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轉暖以後變熱的過程很快,轉眼間就到了麥黃的季節,夏至是小麥下場的節令,家家的小麥基本上曬幹揚淨,以準備早早入糧囤。

杆子叔為工作上忙得太多,田裏的收成極少,心裏老不是滋味,順著各家各戶的場院走上一遭,眼裏透出嫉妒的光,但也無話可說,收成都是自己出力流汗的結果。麥收後各戶就要按照這次土改複查重新分好的土地種植了,杆子叔家裏的土地又多了一些,心裏想著前景,也就平靜下來。

這次土改複查,二爺爺和我們家的地分出去了一些,二爺爺和我們一家都不在,杆子叔就這樣分了,有人說應該通知我娘和二爺爺回來看看,杆子叔說沒有必要,說這是上級的政策精神,回不回來都是一個樣。

現在正是小閑,但等著老天下雨以後種上豆子,杆子叔想起開會的事兒,算起來有一個多月沒有開過會了,上個月楊幹事來過一次,之後就調走了,說是到南半縣的一個區當副區長,臨走時在他家吃了一頓便飯,和革命花說了不少的話,因為革命花已經有孕在身,楊幹事勸她盡量少拋頭露麵。兩人眉目傳情、愛意纏綿已經很久了。

楊幹事說這次調走以後,再就很難有機會回來,那邊離縣城很遠。

革命花久久地看著楊的眼睛,上下打量著他,好像要從裏到外重新認識一遍,永久地存到自己的腦子裏。情到不禁處,趁杆子叔離開的片刻,雙手緊緊拉住楊幹事的手,嘴裏發出來自肺腑的聲音:“我會想念你……”

杆子叔是很警覺的,他離開飯桌從來不超過五分鍾,每次回來都是眼珠子滴溜溜的在革命花身上亂轉,革命花看得清楚,但並不搭理他,自管跟楊幹事說話。

楊幹事對革命花建議,現在解放了,已經過去了那個轟轟烈烈幹革命的階段,最好是把”革命花“這個名字改一改,一直這樣叫著不免有一些張揚,再說,聽起來也感覺太直白了。革命花點頭說本來也不是自己取的這名字,多是外人這樣喊出去的。就請讓楊幹事給斟酌取一個好名兒,杆子叔開口道:“有什麽不好?革命就是革命嘛,我看這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

杆子叔把“見不得人”幾個字說的非常重,是故意的,這句話的本意也是故意打岔,他的心裏很早也覺得“革命花”這名字不好聽。革命花說道:“我自己的名字,我自己願意怎樣就怎樣,你少說話!”杆子叔被嗆得說不出話,又不敢當麵發火,老是窩在胸口。

其實對老婆懷孕的事情,他是很高興的,也不是太在意這孩子究竟是誰的,但是最受不了的是老婆和這楊幹事你來我去的明著故意顯擺,好在楊要調走,要不然,這一腔悶火憋在心裏,說不定哪一天真會做出什麽事情來。

革命花靜靜等待著楊幹事給她起一個新名字,楊幹事思考了一會,說道:“你本人姓葛,就叫葛春霞,行不?顯得年輕明快富有朝氣。”

革命花眼睛一亮:“好啊,就叫葛春霞了。”她心裏舒服,隻要是楊幹事起的名字,叫啥她都高興。

楊幹事說:“區裏的領導很看好你的工作能力,現在正缺婦女幹部,你好好幹著,別在村裏弄出什麽亂子,郝副區長最近很可能找你談話,記住千萬要表現的謙虛一些。”

革命花連連點頭,一對將要分別的情人,要說的話很多很多,但此情此景他們也隻能是用更多的眼神做交流,即使這樣,杆子叔心裏的火苗也是硬往上竄,對這位即將要調走楊幹事,杆子叔心裏已經不再害怕,隻是處於對自己老婆的畏懼,強壓著怒火而已。

傍晚時分,天空布滿了烏雲,看看大雨就要來臨,楊幹事不得不趕緊上路,杆子叔送他到門外,轉身回屋。革命花站在門口目送楊幹事走遠,翹首眺望,遠遠地看見楊幹事轉身麵向自己,慢慢地高舉起右手向她揮動,革命花的心激烈地跳動著,不由地也舉起了手臂,一刹那,她的眼睛濕潤了,兩人就這樣在相距半裏多的空間裏,不停地向對方揮動著手臂,誰都沒有先放下的意思,革命花的眼淚在眼圈裏打著轉兒,心裏默默喊著:“楊……”但,始終發不出聲音,眼見楊幹事回身遠去,她的手仍在空中,僵硬地舉著。

她的心碎了。

杆子叔的情緒波動不穩,回到屋裏重新坐定,就著剩酒殘肴獨自斟酌,待革命花回屋,他已經獨自喝下半斤燒酒,舌根開始僵硬:“老婆,你……通知展鬆明天……開會。你把婦救會的婦女都弄全了!”見革命花沒有答應,斜著眼神問:“聽……到了沒有?”

