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茶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安慰麵前這個神情懊惱的少年。
認識了這麽久, 她見過晏隨漫不經心的模樣,也見過他張狂囂張的模樣,卻還是第一次見到他這樣頹喪的模樣。
鬼使神差的, 她抬手, 猶豫了幾秒後,然後將手掌輕輕搭在了少年的肩頭。
單茶感覺到,在自己的手掌之下, 少年的肩膀正在微微顫抖。
她從沒見過這樣的晏隨。
八歲那年的自己在幹什麽呢?
單茶已經不記得了。
盡管身體不好、時常要遭受病痛的折磨,可八歲那年的她, 一定還是在爺爺和姐姐的庇護之下,當一個天真無憂的小孩子。
可是, 八歲的晏隨,那時就已經在想著,不要讓自己成為小姨的拖累嗎?
單茶後知後覺地想起兩人剛認識的時候。
那是第一次月考,坐在她後麵的男生威脅她作弊。
對方揪著她的頭發要教訓她的時候,就是晏隨突然出現,救下了她。
當時晏隨的神情之中, 是她未曾見過的狠戾之氣。
此刻再回憶起來, 單茶終於後知後覺地懂了。
大概是那個時候,他也想起了小姨吧。
單茶看向麵前的少年。
他的皮膚是冷白色的,透著一股疏離的冷感。
少年的眉眼狹長,眼窩很深, 微微垂著眼睛時,單茶能看見那兩道很深的雙眼皮褶皺。
單茶抬起原本覆在他肩上的手, 然後輕輕在他的後背上拍了拍。
她其實不太會安慰人, 所以隻能幹巴巴道:“八歲的小孩子, 本來就什麽都不懂的, 而且你是想為了小姨好。”
“不過,”單茶想了想,還是忍不住輕聲道,“八歲的晏隨,的確做錯了一件事呢。”
少年沒有反應,依舊低垂著眼眸,讓人看不透他眼中的情緒。
單茶輕聲繼續道:“你想要為了小姨好,那就不能推開她。”
晏隨抬起頭來看她,眸子黑漆漆的。
單茶也盯著他的眼睛,兩人的目光直視。
她繼續說了下去:“我永遠永遠都不會推開我在意的人的,哪怕是為了他們好。”
小姑娘眨眨眼睛,眸光清亮,透著不知名的光芒。
“我要讓我在意的人永遠站在我看得見的地方……這樣我才能確定他們過得好呀。”
單茶第一次覺得晏隨很笨。
哪怕他教過她很多她從沒聽說過的道理和新知識,可單茶還是覺得,他在這種事情上是個笨蛋。
因此下一秒,小姑娘握住他的手,輕聲道:
“反正,你要聽我的。
你以後,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推開你在意的人啦!”
***
九月開學前的一個星期,單茶結束了在省城的補習,回到了清寧。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這個夏天結束得似乎格外的快。
高二開學後的第一次月考結束後,清寧的天氣就已經迅速轉涼,需要穿長衣長褲了。
單茶很喜歡剛過去的那個夏天。
她關於這個夏天的記憶密密麻麻,有燥熱夏夜裏的蟬鳴,有每天晚上補習班結束後的一杯用玻璃瓶裝著的冰鎮汽水,還有晏隨偷偷帶她“私奔”回清寧的那個生日夜晚。
單茶還給彭小靈帶回了一張照片。
彭小靈看清那個照片後,大眼睛瞬間瞪得圓溜溜的:“哦哦!你們倆果然有情況!”
那張照片是晏隨的照片。
因為彭小靈之前在□□上問過她,去省城後有沒有見到祖宗,有沒有祖宗的近照。
所以臨行前,想起好朋友的話,單茶便試探著對著晏隨提出了拍張照片的請求。
沒想到晏隨竟然答應了。
那張照片是在她補習班放學後、和晏隨在補習機構旁的一家小麵館吃夜宵時拍下的。
照片裏的少年留著極短的寸頭,眉眼狹長、鼻梁高挺,側臉的骨骼線條分明。
他身上穿著一件黑色短袖T恤,結實有力的小臂支在桌麵上,手腕上的青筋若隱若現。
彭小靈捂著心口,滿眼愛心,“好帥好帥好帥!祖宗果然是大帥比!”
一旁的單茶哭笑不得。
彭小靈將那張照片放大,突然發現了新情況。
她指著照片裏晏隨左手手腕上掛著的一圈黑色發圈。
沒等單茶回過神來,彭小靈又立刻站起身來,去看單茶腦袋上綁著的那根黑色發圈。
“哦哦哦!”彭小靈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一般,“他手上的發圈!和你頭上的是同一根!”
