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小時後,好人村北麵百花穀中,司馬北頹然地坐在一座小土包前,默默地抽著香煙,雙眼通紅。
一串稀稀疏疏的腳步聲響起。
龍右強撐著身子走到司馬北旁側,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說道,“小橘子先前跟我說……當時想要殺死她的人是海燕。”
司馬北輕輕哦了一聲,繼續吞雲吐霧。
龍右從兜裏摸出一個殘舊的證件,“這是在排汙管道發現的,上麵寫著你的名字。”
司馬北又是輕輕哦了一句,並沒有伸手去接那個證件,依舊垂著腦袋,悶悶地看著麵前的小土包。
“你不解釋一下嗎!”
“解釋什麽?”
“這一切……為什麽海燕要殺小橘子,為什麽你的證件會出現在排汙管道!還有這小島到底是什麽破地方,那紅衣怪人是什麽鬼東西!為什麽咱們來到這裏後,接連發生了那麽多命案!最重要的一點,你現在為什麽要拿著那把破小刀割你自己的手!你要是再不住手,就要死了!”
“這不還沒死嗎,我都不緊張,你慌什麽……”
“別特麽跟我廢話……回答我!為什麽!”
“愚蠢的人總是有很多問題……海燕要殺小橘子,隻是想讓張奔馳去懸崖堡壘,所以小橘子並沒有真的死掉,還能被我搶救一下。”
“她真正想殺的是愛德華?”
“嗯哼……不隻是愛德華,還有那什麽十二天使的其他人,凡是可能成為所謂烏椰蘇助力的人,她都要一一清除。”
“不對,有一點說不通啊……海星是烏椰蘇的忠實粉絲,她為什麽沒有對海星動手呢?”
“所以她用自己的命讓海星不再信奉烏椰蘇,轉而幫助我……那孩子最喜歡的人就是海燕。”
“烏椰蘇究竟是什麽?”
“肯定不是神。”
“那就是人了……你的證件呢?為什麽會出現在排汙管道裏麵?你以前來過這裏?”
“不知道……我正在思考這些問題,包括這座小島到底是什麽地方,我也沒法回答你……因為我暫時還沒推理出來。”
“用小刀割自己是在思考?”
“有人說,痛苦使人清醒,我現在需要一個非常清醒的頭腦……”
“你會死的!”
“隻要能找出真相,死不死的不重要。”
龍右麵色鐵青地看著司馬北,咬了咬牙,突地捏起拳頭,狠狠地砸在司馬北的臉上,“我不懂你這些歪理!我隻知道真相遠遠沒有你的命重要!現在小橘子危在旦夕,好人村又要舉行什麽奉獻祭,離開這座小島的法子也沒找到……你卻在這裏發癲!太荒謬了!”
司馬北被龍右一拳打倒在地,索性也不起來,直挺挺躺在地上,癡癡地笑著。
龍右見狀氣不打一處來,跳到司馬北身上,一拳又一拳地砸下去,怒聲道,“你想要痛苦?好!那我就給你痛苦!清醒了嗎?”
司馬北依然癡癡笑著。
“清醒了嗎!廢物偵探!”
“嗬嗬!”
“看來還不夠清醒……那我就再賣力點!別人家的偵探料事如神,你個廢物隻會發癲,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愛人死在麵前,什麽都做不了……呸!窩囊廢!”
龍右猛力砸了幾拳後,氣喘籲籲地站起身來,失望地瞥了司馬北一眼,“你要想死就爛在這兒吧!老子不陪你玩了,一座破小島而已,老子把它翻個底朝天,不信找不到小橘子,不信找不到出去的法子!”
司馬北蜷縮一團,痛苦地閉上眼睛,腦海中卻在這時忽然閃出一個光點,所有案件的信息一一浮現,所有相關資料一一進行排列組合,所有案件相關者說過的話也都一字不差地回響著,最終又都全部消散,隻剩下龍右先前的那一句!
這個過程看似漫長,卻隻是短短幾息時間而已。
司馬北忽地騰身而起,快步追上龍右,一把將其抱在懷裏,興奮道,“你真是太聰明!我怎麽就沒想到呢……”
龍右怔了怔,奮力掙開司馬北的懷抱,臉頰緋紅道,“你又在發什麽瘋!”
司馬北一邊扯下衣袖纏裹手上的傷口,一邊朝著好人村某個方向走去,舔了舔嘴唇道,“那些看似無用的事件,其實暗藏著很多關鍵信息……排除所有不可能之後,即便再匪夷所思,那也就是真相!我已經知道所有問題的答案了!”
龍右眼睛一亮,“包括怎麽回去?”
司馬北微微笑道,“回去的法子就在你的身上。”
龍右在身上摸索一遍,忽地反應過來,歪著腦袋道,“是我從堡壘裏借來的那個東西?咱之前不是不知道該用在哪兒,該怎麽用嗎?”
“之前我們是不知道,但海生已經告訴我們了……”司馬北側了側身子,在龍右耳邊輕語幾句,淡淡道,“你的動手能力比較強,想來應該不會有什麽問題,如果真出了問題,也不用怕,盡量拖延時間,張小滿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龍右驚奇道,“你怎麽知道他在來的路上了?”
