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家莊村公所裏召開征兵動員大會,鶴山區公所也來了人。
楊文昌幹事不知什麽時候來的,穩穩地坐在台子上的大方桌後邊,另有一個叫郝君茹的副區長,女的。杆子叔和革命花並排坐在主席台側麵的條柵桌子後邊,兩邊有四個女民兵持槍直立,威武莊嚴。全村男女老幼,都各自帶著自家的小板凳或馬紮坐在台子下邊,嘁嘁喳喳地說著話。二爺爺來的晚些,被姓郝的副區長請上台子,挨著革命花坐定。
這樣規模的會經常開,每月至少有一次,大多是每個月份的初五或初六,杆子叔如果高興了,說不定在中間的日子上,再來穿插上這麽一場,有的人就不高興了,杆子叔正天南海北地講著,下麵冷不丁地響一嗓子:“報告,我家婆娘來紅的啦!”杆子叔愣一下,問道:“怎麽沒有規律,自己不能記清楚日子?”“知道啊,還不到日子呢。誰知道這畜生怎麽這麽早就隨著腚眼兒向外啦啦!”台下的人“哄”
地一聲都樂了,杆子叔也笑:“走吧,今天算是請假。”事後杆子叔知道被罵了,指使革命花將人帶到村公所,幾個婦女把人滑倒大梁上,凍了整一宿,最後草雞了,“爺爺奶奶爹爹媽媽”央求求饒,寫了檢查劃了押,也沒有過關,定格的政治麵貌跟我大爺爺(展雄父親)、展飛、站翔等人一樣,若不是批鬥會議,就不再讓他參加,給烈軍屬清掃街道去了。
今天的大會首先是郝君茹副區長講話,是動員講話,動員參軍:“現在全中國人民的解放戰爭已經進行到了關鍵時刻。戰爭形勢發生變化,戰爭性質和戰役的規模都發生了質的轉變和量的擴大,現在的征兵運動不是因為戰場兵力緊缺,而是因為中國共產黨的解放區迅速擴大,新地區需要建立新政權,部隊裏抽調大批的政工人員,去掌握新政權和執行新的管理,參軍,就是為了打天下,更是為了管天下,隻打不管,那還打什麽天下,那就跟黑瞎子掰苞米一樣了。”——台下一陣笑聲。“我們窮人自己打下的江山,就是要我們自己去管理、我們自己去保衛這些勝利的果實。”郝副區長講話深入淺出,大夥聽得明白,心裏覺得舒服。
“征兵的政策也不是頭一回聽,這郝幹部真的是有兩下子,說的透切。”大家頻頻點頭議論稱是。
當場符合條件的四十五歲以下,十六歲以上的男人就有七人報名,正好完成上級分配的指標,但是這七人並不意味著全部合格,還要經過政治審查和身體檢查,剛滿十六的餘貴,自娘胎出來就是半聾子,說話咬字不清的樣的,在台上撲棱撲棱地轉著腦袋,郝副區長對著他的耳朵悄聲問道:“餘貴,你不是耳聾嗎?”餘貴點點頭:“啊,是啊,我聾,我聾……。”弄的台下都笑起來,原來他是看著郝副區長的口型蒙對了。
夠條件的都報名了,餘貴不合格,再就無人可選,郝副區長和楊幹事看看名單,挺遺憾地說道:“隻能這樣了。”
“還有啊!”一沙啞的聲音在台上響起,郝副區長楊幹事順聲音看時,見杆子叔正經著麵孔正經著身子走過來,他麵對兩位區裏的幹部,側臉偏向台下的人群,故意清了清嗓子:“餘展強,餘展強是在杠杠裏頭的,大家說是不是?”
台子上鴉雀無聲,台子的下麵,也是鴉雀無聲。
杆子叔的聲音不算太大,卻震得我耳膜“嗡嗡”地響,好長時間聽不到他的說話聲音,緩過勁來以後仍然似在做夢,聽杆子叔還在講:“展強雖然不住在村裏,但是他是我們村的戶數,老婆孩子都在這兒嘛,參軍這樣的光榮事,我們大家都有份兒,不能讓外人戳我們本家的脊梁骨啊。”
我轉過頭,見娘的臉色像豬肝一樣,紫得可怕,她緊緊的咬著嘴角,目不斜視,可能娘根本沒有看任何的東西,她還在月子裏,為了不讓人說什麽不是,硬是咬牙堅持來開會的。
二爺爺坐在台子上,臉色鐵青,一言不發,他的眼神一直向地麵看著,也不像是在聽杆子叔的講話,可能是在思索著什麽,因為我小叔餘展厚(二爺爺的獨子)這次也報了名,二爺爺肚裏肯定有心事。
杆子叔說:“凡是在杠杠以內的,都應該爭取光榮,如果大夥沒什麽意見,展強這事也就算是定下了。”
“有意見,我這有意見。”順聲音望去,是展鬆叔的爹我稱二爺爺的餘洪斌在舉著手高聲吆喝,會場立刻肅靜,人們都屏住呼吸聽這老人說話。
見弄出這麽大的光景,這位二爺爺有些怯場了,臉色紅紅,磕磕巴巴地說話:“展強夠條件參軍……軍,我沒有意見,可是他一走……咱村真的就沒……個識字的人啦,往後誰家有個大事小情的,怎麽辦,就算是老(死)了人,誰懂司儀禮數,誰給寫個下葬的包袱皮兒?”
