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宇看四周——這不是吉祥客棧。室內的陳設多是紅色,但顯出簡樸,珠寶古玩一件也沒有。

這好像是朱砂的房間!正月裏,當他和寧國公等人喝醉了酒,丫鬟曾將他扶來這裏——莫非是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你醒了?”朱砂的聲音。她伸手試了試杜宇的額頭:“已經退燒了。”

“我……我在做夢嗎?”杜宇怔怔。

“你不是做夢,是走火入魔了。”朱砂回答,“穆前輩本以為你天資不錯,以前又曾修練過他那一派的內功,隻要稍稍推你一把,你就能夠快點兒練成,好自己療傷解毒。沒想到弄巧成拙,險些要了你的命。”

“啊……是麽?”杜宇倒不關心自己的命——朱砂的手,留在他額頭的餘溫,他回味無窮。

“後來靈恩世子那狗賊又闖了進來。”朱砂道,“你還記得嗎?”

杜宇有個模糊的印象。血泊和太子妃的眼淚。“後來呢?”他問。

朱砂說,靈恩一共帶了五個隨從——所幸他個性驕傲,獨自進來挑釁,喪命之時,外麵守候的隨從們渾然不知。當紀輕虹匆匆跑去將發生的事告訴穆雪鬆,老俠士替東方白解毒剛好告一段落,聽言,立刻出外來查看,見到那五個人正打算闖進來一看究竟,於是將他們全數解決。東方白亦來幫手善後。如此,當天色微微發白的時候,一切終於恢複平靜。

“雖然暫時沒人發覺,不過瞞不了太久。”朱砂道,“宮裏很快就會察覺到靈恩那狗賊不見了,一定會四處查找他的下落。這樣一來,吉祥客棧被人發現是遲早的事。穆前輩和東方大俠都覺得那裏不安全,就帶你回來了——他們揣度,瑞王爺應該還不知道你身上的仙人拉纖已經快要解開了,所以不會輕易懷疑你。因此,你的府邸正是最安全的地方。況且,我撒謊說你在家養病,如今你當真在家裏,別人上門來探望,也不怕露餡。”

就算是吧。杜宇對此毫無興趣。

“你放心,”朱砂柔聲道“雖然你走火入魔,不過情況不算太壞。穆前輩已經幫東方大俠解了菩提露的毒,以後隻要用湯藥調理就能痊愈。現在他老人家就在廂房裏休息。他說,等他精力回複,就幫你解開仙人拉纖。”

“哦。”杜宇還是懶懶的。現如今,他隻有一個謎團想要解開——為什麽夢裏的朱砂和眼前的朱砂態度完全不同?她究竟是愛他,還是愛宇文遲?但是,他卻又害怕知道答案——萬一朱砂所有的溫柔都是出於他的幻想,那該如何是好?

所以,還是不要恢複記憶為妙,就讓他繼續享受朱砂的關懷和照顧。

“你是擔心紀姑娘吧?”朱砂微笑,“你放心,我知道她如今在京城沒有容身之地,已經讓東方大俠悄悄的帶她離開京師。等到惡人伏法,皇上回宮,再把紀姑娘接回來。”

紀輕虹。杜宇閉上眼:他雖不關心崇化帝和德慶帝的爭鬥誰勝誰負,但是他曉得,接下來會有一場慘烈的變亂。這個無辜又可憐的女子,若能遠離危險,那自然再好不過。

他所愛的,仍然隻是朱砂。

“你可不可以彈琴給我聽?”他問。

朱砂愣了愣,遲疑,不過還是走到窗邊,抱過琴來。

琮琮之聲,如水流淌。

她彈了《春江花月夜》,彈了《平沙落雁》,彈了《瀟湘水雲》……彈了許多杜宇叫得出名的,叫不出名的,甚至聽也沒聽過的琴曲。

隻是,她沒有彈那首《憶秦蛾》。

為什麽不彈呢?下一首會是嗎?杜宇期待著,並且在心中默默哼唱。讓記憶中的調子取代耳邊的琴聲。

到了後來,他已經分不清腦海裏回響的究竟是朱砂所彈奏的,還是自己所幻想的。朦朦朧朧,好像嗅到了荷花的清香,看到月色星輝,朱砂醉人的笑靨,遠處更傳來采蓮的歌聲。

是京城勝景芙蓉池!他們泛舟水上,被荷花荷葉包圍著,如同來到了世外桃源,一切煩擾都被遠遠地隔開。

他看不夠這容顏。

“怎麽?”朱砂星眸閃爍,“我還沒斟酒,你好像已經醉了。”

他笑:“不錯,我是醉了,還想發酒瘋。我想把這條船撐走——離開芙蓉池,駛進護城河,然後順著大運河南下,不回來了。”

“呸!”朱砂笑著啐了一口,“雖然我不是良家婦女,但是你若沒有三書六禮,也休想把我帶出胭脂園去。”

三書六禮?他怔了怔,他還沒有想到那麽遠。

朱砂皺起了眉頭:“怎麽,你沒打算娶我?”

