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 那天到了最後,晏隨也沒有回答單茶的問題。
她微微懊惱。
懊惱於自己的唐突。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就像是她,一開始也根本沒有打算將自己和姐姐的秘密告訴晏隨。
是他聰明, 先猜到了。
她為了避免引起更大的誤會, 所以才主動說出來的。
可晏隨,卻沒有義務將他的秘密告訴她。
單茶突然清晰地意識到兩個人之間的距離。
她在他麵前,好似透明。
而他對於她而言, 卻是個捉摸不透的存在。
就連單茶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她覺得心髒悶悶的, 堵得有些難過。
她想起從認識以來到現在,晏隨對她的諸多維護和照拂。
既然現在她已經知道了, 晏隨和霍家的關係,那麽……
她看向晏隨,還是忍不住問了他最後一個問題:
“你……幫了我這麽多,是因為早就發現了我和念念的關係嗎?”
聽見小姑娘這充滿孩子氣的問話,晏隨沉默了許久,然後才一字一句道:“不是。”
說完, 他又看向單茶, 低聲問:“你呢?”
單茶不知道他在問什麽,“……什麽?”
少年回過神來。
他垂下眸子,自嘲笑笑,然後沉聲道:“沒什麽。”
***
那次在酒店偶遇之後, 單茶舊shígG獨伽就很久沒有見到晏隨了。
不過,她倒是意外和很多晏隨的同學熟絡起來。
因為一同去省城參加過英語競賽的關係, 莊惜安將單茶也拉進了自己的學習小組。
這個學校小組裏的都是高一的年級前十名, 除了荊淮和莊惜安之外, 還有一個叫蔣子昂的男生。
等見到了真人, 單茶才發現,原來蔣子昂就是剛開學時、那個打籃球不小心砸碎她眼鏡的男生。
原來蔣子昂比所有同學的年紀都要小,跳了足足兩級來上高中,是一班有名的小神童。
聽說他中考時也考上了省實驗,但因為年紀太小,家裏不放心他一個人去省城念書,而他爸爸媽媽都是十三中的老師,所以最終他還是決定留在十三中念書。
單茶發現,這個學習小組裏的小夥伴們,和她之前碰見的其他同學很不一樣。
在十班,很多成績好的同學會對自己用的學習資料遮遮掩掩。
之前單茶不懂這些,問過一次對方的資料是在哪裏買的,結果得到對方含糊其辭的回答。
等到下一次,她再經過那個同學課桌的時候,發現對方已經將練習冊的封皮撕掉了。
在那之後,單茶就知道了,原來很多成績好的同學都不喜歡將自己的學習資料分享給別人。
但這個學習小組卻不太一樣。
每天下了晚自習之後,學習小組的同學會聚在一起上第三節 晚自習。
大家會利用這四十五分鍾的時間,交流各自遇到的難題和學習心得。
碰到質量很好的教輔資料,大家也會互相推薦。
這天晚上,單茶終於還是忍不住將心中的疑問問了出來。
荊淮笑著問:“單茶,你看過馬拉鬆比賽嗎?”
單茶想了想,然後點頭。
荊淮想了想,然後認真道——
“馬拉鬆比賽剛開始的時候,起跑線上永遠都擠滿了人,每個選手都為了最微小的一點優勢搶得頭破血流。
可等比賽進行到半途的時候,你會發現,大部分人都已經精疲力盡。困難的不是保持起跑時的優勢,真正困難的,永遠都是找到和你誌同道合的夥伴,互相鼓勵著跑完全程。”
***
單茶很努力地準備著每一次考試。
不止是為了學期末的重新分班,更是為了一年半後的春苗計劃選拔。
學習小組的同學都知道單茶想考省實驗。
單茶也發現了:學習小組裏的小夥伴們,除了蔣子昂之外,居然也都想要考省實驗。
包括荊淮和莊惜安。
一開始單茶十分驚訝,因為她竟這麽晚才察覺。
蔣子昂不以為然道:“嗐,好學生不都這樣嘛,不管考得好不好,總要說一句考砸了,這樣才有台階好下。這事兒也一樣,偷偷準備考省實驗,這樣的話,就算沒考上,也沒那麽丟人。”
單茶被他逗笑了,歪頭看向他,“那你呢?”
