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姑是性情中人,更是傳奇之人。
她模樣長得比二姑還要麵善,高挑的個頭,濃密而細長的眉毛,皮膚白皙,臉色細嫩,娘常說大姑是萊陽這一帶數一數二的美人胚子,若是在古代,說不定早就進宮做娘娘了,我們相信娘說的是對的,也常因此引為自豪。
那年,膠東王劉珍年的部隊進駐村裏,軍紀嚴明秋毫不犯,每人胳膊上都帶著袖章,上寫著“不愛錢不怕死愛人民。”那鄒團長和牟副官就住在我們家裏,牟副官是棲霞的大戶人家出身,讀了很多的書,據說是與家裏發生了矛盾才出來從軍的。當時我爹爹被他的一肚子學問迷住了,幾乎天天晚上泡在他的屋裏。大姑好奇,時不時地也過來聽他們兩人談古論今。
冬天的晚上,寒氣襲人,大姑看到我爹神秘兮兮去了牟副官的屋裏,便悄悄跟上來,可是待她到了門前,卻怎麽也叫不開門,大姑好奇地從門縫裏瞧,見屋裏有三四個人,牆上掛著畫有鐮刀斧頭的旗子,大家都在握拳宣誓,低沉的聲音莊重肅嚴。這一幕讓大姑吃驚不小,她斷定我爹是參加共產黨黑八路了,心裏“砰砰”地跳個不停,慌慌忙忙地跑到我娘的屋裏,對著娘的臉頰悄悄說著實情。大姑的聲音很是低,娘根本沒有聽清,回過身問:“說的什麽呀,大聲點。”大姑被娘氣得沉下了臉,用嘴唇對著她的耳朵眼兒:“我哥,當黑八路了!”“哦……啊?”娘許久才緩過神來,一臉驚恐,兩眼大大的:“那……可是要殺頭的呀……”
爹回屋後受到娘的再三追問,爹一直堅決否認。但娘心裏有數,她知道爹的脾氣,也就不再多說,隻是每天提心吊膽。好在半個月後,爹被萊陽的魏老板請去做了賬房先生,娘懸著的心才慢慢踏實下來。
爹走後,牟副官的屋裏並沒有冷清,大姑的身影幾乎天天能夠出現在那裏,大姑看上了牟副官的才氣,更看上了牟副官的家世,牟副官則更被大姑的姿色所動,兩人唧唧歪歪形影不離的狀況被爺爺察覺,爺爺把大姑叫來訓斥:“一個閨女家家的,整天泡在人家屋裏,傳出去成何體統,虧你還念過書。”
大姑不服氣,說這有什麽大驚小怪的,末了還低聲的問爺爺:“爹,咱家那黃馬褂,能借我一用不?”爺爺正生著氣,故意冷她:“不行,你會有啥用,那本來就是沒有用的東西。”“當真沒用,那將來權當給俺做了陪嫁得了。”大姑的表情認真。
後來大姑把心思跟娘說了,娘笑著答應幫她忙。原來大姑一直糾結我們家和牟副官的家世,兩下對比,怎麽也配不上人家,思來想去感覺我們家唯一值得炫耀的,也隻有那黃馬褂了,它足可以證明我們家過去的輝煌和尊貴。
娘偷偷地把黃馬褂弄出來給了大姑,大姑拿到牟副官麵前展示,牟仔仔細細地看著,微笑道:“看來,我們的祖上都很榮耀過。”轉過身,沉吟地對大姑說道:“可是,那都是過去的事情,對你我都沒有任何的意義。我們還是要從自己做起……”
看著牟副官英俊的麵龐,大姑感動,情不自禁地依偎過去……懷揣包裹從牟副官屋裏出來,大姑冷不防和二爺爺碰了一個正著,二爺爺緊盯著包裹:“拿的什麽東西?”大姑兩條小腿發軟,瑟瑟發抖:“沒……沒什麽。”心裏防線早被二爺爺那雙鷹一樣的眼睛擊潰了。
事情到了我爺爺那裏,爺爺氣得差點背過氣去,罰大姑一天一夜跪在家廟裏,不吃不喝不睡覺。因為當時我們哥倆還小,我娘沒被重罰,隻罰一年不準置辦新衣。
事情走向了反麵,大姑身處黃花閨女,被爺爺這樣的處罰,無地自容,幾度尋死覓活,這牟副官的臉麵,也被爺爺這一鬧騰給丟盡了。彼時恰巧遇到劉珍年的軍隊內部捕抓清理共產黨人,這鄒團長便就坡下驢,暗裏打發牟副官攜大姑雙雙私奔逃命去了。
兩人在萊陽城東門裏與我爹匆匆會了一麵,一路向西,來到青島。陌生之地,輾轉多處,難以立足。牟副官迫於家庭壓力,妥協決定東渡日本繼續求學。分別時大姑以淚洗麵,哭哭啼啼,情到深處牟副官也痛哭流涕,對天發誓承諾,到東洋一切安頓好了之後,定來迎娶我大姑。
大姑一人獨自在青島舉目無親,身子日日逐漸顯現,幸得相貌可人,經人介紹,陰差陽錯認識了軍界的趙世原,趙當時正在萊陽駐青島日偽辦事處任職,納大姑為第三房姨太太,來年生下她和牟副官的一個女孩,取名枚枚。趙世原對大姑特別垂愛,對枚枚更是疼愛有加,如同己出,親自教枚枚寫字、作畫、背詩。雖遭其他幾房太太們的嫉恨,也無妨大局,終算是過上了安穩的日子。
趙世原回萊陽任職,舉家搬遷,幾房太太都爭先恐後地隨行,唯大姑堅持不搬,她死也不願意回萊陽,請求趙把青島的房子留住,自己和枚枚留在青島生活,趙懇請再三,見她心定意堅,也不再堅持,留下一個女傭幫她搭理家務,而後全家搬至萊陽。
趙世原定期給大姑捎來一些錢物,供她們母女生活之用,日子也算安定。後來,趙世原多次回青島辦事,住在家中,其樂融融。與大姑拉起家常,盛讚大姑:“當初多虧你的堅持,才留下了這房子。”
趙世原在萊陽頭懸城門的死訊,大姑是在一個月以後才得到消息的。那夜,她哭到天亮,第二天便帶著枚枚搭上萊陽方向的火車。在萊陽,口風都緊得很,兩天沒有得到任何有關趙世原的信息,趙的那些姨太太們早已各奔東西無影無蹤。
詛喪、無奈、無助……,大姑顧不得從前的高傲和尊嚴,隻得奔東門裏而來,見到魏老板,大姑嚎啕大哭,詳陳這些年的坎坷經曆,魏老板意外遇見大姑,悲喜交集,但當得知大姑做了趙世原的三姨太太,魏老板驚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隻剩下“哼哼”著點頭的本事。
穩定下來情緒,魏老板恍然醒悟過來,向大姑告知了我爺爺剛剛去世,現在正在餘家莊辦喪的消息。
“先回家奔喪吧,這些年大爺想閨女都想瘋了。”魏老板聲調低沉地勸說大姑。
“嗯……”大姑淚流滿麵。
枚枚緊緊依偎著大姑,登上了魏老板為我爺爺運棺材的馬車,一路悲悲切切回到了離別多年的老家。她是為我爺爺而回家,因為我爺爺死了,但如果爺爺活著,大姑是斷斷不肯回家的。
詩雲:自知命裏福非輕,攀龍附鳳強經營。一朝返璞歸真情,始知虛幻終是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