但更多是因畏懼而敢怒不敢言!
“我發現你們之中有一個人,竟膽敢出手打傷我數名手下,這讓我非常不高興!”
金具人穩坐高台之上,香茗在手,黑衣人靜侍在旁,銀具人更是時時看其眼色行事,這讓周吟詩不得不揣測起其身份。按覃杭之前所說,金、銀具人理應同處尊位,可如今顯然不是,表麵上看是銀具人一直在發號施令,但真正掌控棋盤的恐怕是另有其人。
銀具人磅礴一指,所有目光全部落在周吟詩身上,她的麵紗早在打鬥中遺落,麵容清秀、身段窈窕,臨危時依舊不懼不驚,她仿佛心有所悟,知道銀具人下一句話必是對她不利。
果不其然……
“隻要你們能毀其衣衫、斷其發絲,更甚至是砍其手腳或了其性命,消解了本座的怒氣,那你們自然無恙。”
這等驚世駭言一出,眾人卻是下意識將周吟詩團團圍住保護起來。在方才的打鬥之中,黑衣人的彎刀每每即將砍到他們身上時,都是眼前這位素未謀麵的小姑娘擋在了他們身前!
金具人眯著眼,探究的目光再次流連在人群當中。
“怎麽?”黑衣人將那些僅差一步就能逃離苦海的人推攘到人群前,銀具人帶著勝券在握的語氣,蠱惑道:“隻要你們動手,你們就可以手牽著你們的親人或好友一起離開這裏。”
人群有所動搖,但最終在理性與良心的譴責下,守護周吟詩的想法更加堅定!讓他們做忘恩負義的事情,他們辦不到!
周吟詩感動於他們的不受蠱惑,但不安的感覺在心內瘋狂叫囂,她下意識往金具人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與其四目對視,金具人眼神莫測,唇角勾起,眨眼間一枚暗器已經紮入一個年近十五的姑娘脖頸,速度之快令人咋舌,鮮血在刹那間噴湧而出。圍護周吟詩的人牆出現了缺口,一個壯年跑上去懷抱住那姑娘軟下的身軀,悲戚怒嚎:“阿妹!阿妹……你別嚇大哥,快醒醒……大哥帶你回家!咱們回家……回家……”
周吟詩不忍,轉眼怒視著金具人,奈何眼眶濕潤,竟毫無殺傷力!
金具人目的達到,輕易間便擺正了亂棋。
銀具人一臉得逞,“難道你們真要為了所謂的正義,而將多年陪伴在身側的人棄下黃泉?”
“動手吧!生存之路就在眼前,你們這麽多人一起,還怕製不住一個女人麽?”
“不然,下一個死的又會是誰呢!”銀具人一一點出他們的軟肋,“是你的愛妻?還是你的師弟?亦或是你愛慕的表姐?”
人與人之間互牽互信的手蠢蠢欲動,如同雪花很輕易就會在下一瞬崩散!
周吟詩一直處於神情淡漠的狀態,她聲音空靈幹淨:“在親疏的抉擇前,我不怨你們。”這一切,都是被罪惡所逼,哪怕他們最終都成為向罪惡低頭的人,她也不會忘記,他們在低頭之前曾經很努力的想要守護自己!
“隻是,我也不會束手就擒的!咱各憑本事活下去。”
她也還有承諾未履行,也還有爹娘要盡孝,更有春莓還指望她前去搭救……皇權腳下,身份階級高低分明,她若死了,隻怕沒人會再記起還有一個奴婢在雜役處!
一個滿嘴胡須的糙漢子掩眼低泣,黑衣人的彎刀抵著他愛妻的脖子,鋒利的刀刃已刮破了那白嫩的肌膚!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啊……”糙漢子果斷向周吟詩突襲,二人距離太近,周吟詩隻來得及後退半步,刀鋒劃傷她的肩鎖骨,又切斷一縷頭發。
糙漢不敢睜眼,自他拔出懷中的匕首選擇動手開始,他全程都是閉著眼睛,此時他也不知道周吟詩是否還能站在他麵前,隻是抖動著身體問那些黑衣人:“我……我們能走了麽?”
銀具人興致闌珊,覺得這些在良心中掙紮的人格外虛假!他輕點下顎,示意黑衣人將那糙漢與他早已被嚇暈的妻子丟出醉春樓。
“看在他是第一個動手的份上,本座便不深究太多。接下來就沒那麽容易了,若不重傷到她,可不能作數!”
數名黑衣人紛紛將彎刀架在那群俘虜脖子上,眾人睜眼欲裂,連呼吸都不敢肆意!
金具人慵懶著調換了姿態,將茶杯丟到周吟詩腳邊,瓷器破碎的聲音清脆響亮,如在提醒眾人趁早作下抉擇。
原本守護著她的層層肉盾,忽然集體轉身將她包圍,所有人朝著周吟詩彎身一鞠躬,然後拿出他們各自所能拿出的武器,向她發起群攻。
金具人不願錯過她麵上的一絲一毫,想從她臉上看到懊悔、仇恨或憤怒的表情,但那張臉卻始終波瀾不驚,如靜謐的湖水。
周吟詩師承上優,即使以寡敵眾也毫不落下風,金具人露齒一笑,眼中盡是殘忍,他左手輕動,一枚暗器就發射而出,直接打中她的右肩,暗器入皮肉後如烈焰燃燒,周吟詩眼前一黑,勉強站直身體,卻被身後揮來的一木椅砸到後腰,木椅應擊散裂,她也驟然倒地,腥味在她口中蔓延開來,血液順著嘴角流下,滴到她的衣領上!
眾人始料不及,不知道剛才還能以一敵眾的人怎麽轉眼間變得不堪一擊……“姑娘!我們……”
“啊!”
黑衣人的彎刀離那些被俘虜之人的脖頸僅差分毫,惹得他們尖叫聲連連。
一個年長者原本向周吟詩伸出的手驟然收回!
周吟詩擦拭掉嘴邊的血漬,又重新站了起身,一場圍攻之戰又斷斷續續開始……
以雙手抵抗四麵八方而來的襲擊,醉春樓地積不算寬廣,在步伐來回中,破裂的瓷器紮傷或刺入她的雙腳,眼前的物體分影又重疊,眩暈感逐漸在加深,周吟詩聽到一陣官靴蹄馬聲,醉春樓的大門被人猛踹開,一群兵服黑壓壓湧入,有人驚呼道:“是跟隨在季王爺手底下的兵!”
周圍一片混沌,周吟詩倒地時眼中最後的影象,便是看到金具人從地上拾起一塊瓷器碎片,邁著修長的腿踱步到她跟前蹲下,而後又起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