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未盡,陰陽始分,清者升而為乾,濁者沉而為坤,萬物生長,時序初定,日月序而春秋得,朝與夕周而複始,生與滅各有輪轉,高者為山陵丘,低者成川穀河,地貌自現。

東之極,有海色碧,與天交與遠眺無盡之處,海之東,有一山巍巍而矗,高逾萬丈,方圓千裏,山腳樹木蔥鬱,氣濕卻不聚雨,至山腰,則天涼氣爽,有木紅葉勝火,飄搖隨風婉轉,簌簌似人低語,山之頂,落雪紛然不絕,宛春絮漫漫,皎白蒼茫。

此山名喚碧蕪蒼山,山中棲有千鳥,生有萬花,卻幾乎全部都聚居於山腳之處,僅有寥寥幾種長居山腰。山頂雖寒,本也該有紅梅數枝抑或蒼柏寥寥,卻因靈氣濃稠勝水而使靈性不足之生靈卻步。

碧蕪蒼山的山頂上有一方不大不小的水潭,此潭雖處風雪漫灌之處,其水寒涼刺骨,卻終年未有一塊浮冰,蓋因潭中之水本非水,而是濃鬱的天地靈氣所化。

潭中無魚,卻有幾朵蓮花長勢甚好。這幾朵蓮花皆是重瓣,薄而顯肉,色澤呈妖媚之紫,瓣中隱隱有金色紋路,蕊細香幽,媚色天成。

此蓮名喚幽風魅月蓮,靈氣濃稠如此處之地,要有千年方生一株,期間須有幽風百年不斷,月耀千日不絕。幽風魅月蓮瓣冷香清,卻於蓮心處生有蓮心火,平素溫如冰霜,稍以法力加持則可徐徐升溫,法力越強,其溫越熾。

業火萬道,尤以紅蓮業火為最熾,可這幽風魅月蓮的蓮心火溫度最高時,與之相比也不遑多讓。

今歲今日,忽有羽毛豔麗,聲清瑞籠的鳳凰自丹穴山間振翅而出,長長的尾翎劃過九重雲顛,破開雲浪千層,引千鳥和鳴,鳳鳴鏘鏘,振羽而翔,千鳥和喧,婉轉清揚。

翻湧不息的乳白雲霧間有蒼蒼紫氣自東而來,漫染雲霞萬裏,又兼天地之間清氣相振,星辰閃動匯靈於一點,竟是了不得的祥瑞之召。

時值洪荒未盡之年,六界難寧,妖邪傾巢而出,神佛八方征戰,就連空氣中的靈力也似被火燒灼過一般,躁動不安,滾燙熾烈,南穀之風勢猶未減,天地血氣兀自難消,業障無盡而血海已成,縱有雷池越萬裏而來,亦難消減諸方戾氣。

鳳鳥也,飲食自然,自歌自舞,見則天下安寧,猶自打得火熱的諸方神魔,在這一刻皆暫時停手,遙望紫氣東來,鳳舞挾雲,隨後諸方人馬不約而同地直奔極東之地。此日過後,不過幾年光景,洪荒湮滅,天道承德,秩序穩然。

碧蕪蒼山的雪從上古之時就未有過一時半刻的停歇,一間小小的院落安靜孤寂地獨立於此,顯得分外寥落。

身著青衣的男子緩步自院中走出,他眉眼含笑,氣質溫潤,一雙狹長的媚紫色鳳眸流轉顧盼間,便是一種蠱惑人心的風情。一朵金色的六瓣雪花安靜地呆在他的肩上,不為風動,不為日融,若有人得見此景,必定會嘖嘖稱奇。

“我已化形數年之久,你怎麽還是這幅模樣啊,明明是洪荒神族,修煉卻這般緩慢。”男子纖長的右手食指輕輕點了點肩上的金色雪花,臉上笑容不減,語氣中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惆悵之意。金色的雪花頗有靈性,它似乎感受到了男子的悵然,自男子肩頭飛起,輕輕蹭了蹭他的臉頰。再等等我,再等等我,要不了多久,我就可以化形了。

