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年前,我從上高中二年級開始,步行到家鄉唯一的重點中學一中上課,肩上一左一右總要背著兩個書包。一個褐色,很重,是屬於我的;一個黑色,很輕,屬於我身患疾病每天撐著單拐上學的二姐。
剛剛背起這兩個書包時,我是那麽的不習慣,總覺得會招來沿路行人異樣的目光,那目光中有一種令我很不舒服的東西,我總是低頭走路,行色匆匆。每天早早走進教學樓,先到高一的教室,看那扇門是否開了。若是開著門,我便硬著頭皮走進去,把黑書包放在頭一排一個單獨擺放的課桌上,我最怕教室裏人多,那樣我便覺得自己會招來如刀一樣刺痛虛榮的目光,但隻要出了教室門,我立即渾身輕鬆,如釋重負,放學時,我不再主動找二姐,隻是偶然在路上遇到二姐弓著腰艱難前行時,才會把那個不斷滑下她肩頭,絆磕她膝蓋的書包接過來。在我這個十六七歲少年心中,這件事成了一個不“光彩”的秘密,我誰也沒有告訴過,包括總在一起閑侃的文科班的三位摯友。
二姐比我大二歲,小的時候體弱,因為家裏窮,住房濕潮,兩歲時患上了類風濕,我記事時,她的兩腿已經羅圈,但行動還算正常。記憶中我倆常常一塊跑著去二裏地外看露天電影,一塊到野草叢生的玉米地裏挑長壽菜。有時還會比賽誰跑的快,雖然二姐比我大兩歲,但獲勝的當然總是我。童年多好啊,無憂無慮。二姐上到小學四年級那一年,我家搬到一座城市,搬家後的第一個冬天異常寒冷,二姐突然病情加重癱在了**,沒法上學了。那時我才十歲,每天隻覺察到父母神色的沉重。那時,我對生活的艱難、人生的痛苦一概不知,我隻記得父母為二姐尋醫問藥,家裏隨處可見沒有一個漢字的進口白藥瓶,隨時聽到父母又從單位工會借錢的消息。我還在一個春季,每天到野外采柳樹枝條,作為偏方治病的藥材。兩年後,二姐可以走路了,但要撐著隻單拐,到學校上課反倒比我低了一個年級。小學升初中,我考入了重點中學一中,一年後,二姐也考過了升一中的分數線,盡管父母在一天晚飯後拜訪了一中的校長,二姐最終仍被體檢之關擋在了一中門外。這無疑是得病之後對她的又一次人生打擊,二姐的脾氣從此變得乖張,常常無故發怒,與父母吵架,與我,與大姐吵架。三年後,我已在一中讀高二。二姐又一次考上了一中,這次學校開了恩。當她聽母親說出這個消息後,興奮地拍手叫到:“太好啦!”
我倆在一個學校上課,我替她背書包自然是天經地義了。兩年中,我從不習慣到習慣,從未諳世事、傻淘傻鬧,變得富有同情心、責任心。盡管我也渴望輕輕鬆鬆地生活,但樂於助人的品格已漸漸成為我性格的一部分。經曆就是財富,這在我高考中應驗了。1 9 8 8年我參加高考,拿到作文題一看,是命題作文,題目是“習慣”。於是我寫了上學路上背著兩個書包因虛榮心作怪感到的不習慣,到慢慢產生了對弱者的同情心而漸漸習慣。考試很輕鬆就過去了。填報誌願,父母堅決不允許我報天津以外的大學,也許是上天安排,我因為在誌願表上重點院校一檔欄填上了“服從分配”四個字,雖然高出重點大學分數線2 0多分,卻意外地被一所師範大學“劫殺”,成了一名我最不情願的師範生。報到那天,三位很友也為我送行,他們分別考入了北京大學、南開大學、比我開學晚一周。想到四年後不太樂觀的前途,我的喜悅攙雜著苦悶,我知道父母不允許我去外地上學的原因,如果我將來不回家鄉工作,二姐未來誰照顧呢?我終於明白了。雖然我的腿腳是自由的,但無形的繩索已捆綁了我,繩索另一頭就是我的家庭。我讀大一時,二姐的病情更重,全身骨頭節腫大、變形,高三畢業後,她就呆在家裏,從此告別了美好的學生生活。
入學後,我參加了中文係的走廊詩社,我在社刊登出的第一首詩中有一句就是:同情痛苦的人使我痛苦……其實,付出同情是容易的,但為了承擔責任而犧牲自己就不那麽容易了。那時校園中有個坐輪椅的青年,常在校園內擺書賣,許多同學視而不見,我卻一下就被他吸引了,常常與他攀談,熟識後,還到他家做客,從他的書攤買了不少書,而我的動機,除了愛書,還有同情的成分。夏天的傍晚,校園旁立交橋下總有個殘疾小夥彈吉他,我記得他總唱:“我祈禱,那沒有痛苦的愛……歌聲動聽,常吸引我駐足遐想,而他前麵零散的紙幣裏,總有我的一塊或二塊錢。老子的《道德經》中說:“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損不足而補有餘。”生活中有強者、弱者,而強者如果不願照顧弱者,那麽我們耳邊總會聽到痛苦和呻吟聲,我們心裏也難以安寧。社會如果多為弱者著想,保護、尊重他們的生存權力,也許才是符合人道的理想之國。
大學四年中,每次周末回家,我總是要借幾本好看的書給二姐,讓她借讀書來排遣綿綿不盡的苦悶和寂寞。父母為她買來輛輪椅車,可第二次上街,就被汽車撞了,所幸傷勢不重。從此,二姐每日隻有守著窗子看天,從這屋挪到那屋,過著監獄般的生活。
轉眼十幾年過去了,高中時代的好友多已出國,實現他們的理想去了,而我已回到閉塞的家鄉小城教書八年了,昔日好友雖然還有往來,便由於彼此生活差異過大,難以溝通,友情也日漸漸平淡了。雖然我試圖改變命運,為自己的理想而生活,教書之餘以文學創作尋求歡樂,但家庭的狀況同樣也幹擾我的抉擇。幸運的是,二姐也於四年前成了家,日子過得雖不安穩,總要我們和鬢發染霜的母親幫忙照顧,但畢竟有了她自己的真實生活。
偶爾再想起肩背兩個書包的中學時代,我總覺得,自己一直在努力生活。當苦悶、孤寂成為我生活主調時,我便勸慰自己,不要忙著抱怨吧,生活的滋味就是苦苦甜甜的。生活拒絕你其實是在拯救你,一次次打敗你,是讓你成為最後的強者,一次次苦難是為了讓你對苦難進行最後的超越。就是現在。我的肩上也如同仍舊背者那兩個書包,我知道,我多背一個,另一個脆弱的肩頭就可以輕鬆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