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宇這一次出了密室來,外麵豔陽高照,正是中午時分。隻不過周圍到處都是為靈恩停靈而布置白花白幡,使這庭院看起來像是才落了一場大雪,陰森恐怖。這裏離開靈堂尚遠,聽不到哭聲。不過,卻從院牆外隱隱傳來喧嚷。

杜宇不想理會,隻想迅速地辦完自己要辦的事。於是扯了一麵挽帳披在身上,這樣,飛簷走壁的時候,就好像是被風吹動的白幡。

他躍上一處屋脊,便可看到院外的街道。隻見黑壓壓一片,全是士兵,有些看起來是城外大營裏的士卒,而有些則看起來是禁軍兵士,大夥兒擠在一處,不知嚷嚷些什麽。

這麽多兵士集結於此,莫非是蠻族已經攻到了城外,他們奉命來保護禁宮?心中不禁擔憂:若是蠻族大兵壓境,他和朱砂要怎麽出城去?不過,再一想,又覺蹊蹺:靈恩已死,太子府第哪裏還需要保護?此處離開皇宮還有一段路程,士兵們何故聚集在此?

不能不稍加探聽。

他便幾個起落,縱到了院牆邊的角樓上。這就聽到外麵有人喊:“我們要見皇上!今天死也要見到皇上!”而一個禁軍模樣的人則嗬斥:“你們這是要造反麽?皇上豈是你們說見就見的?再說,他老人家現正在裏麵追念太子,豈能見你們?”

“蠻族犯境,保家衛國刻不容緩!”士兵們叫道,“請皇上派黃老元帥出征,殺滅蠻族!”

“皇上派誰人領兵,自然由他老人家和兵部的大人們商議著決定,豈容你們指手畫腳?”那個禁軍軍官道,“難怪外麵都傳說安平伯結黨營私。他都已經解了兵權,你們還來亂吵吵!再不退出城去,休怪我們不客氣!”

士兵們卻不退縮,反而更加憤怒地吼道:“什麽商議著決定?皇上根本就是在打擊異己!凡是先帝時代的忠臣,哪一個不遭殃的?黃老元帥和蠻族周旋了三十餘年,對付蠻族,誰比他的經驗多?大敵當前,卻將他解了兵權,是何道理?”

“喲!”那禁軍軍官冷笑道,“敢情你們都當自己是兵部尚書呢!評論起人家用兵的本領頭頭是道!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麽模樣!快滾!否則我們真的不客氣了!”

一來二往,雙方吵得更厲害了,也開始推推搡搡起來。

杜宇無暇再聽下去。反正朝廷裏的爭鬥他不關心。隻是心想:原來崇化帝到擷芳園裏來了,院子裏的戒備一定森嚴,那可要多加小心,一會兒離開的時候別正好撞上。又或者,幹脆在密室裏多停留幾個時辰,等到崇化帝走了,再啟程不遲。

想著,他便要瞧瞧離開角樓。然此時,卻忽然聽到洪鍾般的一聲喝:“還不快住手!”竟是黃全到了。

下麵的士兵們登時都安靜了。禁軍那邊的人雖然不是黃全的舊部,但也被他的威儀所震懾,停下手來。黃全瞪眼掃視了一圈,衝突雙方俱都退後三步。城外大營的士兵好些垂下頭去,唯有一人低聲道:“元帥,我們也是為了大局著想……”

“住口!”黃全怒斥,“你們口口聲聲說大敵當前——大敵當前你們還在這裏鬧事?慢說太子突遭不幸,皇上悲痛之中無暇見你們,就算皇上得閑,調兵遣將的事也不是你們可以幹預的。就連我,也沒權出聲!”

“可是元帥——”士兵中有人不服,“蠻族犯境,邊疆告急,凡是在軍隊裏呆過的人哪個不知道?現在要速速出兵,才有機會將蠻族攔截。否則,他們渡過苦水河,越過斷琴山,咱們就天險盡失,隻能眼巴巴看著他們攻取京師。而這個節骨眼兒上,皇上卻不派元帥領兵抗敵——不僅不派元帥,連一個大將都沒派出去,讓咱們這城外大營裏幹等著——這是什麽意思?是要把我們的大好河山拱手讓給蠻族嗎?”

