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香襲人。杜宇睡不著。
文杏軒模糊的幻象,以及小翠所說的話,讓他輾轉反側。
窗外一彎纖細的殘月,清輝皎潔,房內的一切都鍍上銀白的光芒——那在他床頭打盹的丫鬟,雙眼浮腫,眉頭依然緊緊皺著。他端詳,眉眼,嘴唇,看來這樣的熟悉,是因為她是自己的貼身丫鬟,還是因為她是小安的妹妹?自己真的是殺死小安的那個瘋子嗎?
他苦苦追尋,想揭開記憶的封印,想知道自己在崇化元年正月十五之前都做了什麽。他一直都好像追逐著虛無縹緲的東西。如今終於抓住了那封印的一角,也許真的可以打開通往過去的那扇門。可是,他卻感到無比的恐懼。
他的過去究竟是什麽?
如果真的是他殺死了小安,那該如何是好?
你有兩個選擇——選擇消失,或者繼續痛苦。
他選擇了消失,但是依然痛苦。
不禁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風吹柳枝沙沙作響,應和著他的歎息聲。
但這風聲忽然又一變,撲到窗內來了——黑影,仿佛一隻巨鳥,飛到他床前。翅膀一振,小翠便無聲無息地倒了下去。
杜宇一愣,翻身跳起。可是那巨鳥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力量,壓製住了他。“原來你在這兒躲著,讓老夫好找!”竟是穆雪鬆的聲音。“跟我來!”一把揪住他的領口,將他拽下床去。
便被穆雪鬆帶著,一路騰雲駕霧般,從南苑到了北苑,停在一處假山環抱的所在。
“小子,你的內傷看來已經全好了嘛!”穆雪鬆打量著他。
“你想怎樣?”杜宇戒備地,“你是反賊叛首,在刑部大牢殺人無數。既然逃了出去,還不遠走高飛?”
“我需要遠走高飛嗎?”穆雪鬆冷笑,“隻要我不想被抓,你們奈何得了我?再說,你忘記了嗎?當日你放我出來,哀求我幫你解開仙人拉纖。我豈會食言?”
的確有這樣的事。杜宇記起來,但是後來在誤緣庵裏,依稀自己卻和穆雪鬆有一場惡戰。那是什麽原委?
他瞪著穆雪鬆,摸不清此人是敵是友。
但穆雪鬆卻驀地探手摸到了他的腦後,速度之快,讓他完全沒有反擊的機會。“仙人拉纖,七支銀針……”老人喃喃,“嗯,看來上次幫你逼出來一支,梁飛雲並沒有發現。”
“什麽?”杜宇一愕,也摸了摸自己的後腦。
“你不記得了嗎?”穆雪鬆道,“二月初五那一天,你從腦後拔出一支三寸長的蚊須針。”
二月初五……不錯!杜宇想起來了。滿手鮮血。眼前走馬燈似的閃過各種畫麵。不過後來呢?他隻記得和東方白惡戰一場,醒來時已在誤緣庵中,之後又刺了穆雪鬆一劍,但細節全記不清了。
“那天你和東方白交手,後來他狂性大發,你就抵擋不住了。是你師父梁飛雲救了你。”穆雪鬆道,“梁飛雲,也就是現在自稱太醫胡楊的那個家夥。”
師父?杜宇皺起眉頭。他好像有些印象。師父是曾經保護他、教導他的那個人。他是為了師父才拚盡全身力氣,一劍刺向穆雪鬆。
那就更可笑了——穆雪鬆是他的敵人,他為何要相信穆雪鬆的話?再說穆雪鬆的話也前後矛盾——如果胡楊是他的師父,師父為何要將徒弟變成傀儡?
穆雪鬆負著手,似乎明白他的疑問。“我那天聽到梁飛雲和皇上在誤緣庵中對話,雖然不是每一句都聽得清楚,不過卻聽到他們說,因為你中了一種叫做‘菩提露’的毒,沒有辦法解,所以隻要用仙人拉纖把你控製住。”
“菩提露?”杜宇不知其為何物。
“無獨有偶,東方白也是中了菩提露的毒。”穆雪鬆道,“據他所說,去年五月十二日,都已經後半夜了,宇文遲卻忽然來找他喝酒。兩個人喝了個酩酊大醉。之後他就中了毒,渾身筋絡大亂,四肢不受自己控製,見到什麽就撕爛什麽,有時明明麵前什麽都沒有,也會以為是強敵攻來,因而廝殺。朱砂為他延請四方名醫,都無法將他治愈。你的症狀也是如此吧?”