外邊已經下起了大雨,聽著雨聲,革命花出去,心裏掛念起楊幹事,現在肯定是在路上,這樣的雨天,二十裏山路他怎麽走?

呆在家裏也是別扭,她頭戴上鬥笠,去下通知,先通知了婦救會的副主任,出門向左去展鬆叔家,路過我家的大門口時,突然聽到院子裏一聲響動,順門縫向裏看去,黑咕隆咚的院子,隻有雨點沙沙的聲音,疑心是被風雨吹落了什麽物件,想轉身離去,天空一道閃電劃過,照得整個大地錚亮,如同白天,革命花驚呆了,她看的真切,是魏老大!魏老大的身影在閃電的照耀下從我家的院子中央一閃而過!

革命花像是看見了活鬼,“媽呀”一聲沒敢喊出來,自己雙手緊緊地捂住嘴巴,喉嚨被憋得一直“呀呀呀”的低聲咕嚕著,她轉身急急忙忙的向展鬆家裏奔,風雨中的革命花根本辨不清方向,由於有孕在身,幾次險些滑倒,她止住腳步重新穩定情緒,憑借著一次次閃電的光亮,逐漸逼近來展鬆叔的家門,她像獅子般瘋狂地砸門,一是心裏急,多半也是為自己壯膽。

展鬆叔剛剛和衣躺下,心想今晚可要睡一個囫圇覺,這麽大的雨,不必安排什麽崗哨了。眼睛還沒有合上,就被革命花激促的砸門聲嚇了一跳,驚得頭皮麻酥酥,一骨碌爬起來,提著鋼槍衝到院子,悄悄地逼近大街門。“誰!”展鬆低聲喝問。

門外的革命花聽到了展鬆叔的聲音,緊張的神經突然鬆弛下來,倏地癱倒在地,低微的聲音說:”是我……快……開門!”

“你!你是誰?“展鬆沒有聽清,仍是追問。

革命花火了:“我是大官兒,你杆子爺,開門!”展鬆聽清了是革命花,身上的雞皮疙瘩立刻消失下去,邊開門邊嬉皮笑臉地嘟囔著:“我就說呢,這大雨天誰能來看看我,想……想我了吧!”

“去你的!”革命花踢展鬆一腳,伸手去奪展鬆手裏的鋼槍,展鬆叔握得緊,沒有奪下來,她也不鬆手,攥著槍筒兒和展鬆一起往屋裏走,展鬆叔緊張地嚷嚷:“哎哎哎……別……走了火。”被革命花乖乖地牽進屋裏。

革命花全身都是濕透的,雨水把衣服粘在一起,緊緊的貼著身體,身子的各個部位清晰顯現。展鬆叔看著笑道:“怪不得人都說雨天看女人,越看越帶勁,你看看你……”

展鬆嬸白了男人一眼,幫革命花摘下鬥笠,見她仍然是單口喘著氣,扶到凳子上坐定,發現她的頭發稍兒都是濕的,問道:“嫂子你出汗啦?”

革命花點頭,驚魂未定地把剛才的經過對展鬆從頭至尾詳細說了一遍。

“那,那怎麽辦!”展鬆叔聽罷,大驚失色。

革命花比剛進來時鎮定了一些,用手巾不停地揉著頭發,對著展鬆叔:“這回就看你的了,我的意見是今晚必須包圍展強的宅子,下雨也不耽擱不馬虎!”展鬆點點頭:“先去跟展林哥報告一下?”革命花說道:”你豬腦子!你自管命人去負責包圍,那邊的事有我,千萬注意,今晚不要動手,以免趁黑逃了,我琢磨不止魏老大一個!”

等外邊的雨稍緩一點,展鬆嬸負責把革命花送回家去,這邊展鬆叔冒雨組織民兵包圍我們家的宅子,黑燈瞎火的,女民兵多有不便,展鬆叔思忖再三,找來了餘貴和十四歲的小民兵餘達,還有從萊陽回家躲難的那個皮匠,老婆是杆子叔的相好的那位,老婆的男人得病去世,經家人撮合才和皮匠搬到一起過日子的。

展鬆叔看看餘達個頭太小,隱蔽蹲守難以自控,打發回家去。

把餘貴和皮匠兩人安排在我們家遠處的牆角出盯著,這是他是有意的安排,餘貴聾聾卡卡,皮匠是生人,對村裏的情況一無所知。展鬆叔在心裏說當真魏老大在裏麵,巴不得他們快點逃脫出去,哪怕亡命天涯,也比死在自己的鄉親們手裏要好得多。

展鬆叔想象著自己的安排,如果魏老大命不該絕,說不定這要成為傑作了,心裏倍感輕鬆,叮囑兩人幾句,悠哉悠哉地走回家去。

但是,魏老大命中已經注定,這一次是難逃此劫了。

詩雲:由來人情薄,自古笑為刀。心若生殺機,任爾何處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