“胡說八道!”黃全斥責,“皇上幾天前就已經召集兵部的各位大人商議抗擊蠻族之事。相信他老人家自有定奪。而我也……托杜宇杜大人向皇上表明心意,隻要能上陣殺敵,我不求做統兵的將領,隻做一個小卒,餘願足矣!”

“杜大人?”有人冷笑,“杜大人是皇上的心腹,幫著皇上打擊異己——謀害先帝,讓瑞王爺矯詔登基,杜大人可是大功臣呢!”

“說什麽?”那邊禁軍裏麵傳來憤怒的咋呼。黃全也喝道:“誰敢在此妖言惑眾?杜大人無論是侍奉先帝還是今上都忠心耿耿。你們當中難道沒有人跟著他在西疆打過仗?至於先帝……為何傳位於今上,更不是我們做臣子應該議論的。若你們還當自己是個軍人,就速速回軍營去,等待朝廷的命令!”

“回去軍營等?”士兵們依然沒有被勸服,“要是朝廷一直不下命令,咱們難道就坐以待斃?”

“誰說朝廷不下命令?”忽然又傳來一個聲音,酷似杜宇夢中所聽過的。不由循聲望了過去。隻見一個身材修長的藍衣男子在幾個隨從的扈衛之下走了過來。他的麵目蒼白冷峻,眉峰凝聚著無盡的憂慮,但一雙眸子卻炯炯有神,透出無限的堅毅。

杜宇如遭電掣。無數次出現在自己的迷夢之中,每一次都看不清楚,即使有時仿佛看清了,醒來又全無印象。這一刻,此人真實地出現在了他的麵前。一眼就認出來了。

“杜大人?”有些士兵驚訝地退開一邊去,還有的則報以冷笑:“朝廷有何命令,且說來聽聽!”

藍衣男子就開口侃侃而談:幾時出兵,誰人領兵……

杜宇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隻是愕然地盯著——這個人就是杜宇。如果自己這個假冒杜宇正縮在角樓上偷窺,那麽下麵這位,麵對嘩變的士兵卻鎮定自若的,想來是真正的杜宇了!沒錯的,他的語氣,他的神態,都和夢裏一模一樣!

現在是應該害怕,還是應該慶幸?他問自己:真正的杜宇回來了,那麽他這個假冒杜宇就可以退場了。什麽陰謀詭計刀光劍影,就由那個真正的杜宇去承擔吧!他正好可以和朱砂遠走天涯。不過,真正的杜宇不是在去年五月十二宮變那一夜帶著中宗皇帝逃出宮去的嗎?他回來了,就是說中宗皇帝也回來了?京裏豈不又要有一場腥風血雨?他和朱砂能安全裏離開這裏嗎?

還有,既然真正的杜宇回來了,宇文遲是不是也回來了?

恐懼,如同巨大的陰影,頃刻籠罩了他的心。事不宜遲,當立刻和朱砂走!他想。

不過也就在這個時候,下麵忽又傳來小翠的聲音:“奸賊,你休想再欺騙大夥兒了!你根本就不是杜大人!”隻見小翠和東方白一起,都是勁裝打扮,身後還有另外幾個勁裝劍客,大概都是七瓣梅花中人。

士兵們見這樣一個嬌俏的小姑娘口出狂言,不由都朝她望了過去:“你說什麽?杜大人是假的?”黃全則待小翠走到身邊時低聲責備道:“小翠,這時候不可添亂!”

“元帥!”小翠道,“這都什麽時候了,還瞞著?是要讓這夥奸賊繼續作亂下去嗎?”她毫無畏懼地瞥了藍衣男子一眼,道:“你這傀儡,我一時疏忽讓你把朱砂姑娘擄了去,現在你就無所顧忌,是不是?你也不想想,是誰把朱砂姑娘害成那樣!你繼續為虎作倀下去,豈不知‘狡兔死走狗烹’,你以為日後自己還有活路?”

藍衣男子看著小翠,神態自若:“這位姑娘,在下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少裝蒜了!”小翠冷笑,“你若真的是杜大人,如此危急存亡的關頭,會這樣若無其事地走來大放厥詞?早就已經領兵和蠻族開戰了!你也不會眼睜睜看著黃老元帥被解除兵權——你不是黃老元帥撫養成人的嗎?”