撕裂。杜宇感覺脊背一陣發涼。
“照東方白所說,應該是那酒被人動了手腳。”穆雪鬆道,“所以宇文遲隻怕也中了菩提露的毒——不知他現在身在何處?”
我若是知道他在何處,那就好了!杜宇想,至少朱砂不會這樣憎恨我。
“也許,宇文遲已經被人殺了。”穆雪鬆道,“梁飛雲這個卑鄙無恥的家夥!唯有將宇文遲殺了,死無對證,他才可以誣陷我孤鶴山莊是亂黨,公報私仇。隻怕向宇文遲和東方白下毒的那個人就是梁飛雲。隻是,不知怎麽機緣巧合,你也中了毒——你還記得自己是如何中毒的嗎?”
杜宇怎麽會記得?搖搖頭。
“不打緊。”梁飛雲道,“我會幫你想起來的,你照我說的做。”便指示杜宇在一塊平整的大石上坐下。
“等等!”杜宇站著不動,“我為什麽要信你?”
“你不想知道真相嗎?”穆雪鬆問。
“真相?”杜宇忍不住笑了兩聲,“難道你說的就一定是真相嗎?如果我的師父為了替我解毒而用仙人拉纖控製我,那麽他對我說的那一切,難道不是真相?”
“那個卑鄙無恥之人,什麽事情做不出來?”穆雪鬆冷笑,“他說的話怎麽能信?”
卑鄙無恥?杜宇想起胡楊的模樣,自己的確曾有一度懷疑胡楊在藥裏做手腳,故意讓自己迷迷糊糊的。可是卻又覺得,自己和胡楊之間是有一絲特別牽絆的。尤其,如果胡楊是他的師父。
他為了胡楊而向穆雪鬆刺出那一劍,絕對是出自本真,而非受人操控。
於是他也冷笑起來:“你罵我師父,還想我信你?天下豈有這麽可笑之事?我勸你速速離開這裏,否則我就要叫人來,抓你回牢裏去。”
“少廢話,臭小子!”穆雪鬆一把摁住杜宇的肩膀。
杜宇想要反抗,可穆雪鬆的手掌猶如千鈞巨錘,直壓得他渾身骨骼“哢哢”作響,終於抵擋不住,跌坐在大石上。穆雪鬆即“啪”地一下,按住他頭頂的百會穴。杜宇隻覺一股強大的力量自頭頂湧入,一路向下躥,頃刻就已經到達心髒。
他不由自主地咬緊牙關,運氣抵抗。雖然他的內功較穆雪鬆有天淵之別,且他又重傷初愈,但危急關頭,使出全力,還是讓兩股真氣在胸膈處相持不下。
“臭小子,你不要命了麽?竟然敢跟我對著幹?”穆雪鬆怒斥,右手勁力又加了幾分,同時左手捏劍訣往杜宇背後心俞穴上一戳。
杜宇登時感到心口一陣絞痛,真力一瀉如注,穆雪鬆的那股力量立時貫穿他全身。他好像被一把利劍從頭刺穿,又好像體內本有一把尖刀,此刻要劈開他的軀體。劇痛讓他難以忍受。大叫一聲,暈了過去。
待他再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周圍有四五個陌生的男人,有的在交頭接耳,有的則拿著書本翻來翻去。見他睜眼,其中一個欣喜地叫道:“杜大人醒了!”餘人便都圍上來,一陣噓寒問暖。
“杜大人可有覺得不適麽?”一人問。
杜宇坐起身,晃了晃頭,又動了動肩膀,全身並無一處不妥。於是搖搖頭,又問:“你們是何人?”
“我等都是醫士。”那群男人回答,“奉命在此處看護杜大人。大人身子尚未痊愈,氣血虛弱,神不守舍,魂無所附,故而患上迷症。昨夜夢行至北苑花園。好在並未失足跌落池塘中。看護不利,是小人等失職了。”雖這樣說,卻都瞪了一眼旁邊的小翠。
夢遊?杜宇記得自己是被穆雪鬆強行帶走,又被他用內力震暈。這不會是做夢吧?不論是幻是真,都不必和這群大夫們說。於是擺了擺手:“你們也辛苦了。下去吧——我幾時才能離開這裏,回京城去?”
