杆子叔在餘越那裏,發現餘越的憨兒私自往家偷雷管炸藥,並意外得知是受托於餘貴的小女兒小娟,而且是為文明準備的,吃驚不小,問憨子:“你偷給她的,多少?”憨子比劃一下:“三回,有五六管吧,這回還……沒來得及給她,我……自己放了大炮了。”

杆子叔倒吸一口涼氣,回想起早晨餘貴說過的醉話:“文明要遭報應了”……娘的,這小子,沒瘋也沒傻!再想想小娟,……完全有可能幹得出來。

杆子叔有點崩潰,摸一下脖頸,心說這是怎麽啦,他仿佛看了到一個血肉橫飛的場景,殷紅的血光刺得他睜不開眼睛,一股濃濃的腥的味道隨著呼吸進入了肺腔,耳邊響起女人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全村幾百口人驚恐而惋惜的眼神……杆子叔轉悠一下腦袋,定定精神,伸手扯住憨子,拉到一邊:“孩子,我是你的大爺爺,你應該叫我大爺爺,知道不?”

憨子點點頭:“嗯。”

“大爺爺都為你好,我說話你聽好。”杆子叔哭淋淋的腔調。

見憨子點頭,杆子叔壓低聲音:“往後,炸藥……這東西,千萬千萬不能搞了,犯法,會害死人的。”

“嗯。”憨子低頭:“其實,就是賣了,買包煙抽,我知道它的厲害。”

餘越在一旁氣得跺腳::“**你媽!不知輕重的蠢貨,到時候怎麽死的你都不會知道,把你賣了還要幫人家數錢,抽盒屁煙你就能舒服一輩子?”抬起腳照兒子屁股就是一腳。

杆子叔喝住:“行了,能不能壓低點。”

餘越像是泄氣的皮球,兩腿一彎,蹲在地上,抱著雙膝呼呼喘粗氣。

杆子叔問憨子:“家裏還有嗎?”憨子搖搖頭,杆子叔又對餘越:“好了,這事兒就算過了,……房子的事,不要急,我想辦法,別和人家爭吵了!”

餘越無奈地點一下頭:“老叔,您費心了。”

出來家門,杆子叔拖著瘸腿,緊張兮兮地往回走,事態嚴重,心說究竟是先去罵餘達父子,還是先去罵餘貴父女,反正今天這事情必須做一個了結,拖不得明天,當真出了大事,怎麽收拾?那餘家莊可就更出名了,不幾年就是一場血案,誰還敢往這裏嫁閨女?分析一下,按照最安全最穩妥的,先找到小娟是第一要緊的,她手裏有雷管炸藥,興許一年不實施,也興許今天就要實施,更興許現在正在家裏安裝策劃呢。想到這一層,杆子叔越發緊張,頭皮感覺麻麻酥酥,情緒都集中到了餘貴身上,娘的,你是不做禍得幹淨,不肯進老塋啊,看老子今天怎麽收拾你,王八**的!本來不太得勁的腿腳,走得一急,沒注意踩不穩當,一骨碌摔倒在地上,坐起來,踝骨嚴重扭傷,腳脖子像氣兒吹的似的,呼呼地腫起來,杆子叔疼得呲牙咧嘴,看看受傷的正是原來健康的那隻腳,爬不起來,沒咒念了。

餘達在大街那頭看得清楚,見杆子叔臥槽倒下,心裏發笑,慢悠悠過來,發現傷得不輕,還腫了呢,又忙不迭地查看:“叔怎麽了這是,疼麽?”杆子叔忍著痛回應:“死不了,你媽個**!”

挨了罵,餘達沒生氣,心說你定是疼得心煩罷了,我都奔六十的人了,被這些老東西罵了一輩子,越罵越旺盛,他們反而一個一個都見閻王爺去了,如今剩你一個,還能罵死我不成。呲牙笑笑:“嗬嗬,我怎麽感覺一點不疼呢,你說這是咋回事?”杆子叔咧一咧嘴,“絲絲拉拉”叫著:“別放沒味屁,快,弄我去你家!”“回……我家?”餘達張著嘴:“我伺候你呀,憑什麽?”杆子叔道:“快快,有要緊事兒。”說完閉上眼睛,隻顧得忍受疼痛。

餘達身體不行,看看搬弄不動,弄來“地拱子”小車,讓杆子叔忍著痛自己骨碌上車,把他推回家來。

餘達、文明、史桂芬聽完杆子叔的意外發現,全家人大驚失色,氣氛立刻被一股濃濃的火藥味籠罩起來,餘達嚇出一身冷汗,抿一下嘴唇:“叔……咋辦?”

