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末某個八月的一天下午,王詩敏坐在窗邊遙望著遠方的天空。她的心情極度低落,潔白的臉上布滿了憂愁,她不知道如何對父母說:大學沒考上,隻差一分。
王詩敏已經兩天沒有出門了,突然聽到母親的聲音,那聲音裏透露出氣憤。
該來的總歸要來,看來是躲不過了。
“老公,這怎麽辦呀?女兒差一分,沒考上。”劉玉娟回到家裏,見老公正在做那土不拉幾的沙發,她心裏的火燒得更旺。
她老公沒有回話,猶自不緊不慢地做著手中的木工活兒,用錘子重重地敲打著木頭上的釘子,生著悶氣。
劉玉娟見老公不理睬,又對著樓上喊:“詩敏,詩敏,你還不起床呀?整天就是窩在樓上,什麽事兒也不做,大學都沒考上,看你以後怎麽辦?”
王詩敏輕輕地走到桌子旁邊,拿起那些複習資料,心裏想重新來過,明年繼續考。
劉玉娟大聲罵道:“喂,你們是聾了還是啞了?!沒一個回話。”
房間裏頓時彌漫著濃濃的火藥味兒,眼看一場戰爭就要拉開序幕。
“我有什麽辦法,她讀書那麽久,連個中專都沒有考上,白白養了這麽個傻丫頭。”
“王忠成,你總是這樣罵女兒,女兒生在你這樣的家庭真可憐!”
“她不想待可以走呀!”
王詩敏聽到這一句,淚水淌在了書上。
“你怎麽這麽不負責任,我們做父母的不能給小孩兒好的生活,自已也過意不去呀。”
“我這個家不好嗎?有吃、有穿,我哪兒對不起你們!”王忠成用木板重重地敲打出一陣刺耳的響聲。
“唉——”劉玉娟沉重地歎了一口氣,接著不停地數落著王忠成的不是。
王忠成聽著不耐煩,就停下手裏的活兒,指著妻子的鼻子氣憤地大罵:“都是你沒有教育好小孩兒,整天叫女兒幫你去馬路上敲石子,賺那麽一點點錢,把學習都耽誤了。我早就說你別總是想著錢,你看看,害了女兒了吧!”
劉玉娟也不示弱,提著高嗓門質問:“不賺點兒錢補貼家用,你的錢夠用嗎?一家子喝西北風啊。”
劉玉娟的心裏憋了一股火,這一下全倒出來了,她接著質問:“你有本事嗎?人家老李家的大女兒還沒有畢業就走後門進了商業部門。”
王忠成收拾著工具,同時嘴裏不停地罵著不爭氣的女兒。
王詩敏聽著父母為她的事兒爭吵,擔心他們吵架後還會打起來,她從閣樓上下來,走到父母跟前,怯怯地說了聲:“對不起!
都是我的錯,求你們別吵了。”
劉玉娟咬牙切齒地道:“沒工作就早點兒嫁人。”接著又繼續數落她的老公。王忠成則用仇恨的眼神望著他的妻子。
劉玉娟嚇得不敢作聲了。
戰火停了一會兒,王忠成走入廚房自言自語:“我可沒那本事。
誰叫她不努力讀書,我養她十八年了,要找她自已去找,大不了找個人嫁了。”
“你,你不為女兒想一想,女兒沒有工作,哪會嫁好人家?”
劉玉娟的口氣溫和了一些。
“那就看她的命了。”王忠成去倒開水,一端熱水瓶,又把它放在桌子上,眼睛一瞪,“開水也沒有,你整天幹什麽去了,水也不燒。”
劉玉娟趕緊去燒水。她默默地流著淚,想著自已沒有正式工作,每天就靠打散工賺點兒錢,家裏就靠老公那一點兒死工資,想叫女兒去賺點兒錢補貼家用,這有什麽錯?
她環視著房間,一廳兩室,不過六十多平方米,沒有像樣的家具,廳裏也擺放著一張床,一家五口就擠在這小房子裏。幸好樓層高,搭了一間小閣樓,孩子們才有地方可以學習。
劉玉娟在屋子裏掃地,突然想起前不久有一個朋友說她女兒生得漂亮,想幫她介紹嫁給某商業局領導的小孩兒,結了婚還可以安排工作。
這真是一個絕好的辦法!女人總是要嫁人的,嫁一個好人家又可以安排工作,真是一舉兩得。
她興奮起來,竟然忘了剛才的刀光劍影,主動搬了一張小凳子坐在老公旁邊,神神秘秘地說起了這件事。
王忠成聽後臉上也露出了笑容:“這真是一個好主意!”
於是,兩人就輕言細語商量起女兒的婚姻大事來了。
此時,王詩敏正在閣樓裏想著自已的煩心事,不知道未來的路該如何走。
剛才父母為她的事兒還吵得不可開交,此時樓下卻靜悄悄的,她好奇戰火停止得如此快,難道他們在想別的花樣?