“這要等胡太醫來看了才曉得。”大夫們回答,“他每隔一陣子就會來一次。聽他的意思,京城就要進入梅雨季節了,對大人的身體不好。還是等到痊愈了,再回去不遲。”
等胡楊來!杜宇此刻很想等胡楊來。如果此人真是自己的師父,也許可以開誠布公地將一切告訴他。
比起穆雪鬆,比起亂七八糟的幻境,他現在更願意相信胡楊。
讓大夫們都退了下去。小翠伺候他起身更衣。
看小丫鬟的眼睛腫得像桃子一般,不禁心酸,道:“你別傷心,你姐姐的事,我會替你查清楚的。”
“多謝老爺的好心。”小翠道,“不過算了吧。奴婢姐妹不過是兩條賤命,哪裏值得老爺去費神?他們說是瘟疫死的,那就算瘟疫死的吧。反正我爹娘得了幾十兩銀子——當年姐姐賣身做丫鬟的時候,還沒給這麽多錢呢!二老還能說什麽?”
不知她是真心還是氣話,杜宇不敢隨意接口。更何況那真相可能和自己有關。
小翠又接著說下去:“再說了,老爺自己的事情還忙不過來呢?之前您總是沒記性,成天迷迷糊糊的。這會兒又被困在這裏療傷養病,西疆的蠻族您打算怎麽辦?奴婢是說,如果西疆真的被蠻族進攻,怎麽辦?”
杜宇呆了呆:“蠻族當真來襲,自然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這話誰不會說呀?”小翠替他梳著頭,“但老爺當真覺得黃元帥的消息是假的?按理,他老人家在西疆征戰多年,探子細作一大群,怎麽會弄錯了呢?若要說他故意編造軍情為要奪回兵權,這就更叫人難以相信了。”
的確,杜宇想,以他對黃全那點兒有限的了解,黃全行事謹慎,不會拿軍國大事開玩笑,更不會為了一己私利造謠誤國,相比之下,反倒是自己這個兵部尚書,不知到底在做些什麽——現如今,他又能做什麽呢?連丫鬟都憂國憂民起來,他難道不該做點兒什麽嗎?自己喪失的記憶,真那麽重要?
他想扭頭去看小翠,問她有何建議。卻忽聽小翠“咦”了一聲:“老爺,您昨晚夢遊被什麽毒蟲咬了嗎?”
“怎麽?”杜宇莫名其妙。
“您腦袋後麵腫了個胞!”小翠道,“哎,難道是半夜被黃蜂叮?還是被蠍子蟄了?毒針還紮著呢——您別動,我給您拔出來!”小丫鬟說著,左手分開杜宇的頭發,右手手指尖尖,不知掐住了什麽,猛地一拔。
杜宇感到有一絲尖細的火辣辣的疼。一閃,又消失了。他本能地捂住後腦,熱乎乎的,是血。
小翠則呆住了:“老……老爺……這……這是什麽呀?”她手中一根三寸長的蚊須針。
“給我!”杜宇一把奪了過去——這針和二月初五那天他自己拔出來的一模一樣。
眩暈猛地襲向他。周圍的事物好像都打著旋兒飛了起來。他痛苦地閉上雙眼。
接著,聞到了血腥味。他看到自己抱著支離破碎的少女——小安,滿麵擔憂的神色——在她生命的最後一刻,她還在為他擔憂。她甚至還來不及驚恐,就已經死於非命!
他嚎啕起來,嘶啞,沒有淚水流下——為什麽?他捶打自己,摑自己耳光,發覺臉上纏著繃帶,哪兒能流淚呢?
我殺了她!我殺了她啊!他仰天狂嘯。
我活在這世上還有什麽意思?我做的一切都錯了!我連這個無辜的孩子都殺了!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我該死了!我早就該死了!
他舉掌要朝自己的天靈蓋拍下。
“住手!”忽然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腕。那掌握猶如鐵箍。
他轉頭看,見是胡楊。
“師父!”他哭嚎道,“師父,你讓我死吧!我活不下去了。”
“說什麽蠢話!”胡楊斥道,“這麽多年煎熬,終於大功告成,好日子還在後頭——你不過是中了毒,為師一定會治好你的。你不許說著尋死覓活的話!”