史桂芬本就有病,哪受的住這樣驚嚇,嘴唇發紫,手腳顫抖:“叔啊,這可怎麽是好,您拿個主意……。”

文明剛開始也是吃驚,但慢慢緩過神來,低頭思索一陣,說道:“嗯,不就是魚死網破嘛。……既然咱們先知道了消息,不如先下手為強,報警!看來餘貴真是想斷子絕孫了,他自己做初一,怪不得我做十五。”

史桂芬打斷:“什麽話!你的身份,怎麽說出這種話,他們為什麽怨恨,還不是舊恨未了?這次如果你真這樣做了,那不正是證實了上次與你有關?這輩子、下輩子……你哪輩子能洗清?一千年,後人進餘氏老瑩,也照樣對著你的墳墓指指點點,我看你就是沒有嚐到做秦檜後人的滋味。”

文明擰著脖子頂嘴:“什麽時代了,還講這些,您嚐過?”

“是,我嚐過!”史桂芬賭氣,躺下,不再說話,臉上淌著淚珠。

杆子叔原本是想將餘達父子狠罵一頓的,但聽史桂芬說話,句句在理,病怏怏的模樣,不忍心再霹靂火線地爆發,忍了忍性子,對文明說道:“我啊,幹了一輩子,栽了一輩子,有幾條反麵的經驗,你總得接受吧?”

文明瞥一眼杆子叔,沒有吭聲。

杆子叔說了幾句,最後說到了餘越宅基地的事,批評文明喪了良心,怎麽能向蓋房戶要錢?上級要的,要就要了,咱管不了,一家之主,你的村民要辦點事,你向他們要管理費啊?村民過日子困難,你家長沒有責任?正經的忙不幫,反扯後腿兒,是一個合格家長嗎你?”

文明脖子仍是擰著:“那不是缺錢嘛,誰知道我的苦處。”

餘達罵:“放你娘的屁!把人家房基另給他人,也是你的苦處?村裏缺地皮嗎?損不損呀你,一個閨女倆婆家,那是什麽閨女?分明就是窯子裏的妓女嘛!

妓女是什麽,是流氓,你……你就是一個老鴇你!”

文明被父親罵得吃不住勁,臉紅得發紫,回道:“你想擠兌死我呀,你打聽打聽,外村都是這麽幹的,我為什麽就不能幹?”

“誰擠兌死你啦,這事還用得著死嗎?幹不了就別幹,你不當這臭幹部就活不了,餘家莊離了你就不轉了是不是?就你們這樣幹法,江山眨眼就丟掉,不信就把東洋人請來試試?群眾如不把你們先推出去殺了,我負責。還會有沙奶奶挺身而出?”餘達也發了狠,多年不願過問村裏的事,隻以為兒子幹得還算平穩,既然有這誌向,隨他去吧,沒有想到發展到今天的地步。

文明心裏並不服氣,但最後還是妥協,同意此事私下解決,由杆子叔全權處理,餘越的宅基地,就這樣定了,錢也不要了。餘貴小娟那邊,也由杆子叔一手遮攔。

餘達拉住杆子叔的手,握得緊緊的,掏心窩說話:“叔啊,你受累了。”

杆子叔說:“叫會計過來,送我去見貴兒,這事拖不得,你們……就先回避一下吧,權當不知道。”

“好好,就全拜托老叔您了。”餘達彎著腰連連點頭。

杆子叔心裏受用,好多年沒聽到這樣的話,咋一聽了,舒服,感到了自己的價值,心說看樣子老子一時半會兒還不應該死了,管大用呢。單等著文明打電話,把會計招呼過來。

電話鈴聲先響起來,餘達一愣,順手抓起,聽著對方說話,臉上的肌肉逐漸變得僵硬,嘴裏“嗯嗯”地應著,十多分鍾才放下電話,神情沮喪:“這事弄得……”

“怎麽啦,誰的電話。”杆子叔漫不經心地問一句,手掌不閑地撫摸著腳脖子。

“煙台。”餘達垂著頭:“是,餘洋的電話,說是餘展男病重,不行了……”

“哦。”