這時候,小莉來到她家門口敲著門:“王詩敏,王詩敏在家嗎?”
“詩敏,小莉來了。”她媽媽開門後對著樓上喊。
她爸爸隻是笑了笑。
詩敏聽出是小莉的聲音,從樓上衝了下來,不敢看她爸媽,抓起小莉的手就衝出門:“我們去外麵聊。”
“死丫頭,你還沒吃中午飯,怪不得這兩天不出門。”劉玉娟口氣裏有強烈的指責。
“我不餓!”詩敏不敢抬頭。她拖著小莉向外麵走去。
“阿姨,我們出去了。”
“小莉剛來就走。”劉玉娟見她們兩人出去了。
“我下次再來,阿姨。”
她們倆來到走廊過道,隔壁鄰居坐在各自的門口聊著天。
“我真待不住了,幸好你來,剛才我爸媽在生我的氣。”
小莉輕輕地牽著詩敏的手,給了她一點點溫暖。
她們路過走廊時,愛管閑事的張嬸說:“小莉好厲害,聽說你考上大學了。”
“敏子你考到哪兒了?”周奶奶靠在門口問。
小莉拖著詩敏的手臂快速地離開那些熱心人:“你們這裏的鄰居好八卦。”
“唉!”詩敏眼睛裏噙著淚水,默默地跟著小莉。
“你有什麽打算?”
“準備複讀。”
“你父母會同意嗎?”
“可能不同意。”詩敏挽著小莉的手臂,兩人沿著裝煤的小火車軌道旁行走。
這時,一輛裝著煤炭的小火車從遠處開了過來,她們兩人站在旁邊等待火車駛過去。火車上有人在喊她們的名字,她們循著聲音抬頭望去。
原來是她們的同學小胖子在火車上,他滿臉都是煤灰,一身衣服也被染得黑漆漆的,笑開的臉上隻露出了大白牙。
“喂,小胖子,你上班了。”小莉揮著手大聲喊道,火車刷的一下子就跑遠了。
“我們有的同學已經找到工作了,真羨慕你們呀!我的未來不知道會是什麽樣的?”
“你要盡快振作起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你的成績那麽好,這次是發揮失常。”
“是呀,我明年再考。”
她們兩人走在馬路上,想著自已的心事。路過礦裏的籃球場時,看見汪建等幾個同學正在打籃球,王詩敏的臉上泛起了紅暈,默默地跟著小莉來到球場的第一排中間,兩人靜靜地望著球場上幾個男生追得滿頭大汗,汪建正好投進了一個球,小莉大笑並拍手喊道:“汪建,好球。”
汪建見到詩敏,便跑到她們麵前,他邀請小莉:“你們也來打球吧!”
“不打了,天氣這麽熱。”
汪建傻笑著,用上衣擦著臉上的汗水,凝視著詩敏,見她的臉上有淡淡的憂愁。
他問小莉:“大北考到哪裏了?”
詩敏聽著他們倆的談話,羨慕極了,羨慕他們隨隨便便說笑,而她卻不敢正眼望他。今天這麽近距離地對視,她驚慌得不知所措,聽著汪建的聲音,她的心怦怦地仿佛漏跳了半拍。她低頭望著地麵,感覺雙耳灼熱,臉頰緋紅,這些全被小莉看在眼裏。
球場上的同學喊汪建過去繼續打球。汪建轉身跑進球場,繼續投入運動中。小莉就輕輕地問:“你喜歡上了汪建?”
“沒有。”詩敏不承認,瞬間滿臉通紅。
“你的臉這麽紅,一定是,一定是!”
“唉,我要是有你這樣的家境就好了。”
“什麽呀?大家都是平等的呀。”
“不一樣。你爸是礦長,你媽在勞資科工作。”
“詩敏,你有沒有發現汪建剛才看你的眼神發著綠光呢。”
“哪有呀。”她嘴裏說著,心裏卻甜絲絲的,剛才見到汪建,從他的眼神裏她也讀到了一絲異樣。
黃昏已至,晚霞絢麗多彩。球場上的人群漸漸散去,汪建站在籃球欄架下對她們說:“我回家了,你們也早點兒回。”
“我們再坐一會兒吧!”詩敏的情緒低落。
小莉望著汪建遠去的背影和詩敏眼裏的不舍,就安慰詩敏:“隻要我們心中有夢想,不輕言放棄,一定可以如願的。”
“謝謝你!小莉,你對我真好,陪我這麽久。”
“我們是好姐妹。”
她們靜靜地坐在那兒,不知過了多久,小莉感歎:“好寧靜的夜晚呀!”
“是呀,天都黑了,我們該回家吃飯了。”
王詩敏凝望著天空,滿天的繁星閃爍著,有一顆星是那麽的耀眼、那麽的明亮。她在心底呐喊:我心中的那顆星在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