說什麽?無論是士兵們還是禁軍都麵麵相覷。

那個禁軍軍官喝道:“哪裏來的小妖女,還不拿下!”有幾個禁軍兵士得令而動,都向小翠欺了上去。

小翠卻是不懼,且她身邊還有東方白和那些七瓣梅花的劍客,個個都亮出了兵刃來。黃全待要勸阻,卻已經來不及。

“東方大俠,先去把那冒牌的給拿下!”小翠一邊揮劍一邊說。

東方白自然不含糊,“噌”地躍出戰團,就朝藍衣男子撲去。那幾個隨從想要保護,卻被東方白向拎小雞似的隨手抓起來丟出圈外,轉瞬,他已經來到了藍衣男子的身邊,一掌拍下,捏住對方的琵琶骨。“小賊,你還不說出自己的真實身份?”

藍衣男子看了他一眼,毫無畏懼:“東方大俠,方才你們自己也說,此乃危急存亡的關頭。你若真的是個俠義為懷的豪傑,豈不是應該投入軍中,抗擊胡虜嗎?怎麽在此惹事生非?”

東方白愣了愣,似乎也覺得現在自己抓的這個人說話的語氣和幾個月來所見到的那位“杜宇”大有不同,不過,還是冷哼了一聲,道:“你不要狡辯。你們的詭計以為旁人都不知道麽?你們打算假裝出兵抗擊蠻族,實際是搜捕中宗皇帝,想要把他殺死。是也不是?”

此言一出,下麵怎不炸開了鍋:“什麽?中宗皇帝還活著?”

角樓上的杜宇也心驚:此話是崇化帝和自己秘密謀算的時候說的,東方白怎麽知道?啊,是了,崇化帝身邊有太監也是七瓣梅花的人,這邊打聽了出來!

“不錯!”小翠道,“中宗皇帝還或者,被真正的杜大人救了出去。當今皇上根本就是一個弑兄篡位的毒辣小人!諸位若是當真是忠義兩全的漢子,就應該和黃元帥一起,平定蠻族之亂,迎中宗皇帝回宮,結束這奸賊當道的荒唐時代。”

大部分人隻覺得難以置信,都交頭接耳。還有人來問黃全,小翠的話是否屬實。見到事情沒有了轉圜的餘地,黃全不能再否認,卻也不願火上澆油,所以沉默不語。七瓣梅花的幾位劍客則高聲呼道:“瑞王爺大逆不道,弑兄篡位,迫害忠良,還想殺害太子!如今,外敵入侵,他不想著維護祖宗基業,還一心內鬥,此等惡人,豈能治理天下?稍有血性的,都應該與吾等一起,殺進擷芳園去,廢了瑞王爺,擁太子監國,殺滅蠻族,再迎中宗皇帝複位!”

他們雖然說得慷慨激昂,但旁人聽來,隻覺得匪夷所思。眾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並無一個響應的。反而有人質疑道:“這不太可能吧?要是中宗皇帝當真還活著,怎麽會一年都不回來揭穿真相?你們說這個杜大人是假的,可是世上哪兒有如此相似之人?”

藍衣男子也道:“不錯,你們說我是假冒的,可有證據?你們又說中宗皇帝尚在人間,請問他在哪裏?我看,你們是想趁著蠻族入侵天下動**的時候謀害當今聖上,擁立敬逸侯!或者,你們根本就是蠻族的奸細,潛入京師為了蠱惑人心?你們口口聲聲說知道這麽多驚天內幕,我在先帝身邊侍奉多年,怎麽從來沒見過你們這號人物?”

“是呀!”眾人也紛紛議論。

角樓上的杜宇皺起眉頭:真正的杜宇乃是七瓣梅花的領袖,他從奉先殿救走了中宗皇帝,更送其離開京師——眼下這人卻句句都針對小翠等人,莫非也是假扮的?

“當然有證據!”小翠高聲道,“你是太醫胡楊的弟子,被他用仙人拉纖控製,假扮成杜大人的模樣。穆老前輩幫你拔過銀針,所以你的後頸應該還留有痕跡。”

“仙人拉纖?”藍衣男子冷笑一聲,“再說下去,隻怕玉皇大帝、太上老君都要搬出來了!國家大事就這樣被你們當成兒戲麽?你來看看我後頸有沒有什麽異樣?”