“不……我活不下去了!”他軟軟地癱倒,看著小安的屍體,“我活不下去了……我這樣子,我殺了她……她是無辜的,她是多麽好的一個孩子!有些話,我甚至不敢和朱砂說,我都告訴了她……然而我殺了她!我殺了她啊!”
他匍匐過去,緊緊抱住小安。
“放開!”胡楊再次抓住他,“你已經殺死了她,抱著她的屍體,還有什麽用?你要撐下去。你這麽多年的煎熬,大仇得報,豈能不享受你應得的喜悅?我會治好你!朱砂會嫁你為妻!你要撐下去——而且瑞王爺——不,皇上還需要你!”
“不,我撐不下去了。”他感到身體裏怪異的力量又在蠢蠢欲動,迫使他四肢**起來,再也抱不住小安。他的左手去撕右手,右手去撕左手。
胡楊低低地罵了一句,猛一掌切在他的後頸。他就是去了意識。
隻是失去意識——知覺還在。如上刀山,如下油鍋,人說煉獄裏有種種酷刑,他覺得自己就是在那裏受罰。
然後他聽到一個聲音:“你有兩個選擇。選擇消失,或者繼續痛苦……”
我要消失!
我要消失!
“老爺,您……您怎麽了?”小翠將他從夢魘中喚回。
眼前是整潔的房間,春陽遍地。
“您的腦袋後麵怎麽會紮了針呢?”小翠既驚又怕。
這就是仙人拉纖,他想,是因為他選擇了消失,選擇了忘記自己殺死小安這件事,所以胡楊才對他施了仙人拉纖!
他是個懦夫!他選擇了忘記自己犯下的罪惡,去享受屬於天子第一信臣的榮華富貴。所以,他才會被良心折磨,催促著他去追尋自己企圖掩埋的一切。也許是因為同樣的原因,他才被朱砂厭惡!
他不能再躲下去、瞞下去。
機緣巧合,小翠在他的身邊,他應該給這姑娘一個交代。
不過此刻還不是時機。他定定看著手中的銀針:一共七支,穆雪鬆已經幫他逼出了兩支。若是穆雪鬆今夜再來,就請他繼續為自己拔針。若是穆雪鬆不來了,則等胡楊來時,讓他親自解開仙人拉纖。
什麽榮華富貴,他不要了。他要將這冤孽徹底解決!
於是道:“沒什麽。也許是大夫們紮的。你不要說出去。”
“這……這怎麽能不說出去呢?”小翠訝異,“腦袋上紮針,可不害死人了呀?這……這不會是胡太醫紮的吧?老爺您還記得嗎?您之前吩咐奴婢,胡太醫開的藥,煎好了就倒掉,不能給您喝呢——是不是胡太醫想害您?”
杜宇搖搖頭:“你別問這麽多了——回京城去吧,替我照顧夫人。”
小翠呆了呆:“老爺,您這是趕我走?”
“不是。”杜宇柔聲道,“你是個忠心的好孩子,我怎麽會趕你走呢?隻是這裏始終是皇家別苑,我把自己家的丫鬟留在這裏,仿佛是嫌棄這裏照顧得不周到似的。傳到皇上那裏,怎麽好?”
小翠皺著眉頭,顯然覺得這裏理由很牽強,可是又不知如何反對,盯著杜宇看了半晌,才垂頭低聲答應:“那……那好吧。”
杜宇看著她神色黯然地收拾東西,心中悵然:隻是想讓這無辜的丫頭離開這是非之地啊!
忽然,又想起了什麽:“那個小廝,昨天和你一起在文杏軒的,叫什麽名字?我想見見他。”
小廝的名字叫做小福,今年才隻有十三歲。來到杜宇的麵前,活像一隻瘦弱的受驚的小狗,瑟瑟發抖,頭也不敢抬,隻盯著自己的腳。
“你不用害怕。”杜宇道,“我在這裏的時候,你就跟在我身邊,沒有人會欺負你。不過我問你的話,你要老老實實回答。”
戰戰兢兢,小福點了點頭。
“你昨天說的那個瘋子——殺死小安的凶手,關於他的一切,你所知道的,都細細跟我說一遍。”
“小……小人知道的很少。”小福聲若蚊蚋,“昨天都告訴大人了。”
“你再好好想一想。”杜宇道,“那人什麽時候來的?怎麽會來到這裏?後來又到哪裏去了?有人知道他是誰嗎?”