“我……”他不知怎麽解釋:他還有大仇未報,在那之前,他是個見不得光的人。他已經等了一年又一年,不知何時才是個盡頭。現在,他和朱砂攜手泛舟,耳鬢廝磨,這樣的時光是偷來的,讓他暫時忘記自己的任務,幾乎是一種虛幻的快樂。但是,若他娶了朱砂,他就把她也帶到了自己那殘酷的生命之中。現實會吞噬掉那片刻的歡愉!他要怎樣說才好?

不,他不能說。一旦說出來,就是把朱砂卷進來了!

他隻有沉默。

朱砂瞪著他,忽然伸手打向身邊的一片蓮葉:“我要回去了。天晚了。”

一朵烏雲飄過,遮住了月亮。

世界黑了,他看不見朱砂了。接著,聽到穆雪鬆的聲音:“小子,你好些了嗎?”

他才一驚而醒:朱砂早已經不在房中了!

“起來,”穆雪鬆拍拍他,“我來替你拔針。”

杜宇不想要拔針——他不要想起過去。他不要知道真相。寧可活在夢境裏。於是找借口道:“穆前輩,你之前為東方大俠療傷,已經損耗了不少功力。我身上的仙人拉纖,也不急在一時。”

“你不著急,但是我著急。”穆雪鬆道,“實不相瞞,我覺得我的時間不多了。”

“這……這是什麽意思?”杜宇愕然。

“有什麽好驚訝的?”穆雪鬆道,“生老病死,人人都要經曆。我已經六十多歲的人了,剩下的日子本來就屈指可數。我之前總覺精力不濟,先還以為是因為替你和紀姑娘療傷,太過勞累。但這些日子以來,無論怎麽休息都恢複不過來。我想,我是不服老也不行了。本來我想將《一飛衝天》的下半部傳授給你,好好指點你一陣。可惜我急於求成,適得其反。如今看來,要你在我死前練成是不太可能了。還是得由我來替你解毒拔針。”

他的語氣如此淡然,使杜宇不禁有些驚訝,同時又起了一絲淡淡的感傷:生老病死,人人都要經曆。好像一條路,無論沿途的風景是多麽的美好,盡頭永遠是無底的深淵。他不知自己離那深淵還有多遠,當他的路快要走完的時候,他能像穆雪鬆一樣釋然嗎?

也許他現在就很釋然了吧?連自己是誰、從何而來、向何而去,都已經不想追究。

又或者,這是一種最大的執著——因為知道深淵就在不遠處,所以千方百計放慢腳步?

“自古哪兒有不死的人?”他再次聽見幻境中那男子的聲音,“也沒有哪個人死了還能帶走什麽東西——金銀珠寶放進棺材裏,不過是變了塵土,嬌妻美妾哪怕願意殉葬,最終也變成一堆白骨,她們對你的真情也好,假意也罷,自然煙消雲散。”

“哈哈,我沒想到你這樣一個位高權重的人竟然說出這種老和尚才說的話!”他聽見自己笑道,“既然一切到頭來都是空,你何必還要當官?而且當這麽大的官?不如出家修行去吧!”

“這你就錯了!”幻境中的男子道,“我說的是‘帶不走’,但沒說不能留下。”

“我不明白。”他皺眉。

男子的聲音幻化出他的笑容來:“我曾經遇到一個西域的藩邦和尚,他說人這一輩子就好像在演戲,無論怎樣粉墨登場,都有下台的那一天,到那時候,台上的東西一樣也帶不走,連那身戲袍也要被人剝下來。不過人卻可以在戲台上留下痕跡,譬如在戲台後麵的牆上題了一首詩,或者畫了一副畫。這些痕跡就成了後人所唱的戲的一部分。如此,前人雖然死了,卻仿佛還繼續活下去。”

“哈哈哈哈!”忍不住大笑,“我不信!難道隨便幾筆塗鴉也會流傳百世?”

“這就要看後人怎麽想了。”男人笑道,“如果後人覺得這是塗鴉,可能會將牆壁重新粉刷,在上麵重新畫上他們喜愛的事物,如果後人覺得此乃經典,自然會善加保護——當然,後人也可能是錯的,所以聽說西域那裏好些佛寺的壁畫明明已經被人塗了,但到了幾十年後,新粉的表層又被鏟去,露出原本的圖畫來——這也許就是天理,總不會因人的喜好而改變。”

“說到底,原來你是想流芳百世呀!”他大笑,“我記得你先前還曾跟我說,連史書你都視為糞土,甚至不替令尊報仇。”

“你還記得?”男人微笑,“不錯,史書的記載算不了什麽。千年之後,史書是否存留尚是未知之數。但是,炎黃種五穀,興文字,神農嚐遍百草,堯製曆法,舜設官職,禹治水土——這些是無法磨滅的。百姓庶民哪怕目不識丁,也吃飯,也看病,也曉得節氣,豈不就是先賢在這戲台上留下的印記嗎?”

此話擲地有聲!他不禁一動不動地盯著對方:“我究竟是應該敬佩你還是應該鄙視你?你說的這些話比四書五經還道貌岸然——你如果不是一個手段高明的偽君子,那就是一個當世少有的大丈夫。不過,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我看我都要離你遠一些。”

“這是為何?”男子奇怪。

“你若是個偽君子,我遲早被你害死。你若是個大丈夫……那麽你就是個可怕的敵人!”

