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說:“有一個地方,我想去卻不能去,那是天堂;有一個地方,我不去也得去,那是地獄。”

女人說:“有一個地方,你想來卻不敢來,那是我這裏;有一個地方,我不想去但必須去,那是你那裏。”

“夕陽紅”是一個老年人群居的小區,它的發展壯大,永遠是人們津津樂道的新聞。他們以成熟、新穎、奔放的各種姿態,展現在全市人民麵前,尤其是60歲以上的人民。本小區在市政府的大力支持下,至今為止,已經成立了老年模特,現代舞,太極瑜珈,大秧歌等多支隊伍。其中以現代舞的內涵最為豐富,包括了交誼舞、拉丁、印度、倫巴,恰恰,街舞等各樣舞種,真可謂是傳統現代分門別類,古今中外應有盡有。

霍軍住在旭日升小區,與夕陽紅隔著兩條大街,一座廣場,遙相呼應,遙遙相望。

說句內心話吧,旭日升的居民雖然羨慕並讚美夕陽紅的義舉,但並不喜歡長此以往。因為他們小區的居民大多是中、青年人,上有老,下有小,工作忙,擔子重。他們的生活節奏,顯然與夕陽紅小區的氣氛不合拍。大有放鬆是你們的,緊張是我們的;快樂是你們的,煩惱是我們的;悠閑是你們的,疲倦是我們的那麽一種對立而不統一的生活趨勢。

旭日升小區也有三、五個放鬆而悠閑的單身老頭與老太太,因為他們是兒女的附屬,所以就難成氣候。對夕陽紅的羨慕與向往,那是肯定的,絕對的。

10年前,霍軍退休,老伴便不幸謝世。老倆感情甚篤。一百對之中,能挑出他們這樣一對,就算罕見。因此,霍軍至少在退休的這十年之內,沒有產生過再娶的念頭。

霍軍年輕時,是文藝隊伍裏的尖兵,吹拉彈唱樣樣通。每當夕陽紅小區在廣場舉辦活動時,他總是積極參與。

有一天晚上,華燈閃爍。在一個五百人的大秧歌活動的鼓樂聲中,霍軍猛地看到一個極其熟悉的身影——她的身段,氣韻,神情,衣著,甚至連一個細小的動作,都無一不像他的老伴孟萍。而且,這種一點兒也不像幻覺的場景,一下就讓霍軍想到了四十多年前與山東入伍女兵聯歡的時刻——一樣的規模形式,一樣的場麵氣氛,如果老眼再昏花一點兒,那似乎也是一樣的人啊!如果沒有雄壯的電聲喇叭,沒有逝去的年輪歲月,這兩種場麵簡直就是毫無二致!

霍軍與最漂亮的女兵孟萍一起跳著舞蹈,扭著秧歌,出頭,出彩,出色。後來他倆的結合成了全軍口口相傳的傳奇故事,說他倆是“四大絕配”的典型代表:才貌絕配(男才女貌);秧歌絕配(全軍雙人秧歌比賽第一);戀愛絕配(純屬沒有介紹人的自由戀愛);年齡絕配(霍軍26,孟萍24)。

再後來,霍軍與孟萍先後生養了三個女兒,一個兒子(現與兒子一起生活,安度晚年)。

當霍軍一步步地靠近那個“秧歌老太”時,他驚呆了,這老太太活脫脫一個孟萍二世啊!

經霍軍多方打聽,才知道那老太太姓淩名雲,是一位退休教師。

此後一年左右的接觸與熟悉,漸漸感到淩雲與孟萍不但形神相似,而且誌趣愛好,脾氣秉性都驚人地相似!

霍軍與淩雲的相識,眨眼三年過去了。雙方都有結為伉儷的想法。隻是霍軍想得更多一些。霍軍知道兒子比較開通,決不會像一般兒女那樣竭力反對父母再婚。但是,霍軍與孟萍的感情畢竟太深太深,他真的不忍心將過去的情感埋藏心底。他在擔心舊的感情會不會對新的感情進行衝擊呢?

一天,霍軍對淩雲說:“如果我把你帶回家裏,你會看到我臥室裏孟萍生前的許多照片,那會怎麽想呢?”