“自然要看!”東方白發力一按,就將藍衣男子撳得跪了下去。他撥開男子腦後的頭發看了看:“咦——”

小翠也湊了上來,仔細看了看:“想是時間久了,針孔已經愈合。不過你體內應該至少還有一根針,所以胡楊才能繼續控製你。”

“什麽話都讓你說盡了!”藍衣男子道,“一時說有針孔,一時又說針孔愈合——你千方百計地汙蔑我,汙蔑當今聖上,是何居心?”

“就是呀!”旁人也嗡嗡議論,“什麽仙人拉纖?木偶戲麽?這群人不知哪裏冒出來的,或許真是蠻族奸細!”

“諸位!”黃全知道小翠等人弄巧成拙,“如今蠻族大軍壓境,不是咱們鬧內訌的時候。依老朽之見,大夥兒應該回到各自的崗位上。在這裏說陳年舊事,豈能保護百姓與社稷的周全?”

“慢著!”小翠原本急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這時忽然高聲打斷黃全,“奸賊,我看你還如何狡賴!”她忽然揪住了藍衣男子的耳朵,也不知使了什麽法兒,竟從其耳後揭起一層皮來。眾人正驚呼,她已經將一整張麵皮撕下——手中乃是一張人皮麵具,那藍衣男子露出了本來麵目。“你還敢說自己是杜大人?”小翠冷冷。

“竟然當真是假冒的!”眾人目瞪口呆,繼而爆發出一陣此起彼伏的驚呼。“那真的杜大人在哪裏?”

這場鬧劇不知要如何收場了!杜宇想,自己還是趁著外麵混亂,從院子的另一側和朱砂逃走吧!

想著,就要離開角樓。卻冷不防聽背後有人厲聲喝道:“有刺客!”他一驚,再看時,隻見是崇化帝跟前的侍衛,和幾個擷芳園的護院,大約巡邏至此,看到角樓上有可疑的人影。

隻恨自己疏忽了!雖然以他的武功還不至於把這些個侍衛護院放在眼中,隻是,一旦交手,對方還能不認出他來?眼看著那群人來勢洶洶,已經亮出兵刃朝角樓圍攏,他也不能躍出院外去——那裏有一個假杜宇,再多他一個,豈不是天下大亂?唯有舉起左手來掩住了臉,以右手應戰。看一個侍衛揮刀撲上來,就虛晃了一招,騙對手斬向自己的左邊,趁其不備,將他一腳踢下角樓去。

“刺客凶狠,大家並肩子齊上!”其餘侍衛與護院嗷嗷叫著衝上來。

在如此狹小的空間裏,杜宇隻想速戰速決,所以出手既快又狠,幾乎每一個敵人都在三招之內解決。或是一拳打暈,或是一腳踢飛,幹淨利落。不一會兒的功夫,那群侍衛護院就已經全數躺倒在角樓下,有的昏迷不醒,有的雖然還哼哼唧唧,卻也沒有力氣再攻上來。

不過,這邊的動靜畢竟還是吸引力院外眾人的注意,有不少仰頭朝角樓望過來。杜宇心知不可久留,即掩了麵,意欲躍下角樓去。

然而,才轉身,遙遙看見那邊假山下立著一條幹瘦的人影——可不就是胡楊麽!他不由心中大呼不妙,不過也下定決心,此刻再也不念什麽師徒舊情,他非要逃出此地不可!

當下,從角樓一躍而下,到了臨近的一幢屋子上,又往遠離胡楊的方向疾奔。

可忽地,他耳邊傳來一個聲音:“杜宇,你要到哪裏去?”他的後頸即刺痛起來。

糟了,這是仙人拉纖!

他的意識很清醒,可四肢卻有些不聽使喚。體內之剩下一根銀針,難道胡楊還可以控製他?他搖搖頭,要繼續前進,隻是視野也開始模糊。耳邊的聲音更響了:“這樣的危急關頭,外有蠻族入侵,內有逆賊造反,你豈不是應該替皇上分憂解難嗎?”

不,我不要再做傀儡!他試著用意念去抵抗那聲音,也試著催動內力要掙脫那漸漸束縛自己的力量。可是,他根本摸不清那力量從何處而來,仿佛就是從他自己的身體中發出來的,他推不開,擋不住,越是用力,氣息就越是紊亂,竟好像變成了一團亂麻,纏住他的脖頸,讓他無法呼吸。

眼前黑了。再明亮的時候,他已忘記自己要做什麽。隻是轉身,躍出院外。

“杜大人!又來一個杜大人!”

