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區長趙世原的死,在當時確實引起不少的轟動。他是蓬萊人,九十六軍暫編十二師師長趙保原的本家,趙保原主政萊陽,駐防在遠離縣城六十多裏的萬第重鎮,為的是攻防兼備戰略,他與青島的日偽互設辦事處,趙世原棄教投軍,最初就在十二師駐青島辦事處做負責人,日軍投降以後,回縣城直接負責城防和警隊,縣黨部暨各衙門都懼他三分。這幾年我爹為了要人贖人的事,沒少跟他打交道,也算熟人,所以後來我爹為這事夜夜做惡夢,常在半夜驚醒。那時,頭顱掛在城門樓上麵,兩整天才被取下來,屍身無從查找。縣警察局連著鬧騰了一個多月,凶手、屍身都沒有下落。

東門裏那些老房子,1950年被拆除,建設成體育學校,直到本世紀初年,體校搬遷,建大型商城,電視報道說在此處施工時地下四米深處挖出一俱無頭屍骨,陪葬物品是一把長30厘米的賞玩寶劍,寶劍鏽跡斑斑,鐫刻字跡依稀可辨“玉全贈”

字樣。其時正值我回老家探親,電視台連續報道了三天,印象頗深。經查閱資料:趙保原,蓬萊人、字玉泉,後改為玉全。至此,我努力拚湊兒時的記憶,對比出土屍骨地址,心裏確認這屍骨大概是趙世原區長,隻是這寶劍的事,九泉下的爹爹和遠在台灣的小姑父恐怕也考證不明白的。

殺死趙區長後,我和爹爹光明正大回了家。

小姑和郭區長則是連夜逃走的,他二人也逃到我們的老家,藏在老家東山的地瓜窖裏麵。半個月的時間,我隻見過小姑兩麵,沒見過郭區長。爺爺病得很重,每天不是呼喚我小姑就是找我二叔,大家都找不到我二叔,二爺爺急了,把郭區長和小姑找來,替著應付一下。見到郭區長,爺爺的眼睛突然亮了,伸手抓住郭區長:“……”聽不到聲音,郭把耳朵貼上去。“你……棲霞的?”郭區長點點頭,回首看看大夥,懵懵懂懂的不知所以然。爺爺的手摸索著,摸出了上次郭區長送給他的那個黑布包,顫顫巍巍握在手裏,問:“郭翰林的後……人?”郭區長點頭,此刻他才想起上次請我做向導的事,急忙把我扯過來,彎腰對著爺爺的耳朵:“給您送回來啦……”爺爺似乎沒有聽到,搖搖頭道:“欠你……欠你祖上的……”

爺爺昏迷過去,好久好久,再也沒有醒來。

二爺爺、爹爹、郭區長、小姑,大家都確認,爺爺死了。

“仗義疏財,一生風光,臨了,貧困潦倒,死不逢時……”二爺爺老淚橫流。

爺爺咽氣的同一個時辰,我娘在西屋炕上為我們生下一個小妹妹。

“取名臘月吧。”二爺爺說。

爺爺的喪事,因我娘在月子裏不能操辦,妹妹的三日喜麵,因為爺爺的過世,也不能按部就班的辦。年關將近,外麵零星在響鞭炮,我和哥哥對了眼神,都悄悄低下頭,假裝沒聽見。爹爹沒有時間進城,打發我杆子叔騎騾子去通知魏老板,把辦事用的棺材、白布、香、蠟、紙等一應用品俱全寫在黃紙條上,托魏老板著數辦理。杆子叔認字少,是爺爺四服兄弟我六爺爺的兒子,不是六爺爺的親生,跟他娘嫁過來的,比我爹爹少幾歲,因平時不明事理,做事傻潮,人稱“二杆子”。

爹不放心,一直送杆子叔到大門口,囑咐再三,如不是重孝在身,忌出大門,爹哪裏肯回頭。

靈堂搭起來,第一個迎來的悼客是魏老板。他乘著馬車,但同來的還有一個沒進門就哭哭啼啼的女人,大家都愣了,大喪之際,不便高聲打探,隻能等著。女人先魏老板一步撲進靈堂,“爹爹呀……我送了夫君又送爹啊。”

這個女人,是我和哥哥從未謀麵的我們的大姑,——餘梅。

詩雲:人生恍惚多變遷,亦夢亦幻苦相連。早知生來般般淚,何須投胎此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