司馬北從兜裏摸出智能手表,指了指底部亮起的紅燈,而後隨意地將手表放到龍右手裏,“剛才倒在地上,我隔著衣服瞧見了這個小紅點……看來有些東西貴一點是有道理的,質量確實不錯。”
龍右看了看手裏的智能手表,嘖嘖讚歎兩聲,忽然問道,“聽你這話的意思是不打算跟我一起去了,你要去幹嘛?”
司馬北指了指遠處的某座小山,麵無表情道,“我去把小橘子救回來,順帶把案子完結了。”
龍右想起那座小山便是之前自己被海星拖去的地方,皺了皺眉道,“那裏麵很黑!”
司馬北伸了個懶腰,摸了摸鼻子道,“但光就在黑暗下麵。”
龍右聽得雲裏霧裏,偏了偏腦袋問道,“那地方一般人進不去,你打算怎麽救?”
“你不是已經把進去的法子說出來了嗎,怎麽現在還問我……”
“我什麽時候說過?”
“奉獻祭。”
“那你應該需要一口大大的棺材。”
“海星可以幫我準備一個……他家那棵歪脖子樹的質地就很適合。”
“既然你都想好了,那就祝你好運吧!”
“也祝你好運……”
“對了,有件事我要跟你坦白一下,那天我去堡壘幫你找人的時候,在懸崖上麵看見了一個人……”
“是你老爸,對吧?”
“你怎麽知道!”
“你之前把他的資料藏起來,後來又不再糾結幫他報仇的事情,那會兒我就猜到了……當年他應該是為了躲避法律製裁,假裝車禍去世,然後藏到了這座小島上,開車撞他的是現在好人村的村長,這就是一場金蟬脫殼的鬧劇……”
“居然是村長?我一直以為如果不是道士,那就一定是神父愛德華呢!”
“因為信仰?有時候不要隻看表麵,愛德華和道士都不會開車,而村長就不一樣了,他雙手上的老繭是長期摸方向盤形成的,說明他在來這兒之前是個司機。再加上,你之前說趙文彪找過老王麻煩……我猜測應該是村長的真實身份被趙文彪的父親看出來了,所以被村長除掉,又栽贓給老王,如此一來,倘若趙文彪殺了老王,那麽這世上除了你父親就再沒有誰知道村長到底是誰了,而你父親跟村長是一丘之貉,絕不會跟其他人透露半點的。”
“原來是這樣……難怪村長會讓老王住在自己家裏,估計是想隨時監視老王的一舉一動……你怎麽不問我父親現在去哪兒?”
“他已經坐船走了,而且沒有帶上你……”司馬北指了指龍右褲腿邊的沙子,語氣平緩地說道,“你受了這麽重的傷還跑去海邊,肯定不是去釣魚的,絕對是有非常重要的人要見,對你而言,非常重要的人隻有兩個,一個是果茶,一個是你爸,果茶還在D市,自然隻能是你死而複生的父親……島上發生這麽多事,他趁亂離開很正常,但你還留在這裏,說明他並沒有帶上你……從你褲腿的沙子位置來看,你摔了一跤,沒趕上和他交流幾句,所以你才不知道村長就是當年撞他的那個人。”
龍右苦笑道,“確實和你說的一模一樣……他甚至看都沒看我一眼,直接就讓人開船走了。”
“放心吧,他逃不了……”司馬北揚了揚眉毛道,“這麽多年都沒人能成功離開小島,他怎麽能例外呢……等我們離開的時候,你可以朝岸上的他揮揮手,道聲珍重!畢竟是你爸,該有的禮數不能少了。”
龍右心口一塊大石落下,忽然覺得渾身輕鬆無比,淡淡笑道,“什麽禮數……我爸很多年前就出車禍死了,我現在隻是果茶的男朋友,司馬北的好朋友,再無其他。”
司馬北聞言忽然停下腳步,滿臉歉意道,“有件事我也要跟你坦白……其實,我就是那個在商場遊樂園留下關於你爸車禍凶手線索的人。”
“什麽!”
“我是想找個幫手一起在這邊查案……你之前也說了,我的頭腦,加上你的身手,咱倆的組合天下無敵!”
“我……”龍右強壓下想要問候司馬北母親的衝動,呼出一口濁氣,黑著臉道,“果然做偵探的心都髒,跟懸疑小說作家一樣髒!那個懸疑小說作家給我資料的時候,笑眯眯的,我還以為他真是個熱心腸呢,估計就是為了給你鋪路……”
司馬北以為龍右說的是懸疑小說作家是張小滿,癟了癟嘴道,“你也別怪那家夥,誰家丟了孩子不慌的,行事難免不講究……”抬眼看向遠處的海星,拍了拍龍右的肩膀,“好了,就送到這兒吧,你還有你的任務,別婆婆媽媽地玩送君千裏那種爛俗劇情。”
龍右瞟了一眼站在遠處的海星,訝然道,“他怎麽來得這麽快?”
司馬北朝著天上的小麻雀努了努嘴道,“咱們剛才聊天的時候,我偷偷給他發了個飛信……自然很快!”
說罷,司馬北不再和龍右廢話,快步走到海星身邊,看了看那口黑木棺材,毫不猶豫地躺了進去,隨著滴滴答答的嗩呐聲,一搖一晃地緩緩前行。
龍右目送長長的出殯隊伍走進漆黑的山洞裏,輕聲歎道,“他往黑暗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