他問出一連串的問題,小福傻愣愣的,不知是沒有答案,還是搞不清要從哪一個問題答起。愣了半晌,才小聲道:“那位瘋癲貴客是去年七夕由胡太醫帶來的。大概除了胡太醫,沒人知道他是誰。剛開始的時候,看不出那人有瘋病。隻是他整個腦袋都纏著布條,聽說是得怪病臉爛了。小的們怕他是大麻瘋,都躲開他。後來,這人時不時狂吼亂叫,像野獸一樣。大夥兒都怕極了,生怕被派去文杏軒伺候他。不過,好在最初那一個月,是胡太醫和他手下的十幾個大夫在文杏軒裏照料。從端茶遞水、煎藥喂藥、到沐浴更衣,全都由大夫們親力親為。直到八月裏,這人的病情稍微穩定,胡太醫帶著大部分大夫回京城,隻留三位醫士在北苑,人手不夠了,這才讓鄭大總管調撥幾個下人到文杏軒來。大夥兒哪兒有願意的?唯有小安姐姐,她一向心腸好,又喜歡跟在大夫們身邊學習醫理藥性,就自告奮勇去服侍貴客。”
“於是那瘋癲貴客發起狂來,就把她殺死了?”杜宇問,“是什麽時候的事?”
“小安姐姐被殺是去年十月廿九。”小福道,“其實那之前,那位貴客已經發了幾次狂。好比重陽節的晚上,大夥兒聽見文杏軒傳來慘叫聲,就壯著膽子跑去看看。隻見那貴客在院子裏上下遊走,好像在和看不見的敵人搏鬥。他拳風過處,開碑裂石,院中的井台都被他砸得稀爛。見到這情形,誰敢跨進文杏軒半步?雖然明知裏麵應該有人受了傷,也沒人敢進去救人,更沒人敢去拉住那貴客。大夥兒隻盼他用盡了力氣,就會安靜下來。但誰知,這人好像有用不完的力氣似的,竟在院子裏劈裏啪啦打了一個晚上。幸虧第二天胡太醫從京裏來,才不知用了什麽妙方兒將這貴客製住了。那時,大夥兒再進文杏軒去,見那裏就好像遭了戰亂一般,處處斷壁頹垣,尤其那貴客平日所住的暖閣,門窗都被打爛了。最可怕的是,前一夜當值的張大夫和他的藥童都死了。小人沒有親眼看見,不過聽說,張大夫是被人一拳打穿了心口。而那個藥童是被人擰斷了脖子。小安姐姐則算命大——大夥兒都以為她凶多吉少,後來在偏廳裏找到她,原來被掉下來的椽子壓下桌子下麵,才撿回一條命來。”
重陽節?杜宇合上眼,沒有一絲印象。
“瘋癲貴客如此凶殘,小安就不害怕麽?”他問。
“大人有所不知,”小福道,“小安姐姐雖然溫柔可親,卻有些倔脾氣。凡事隻要開了頭,她絕不肯半途而廢。三年前的春天,小人剛剛開始打理北苑的花木,不知怎麽的,和小安姐姐議論起梅花來。小安姐姐說,梅花有六瓣和七瓣的。小人不信,說,梅花隻有五瓣。後來小安姐姐就找遍了整個花園,雖然沒找到七瓣梅花,卻找到好幾朵六瓣的。小人才服了。那時天氣還冷,小安姐姐整夜在外麵找梅花,結果凍病了呢。”
梅花,七瓣梅花,杜宇想,怎麽又扯上這個?他搖搖頭:“尋梅花不過是風雅之事,成天陪伴個瘋子,是多麽危險?你們難道就沒勸過她?”