“為何非要做敵人不可?”男人望著他。

因為——我們各為其主,他心裏道,表麵上是,但按照原來的計劃,其實應該不是,隻是現在王爺懷疑你有異心,若是經查屬實,那我們就真的是各為其主的。

這話卻不能說出口。他便哈哈一笑,道:“這還不明擺著麽?胭脂園的朱砂姑娘,你也傾心於她吧?所以我們是情敵。”

“朱砂?”男子一怔,接著也笑了起來,“就算是吧。朱砂姑娘的確是人間絕色,又彈得一手好琴。有時心緒煩悶,聽到她的琴聲,鬱結便解開了。”

“那是自然。”他聽到讚美朱砂的話——哪怕是出自情敵之口,都十分開心,“像朱砂這樣才貌雙全的女子,世所罕有。你要是和我爭,我不管你有多大的官,都會對你不客氣。”

“是麽?”男子笑道,“我記得當日朱砂姑娘在胭脂園把繡球拋給了我,你可沒有來搶——是我拱手送給你的。”

這事提起來就讓人生氣!全怪那一陣風!他不禁臉紅起來。

男子擺了擺手:“開個玩笑,不要介懷。我去胭脂園隻為風雅,不為風流。繡球若是你的,始終是你的,被風吹了也好,被別人撿到了也罷,最終都會回到你的手上。天下間其他的事情也是如此,貪圖別人的東西,總不會成功的。”

怎麽忽然又扯到這話題上來了?他皺眉,最後的這句話別有深意,所指為何?我貪圖別人的什麽東西了嗎?我隻是想拿回屬於我自己的東西而已!而且,並不是要身份地位金銀財寶,隻要那個仇人血債血償!

隻要一想到仇恨,他就會熱血沸騰。全身每一塊肌肉都鼓脹著,力量要噴射出來。因而更清晰地感覺到了身體裏的異物——尖細地兩線,似乎滾燙,又似乎冰涼,深深地刺在他的後腦。全身的力量不由自主地向異物的位置湧了過去,筋肉有節律地收縮,一點一點地推動。尖銳的痛楚便慢慢移向體表,在那裏尋找一個出口。如將要破殼的雛鳥,焦躁地探動著。然後,忽地有了突破,好像一個膿包被挑破了,裏麵的膿血直射出去。先是痛,然後就有說不出的舒爽。四肢百骸都有一種狂喜的振顫,命令他,一鼓作氣,將最後那一絲異物也逼出去。

他無意識地催動體內的力量,按照先前的方式繼續和那異物搏鬥,一分一毫,似乎就要勝利了。

可是,偏偏在這個時候,忽然聽到“哇”地一聲,跟著頸後一熱,身體的力量消失了。他張眼看,穆雪鬆倒在自己身後,滿口鮮血,自己也被他噴了一身的血。

“穆……穆前輩,你怎麽了?”杜宇大驚。

“我……我不打緊……”穆雪鬆艱難地喘息,“你……別理會我……這……這是《一飛衝天》的心法,若是我一時恢複不了,你……你循序漸進,自己修煉……”用顫抖的手,從懷裏摸出秘笈來。

“我……我去給你請大夫!”杜宇匆匆起身,“來人……來人啊!”

有人從外麵推門進來,並沒有端著蠟燭。室內隻有一盞油燈,杜宇完全看不清來人的麵目。隻道是府裏隨便哪個當值的下人。於是命令道:“快去請大夫來!”

“不必了!”來人冷冷道。走近了些,竟是胡楊。“我不就是大夫嗎?”

“師……師父……”杜宇驚愕。

“拿來給我。”胡楊向他伸手。

杜宇呆呆地,手中的秘笈已經被胡楊奪去。

“這就是《一飛衝天》?”胡楊翻了翻,冷笑道,“這就是隻有掌門才能擁有的心法?哈哈,穆雪鬆,孤鶴山莊已經不存在了,你這個掌門還苟活在世上做什麽?”

穆雪鬆的眼睛如死魚一般突出來,狠狠瞪著胡楊:“梁飛雲,你這卑鄙小人——你趁人之危,算什麽英雄?”

“我本來就不是英雄。”胡楊道,“而且我也沒有趁人之危——你還不知道吧?你最近功力不濟,以為是自己到了壽數?我告訴你,其實你是中了毒。在聽鬆雅苑的時候,我在我徒兒的身上下了毒,隻要你運功為他拔針,這毒就會傳到你的身上。”

“你——卑鄙!”穆雪鬆怒斥,又咳出幾口血來。

“我不是卑鄙,我是有成人之美。”胡楊道,“我看你這麽喜歡管閑事,連別人的徒弟受了傷你都要治,索性就成全你,讓你更偉大些——你幹脆為別人徒弟犧牲性命吧。嘖嘖,你做了這麽了不起的事,九泉之下你見到師父他老人家,他也一定會稱讚你呢!”

“師父他泉下有知,一定後悔當初為什麽沒有殺了你!”穆雪鬆咆哮,用盡全身力氣。

“這世上是沒有後悔藥的。”胡楊冷冷道,“就算有,死人也沒法吃——我還是要謝謝你對我的徒兒如此盡心盡力。你的毒已經沒法解了,看在我們曾經同門一場,我讓你死個痛快。”說著,走向穆雪鬆。

“師父!”杜宇撲上去抱住胡楊的腿,“穆前輩對我有救命之恩……不,他幫我解開仙人拉纖,還會幫我解菩提露的毒,請你放過他吧!”