老人說完就坐下了,他確實提出了一個很實在的問題,引起了會場的一陣**。杆子叔高聲說道:“沒事的,還有我們的村長,餘月年老先生嘛。”
話語剛完,我二爺爺在台子上猛地一個激靈,捂著胸口趴在桌子上,顯出萬分痛苦狀:“哎……哎喲,……哎喲……哎喲……”
“怎麽啦,老先生?”郝君茹副區長上前關心地詢問二爺爺。“我……我不行……行了……”楊幹事打個了招呼,眾人把二爺爺攙扶著送出了會場。
目送二爺爺遠去,杆子叔露出一絲輕蔑的眼神,他猜定二爺爺一定是裝的,其實,我也看得出二爺爺是裝病。
真正願意參軍當兵打仗的,全村找不出一兩個人,古語說道是“好漢不當兵,好鐵不打釘。”戰亂時期,誰都知道當兵意味著是什麽結果,誰的生命不是隻有一次?趙保原那會兒幾乎是不斷的來抓壯丁當兵,大夥寧肯多納捐多納稅,硬是沒有一個人願意去的。杆子叔死了的弟弟展彬那會兒被二區抓去當兵,剛到十五歲,杆子到我家哭得鼻涕老長,最後我爺爺和二爺爺取道萊陽直到萬第司令部,好歹給要了回來,為此老哥倆還賣掉了一匹騾子的錢送了人,杆子叔哪裏知道這事。
眼下大家心裏雖然也害怕當兵,但是看看共產黨確是給了很多的好處,架不住宣傳的到位,都知道這好處是天下窮人聯合起來,用自家兒孫的命換來的,這江山還需要保呢,人家能舍得兒孫,咱憑什麽舍不得,舍不得便成了一種恥辱。但是私下裏,當兵真真是每一個家庭、每一個父母所最害怕的事情,敲鑼打鼓把兒孫送走了,回家以後哪一對爺娘父母不是抱頭痛哭。
杆子叔在會場的高台子上雙手叉腰走了幾圈,還要講點什麽,被郝君茹副區長打斷了。郝又講了一些要優待軍屬烈屬的政策,並希望大夥自覺提高這方麵的覺悟。
區裏的通信員騎馬走到會場,送來公文,郝副區長啟開看過,當場宣讀。她抬頭麵向會場掃視一圈,說道:“現在,給大家宣讀縣委文件。”
郝福區長清清喉嚨,念道:
****鶴山區委、餘家莊農民協會:今接中國人民解放軍山東軍區第十三縱隊公函,你區餘家莊村餘展強同誌,已遵循縣委敵工部之命令,順利抵達十三縱隊第三分隊,業已分配負責文書工作,現役軍職。望你區做實做好其家人軍屬之優撫待遇等事宜。
此致革命敬禮
中國共產黨山東省南海地委萊陽縣支委一九四七年十二月一日
郝副區長態度嚴肅,口齒清晰,聲音圓潤。會場上大多是目不識丁的農民,哪見過這陣勢,但也不難聽得懂是什麽意思,屏住呼吸聽完之後,很多的人舒了一口氣。我娘的精神頭兒也舒緩了許多,楊幹事和革命花走下台子,給娘帶上了一朵大紅花,娘靦腆的笑了一下,臉紅到耳根。
楊幹事說:“當軍屬啦,更應該起帶頭作用,可不要驕傲哦。”
大會恢複到正常的秩序,台上的人又重新坐定,參軍的男人們都在胸前戴上了大紅花,坐在了櫈子上。
杆子叔還要講話,他站起來清清嗓子,臉色不算好看,強笑一下,開講:“今天的會啊,有兩個問題,下麵進行第二項,這個……這個大夥都知道,小田兒是黑八路,被人告密了,被敵人殺害了,是誰告的密呢,這,這要查個明白,查個底兒吊!”
杆子叔的聲音不大,分量很重,透出了森森的威嚴。
台下又是一嗓子:“杆子!”
杆子叔愣了一下,原來是我二爺爺站在哪裏喊。
二爺爺不知怎麽又回來的,他直呼杆子叔的綽號:“杆子,你說田兒是黑八路,大夥兒都知道,那還是什麽黑八路?你問問誰知道,不知道怎麽會告密呢,就你一個人知道吧?”二爺爺的聲音特高,比杆子叔的聲音響得多,言外之意很明顯,矛頭直指杆子叔。
杆子叔尷尬地咧咧嘴,嘴巴張了幾張,終沒有返上腔兒來。
革命花“噌”地站起來:“怎麽,要造貧下中農的反嗎?”她的口才比杆子叔強得多,在台子上抬起手臂,食指直接指向二爺爺。
二爺爺也用指頭點著:“你,要造我軍屬的反嗎?”
展厚叔在台子上帶著大紅花,也“呼”地站出來,兩眼怒視杆子叔革命花兩口。
楊幹事看事態不好,遞眼色給郝副區長,郝副區長起身宣布會議結束,大家都默默低頭各自回家。
詩雲:潮起潮落耀眼花,除卻殘雲非紅霞。若無汙泥綴流波,何具千古“浪淘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