男子無奈的一笑:“近日他們總是前來找我,非要我去做那什麽紫微帝君,還有不少人很是關心我的婚娶。”金色的雪花本來輕輕貼著他的臉頰,聽完這段話後卻又落回男人的肩上。

“生氣了?”男人心下好笑,“與他們計較些什麽。”金色雪花仍舊一動不動。男人逗弄了它很久,它都一動不動地呆在男人肩上,男人正要將它放到自己眼前,卻聽得一個聲音道:“您可算是出來了。”

男人聞言,便放下了剛才的心思,轉過頭來瞧著聲音的主人:“你還是回去吧,我無心做什麽紫微帝君。”男人冷淡地回絕道。

“誒,今兒個小仙前來可不是邀您去做帝君的。”月老拄著一根纏滿了紅線的拐杖,笑眯眯地說道,那一張頗有些皺皺巴巴的臉此刻連眼睛都要看不到了,“小仙啊是要問問您,您可有喜歡哪位仙子啊?”

紫微怔了怔,他方才才同小雪花說了此事,不料竟真有人來找自己談及婚娶,心下不由得無奈又好笑。紫微正要說話,他肩上的小雪花便飛了起來,以一種頗為決絕的姿態衝到了月老的麵前,將月老整個人都給凍住了。

沒錯,就是決絕,那朵小雪花視死如歸的架勢竟然令紫微和月老覺得,他二人方才不是在談婚娶的問題,而是在談生死存亡的大事。

小雪花畢竟是神族,縱使尚未化形,神力也不容小覷,月老的戰鬥力又幾近於零,竟然硬生生將月老凍住了小半刻鍾。

畢竟月老隻是一個司掌凡人婚配姻緣的文職人員,又不是那些能征善戰的武將,法力弱了那麽一星半點的,也很正常。若不是玉帝用克扣俸祿來威脅他,他才不想獨自前來麵對這位美貌冠絕三界,武力值也力壓六道的神祗呢。

紫微笑著搖了搖頭,伸手將小雪花放在手心裏麵,戳了戳它的身子:“本事不大,脾氣倒是不小。”此時月老也已經掙脫了出來,他的衣上發間還有幾片冰霜,顯得有幾分狼狽:“小仙就是來問問,來問問,哎喲。”他拿著拐杖的手還在微微發抖,別誤會,那不是月老害怕了,而是被凍的。

小雪花倒也沒有不依不饒,隻是蹭了蹭紫微的掌心,又飄在月老麵前半晌,便輕輕地落回了紫微的肩頭。

月老嘴角抽了抽,剛才那位未化形的神祗是在衝這一位撒嬌?而且不知怎的,月老竟然在小雪花飄在自己麵前時,感受到了它可憐巴巴,委委屈屈的心情。

夭壽嗷,那可是一位未化形的神祗啊,又沒有化形自己是怎麽看出來的呢,哦不,重點難道不應該是神祗麽?就算沒化形,這位也是位神祗啊,洪荒結束之後,天地間的神祗便隻剩下寥寥幾位了,現在雖然說是仙人勢大,不過神祗依舊為尊也就是了。

看著男子好脾氣地哄著小雪花,月老心中不由得湧上了一股悲戚酸澀之意,被凍成一團冰塊的貌似是自己吧?月老皺著一張老臉,心酸地說:“那今日小仙便先告退了?”“嗯。”男人看都沒看月老一眼,隻淡淡應聲道,畢竟他正忙著哄小雪花呢。

月老見狀隻好歎了口氣,拄著拐杖顫巍巍地駕了一朵雲,慢悠悠地離去了。回去還得跟玉帝好好聊聊俸祿的事呢,月老捋了捋自己白花花的胡子,目光深沉地看著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