“住口!”胡楊一腳把他踢開,“你不聽師父的話,跟這些亂臣賊子混在一起,連自己是誰都搞不清了——我回頭再來跟你算賬!先解決這個老不死——”說著,已經將穆雪鬆拎了起來。

“哼!”穆雪鬆也冷笑,“梁飛雲,你的徒兒良心未泯,所以才不肯和你同流合汙,你就算用仙人拉纖控製他,也還是沒有用。他心中有大義,無論處境如何,都會將他引向正道。”

“正道?”胡楊切齒,“我送你上黃泉道!”話音落下,抬掌向穆雪鬆的頂門擊下。

穆雪鬆不閃不避,反而向胡楊迎了上去。就在胡楊的手掌擊中他的那一瞬間,他猛地一仰頭,身子朝前一撲,狠狠咬住胡楊的虎口。胡楊未料有此一變,驚得連忙鬆開了揪住穆雪鬆前胸的那隻手,猛地切向其脖頸。隻聽“喀”地一聲響,穆雪鬆的頸椎折斷。隻是他的牙齒依然死死咬住胡楊不放。胡楊怒不可遏,又連連向其頭顱猛擊數掌,直到穆雪鬆頭骨破碎腦漿迸裂,胡楊才終於抽回自己的手去,已是血肉模糊,傷口深可見骨。

“這老畜生!”他恨恨地踢了穆雪鬆的屍身一腳,回頭看見杜宇怔怔站著,一臉驚懼,即惱火道:“怎麽?你著了這老家夥的魔了,恨不得師父死在他的手裏嗎?”

“不,不是……”杜宇連忙搖頭,端著油燈上前去,好讓胡楊查看傷口。

“哼!”胡楊冷笑,“這老畜生大概以為這樣咬我一口,就能把他身上的毒傳給我。對於藥理毒性,他的道行也太淺了——拿杯水給我!”他吩咐杜宇。

杜宇不敢有違,將床頭的茶壺端來,小心翼翼地幫胡楊清洗傷口,末了又撕了一幅衣衫幫他包紮。

見他如此悉心,胡楊嚴厲的目光才漸漸緩和下來:“師父不是有心要罵你,是怕你被這老畜生迷惑了。他是為師的仇人,幫你解毒療傷,一定是別有用心。也怪當初你中毒時,師父卻沒有別的辦法幫你,隻能用仙人拉纖,結果害你成日懵懵懂懂,讓這老畜生有了可乘之機。你放心,如今既然得到《一飛衝天》的秘笈,就可以解開你身上的菩提露,也解開仙人拉纖——來,把那秘笈拿來我看。”他伸手指著掉在血泊中書冊。

杜宇依言照辦。目光瞥到見穆雪鬆的屍身,一張臉已經被打得稀爛,但雙眼猶未合上,死死地瞪著胡楊。

杜宇便趕忙扭過頭去。

他曾經說服自己,不管是非對錯,隻忠於心中的感覺——在他的“感覺”裏,胡楊是教他、養他,集嚴厲與慈愛於一身的恩師。但是胡楊親口承認,為了殺害穆雪鬆,不惜在杜宇身上下毒——這是一個疼愛徒兒的師父會做出的事嗎?如果恢複記憶,揭開真相,這份師徒情誼是否就此完結?

他打了個冷戰。

還有陳嵐!這個名字像一條吸血的螞蟥,叮在他的心口上。陳嵐的主子不是德慶帝!陳嵐的主子可能是瑞王爺——當今崇化帝!那麽安郡王冤案的幕後主使,可能也是崇化帝。但在他的“感覺”裏,崇化帝是那個威嚴又和藹的人,是他唯一的親人!如果恢複記憶,揭開真相,這位大恩人是否會一瞬間變成仇人?

雖然記憶是模糊的,但是他確信,德慶十三年五月十二日夜,他在雨中狂奔,就是為了逃避真相。他找東方白痛飲,就是為了忘記真相。

那是一年前的事。

而就在不久之前,他再次來到吉祥客棧,也再一次決定,要渾渾噩噩地混下去。不管紀輕虹說什麽,不管穆雪鬆做什麽,他要撲滅記憶的火苗做個縮頭烏龜。

方才的那一場驚心動魄,是給他另一個警示——不要去追尋,不要去發掘,真相遠遠比謊言更痛苦。

於是,把秘笈遞給胡楊的時候,他說:“師父,其實徒兒想通了。根本就不該執著於已經忘記的事情。仙人拉纖,解不解開,都無所謂。”

“哦?”胡楊略驚訝地望著他,“為什麽?穆雪鬆那老賊已經給你拔出了六根針了吧?隻剩一根就會大功告成。再說,我聽說《一飛衝天》隻要練到第七重就可以抵禦菩提露的毒性。你自己不記得,其實你未出事之前,已經練到第五重。為師相信以你的悟性,練成第六、第七重,最多不過幾個月的功夫。你難道還怕辛苦嗎?”