杆子叔答應一聲,再不說話,思緒一下子陷於了悲情之中,一晃就是幾十年,展男離開餘家莊的時候,大概其也就是三十五六歲吧?,那可真是朝氣蓬勃雷厲風行的主兒,按那哪行,放那那中,就是性格急一點,太要強,沒有攤上個好男人,最後不得不離開了這塊傷心之地,後來和李竟好上,好上就好上吧,雖不是合法夫妻,還是兩地分居著,卻終是個伴兒,可這李竟偏又不爭氣,犯了事兒,……細想想展男也算是苦命人一個,一輩子連個孩子都沒有,隻圖一樣,就是喜歡往上爬,這回……這就不行啦?這人怎這麽不經混呢。

餘達看看杆子叔沉默不語,輕聲說:“電話上說,讓您去呢,叔。”

杆子叔說:“啥,我去了頂什麽用,到那還不是累困人?再說,跟她非親非故的。”餘達電話裏已經答應了餘洋,所以著急:“不對呀,說非親非故是說不過去的,再怎麽展玫叔也是咱本家不是,她臨終就是要見你一麵,還要求葬回餘家老塋呢,現在人已經在彌留之際,您不去合適?”

“見我……一麵?”杆子叔有些吃驚:“她想回來安葬,誰也沒有攔的,何必……”話一出口,覺得不妥,立刻封住,想起當年在村裏一起幹工作那陣,展男真心的支持配合,出力流汗,無怨無悔的,如今人之將去,心裏也真是酸溜溜的,哪該說出這樣的話?忙改口說道:“真的,她親自叫我去的?”餘達說道:“人都到這份上了,老家去人看看,終不是錯的,也不枉當年在一起工作一場。”

展男自上次帶餘洋離開餘家莊,再沒有回來過,一個人在煙台摸爬滾打,兼顧照應著餘洋,那時餘洋年紀尚少,工作生活都由她來安排,後來又幫著張羅成家,娶了當地一個地主的家女兒,名叫郝麗,長餘洋六歲,起初餘洋並不同意,展男苦勸,觀察周圍,娶不上老婆的男人有的是,幫他分析一下自身的條件,講一些寒不擇衣貧不擇妻的道理,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娶妻齊家生子傳宗是男人第一孝舉,你上一代叔伯們或逃離或死別,這一代的希望全寄托在你的身上,年齡到了,機會稍縱即逝,錯過了就是一生的遺憾。”餘洋雖是倔強,聽展男說得句句在理,自己逃出來,撿一條性命,什麽時候敢動過娶老婆的念頭?能夠安身立命,也就應該知足,於是應了。

十幾年下來,餘洋已經是兩兒一女,五口之家,也算得上其樂融融,婚後餘洋才發現,比他年長六歲的郝麗真不愧是大家閨秀,人情達練,知書達理,聰明賢惠,兩人相依以來,於洋再無煩惱不順之事,家順業順,由廠裏的技術骨幹,晉升為車間主任、後又晉升二分廠後勤基建科長,進入中層領導級別。展雄叔回鄉那年,餘洋腦子還沒有轉過彎,見展雄叔與杆子叔餘貴一起吃飯喝酒,痛哭流涕,暗地裏訴說他們的不是,當時被展雄叔的沉默給壓下去了,要不然,餘洋心中複仇的火焰哪能熄滅。

多年來餘展男退休後的生活起居,全賴著餘洋兩口的前後照應,感情與家人無二。收留餘洋,是展男離開餘家莊後一次意外的決定,也是她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最正確的決定。當年的考慮並不複雜,隻因親手殺過魏老大,也得罪過展雄叔和我們一家,後來自己在餘家莊呆不下去,趁著大煉鋼鐵的隊伍走出來。想到後路,感到可怕,萬一真有一天得到清算,怕是連一個同情的人都沒有,所以偶然遇到了走投無路的餘洋,也就毫不猶豫地搭救了,心想萬一今生遇到展雄這殺人魔頭,也有話說了。