“七瓣梅花的亂黨,你們還不死心麽?”他聽見自己說道,“太子遭遇不測,萬歲悲痛欲絕,而蠻族又大軍壓境,正值危急存亡之秋,你們卻罔顧社稷安危,在此興風作浪。數月之前,我已定意要將你們剿滅,但萬歲寬仁,念在你們都有一身好武藝,或許他日可以為朝廷效力。我這才對你們網開一麵。但看你們如今的所作所為,我決不可再縱虎歸山,非把你們拿下不可!”

“你這傀儡,原來在此!”小翠冷笑,“我才不能讓你繼續招搖撞騙!”她說著,也不顧自己完全不是杜宇的對手,挽了個劍花,撲了上來。

杜宇沒有劍。然而隻一伸手,便已將小翠的劍奪下,再一丟,小丫鬟鬢邊的一綹長發即被削去半截。

“好奸賊!有種跟爺爺大戰三百回合!”東方白怒喝,丟下那藍衣男子,拔刀躍入戰團。

杜宇毫不慌亂,見旁邊有個七瓣梅花的劍客提劍想要暗算自己,便欺身過去,一掌拍中其麵門,將其丟出圈外,同時奪過他的兵器來。剛好東方白攻到跟前,杜宇便橫劍一擋。鋼刀與長劍相撞,火星四濺。杜宇還穩穩地立著原地,東方白卻向後飛出丈許,使出千斤墜的功夫,才穩住身形,而腳下的青石路都已經被擦出兩條明顯的痕跡。

“這個才應該是真正的杜大人!”眾人議論,“早聽說他是文武全才,今日終於見識到他的武功了!”也人有道:“我聽說之前杜大人曾經在宮裏遇到亂黨,也不見他怎麽抬腿動手,就把亂黨撕成八塊。我還不信。今天見這身手,才曉得他的厲害!”

“都愣著做什麽?”杜宇喝道,“還不快把亂黨全數拿下!”

“是!”禁軍兵士們得令而動,都朝小翠等人圍攏過去。饒是七瓣梅花的諸位個個都是會家子,但雙拳難敵四手,在圍攻之下,很快就露出了敗象。

“咱們撤吧!”有人建議小翠。

小翠也看出今日無望成事,唯有咬了咬嘴唇,招呼大家殺出重圍去。但一部分禁軍兵士仍窮追不舍,終於還是有兩位劍客落入禁軍的手中,另有一人被亂刀斬死。不過禁軍士兵也有不少傷亡。街道上血流成河。

那些原本來請願的大營士兵大多太過驚訝,在一邊呆呆看著。見爭鬥告一段落,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出聲問道:“杜大人……黃元帥……這……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黃全望了望杜宇——他自然知道這一個也不是真正的杜宇。歎了口氣:“老朽也不知道那些是什麽人。不過此時最重要的是發兵阻擊蠻族——杜大人以為呢?”

杜宇的手裏還握著劍。有片刻的惶惑,心中奇怪:我在做什麽?可口中卻已經說道:“不錯,當然要抗擊蠻族。不過,攘外必先安內——黃老元帥,你也看到了,不僅亂黨借你的名義亂做文章,就連這些士兵也不安分守己。皇上已經安排了領兵阻擊蠻族的將軍,但這些士兵卻好像隻聽你的號令,你說這可如何是好?”

黃全愣了愣——這一席話中的暗示還不明顯嗎?“隻要是抗擊蠻族,保家衛國,老朽不圖那個領兵的虛名。”他道,“我早也和杜大人說了,哪怕是做一個小卒,隨軍出征,我也心滿意足。不過,看來杜大人是不放心我在軍中的。那麽我留在京城做我的安平伯就是!”說著,又轉向那些士兵們:“你們好生聽著,不管過去你們跟沒跟過我,既然是軍人,就要效忠皇上,要聽從主帥的命令。此去迎戰蠻族,無論是誰領兵,你們都要英勇奮戰。若是還念著向日跟我的那些舊情分,便更加要勇猛。你們勇猛,就是給我爭臉了!誰要是再胡說八道,搞內訌,搞派係,我可饒不了他!”

士兵們聽他如此說,再不敢多言,都頓首道:“是,卑職等一定奮勇殺敵,不給老元帥丟臉!”