杜宇不想解釋——所有的人都知道,人生就是由記憶堆積而成的。沒有了記憶,也就沒有人生。除了那些人生太過不堪,想擺脫自己命運的人,有誰會想放棄記憶呢?有誰會理解想放棄記憶的人呢?個中情由,怎能向胡楊開口?於是撒謊道:“其實昨夜穆……穆雪鬆逼徒兒修練《一飛衝天》,徒兒走火入魔,內功已經全廢了。再要從頭修習,最少也要十年八年。”

“果真?”胡楊驚訝,抓過杜宇的手腕去把了把脈,皺眉道,“你的脈息是有些奇怪,但是內力充沛,似乎比在聽鬆雅苑的時候還精進了許多呢!”

“是……是嗎?”杜宇怔怔,試著運了運氣,果然勁力渾厚。不禁吃驚道:“這……這是怎麽回事?也許是方才穆前輩幫我拔針,注入了一股真氣在我體內,還未散去吧。”

“也許吧!”胡楊咕噥,顯然不甚相信。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時候。天就快要亮了。下人隨時會闖進來。房內還有一具屍體。

他從懷裏掏出一把匕首來,命令杜宇:“去,在老畜生的屍體上多劃幾個口子?”

“為……為什麽?”杜宇本能地退後。

“得把屍首處理了呀!”胡楊道,“這裏雖然是你的府邸,你家裏卻有一個和亂黨勾結的夫人,下人中也不乏心懷鬼胎之輩。這屍首不用化屍水化了,怎麽瞞得過去?為師的手上有傷口,用匕首不方便。你快在老畜生身上多割些傷口,化屍水才能化得幹淨些。”邊說,邊遞過匕首去。

杜宇不能拒絕,唯有依他的吩咐施為。胡楊監督著,指揮著,又道:“還有一件事要提醒你——紀輕虹,你不要再管了。”

杜宇一怔:為何忽然提到太子妃?

“你這樣吃驚幹什麽?”胡楊瞪了他一眼,“你和穆雪鬆把她從聽鬆雅苑救出來,真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嗎?皇上沒有追究你,是因為念在你神智不清,又被穆雪鬆脅迫。況且,紀輕虹的確不知道德慶老賊的下落,再關著她也沒有什麽用。所以皇上說,這事就當沒發生過,隨她遠走高飛,隱姓埋名的過日子。”

這倒好!杜宇才要鬆口氣,誰知胡楊話鋒一轉:“但是如今她殺死了太子,這是瞞不住的。你如果再理會她的事,就會被牽扯進去。殺子之仇,皇上絕不會輕易放過你。”

“師父——”杜宇驚得連退數步,“你……你怎麽知道?”

“我為了找你!”胡楊道,“我聽說你病了,閉門謝客,害怕你身上的菩提露又發作,所以到你府裏來想看看你的病情,誰知找你不見。我早探知朱砂把東方白和穆雪鬆都藏在吉祥客棧,於是就到吉祥客棧來碰碰運氣——結果剛巧看見紀輕虹殺死了太子——我本想衝進房去,但仔細一看,其實太子當時已經喪命,紀輕虹隻是拿著刀在刺他的遺體。這個女人何其狠毒?下手的時候,絲毫也沒有顧及太子往日對她的情義!”

太子對她哪裏有情義?杜宇想,從紀輕虹的眼神中就可以猜想得出,她在太子身邊一定過著生不如死的日子!

“我知道你們把太子的隨從都殺了,屍體也都就地埋了。但是這事瞞不了太久。”胡楊道,“朱砂那個愚蠢的潑婦,自以為行動可以避人耳目,但以她那點兒道行,怎麽敵得過咱們的人?其實皇上的人早就知道她出入吉祥客棧。一旦發現太子的遺體,朱砂、東方白、紀輕虹,沒一個逃得掉。你要設法和他們撇清關係。你隻說是穆雪鬆綁架你去的,你瘋病發作,什麽也不知道。”

“那……”杜宇怔怔地,“那朱砂和東方白還有太子妃……紀輕虹……他們怎麽辦?”

“他們都是咎由自取,你管他們做什麽?”胡楊道,“你還是管好你自己——皇上一向待你如同親生兒子一般,倘若讓他知道你和太子的死有關,你固然會沒命,皇上又要再承受一次喪子之痛。你要記住師父的話……”他說到這裏的時候,見杜宇已經在穆雪鬆身上割出了三五十條傷口,就吩咐徒弟退後些,自己取出個小瓶子來,將內中藥水倒在屍身上。

隻聽一陣“滋滋”聲響,屍身上騰起了渾濁的黃煙,又散發出令人作嘔的刺鼻氣味。未幾,煙霧散去,地上隻剩一灘膿水而已。

“剩下的,你自己可以善後了吧?”胡楊將藥瓶和秘笈都揣進懷裏。

杜宇點點頭——隻需要幾桶清水,就可以遮掩一切。他忽然有一種駕輕就熟的感覺——好像自己在失去記憶之前,大半的人生都在做這樣的事:騙人,殺人,殺了人之後再騙人,騙了人之後又殺人。都說欺騙別人容易,欺騙自己卻難上加難。如今他連自己都能欺騙,何況別人?