淩雲想了想說道:“我也不敢保證我會怎麽想,也許我會感到我在無意之中是否破壞了你過去的幸福生活呢?也許會觸景生情地聯想到我與我丈夫的幸福生活吧?如果不走到那一步,實在不能斷定是喜還是愁,是懷念過去還是展望未來?人的感情變遷又怎麽能用一兩句話描述清楚呢?”

霍軍的心病不僅僅是他臥室裏的照片,還有他兒子臥室裏的生活係列照片,更是琳琅滿目。母子之間的深厚感情他當然深深知道。而且淩雲又極像孟萍生前,他的兒子、孫女,女兒、外孫又會怎麽想,怎麽看,怎麽對比呢?

霍軍始終沒有把淩雲帶回家裏與兒女見麵。淩雲也沒有主動提出去霍軍家中。他倆的顧慮也都大致相同。

淩雲曾對霍軍說:“就這樣,也挺好的,永遠處在熱戀之中啊。”

他們常常這樣唱著情歌互相安慰。唱得最多的就是王駱賓寫的新疆民歌《半個月亮》。那歌詞老幼皆知,耳熟能詳:

“半個月亮爬上來,依啦啦爬上來,照在我的姑娘梳妝台,依啦啦梳妝台,請把你那紗窗快打開,依啦啦快打開,再把你的玫瑰摘一朵,輕輕地扔下來……”

那溫柔浪漫的詞曲,自然淳樸的音調,籠罩了兩個老人的全部身心,讓人陶醉、迷戀、傷感……

他們就這樣相互依戀了6年。

霍軍因感冒而引起支氣管炎,肺部感染,住進了市醫院。繼之,病情嚴重,霍軍進入昏迷狀態。

淩雲買了一束玫瑰,到醫院看望霍軍。當霍軍的兒女們看見淩雲出現在重症病房時,都驚訝地以為是母親再現。霍軍的兒子差點兒沒有脫口而出地叫聲“媽媽”。

淩雲微微笑道:“我不是你們的媽媽,我和你爸爸認識六年了。”

霍軍的孫女問道:“您認識我爺爺六年了,為什麽從沒有到我家裏來呢?”

淩雲道:“是想來的,可一直沒有工夫來啊!”

孫女又道:“如果您早一點兒到我家裏來,我爺爺就不會得病了。”

“也許吧,”淩雲真的不忍心讓那個天真可愛的孫女失望,很快又改口道,“是的,我要早一點來,你爺爺就肯定不會得病了。”

淩雲說完此話,內心極度後悔。她在後悔當初沒有主動提出去霍軍家見見他的家人,他發現霍軍一家老小都是那樣開朗、開通、開明。像這樣的家庭成員,這樣的家庭氛圍,決不會容納不了她的!

病**的霍軍從昏迷中睜開了眼睛。他先看見的是那束紫紅色的玫瑰,然後又看到了手執玫瑰的淩雲。霍軍眼光閃閃,熠熠生輝。他很快就興致勃勃地與淩雲滔滔不絕地說笑起來。霍軍向護士小姐要來紙筆,在一張小紙條上寫了兩行小字交給淩雲,並慎重囑咐等回去後才能看,一定要遵守諾言。在周圍的一家老小,看到此情此景,無不為之動容。霍家人幾乎都把淩雲看作是上帝派來的天使,是霍軍的守護神。

然而,醫生卻私下裏對霍軍的兒子說:“你父親大概是受到一種特別激勵而產生的臨終現象,醫學上將這種現象稱之為“回光返照”。你們準備後事吧。

盡管誰也不信,但事實如此。霍軍在第二天淩晨與世長辭,表情像進入天堂一般安然慈祥,像孩子一般天真純樸。

在以後的日子裏,霍軍的孫女常常念叨著淩雲奶奶。但淩雲奶奶卻從未來過霍家一次。

兩年後,霍軍家人聽說淩雲因病去世,臨終前兩拳緊握。她家人在入殮之前,將淩雲的手指掰開,發現她左手拳心有一個小字條,上麵寫著一句話:“有一個地方,我想去卻不能去,那是天堂;有一個地方,我不去也得去,那是地獄。”——這是霍軍臨終前寫給淩雲的。淩雲的右手拳心也有一個小字條,上麵也寫著一句話:“有一個地方,你想來卻不敢來,那是我這裏;有一個地方,我不想去但必須去,那是你那裏。”——這是淩雲在臨終前寫給霍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