“我?”蔣子昂伸手指指自己,然後坦誠道,“我到時候應該也會去試試吧,不過考不上也不強求……我之前已經證明過自己了。更何況,每年全省清華北大的名額又不是被省實驗包圓了,考了清寧市理科狀元也能去想去的學校啊。”
單茶想了想,然後問:“那……你現在就說狀元的事,到時候沒成市狀元,不會覺得尷尬嗎?”
語氣雖然認真,可也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
“不怕。”蔣子昂伸手在她腦袋上拍一下,“有壓力才有動力,到時候沒當上狀元就請你吃飯。”
單茶笑眯眯的:“那你要是當上了狀元,我請你吃飯。”
蔣子昂擰了擰眉毛,然後道:“那我都飛黃騰達了,還賴你一頓飯,丟不丟人啊?”
單茶恍然,笑眯眯道:“反正小神童就是想請我吃一頓飯。”
“就你聰明,”蔣子昂又在她腦袋上拍了拍,“今天晚上先和我們一起去吃飯唱歌過生日唄。”
單茶好奇:“誰的生日呀?”
“我們隊長啊。”
蔣子昂是校籃球隊的主力,平日裏他總是隊長長隊長短的掛在嘴邊。
他的隊長,自然就是晏隨了。
單茶愣了愣,才緩過神來:“他今天過生日啊。”
10.31的生日,原來他是天蠍座的。
蔣子昂說:“他也沒和我們說,是我們翻老師辦公室抽屜偷看到的生日。”
單茶還是忍不住感到局促:“可是……我都沒準備生日禮物。”
空著手去,不太好吧?
單茶看向蔣子昂,“或者,我和你們一起攤吃飯和唱歌的錢?”
她知道十三中同學大致的消費水準,她攢了一些零花錢,應該夠湊一份。
“不用啊,吃飯的錢是我們上次籃球比賽的獎金,唱歌花不了幾個錢,我們男生出就行……你們女生送禮物的話,不用多貴重的,心意到就行。”
單茶愣愣的“哦”一聲。
蔣子昂又提醒道:“晚上記得一定要來啊,這估計就是我們給隊長過的唯一一個生日了。”
單茶立刻瞪圓了眼睛:“啊?”
蔣子昂撓了撓腦袋,“我是聽說!聽說!好像他要轉學回省實驗去了。”
說完,蔣子昂攤攤手,道:“你也知道他爸是誰……聽說他當時轉過來就是因為他爸在關鍵期,讓他轉學來清寧就是避避風頭。現在風頭過去了,他爸也不可能一直把他放在清寧吧。”
單茶默默的“哦”了一聲。
沒想到晏隨轉學過來,居然不到一個學期就要離開。
其實本來就應該這樣的。
隻是……太快了,快到她還沒來得及想到這件事。
***
下午放學後,單茶便帶上了自己所有的零用錢,去了學校旁邊新開的那家精品店。
在店裏逛了整整半個小時後,單茶挑中了一本印刷精美的筆記本。
那是一本墨綠色的圓角緞麵筆記本,緞麵上印著精致繁複的花紋,內頁是無酸紙張,封底是一個實用小巧的口袋。
單茶將這個筆記本翻來覆去地看了好久,怎麽看都覺得很喜歡。
她覺得,晏隨大概也是會喜歡的。
就算不喜歡……也可以拿來當演算紙吧。
貨架上的價簽寫著【八十八元】,單茶盯著看了半晌,終於還是下了決心付了錢。
***
蔣子昂定的那家KTV和單茶住的地方隻隔了一條街,他發給她的信息上說是七點鍾集合。
單茶到KTV的時候提前了二十分鍾,進包廂前正撞上蔣子昂從裏麵出來。
蔣子昂拿著電話沒好氣道:“行行行,爸爸這就來接你這個崽種。”
掛掉電話,蔣子昂瞥見單茶,反手便替她將門推開,“進去找個位置坐,待會兒有自助餐吃啊。”