“怎麽沒勸過?”小福苦著臉,“別說是小人,胡太醫也勸過,就連那貴客自己也對小安姐姐說,文杏軒凶險,他下一次發狂不知會做出什麽來,勸小安姐姐離開。可是小安姐姐不聽。她說凡事都要有始有終;既然她接了文杏軒的差事,就無論如何要伺候到病人康複為止。她又說,胡太醫現下留在北苑中,若是有什麽突**況,自然有胡太醫處理,哪兒會有危險呢?大夥兒拗不過她,隻得讓她繼續留在文杏軒。這樣一直到了十月下旬,貴客的病似乎有了很大的起色,不僅瘋病沒發作,胡太醫還說,他臉上的傷也好了,很快就可以拆下布條重見天日。小安姐姐很高興,說她很想看看那貴客到底是什麽模樣。卻沒有想到,就在這個時候……”
“那人的瘋病又發作了?”雖然已經知道結局,但杜宇的心還是禁不住狂跳。
小福點了點頭:“胡太醫說,為免拆了布條之後,日光灼傷病人的臉,須得使用一種特製的藥膏。他就在十月廿八那天閉關配製藥膏。誰料第二天……”
就在第二天。十月廿九。杜宇合上眼,再次看見漫天的銀杏葉,飛濺的鮮血,還有死去的少女。聽到自己的哭嚎聲,還聽到胡楊的命令——你要撐下去!
撐下去,是多麽痛苦!
他恨不得一死了之,也好向那無辜的少女贖罪。
可是。皇上還需要他——瑞王爺——他的恩人還需要他!現在依然需要嗎?需要他做什麽?
這是讓他感到最諷刺也最困惑的。
身為天子第一信臣,身為兵、戶兩部尚書,身為曾經率軍抗擊蠻族的英雄——他對內政一無所知,對外務也全然懵懂。若是為了讓他“撐下去”,允許他逃避痛苦,忘記一切,那麽現在苦苦支撐的那個,豈不是個廢人?是一具行屍走肉?
那他對皇上還有什麽用處?
還不如讓他死了幹淨!
他用力握著椅子的扶手,指甲掐進雕花中去,“砰”地一下,將紅木鼇頭捏得粉碎。
“啊喲!”門外有人走了進來,被迸裂的碎木打中腦門。正是昨天在文杏軒所見到的那位管事——後來他曾自己介紹,是聽鬆雅苑的大總管,姓鄭。“這小子做什麽得罪了大人,要大人發這麽大的火?”
“他……沒做什麽。”杜宇道,“是我自己想事情想得太出神了。”
“大人不必包庇這小子。”鄭總管道,“他沒伺候過貴客,上不得台麵。還是讓小人去調撥幾個得力的仆人過來。”
“不必。”杜宇盯著他,“你——你認得我嗎?”
鄭總管愣了愣,笑道:“大人這話是什麽意思?小的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了——大人乃是萬歲爺身邊一等一的紅人,天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不過,像小的這種奴才,哪裏有緣分認識大人呢?”
“你以前沒有見過我嗎?”杜宇又問,“或者……聽過我的聲音?”
“大人可把小的給搞糊塗了。”鄭總管道,“小的在西京住了一輩子,在這聽鬆雅苑裏做了二十多年,這還是第一次服侍大人您呢。”
“算了。”杜宇擺擺手——他不需要多方求證了。他知道自己就是那個瘋癲怪客,就是殺死小安的凶手。
“我想出去走走。”他起身。
“大人要去哪裏?”鄭總管哈腰跟上來。
“你不必跟著我。”他道,“有小福在就可以了。”
杜宇往北苑的文杏軒去了。鄭總管一路勸阻,他隻是不聽。直闖進那荒蕪的院子裏。
地上還有些許灰燼——昨天燒紙錢的痕跡還能看得出來。但是要追尋去年的慘案,隻怕就像朱砂找尋那所謂的名冊一般,最多給自己一點兒安慰而已。
從一間房走到另一間房,他不知道自己想發現些什麽。到處都落滿灰塵,但是家具完好,陳設也整齊,除了看得出是許久無人居住之外,什麽蛛絲馬跡也瞧不出來——我還想找到些什麽呢?他心中自嘲,是因為反正做什麽都於事無補,所以發狂了吧?
發狂了!