單茶:“……”
要死,怎麽小靈的眼睛這麽敏銳!
彭小靈轉向她,一臉八卦地問道:“你老實說,你們倆是不是已經確定關係了。”
“才沒有!”
「確認關係」這四個字沒來由地讓單茶的臉立刻紅了起來。
好半天,她才解釋道:“就是,就是……新買的發圈不都是紮兩圈鬆、紮三圈緊嘛……所以我就讓他幫忙把發圈撐鬆一點,不是你想的那樣啦!”
隻是此言一出,彭小靈的眼睛瞪得更加圓了。
她感慨道:“原來男朋友還有這種用處啊!我也想談戀愛了嗚嗚!”
單茶很無力地辯解:“……才不是啦。”
為什麽她好像越描越黑的樣子。
“喂!”彭小靈手指在屏幕上滑動,然後又將手機屏幕遞到單茶麵前,“你看,祖宗的手都被勒成這樣了!”
單茶定睛一看,然後才發現在晏隨的手腕上、黑色發圈旁幾厘米處,還有一道不太明顯的紅色勒痕。
顯然是之前手上綁著發圈留下的。
彭小靈“嘖嘖”感慨道:“有些男朋友都不一定會這樣幫你撐發圈吧……沒想到祖宗居然是二十四孝好男友!”
單茶的臉頰微微發燙。
其實當時的場景就……很平常。
她新拆了一根發圈,結果紮頭發的時候兩圈太鬆、三圈又太緊,扯得她頭皮生疼。
晏隨注意到,便順手將她的那根新發圈拿過去了,隨手扯了幾下,然後又套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幫你撐撐。”
他的手腕的確比她的粗,當時單茶點頭應了,並沒有多想。
但現在被彭小靈這麽顯微鏡般的一通分析,單茶的臉頰也慢慢紅起來。
這麽看來的話……她和晏隨的關係,好像的確不太一般。
彭小靈笑眯眯道:“我先和你說,這張照片我要投稿表白牆!”
單茶有些猶豫:“這樣不好吧?他會生氣的。”
“你不懂!”彭小靈覺得茶茶簡直是無藥可救,“難道我和祖宗是什麽好朋友嗎?”
她明明和祖宗根本就沒有說過幾句話的好嗎!
可就因為和茶茶是好朋友,她想看祖宗的照片,祖宗居然就答應讓茶茶拍照了!
這完全就是看在茶茶的麵子上!
畢竟她就是個普通同學,祖宗既然願意給她看照片,那就代表願意給全校同學看照片好嗎!
彭小靈搖頭感慨:“茶茶!你是不是根本不知道你在祖宗那裏有什麽特權呀!”
***
當天晚上,這張照片就被投稿到了十三中的校園表白牆。
下麵的評論瞬間炸了——
“一年不見,我隨哥怎麽還是這麽帥啊!”
“隨哥是真男人啊!”
“人家好想被隨哥按在課桌上爆炒哦~”
“陳偉,十三中是已經沒有你在意的人了嗎?”
“靠,這張照片就是傳說中的女友視角吧!”
所有的評論裏,“課桌爆炒”和“女友視角”這兩條評論被點讚到最高。
連續好幾天,校園表白牆上熱度最高的就是這條投稿,一直有人源源不斷地給這條投稿點讚。
直到投稿發出來的的第三天,大家突然發現——
原來祖宗雖然轉學回了省城,但並沒有取關十三中的校園表白牆啊!
因為大家發現,在那條“課桌爆炒”的評論下,晏隨給評論人陳偉回複了一條言簡意賅的評論——
【滾。】
另外,祖宗還給那條“女友視角”的評論點了讚。
十三中眾人——
哦謔。
***
高二開學後第一次月考結束,成績很快就出來了。
單茶是第一名。
其實高一下學期開始,單茶就開始和荊淮輪流考第一名。
這並不是什麽令人驚訝的事。
令人驚訝的是,這一次月考,原本成績和荊淮一直咬得很死的單茶,這次的成績居然比第二名荊淮高了整整四十二分!
單茶盯著成績單,看了整整兩分鍾,才確定自己沒有看錯。
她居然,把荊淮遠遠甩在了後麵?
顯而易見,其他人也看見了她的成績。
因此中午的下課鈴一響起,坐在教室裏各個角落的荊淮、蔣子昂、莊惜安,還有林若筠都氣勢洶洶地從四麵八方走過來,將單茶連人帶課桌團團圍住。
單茶:“?”