單茶推門進了包廂。
包廂裏坐了七八個人,幾個男生好像都是校籃球隊的,女生有些眼熟,但單茶確認自己不認識,於是她便很自覺地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她發現旁邊的桌子上放著好幾個生日禮物,於是便將自己帶來的生日禮物也放了上去。
臨近七點,人陸陸續續到齊了,將偌大的包廂都擠滿了。
其實晏隨並不算平易近人,但學校裏的那群男生不知道為什麽,好像就特別服他——哪怕是在校園表白牆事件之後。
大概是……男生們紛紛覺得祖宗果然牛x、女生們紛紛覺得是無稽之談……這樣。
晏隨大概事先並不知道同學們給他安排的這場生日宴會,因為單茶聽見包廂裏有男生給他打電話——
“隨哥,你可不能不來啊。我妹妹今天的滿月酒我都鴿了,就為了來給您老人家祝壽。”
“祖宗”這個外號,眾人也隻敢在背地裏叫叫。
當著晏隨的麵,這些人都是老老實實地叫“隨哥”。
單茶聽見電話那頭清晰地傳來年輕男生帶著幾分笑意的散漫聲音:“扯淡。”
她的心跳突然就漏了一拍。
不知過了多久,包廂的氣氛突然熱烈起來。
大家都朝著包廂門口起哄。
單茶聽見一個男生高聲道——
“壽星公來了啊!”
包廂門口,個頭瘦高的少年被佇立在人群之中。
已經是深秋了,但他上身穿了一件黑色連帽衫,下身依舊穿著一件五分運動褲,露出來的小腿勁瘦結實。
看起來就……火氣很旺的樣子。
單茶腦海裏突然冒出來這個形容。
蔣子昂照著晏隨的肩頭便捶了一拳,調侃道:“隊長,你這三催四請的,請你怎麽比請大姑娘上花轎還難。”
不等晏隨開口,旁邊人便幫腔道——
“你給我閉嘴,隨哥能來就是疼愛我們了!”
“就是就是,隨哥你坐我這兒。”
晏隨一來,便自動自發地成為了人群的焦點。
還有好幾個男生紛紛殷勤地讓出了自己的座位來給他坐。
晏隨漫不經心地勾了勾唇角,但卻沒應聲,仍站在原地。
就在單茶以為他不打算坐下的時候,穿著黑色連帽衫的少年突然轉過頭,目光投向了包廂的角落裏。
像是早知道她在這裏一般,晏隨一眼便和她的視線撞上了。
單茶沒料到自己偷看人被抓了個正著,慌得趕緊低下了頭。
再一次的,單茶感覺到胸腔裏那顆平靜已久的心髒,劇烈地跳動了起來。
下一刻,單茶感覺到身邊的沙發微微下陷,身旁多出來了一個人。
角落裏逼仄狹小,少年坐下的時候,兩人的膝蓋不可避免地撞到了一起。
隔著一層硬硬的牛仔褲布料,單茶依然能感覺到身側年輕男孩身上散發出的騰騰熱氣。
單茶臉頰微燙,趕緊將膝蓋更往裏縮了縮。
她低聲道:“生日快樂。”
與其說是祝福,倒不如說是她一個人的低語呢喃。
因為晏隨的關係,一時間,包廂裏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這一處角落。
單茶垂下眼睛,隻感覺腿上依舊殘存著先前的觸感。
像是被微弱電流擊中的感覺,酥酥麻麻的,直到人心裏去。
有男生在旁邊起哄道:“壽星公拆禮物啊。”
旁邊的那張小桌子上,堆滿了今天同學們帶來的生日禮物。
晏隨看起來似乎懶得在此刻拆禮物,隻是懶洋洋道:“我回去再拆。”
“不行不行,”大家興致上來了,起哄得越發熱烈,“你不拆我們幫你拆。”
單茶突然就有點緊張。
她送的禮物……他會喜歡嗎?