“這才像話嘛!”驀地,傳來了崇化帝的聲音。隻見他的一隻眼睛上還遮著黑布,形容憔悴,但神色卻不減往昔的威嚴,甚至還多了幾分剛硬。太監扶著他走了過來。身後兩三步之遙,胡楊緊緊跟著。

“萬歲!”眾人忙不迭都跪了下去。

崇化帝一直走到杜宇的身邊,瞥了他一眼,又看看被禁軍士兵看押住的藍衣男子:“朕聽說這裏方才有亂黨,還有人假扮杜大人,可有此事?”

“回萬歲爺的話——”禁軍軍官將適才的騷亂簡略地回報。

“荒唐!”崇化帝皺眉冷笑,“若不是朕親眼看到你們這些朝廷命官,朕還以為自己走進了哪個下三濫的戲園子!你們幾個加起來,也有一百歲了,就算是武官,也讀過聖賢書,竟然聽信此等江湖術士之言?見到這些妖言惑眾的亂黨,根本就不該與他們羅嗦,直接拿下便是。你和他們糾纏不清,豈不給了他們更多蠱惑人心的機會?此刻大敵當前,卻讓亂黨擾亂軍心,你們該當何罪?”

“臣罪該萬死!”那禁軍軍官首先跪了下去。黃全也跟著跪下請罪。杜宇心裏隻想:完了,如今被崇化帝撞見,還怎麽脫身?可身子卻如被人操縱的木偶般跪了下去,口中道:“臣未能及時拿下一幹亂黨,請皇上降罪。”

“罷了,朕現在也無暇追究。”崇化帝道,“把這個賊膽包天冒充朝廷命官的家夥押到刑部大牢裏去。杜愛卿,安平伯,你們隨朕來!”

“是。”杜宇和黃全垂首答應,見崇化帝轉身離去,就各自起身,跟在後麵。

崇化帝的車轎在離開眾人很遠的擷芳園的正門。一眾太監侍衛等都在那邊肅立著。崇化帝隻留胡楊在身邊,讓其他近身的奴才也到車轎邊等候,自己對黃全道:“安平伯,想來事情的曲折,你已經知道了?”

黃全未抬頭,似乎是在看著地上崇化帝的影子,片刻,才道:“是,老臣已經知道了。”

“哦?你知道了,方才卻沒有在你舊部們的麵前揭穿?”崇化帝問。

“老臣以為,眼下應以抗擊外敵為先。”黃全回答,“不宜內耗。”

“是麽?”崇化帝道,“你是真心如此認為?若是中宗皇帝親自來了,你當如何?”

“中宗皇帝親自來了,老臣也是這樣說。”黃全道,“先驅除韃虜,再論其他。”頓了頓,又道:“老臣此前幾番請纓,皇上皆不恩準。後來老臣聽說了中宗皇帝的事,左思右想,明白了皇上的顧慮。萬歲是怕老臣假抗擊蠻族之名,帶兵助中宗皇帝複位。既想明白了這一條,老臣也就不再執著於親自上陣殺敵了。與其讓皇上顧慮重重,遲遲不願發兵而貽誤戰機,不如老臣安心在家養老,讓皇上派自己信任的人去迎戰蠻族。這才是社稷之福。”

“哈!”崇化帝冷笑了一聲,“黃全啊黃全,你倒還真是個正人君子——誰說朕擔心了?中宗早就變成了鬼,什麽他從奉先殿逃出去,又什麽真假杜宇,都是無稽之談。真有人來自稱是先帝,那必然是騙子,朕會砍了他的腦袋!”

黃全不接話。

崇化帝又接著道:“你說要在家養老,這提議聽起來不錯。方才你勉勵士兵,要忠心為朕殺敵。這也很好。不過,難保七瓣梅花的人不會再打著你的旗號興風作浪。你說,朕該怎麽辦?”

黃全依然看著地上的影子:“萬歲的意思……莫非是要老臣死了,好徹底絕了旁人的念想麽?”

“那倒也不必!”崇化帝道,“你要是死了,隻怕旁人就更有文章做了。況且,你也是個難得的人才。朕還是盼望你可以為國效力。”

這次黃全抬起頭,望了望崇化帝:“皇上要老臣如何?”

崇化帝的獨眼中滿是陰冷的笑意:“黃老元帥,你既然知道了個中曲折,也應該知道仙人拉纖吧?”