餘洋媳婦郝麗嫁給餘洋,也算是命裏注定,當年郝麗的初戀,是她家當夥計的一個年輕人,人品極好,也讀了幾年書,但遭到了郝麗父母的堅決反對,掌上明珠怎能下嫁一個扛活的小長工,所以百般阻撓,小夥一氣之下,跟著隊伍參軍打仗去了,一年後當了排長的他仍不死心,回來鼓搗郝麗也去當兵,說部隊上正缺有文化的女護士,在那裏全是一色的年輕人,有說有笑有唱很開心,郝麗動了心,但後來又被父母阻攔,偌大一個家業全憑著獨生女繼承,這一走就意味著跟死神相伴,一個女孩子家當什麽兵?小長工再一次傷心地走了。後來,他從南方托人捎來一封家信,給郝麗父母,——他的老東家,信裏內容不多,隻說是他已經當上了營長,讓老東家不要誤會,他和郝麗好,並不是圖老東家的家產,他現在南方打仗,了解當下的局勢,新中國即將誕生,土地革命是大勢,土地將全部歸為國有,重新分配給窮人,再三囑咐老東家,千萬不要糊塗,盡快變賣土地,散盡家產,以防不測之災,革命就是意為著暴力,這是一場史無前例的革命暴力。郝麗父母看了來信,將信將疑,仍然懷疑他寫信的動機,郝麗哭了:“你們就不能把人往好處想,前方戰事那麽忙,人家會有什麽動機?”老人信了女兒,硬著頭皮把土地賣光,僅留下煙台港的一撇碼頭泊位的股份和一個小買賣鋪子,一家三口糊口之用。再後來,土地革命真的如暴風驟雨般地到來,郝麗父母親見了腥風血雨的時代交替,摸摸頭皮,慶幸自己先走了一步,想起小長工的恩德,好生感慨,著手四處打聽小長工的下落,偌大中國,茫茫人海,兵荒馬亂,戰事綿綿,要找一個人,堪比大海撈針,一晃十幾多年光景,小長工杳無音訊,從此再無半點聯係。女兒一年年長大,老人家萬般無奈,隻得將女兒草草嫁人,餘洋,算是前世修來之福,撿了一個大大的便宜了。

此時展男病在餘洋家裏,杆子叔、餘達、文明三個已經到來,他們接到餘洋電話,即可出發,單留住會計一人,去做餘貴小娟的工作去了。

大家相見,心情沉重,展男已經說不出話,嘴唇哆嗦,眼角淌出淚珠,餘洋說:“昨天還能說一兩句,晚上出現一次昏迷症狀,今天就不能說話了。”杆子叔點點頭,上前探視,拉住展男的手,手瘦得像是雞爪子,除去皺皮,沒有半點肉質的彈性,臉部也是皮包骨頭,杆子叔輕輕叫兩聲,展男微有反應,睜開雙眼,麵無表情,望著杆子叔出神,餘洋說:“她看不見,睜著眼就是看上去有點精神罷了,杆子叔用手下她眼前比劃一下,果真如此。“展男啊,你看看,我是你展林大哥,哥來看你……”杆子叔說出一句,就泣不成聲,想起當年在一起風風火火搞土改的情景,那個鐵打展男怎麽就成了今日的模樣?

餘達文明也上前,各人呼喚幾聲,氣氛悲涼。杆子叔看看情勢,展男命如遊絲,心想來得正是時候,轉身輕問餘洋:“衣服,送老的衣服備了沒有?”餘洋說:“備了,壽衣店現成的,高檔的。”郝麗說:“她自己早準備了一套,不像壽衣,倒像現代的時裝,所以,我們還是去買了。”

杆子叔呼喊展男,看著她睜大的眼睛,不相信看不見,喊著:“展男啊,大哥在叫你,聽得見嗎?”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展男的反應,看見展男的喉嚨動了一下,杆子叔把耳朵貼上去,好久,聽到展男喉嚨裏一個含混不清的微弱的聲音,杆子叔猜是“回家”二字,忙著點頭:“嗯嗯嗯,大哥就是來接你的,接你回家,……咱回餘家莊,好不……好。”梗咽得一塌糊塗。

展男臉上掠過一絲僵硬的微笑,杆子叔查看,已經咽了氣。時間在杆子叔他們來到一個小時左右。

“終算是解脫了,她遭了整三年的罪,天天疼痛。”餘洋擦一下眼淚。

“她天天盼著餘家莊能有人來看她,但,始終沒有。”郝麗也擦著淚,穿壽衣,展男雖是軟綿綿瘦得沒有肉,卻無論如何穿不上餘洋兩口子為她備的壽衣,看著清紫色的緞麵袍子,都是晚清的服飾,杆子叔納悶,民間都是這樣穿的呀,她不喜歡?讓餘洋取來她自備的那套,說一句:“展男啊,看看,這套衣服可是你自己選的呀。”再試,竟然輕輕鬆鬆穿上了,眾人驚奇。

餘洋說,叫大家來,一是為老嬸兒送行,二是另有一件事情,是老嬸生前談妥的,讓大家拿捏主意,看看是否可行。

餘達文明齊聲問:“什麽事情?”

……

詩雲:靈魂出竅一鴻毛,輕飄天涯始逍遙。終老難舍祖宗地,留的牽掛為哪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