隻是沒等單茶想清楚,拆禮物的眾人中突然發出一陣哄笑聲——
“咦,怎麽還有人送生日禮物送山寨貨啊?”
“還真是,M-o-l-e-s-k-l-n-e,笑死,這個l是什麽鬼啊,Moleskine的孿生兄弟嗎?”
蔣子昂在旁邊插了一句:“行了吧,管他什麽牌子的筆記本,不都是用來寫字的嗎?”
單茶一愣。
因為她看見自己在精品店裏千挑萬選買到的那本墨綠色圓角緞麵的筆記本,正被拆禮物的同學交換傳閱著。
單茶臉上一熱,突然就明白過來了。
她從沒聽過同學們口中所說的那個叫Moleskine的牌子,可她知道,自己大概是花八十八塊,買到了一件抄襲昂貴品牌的山寨貨。
有人哄笑道:“這誰送的啊?趕緊站出來承認個錯誤,咱們隨哥肯定不跟你一般見識。”
被cue到的晏隨沒吭聲,隻是隨意“嗯”了一聲,唇角掛著笑。
他依舊懶洋洋地靠在沙發後背上,右手握著手機,正在屏幕的虛擬鍵盤上快速敲擊著什麽。
單茶突然就覺得羞恥極了,臉頰熱辣辣的,還有些想哭。
她不是貪慕虛榮,因為買不起真貨、所以故意買仿製的假貨來送人。
她真的隻是……不知道這本筆記本抄襲的是很貴很有名的牌子。
單茶忍過鼻腔裏傳來的那一股酸意,剛打算站起身來承認這是她送的禮物。
可誰知道,腰側突然傳來一股力道,竟壓著她動彈不得。
伴隨著漫不經心的嗓音,“別動。”
單茶微怔。
坐在她右手邊的晏隨,不知何時將手臂橫在了她的身後,原本是虛虛地搭在她的身側,這會兒卻直接攬住了她的腰肢。
在包廂陰影的遮擋下,這動作大膽又直接。
寬大掌心上傳來的溫度猶如烙鐵一般,哪怕隔了兩層衣物,依舊讓單茶感覺到,被他觸碰到的部位,仿佛猶如火燒一般。
她側頭去看晏隨,而後者卻並沒有看她,
原本正低頭玩手機的他,已經將手機重新塞回了口袋裏,這會兒正靠在沙發椅背上看著包廂正中的其他人,唇角掛著漫不經心的笑容。
如此一來,便錯失了承認的最好時機。
不知是不是拆禮物的人存了心思決心要揪出這個送山寨貨的人,接下來每拆一件禮物,他們都要問禮物是誰送的。
很快,所有禮物被拆完。
有陌生的女同學直勾勾地看向單茶,臉上的笑容帶了一絲詢問,“單同學,你送的禮物是什麽呀?”
單茶抿了抿唇,剛想要開口,卻在此時,包廂的門被推開。
兩個穿著蛋糕店製服的工作人員問:“哪位是單同學?你訂的生日蛋糕到了。”
話音剛落,兩個工作人員便合力推進來一隻足足有五層高的蛋糕。
伴隨著包廂裏此起彼伏的“哇哦”聲,晏隨無聲無息地鬆開了攬在少女腰側的手。
少年勾著唇角,笑了笑,“謝謝你的禮物啊,小、山、茶。”
最後三個字很輕,像是一片羽毛,輕輕拂過她的心尖。
作者有話說:
今天的鐵是粗·長·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