他會洗幹淨這裏。然後裝瘋賣傻,告訴朱砂自己的瘋病又發作了,不知道夜裏發生了什麽。不知道穆雪鬆去了哪裏。

他不想對朱砂說謊。但是,除此之外,他沒有別的方法繼續享受朱砂的溫柔。

唯有靠著自欺欺人,過得一天算一天。過得一刻算一刻。

他祈禱上蒼,讓謊言永遠沒有拆穿的時候。

“你也別太大意。”胡楊道,“你那個丫鬟小翠,我看她就不是個省油的燈。她在聽鬆雅苑裏鬼鬼祟祟。我們本來想要將她殺了,誰知她狡猾得很,竟然逃脫升天。現在不知在哪裏轉著鬼主意。既然人家能安插一個人在你身邊,隻怕還有第二個、第三個,你不曉得而已。千萬不要著了他們的道兒。”

杜宇默默地點點頭。胡楊的話讓他想起小安來。他曾經多麽內疚,卻原來是為了一個敵人,一個時刻監視自己的人。

他這細微的神色變化不能逃過胡楊的眼睛。投來嚴厲的一瞥,問:“你怎麽了?”

“小安,”杜宇老老實實地回答,“原來她是七瓣梅花的人。”

“哦?”胡楊摸了摸下巴,“你是怎麽知道的?”

杜宇無法隱瞞,因將黃全那日和自己說的話都複述了一回。胡楊聽著,先是麵色陰沉,顯得十分惱火,但後來又露出了笑容。“所以,對於殺死小安的事,你再也無需介懷。”他道,“這丫頭既然是七瓣梅花的人,那就是自己找死。”

“咣”——他話音落下的時候,屋外傳來了響動。“什麽人?”胡楊立刻警覺地喝道,同時已經搶出門去。杜宇也要跟上。不過眨眼的功夫見胡楊又回來了,腋下夾著個人,正是朱砂。

“師父……這是……”杜宇才開口問,心中已經有了答案——想是朱砂前來探望他,不甚發出聲響被胡楊發覺。繼而心中又一緊:朱砂是什麽時候來的?自己和胡楊的對話她又聽到了多少?

朱砂尖聲叫罵,解開了杜宇心中的謎題:“你們兩個奸賊!杜宇,你騙得我好苦!我還以為自己錯怪你了,原來你根本就是瑞王爺的走狗!連紀姑娘也被你騙了!穆前輩也……哼!我就是變成厲鬼也不放過你們!”

“哼!你倒聰明得很!”胡楊道,“你現在自然是隻能做鬼了!”說著,就要擰斷朱砂的頸椎。

“師父!”杜宇連忙撲上去阻止,死死拉住胡楊的手,“請你千萬不要傷害她……”

“混帳!”胡楊嗬斥,掙了掙,竟摔不開杜宇,就更加惱火了,“她聽到咱們說的話了!”

“是,”杜宇不知自己是因為緊張還是因為使勁,身子微微顫抖,“不過她隻是個弱女子,她……她聽到咱們說的話,也不能怎樣……求師父放過她吧!”

“哈!”朱砂大約知道自己難逃一死,放肆地大笑起來,“弱女子怎麽了?你以為弱女子就會眼睜睜看著你們胡作非為?我要把你們做的這些好事編成曲子,教給全京城的歌妓,唱得天下都知道你們的醜事!到時候,天下百姓會一起殺進京城來,將你們這群亂臣賊子踩成肉醬!”

“住口,瘋婆子!”胡楊將夾著她的那條手臂又收緊了些,讓她喘不過氣來。又怒視著杜宇道:“你都聽到了——這女人從一開始就是個禍害!她收留東方白,幾次三番協助這人加害皇上。皇上看著你的麵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好在這東方白也不過是一介莽夫,成不了什麽氣候。如今,這婆娘聽到我倆的談話。她一旦宣揚出去,你我的身份都會暴露。若再被人添油加醋一傳,對皇上大大的不利!這個禍害留不得!”

“她……她是隨便說說。”杜宇勉強辯解,“她其實隻是一個……一個可憐的女人,隻不過是自己給自己找一點兒活下去的理由罷了。”

“什麽隨便說說?”胡楊厲色道,“你不知道她在四處打聽七瓣梅花嗎?現在是什麽時候?七瓣梅花如果知道了真相——知道了你的身份,德慶狗賊就會用來大做文章!”

是。不錯。杜宇都知道。可是,對於他來說,什麽都可以不要,隻是不能沒有朱砂。朱砂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便搖了搖頭,依舊死死抓住胡楊的胳膊不放。

胡楊惱火了,這一次運勁於手臂之上,想要將杜宇震開。但杜宇才一感覺到對方的勁力,便立刻也運氣抵禦。也許是情急之下,催動了潛藏在身體中的力量,他雖然分明地感到胡楊手臂上有股強大的推力,要把自己彈開,但卻能將全部力氣集中在手掌上,仍然牢牢抓住胡楊。

胡楊愈加生氣。改變策略,想要將杜宇整個人掄起來摔出去。但杜宇在他發力的那一瞬間覺察到了如此意圖,立即分出一部分力氣,將自己像個千斤墜一般墜在地上。結果胡楊這一掄,非但沒把杜宇摔出去,反而“喀”地一下,用力過猛,令自己的肩膀脫了臼。他一時痛得鑽心,鬆開了朱砂。

“朱砂!”杜宇即刻搶上前去要看看朱砂是否受傷。但見其臉龐紫漲,顯然是窒息太久,不過好在還有一絲氣息,應該隻是暈厥了過去。杜宇才鬆了口氣。

“好你個逆徒!”胡楊冷笑,“你方才為了穆雪鬆,還隻是抱住為師的腿,求我不要殺他,如今為了這個狐狸精,竟然連師父的胳膊也卸脫了!你還有什麽不敢做?是不是現在要為了她把師父給殺了?”