“大人!”鄭總管在他身邊絮叨,“小的昨天都跟你說了。這裏之前發生了瘟疫,所以早就荒廢了。昨天您府裏那個丫鬟提到她的姐姐,叫做小安的,小的也查過以前下人的名冊了,的確是瘟疫死的。這裏決沒有什麽瘋癲客人把人撕成兩半這麽荒唐的事。”
杜宇不理他,繼續在桌椅床榻間穿行。跨進偏廳的時候,聽到“喵”的一聲,有隻受驚的野貓躥了出來,險些撞在他的身上。
他不由打了個趔趄,伸手扶住門框。豈料這門年久失修,已然朽壞,“轟”地一下向房內倒下去。杜宇也就跟著一跤跌入房中,頭撞在桌子上,眼冒金星耳鼓轟鳴。
“大人,您沒事吧?”鄭總管和小福都搶上來攙扶。鄭總管還一疊聲地大罵小福和北苑所有的下人——就算這裏不住人,也是皇家別院,怎麽可以任由其破敗?小福一聲也不敢吭。
杜宇摸著額頭,好在撞到的是張圓桌,沒有尖角,他才隻是蹭破了油皮。便踉蹌著自己站起來,又親自動手扶起被撞倒的圓桌。然這時,借著窗縫裏透進來一線微弱的光,他看見桌子的底部被人用利器刻了好些字。
這是什麽?他立刻吩咐鄭總管拿火折子來,照亮了細看,不由心中一震——雖然有的字刻得歪斜,但是依然辨別得出,“千點寒梅淚”“少年心事,洞簫聲碎”以及“正元燈影,夢裏重會”等字樣——這不是他寫給朱砂的那闋《憶秦娥》嗎?
“是誰刻的?”他問鄭總管,“是誰刻字在這裏?”
“這……這小人怎麽知道?”鄭總管著急,“下人們淘氣,刻在這麽不起眼的地方,一時也難以發現,如今還怎麽追究?小的這就叫人來修理。”說著喝斥小福:“還不叫人去!”
小福呆呆的,動也不動,好像被人點了穴似的,半晌,才道:“這個……這個應該是小安姐姐刻的。”
“混帳!”鄭總管罵道,“杜大人抬舉你,你就蹬鼻子上臉了?在這裏胡說八道什麽?你大字不識一籮筐,認得這是什麽嗎?憑什麽說是小安刻的?”
“小人……小人的確不認識那麽多字,不過,這裏麵的都認識。”小福道,“這寫的是‘休憔悴,當時千點寒梅淚。寒梅淚,少年心事,洞簫聲碎。持樽還擬花前醉,小爐雪月和衣睡。和衣睡,正元燈影,夢裏重會。’是不是?”
“你——”鄭總管怔住。
小福接著說下去:“去年有一次,小的看到小安姐姐在花園的湖邊上一邊唱歌一邊拿根樹枝在地上寫字。她唱的好聽,我就去問她這是什麽歌。她說,是她新學的,歌詞很特別——她用樹枝在地上畫的就是那歌詞。我央她多唱幾遍,就把歌詞記下來了,也大略認得了這些字。”
小安……必然是從他這裏學了這闋詞!杜宇感到雙目刺痛:這是明證!他曾經在這裏住了很長一段時間,小安對他無微不至,然後他殺害了小安。忍不住狠狠捶了自己胸口三下,接著,摩挲著桌底的字跡,淚水滾滾而下。
“大人,你怎麽了?”小福和鄭總管都驚慌失措。
杜宇擺手示意他們不要理會自己——身為天子第一信臣,他竟然像個孩子一樣,在下人的麵前嚎啕大哭,國威也丟盡了吧?但是他顧不了那麽多。所有的愧疚,所有的沮喪,都在這一刻決堤而出。
他的眼前完全模糊,耳畔也隻聽到自己的抽噎聲,悲痛,像是一場雷雨,從四麵八方把他包圍,把他浸透。
忽然,他來到了另一個時空。是夜晚,大雨如注,他聽見外麵有古怪的聲音,就走出去看個究竟。
雨勢那樣猛烈,周圍的一切景物都好像在水波中**漾一般,模糊不清。但是他看到左前方有一點兒燈光,就直朝那邊走。然後聽到有人說:“好你個死丫頭!快說,是誰派你來的?”
接著他似乎聽到了打鬥的聲音。連忙緊走幾步,向那亮燈的地方奔了過去。快到近前時,看到窗戶是開著的,裏麵一個男人扼住了少女的喉嚨——那是小安。
他即飛身躍窗而入:“放開她!”