黃全一顫:“臣……的確聽說過。”

“隻要你讓胡太醫給你稍稍紮上幾針,你就再也不會被旁人所利用了。”崇化帝道,“你本是忠臣,再對朕表一次忠心,怎樣?”

黃全倒吸一口涼氣,再看胡楊僵屍一般的臉,不由往後退了兩步。但是胡楊已經逼了上去,又指著杜宇道:“安平伯,你不必害怕。你看,我徒兒中了仙人拉纖,不也一樣為皇上辦事嗎?你別看他之前有些瘋瘋癲癲,那是因為他中了毒。毒性克製住,他就和常人無異啦。”

黃全瞪著胡楊,似乎是想要反抗。但是又回頭看見眾士兵們,好些正拉長了脖子朝這邊眺望。終於捏緊了拳頭:“好,我就讓你施針——萬歲,若臣中了仙人拉纖,萬歲就會立刻發兵迎戰蠻族嗎?”

“自然!”崇化帝道,“不僅會發兵,還會讓你和杜愛卿領兵哩——胡愛卿,事不宜遲,讓他們再備一輛車,你和安平伯同乘吧。”這意思,自然是要胡楊在車裏動手了。

胡楊點了點頭,便去吩咐太監。太監自然讓擷芳園的奴才去準備。不多時,車就來了。胡楊和黃全上了車去,又道:“不如杜大人也同乘一車吧?”

崇化帝卻搖搖頭:“朕心裏苦悶,留杜大人和朕一處,說說話。”便拉著杜宇一同登上了自己的車駕。

杜宇的心裏“突突”直打鼓,不知崇化帝對靈恩的事情知道了多少,對於自己躲藏數日的事,這位天子又做何猜測。他真想不顧一切跳車逃脫,但無奈身體仍不聽使喚。耳邊有個聲音道:太子乃是被七瓣梅花所害,這幾日,你也是被七瓣梅花綁架了,穆雪鬆老賊武功高強,你好不容易才脫身出來,知道他們要對萬歲不利,即趕來救駕。

這是胡楊替他準備的說辭。

隻要崇化帝開口問,這些話就會自然而然的說出。他咬緊牙關。已經厭倦了欺騙的生活。但又沒有別的選擇。

隻是崇化帝並沒有發問,默默坐著,當車簾被風吹起,他就從縫隙裏望著擷芳園。良久,長歎一聲,道:“小鬼,朕在這座園子裏住了二十七年。朕的幾個孩子都是在這園子裏出生的。唯獨靈恩不是。但他也是在這園子裏長大,十分喜愛這裏。所以朕登基之後,他才求朕把這園子賞賜給他做府邸。沒想到……朕在這園子裏的二十七年,無時無刻不想離開這裏,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離開這裏。如今朕離開這裏已經快一年了,今日回來,看到這裏的一磚一瓦一花一木,忽然就很想回到這裏,回去把那二十七年再重新過一次……”

杜宇的心中一震,忍不住瞥了崇化帝一眼——與方才訓斥人的時候相比,這位當朝天子看起來是那樣的蒼老憔悴。

崇化帝也轉眼望著他。那一瞬,無數地往事都在杜宇的眼前閃過:閩州萬泉縣的私塾裏;逃離血泊與火海的那個夜晚;讀書、習武,若幹個或晴或雨的日子;瑞王府裏,無數次深夜相談;去年,決戰前的那次會麵……他望著他,叫他“小鬼”。

“小鬼,”崇化帝幽幽道,“朕的這些個兒女,論到資質,靈恩算是最好的一個。可是也比不上你。五弟五妹若是還在世,見到你文才武略,該是多麽的欣慰……唉,無情無義,最是帝王家,若我們隻不過是個普通莊戶人家,守著幾畝薄田過活,每日隻為溫飽而勞碌,何至於手足相殘?又何至於讓仇怨一代一代糾纏下去?何至於讓你成為孤兒,也讓朕……”他聲音哽咽,說不下去了。

手足相殘,恩怨糾纏。

這話如同一根針——好像殘留在杜宇身體裏的那枚一樣——但卻不是紮在他的後頸,控製著他的行為,而是直刺他的心髒,挑開他企圖掩藏的傷口——五月十二日那夜,他想要問的那句話。

緬州總兵陳嵐,私通苗人,幕後主謀是您嗎?