杜宇一愣,才意識到自己出手太重。忙連聲道歉,又上前扶住胡楊,想幫他把肩膀複位。但苦於不識醫術,折騰了片刻,卻毫無所成。“師父……徒兒……徒兒……”

“算了吧!”胡楊惱怒地將他推開,“你眼裏豈還有師父麽?你已經被這狐狸精迷了心竅了。若不是我親手在你身上紮下銀針,我倒要以為是她在你身上下了仙人拉纖,把你變成她的傀儡!”

杜宇不辯解,因為胡楊說的都是事實。他錯手傷害了恩師,這讓他悔恨不已。他願甘心領受任何責罰。可是若胡楊仍執意要對朱砂不利,他也會再一次拚盡全力來阻止。哪怕賠上自己的性命。

“唉!”胡楊長歎了一聲,“我真看不出這個狐狸精有什麽法術!以前你迷戀她,幾次差點兒壞了大事。如今你渾渾噩噩,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卻還是迷戀她。你難道前世欠了她?”

也許是吧!杜宇想。聽胡楊的語氣似乎有些緩和,便抬頭看了看師父。

“皇上就是知道你太喜歡這個女子,所以才把他賜給你為妻。”胡楊道,“他老人家本是為了你好。但是依為師看來,若為你好,才應該讓你遠遠離開這個女子——且不說別的,你自從和她成親,她對你如何,隻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來。你這樣勉強和她在一起,有什麽意思?”

這話正戳中了杜宇的痛處。他無言以答,呆呆望著昏迷不醒的朱砂:為什麽?為什麽他唯一刻骨銘心的人如此恨他?從正月十五到現在,他好不容易才能享受朱砂片刻的溫柔。但一眨眼的功夫,一切又全都被打碎了。

胡楊好像也知道這其中的曲折,喃喃歎息道:“其實你有沒有想過——你是因為中了仙人拉纖,才不知道自己是誰,但朱砂,她其實從來不知道你是誰。以前她或許能對你好,那是因為她所見到的,根本就不是真正的你。如今,她看到你的真麵目了,所以她恨你入骨!”

我的真麵目?杜宇怔怔,多麽可笑!什麽真麵目,我自己卻不知道!

隻是有一點胡楊說的不錯:朱砂恨他入骨。在她的眼中,杜宇從篡位的幫凶變成了隱忍的誌士,之後又變回篡位的幫凶——少時待她醒來,杜宇要如何麵對她?

胡楊再次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我怎麽教出你這樣一個沒誌氣的徒弟?唉,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我看你遲早也要毀在朱砂的手上!”

什麽意思?杜宇一怔。

“你已經不記得你的父母了吧?”胡楊悲憫地看了杜宇一眼,“即使記得,你也不知道你母親是什麽人——她當初是為了什麽嫁給你父親,你父親後來又是怎樣被一貶再貶,最終被人扣上了通敵謀反的罪名——你完全不知道。”

秘密。更多的秘密!杜宇的心裏像有一條小蛇在遊動,蠢蠢,不能平靜:“我……我娘是什麽人?”

“她是德慶狗賊的人。”胡楊道,“當年德慶狗賊還未即位,他忌憚你父親的才能,特地選了這樣一位絕色佳人,派去你父親的身邊,一方麵可以將你父親的一舉一動報告給他知曉,另一方麵也方便他栽贓嫁禍。雖然不知道你父親的冤案中有多少是出自你母親的親自參與,但她總脫不了幹係。”

脫不了幹係。這幾個字好像是數九寒天刺骨的風,可以鑽進人的身體去,將人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在絕對的靜止中,後頸銀針微微的震顫顯得那麽清晰。

疼痛,如黑暗蔓延。他回到那個桂香馥鬱的黑夜,曲橋、涼亭、假山。陰冷的聲音道:“我看你真的已經忘記自己的身份了!”

“我不敢忘。”墨蓮說道,“我生是殿下的人,死是殿下的鬼……”

“臘月廿三,”那陰冷的聲音命令,“祭灶那天,就是最後的期限——你好自為之!”

臘月廿三,那是他記憶中一切不幸的開始。

原來,在那之前,陰謀的種子早已播下,生根發芽。

他所看到的,隻是猩紅的花,但直到今時今日,他仍在吃那苦毒的果。

“師父……”他感覺胸口壓抑,幾乎喘不過氣來,“你以前怎麽從來沒跟我說過?”