男人怔了怔,一把甩開小安,朝他撲了過來。他不敢怠慢,側身避開對方的雙拳,滑開一步,轉身直取對手的後心。那男人的武功也不含糊,閃避速度快如幻影,且一邊還招,一邊還設法去抓小安。
他豈能容忍!加快了攻勢,雙拳如流星一般,將對手周身要害籠罩其中。終於將其逼到了窗邊的死角。男人向後一仰,兩人同時摔出窗去。
“你這笨蛋!”借著瓢潑大雨劈啪聲的掩護,那男人忽然低聲道,“這小婊子是他們的人,潛伏在這裏刺探消息。”
“你說什麽?”他莫名其妙,忘記出招。
“我說她是奸細!”那男人道,“她跟在你身邊這麽久,隻怕已經摸清你的底細。這要壞了皇上的大事!”
“我不信!”他瞥了一眼窗裏,小安瑟瑟發抖,驚魂未定。“你是誰?”
“我和你一樣,是為皇上辦事的人。”那男人道,“是皇上派我來看看你的病治得如何了,結果撞見那小婊子偷偷摸摸記錄你的病情和你平時的一言一行——你不信,叫她把那冊子交出來,一看就知。”
“我不信!”他大聲,幾乎壓過滂沱的雨聲,同時再次向對手攻了過去。
“你中了那小婊子的美人計了麽?”男人一邊還招一邊怒道,“你去看她的胳膊,上麵有七瓣梅花的標記!”
“什麽?”他怔住。
“你打入七瓣梅花之中,還不認識他們的記號嗎?”男人冷笑,“你替皇上辦事,怎麽能如此不小心?你不知道七瓣梅花有多狡猾嗎?你不知道現在天下有多少人還在反對皇上嗎?你想讓我們多年的辛苦功虧一簣?”
“夠了!”他怒吼,“多年的辛苦?我多年的辛苦是為了什麽?我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是為了什麽!還想騙我到幾時?我受夠了!”
胸口忽然有一種劇烈的痛楚,是連死亡都不能化解的,好像有火焰在燃燒,又好像有滾油在飛濺,他恨不得撕裂胸膛,好將那些魔物釋放出來。
於是,他抬手撕扯自己的袍子。
然而,手卻不聽使喚,方一抬起,就十指如鉤,朝那男人抓了過去。
男人一愕,揮掌來擋。可是他的動作卻更快,“嗤”地一下,已經將對方的衣袖扯下,跟著飛起一腿掃了過去。那男人就直飛進窗口。他還不罷手,又飛身追了進去,將那個被摔得七葷八素的對手一把拎了起來。
“你……你幹什麽?”對方眼中滿是驚恐。
他看不見,感覺不到。此刻,隻有撕裂,撕裂一切才能減輕自己身上的痛苦。於是雙臂發力,斷喝一聲……血腥味將他包圍。似乎還不夠。他振臂而起,將手中的殘骸朝屋頂上撞去。隻聽“哢啦啦”一陣亂響,大約是椽子斷了,木屑和瓦片嘩嘩往下掉。
“出什麽事了?”外麵有聲音問。
他就好像嗅到獵物氣息的野獸一般,“嗖”地縱了出去——是一個大夫,帶著個小藥童。看到他如渾身浴血,如厲鬼一般撲上來,兩個人都嚇呆了。他卻連片刻也沒有猶疑,一拳打穿那大夫的心口,接著擰斷了小藥童的脖子。
為什麽,為什麽已經雙手沾滿鮮血,身上的痛苦卻沒有減輕?
他不停地上下遊走,不停地出拳掃腿,隻是不能令自己舒服起來。撕裂是一種可怕的欲望。他的左手去撕右手,右手去撕左手……
這已經不是幻境了!
他真實地嗅到血腥味。
他的衣服沒有被雨水浸透。因為這根本不是一個風雨交加的秋夜,而是雲淡風輕的春日。他身邊沒有小安,沒有那個陌生的男人,沒有大夫,沒有藥童。隻有兩具血肉模糊的屍體——是小福和鄭總管。
他心下大駭。可是卻控製不了自己。
他和不可見的敵人戰鬥。
他和自己戰鬥。
他累了。可是仍然停不下來。
不如殺了自己!殺了自己!
他強迫雙手去撕裂自己的胸膛。可是那手臂卻怎麽也不聽使喚。
為什麽要讓我這樣活著?為什麽?
他連哭嚎的聲音都發不出。
直到一股奇特的力量,像雷電一樣擊中他的頂門。
他停住,然後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