下一秒,她很識相地打開書包,將自己之前上補習班的講義和筆記都拿出來,乖乖道:
“全、全都在這裏啦。”
***
時間過得飛快。
高二一學年晃眼就過去了,在十幾次大考小考中,單茶的成績保持得非常穩定。
而荊淮,即便一開始因為單茶在省城上了一個多月的補習班而有所落後,但他很快便追了上來,和單茶依舊是輪流考第一。
高二下學期的期末考試結束後一周,便是省裏各大重點高中組織的全省聯考。
能不能考上省實驗,看的就是這次的考試排名。
單茶很緊張。
晏隨之前打過電話問她,要不要來清寧陪她考試。
單茶嚇得趕緊拒絕:“不要!你來我會緊張的!”
話一說完,小姑娘又感覺這話有些曖昧,於是趕緊欲蓋彌彰道:“我、我也讓姐姐不要來了……你們省實驗的學霸來,會讓我緊張的。”
電話那頭的晏隨笑了一聲,也不知道是信還是沒信。
“那你好好考,考完我來清寧看你。”
單茶“嗯”了一聲。
其實不管這次全省聯考的結果如何,暑假她都是要去省城上補習班的。
但……如果晏隨來清寧看她的話,那兩個人就能提前幾天見麵吧?
不知為什麽,她就是為這提前的幾天感到開心。
很開心。
全省聯考當天,單茶碰見了一個人。
黎書嘉。
其實她和黎書嘉之間的交集並不多。
高中這兩年來,哪怕後來兩人都在火箭班,可她們之間說的話還沒超過十句。
這會兒看見單茶,黎書嘉倒是主動和她打了招呼,“嗨。”
單茶也衝著她笑笑,“你好。”
黎書嘉的視線在她的臉龐上停留片刻,然後問:“你的目標是省實驗吧?”
單茶點點頭,有些不好意思。
黎書嘉笑了笑,然後道:“我的目標,是省城。”
全省前一百名才有可能進入省實驗。
但省城的其他重點高中,要求並不需要這麽高。
隻要考進全省前一千名,都是有機會轉學到省城的。
不過單茶沒弄明白黎書嘉為什麽要和她說這些,她想了半天,隻得對對方道:“那你加油呀。”
黎書嘉笑笑,“我會的。”
說完便進了考場。
***
全省聯考的結果預計會在聯考結束後一周發布。
還好姐姐沒有那麽殘忍,給她無縫報名補習班,因此單茶在去省城前,還能再在家待一個星期。
晏隨也來清寧了。
其實他來之前,單茶是很盼望見到他的,可等真的和他見麵了之後,單茶又忍不住開始憂心忡忡:“你住哪裏呀?吃什麽?”
晏隨笑:“之前不是去過我家,你忘了?”
單茶後知後覺地想起來。
沒錯,他在清寧是有房子的。
晏隨盯著麵前的小姑娘,認真道:“不過吃的倒的確是沒有。”
單茶立刻很緊張的“啊”了一聲。
見她這樣,晏隨再次笑了。
“你每天去圖書館自習累不累?”
市圖書館修建在清寧的新開發區,距離老城區很遠,她每次搭公交車過去,都要一個小時。
但因為那裏的環境安靜、學習氛圍很好,還可以吹免費的空調,所以單茶每天都會去那裏自習。
晏隨道:“去我家唄。書房都是你的,空調也免費……你每天中午給我下碗麵當報酬就行。”
小姑娘的臉漸漸紅了:“那……你也太占便宜了吧!”
晏隨笑了笑,然後沉聲道:“嗯,我占小山茶的便宜了。”
於是就這樣,她一連在晏隨家的書房裏自習了好幾天。
不得不說,晏隨家書房的桌椅,比起圖書館的桌椅要舒服太多了!
這天晚上八點,晏隨照例送她回家。
出電梯的時候,晏隨突然握住她的手腕,往上套了個東西。
手腕上驟然一緊,單茶低頭一看,發現是一根黑色發圈。
“你看看鬆緊。”
單茶臉一紅,“哦。”
其實她頭上綁的這根發圈還沒用壞,但沒想到晏隨又幫她撐了一根。
兩人一路往外走,卻在走出酒店式公寓的大門時,驟然撞上等在外麵的一個人。
是爺爺!
單爺爺顯然也看見了她。
更確切地說,單爺爺一直在這外麵等她。
單茶動了動嘴唇,還沒想好怎麽解釋,單爺爺便先開口了。
這回爺爺沒有叫她“乖囡”,而是一開口便顫抖著聲音問道:
“你每天說要去圖書館自習,原來就是跟著男同學回家?!”
作者有話說:
爺爺,小山茶和隨哥沒有做晉江不允許的脖子以下的事情,不信評論區可以給隨哥作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