“皇上不讓我說。”胡楊道,“皇上說,你已經夠可憐的了,不必再加添你的煩惱。不過如今我非跟你說不可,我怕你步你父親的後塵——俗話說,色字頭上一把刀。說遠些,你父親——你們全家,都是被德慶狗賊用美人計給害了。說近些,太子迷戀紀輕虹,結果連命也丟了。你想把自己毀在朱砂的手上嗎?師父這麽多年教養你,還有皇上在你身上所費的心機,你忍心讓這一切都白費嗎?”

杜宇不知怎麽回答。若準許他憑著本心而為,他寧願毀在朱砂的手上——與其活著被朱砂憎恨,不如死了,什麽也不知道。但胡楊又提起養育之恩來——幾多真情,幾多假意,一團亂麻,束縛住他,無法思考。

“瞧你那沒出息的模樣!”胡楊橫了杜宇一眼,“隻怕離了這個女人,你還真變成個廢人了!師父怎麽忍心呢?其實你想留她在你身邊,對你溫柔體貼關懷備至,也不是做不到。”

“真的?”杜宇脫口問道,“要怎麽做?”

胡楊笑了笑,用沒有受傷的左手從懷裏取出三根銀針來,走到朱砂的身邊,輕輕在她後頸上一拍,銀針立刻就沒入她的身體。杜宇甚至來不及阻止。

“師父……你……你做了什麽?”

“仙人拉纖。”胡楊道,“隻要用仙人拉纖把朱砂變成一個賢妻良母就可以了。現在我右肩脫臼,右手又被穆雪鬆那老狗咬傷了,不能一次完成仙人拉纖。先紮這三根針,待過兩天我全好了,再紮其餘的四根。反正現在光靠這三根也夠了,她會昏睡不醒,就不會跑出去把看到的事情亂說一通。”

仙人拉纖!杜宇愕然地瞪著胡楊,又看看朱砂,昏睡中仍然眉頭深鎖牙關緊咬——他把朱砂變成了什麽!隻因他自私的想法,他把朱砂變成了什麽!

“師父……這……這……”他說不出一句整話來。

胡楊擺擺手:“我走了,稍後再來看你。德慶狗賊還未落網,你要看清楚時局,好自為之。”話音落下,人已消失在門外。

杜宇怔怔看著黎明前濃黑一片的世界,隻能隱約分辨出扶疏的樹影和勾心鬥角的屋簷——原來黑色也有不同的濃淡——原來絕望也有許多的不同的層次。原先他以為心灰意冷等待大限就是極致,現在才知道眼見著珍視的人深陷險境自己卻無能為力才叫人更加痛苦。

一顆心就好像被油煎一樣!

當胡楊再來,朱砂就會被變成傀儡。雖然那樣會讓他稱心如意地擁有朱砂,但是,做過傀儡的他心中清楚,縱有榮華富貴,失去了自我,那種焦慮與茫然會一步一步把人逼瘋。

他不想讓朱砂承受這些。

他不要用這樣卑鄙的手段來得到朱砂。

若是那樣,他寧願被朱砂恨,寧願死!

現在要怎麽辦?他扶起朱砂來,查看著後頸那三個針孔,清晰,各有一點血珠。

好歹他學過六重《一飛衝天》,也勉強練過第七重,雖然功力有限,但或許能替朱砂把針拔出來!

事到如今,隻能一試。

於是扶朱砂在**坐好,自己學著穆雪鬆的樣子,以手掌抵住朱砂頭頂的百會穴,緩緩催動真氣,灌入朱砂的體內。

他慶幸先前穆雪鬆注入他體內的那股力量到此刻還依然沒有消散,雖然身體疲憊,但丹田之力源源不絕。隻是,真力導入朱砂的百會穴後,杜宇卻不知下一步該怎樣做。畢竟,穆雪鬆替他拔針的時候,若非直接以內力將銀針逼出,就是讓杜宇自己以真氣配合。是以杜宇隻知道如何使內力在自己體內流動,卻不知怎樣讓真力遊走於他人的身體。

他試著尋找一條通路,可是卻好像進入了一座碩大的迷宮。大部分時候,前麵是死胡同,他無功而返。偶爾有些時候,似乎尋到了路徑,但一直走下去,卻好像是無底深淵,不知通往何處。

這樣試了又試,始終不得要領。雖然體力還可以繼續支撐,但焦急與悔恨煎熬著他,使他變得越來越煩躁,渾身都被汗水濕透。

他絕不肯放棄,繼續嚐試著。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好想觸到了可以推動的硬物,且明顯感覺此物尖細,真力碰到了它,就好像被劈開了,從四周流走。

這應該就是銀針了!他想,因凝神靜氣,想在那蚊須針上找一個受力的點。

一推不成。二推不成。三推還是滑開了。一直試了十幾次,忽然好想摸著了竅門,一使勁,那異物就後退了些許。他又再接再厲,將所有勁力凝在一點,猛地推了出去。

隻聽朱砂“啊”地一聲慘叫,整個人朝前撲倒下去。

杜宇嚇得魂不附體,連忙想伸手抱住,卻不意驚駭之下岔了氣,半身麻木,自己也跟著摔下床。

待要掙紮著起身,卻聽“呼”地一聲,一陣怪風吹進窗來,接著,一柄冰涼的匕首頂住了他的咽喉:“別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