隻要這句出了口,他知道,他心中的傷痛與憤怒就會像決堤的江水一樣奔湧而出——所以,我的父母也是被您害死的?這些年來撫養我,是為了贖罪?還是為了讓我和他們一樣,成為您的工具?

他感覺血液在沸騰,身體仿佛要爆裂。可是,沒有一絲肌肉一寸骨骼聽從自己的使喚——他開不了口。

“唉,小鬼!”崇化帝又歎了一口氣,“這些話,朕也隻能是說說而已。投胎在怎樣的人家,這都是老天爺決定的。你我既然生在帝王家,就隻能走這血腥孤獨的帝王路了。”他頓了頓,忽然露出一絲微笑:“對了,朱砂怎麽樣?”

杜宇一驚:他何出此問?

崇化帝擺擺手:“小鬼,你和你父親都是多情種子。你這幾天不見了,胡太醫說,你想必是被穆雪鬆那老鬼和七瓣梅花擄了去,不過朕卻猜想多半不是。胡太醫已經告訴朕,朱砂知道了事情的原委,所以不得已,對她施了仙人拉纖。所以朕曉得,你多半是去設法醫治朱砂了——還和你師父鬧脾氣,是不是?”

杜宇無法回答。

崇化帝那從皺紋中滲透出來的笑容讓他捉摸不透。

“朕猜對了吧?”崇化帝笑道,“你別擔心,朕沒有怪你的意思。你對朱砂如何,朕還能不知道?認識她以前,你辦事從來不出差錯,但是沉默寡言,也少有笑容。自從認識了這個女人,你辦砸了幾個差事,卻開朗許多。朕雖然埋怨你做錯事,但也替你歡喜。本來朕就打算,成就大事,便把朱砂贖出來,找個封疆大吏收她做養女,然後風風光光讓你們成親。誰知你卻……唉……但朕還是把她賜給了你。隻不過,你變成這副模樣,她當然會給你找些麻煩。這個女人的性子呀——她也太容易被人利用了!若不是為了你,朕豈能容她胡鬧至今?不過仔細想想,她做的這些事,被人利用,還不是為了你?她現在如何了?治好了嗎?”

杜宇沉默。

“總能治好的。”崇化帝道,“待平定了眼下的這場變亂,讓你師父把你們兩個都治好。讓他把你恢複本來的樣子,如此,朱砂也就不會再誤會你了。”

本來的樣子?杜宇怔怔,是什麽樣子?

“長久以來,咱們都太辛苦,犧牲太多。”崇化帝道,“你不見這幾天,朕曾經想過,或許你已太累,想離開這紛爭,帶著朱砂遠走高飛了。若真如此,朕也不會怪你。但今日,你又回來……朕心甚慰!靈恩已經不在了。朕雖然還有幾個兒女,但都比不上你,因為他們不是和朕一起煎熬過來的。這其中的艱險,唯有你能明了。”

煎熬的感覺?不錯,他的確深有體會。

雖然有許多的事情他忘記了,混淆了。可是,他隱隱地覺得,二十多年來,他每時每刻都在煎熬。

曾經有一個機會,就在去年的五月十二那一夜,他可以拋下一切。然而,為了要問那一句終究沒有問出口的話,陰差陽錯,他中了毒,落到今日這步田地。這煎熬沒有一個盡頭。

崇化帝那樣說,意思仿佛是,他們為了同一件事而經曆千難萬險。

可事實並非如此。

他們的煎熬,各有因果——不論那個問題的答案如何,問題本身就是煎熬。

他不想再煎熬下去。要問清楚,說清楚,然後徹底斬斷恩怨。

血液又沸騰。這一次,凝練成了一股尖銳的力量,好像一支天女散花的暗器,從某一個角落射出來,即分成十數股,竄入四肢百骸,撞向那束縛著他的詭異力量。哪怕是拚個玉石俱焚,也要掙脫出來。

“小鬼,你怎麽了?”崇化帝注意到杜宇的表情有異。

“萬歲,我……”杜宇終於可以張開口。

猛然間,他的身體一鬆。好像原本有許多鐵箍緊緊鎖住了他,此刻,鐵箍被掙斷,他恢複了自由呼吸。

“皇上,臣有一事……”

才說了這幾個字,外麵傳來驚呼聲:“有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