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鍾硯齊應下開家長會的事,周錦的內心就一直高懸著,總是落不下來。

周二上午在忐忑不安中度過。中午在教室午休時,周錦發現班裏的同學已經**起來,大家的心思都格外活絡。

平常完全不會因為這種事分心的她,也被傳染了。

中途袁稚來班裏找周錦,約她下午趁著開會溜出去玩。周錦打算將自己和鍾硯齊的事情放在心裏嚴防死守,於是想辦法推脫掉她的邀約。

袁稚疑惑,還追問原因,被周錦三言兩語打發走了。

“我爸媽上班很忙,本來不想來,沒想到董老師直接給他們打電話了,”學習委員在旁邊小聲說:“這六校聯考被他講得可嚴重了,我爸聽了之後直接跟單位請假了。”

怕吵到趴在桌上午休的學生,孟曉棠也壓低聲音:“這次級部綜合排名我們班不是第一,老董氣壞了。他那麽愛麵子,怎麽可能忍受自己班成績比年輕老師帶出來得差。”

“聽說宋樾不僅是第一名,在六所學校裏也排第一。”

周錦聽在耳裏,也為他感到高興。

而後又想起自己的成績,忍不住愁雲滿麵。董老師肯定會因為退步的問題找家長談話,鍾硯齊脾氣那麽差,不會和董老師吵起來吧?

在這樣的擔心中,午休結束的鈴聲響起。

*

下午出發去家長會之前,鍾硯齊接到了父親鍾國強的電話。他在電話那邊命令鍾硯齊回一趟海上瀾庭,語氣不容拒絕。

海上瀾庭是三麵環海的小別墅區,遠離鬧市,鍾父和鍾爺爺幾年前搬來後就很少出門了。

進家門時,鍾父正在客廳逗鳥。

鍾硯齊的臉色很冷,沒什麽笑容,一看就是不耐煩了。

鍾國強五十出頭,身材瘦高,穿著考究,看起來隻有四十歲左右。生意人最講究風水、財運,他尤其沉迷,家裏大到家具,小到一麵鏡子,擺放的位置都是有說法的。他脖子上掛了佛牌,手上還纏了兩串珠子,看起來很虔誠的樣子。

“回來了。”鍾國強睨了一眼鍾硯齊,沉聲責備:“你可真是大忙人,我見你一次是不是還要預約?”

鍾硯齊坐在單人沙發上,給自己倒了杯茶,麵無表情地說:“既然知道,下次就不要臨時叫我回來。”

“你!”鍾國強吹胡子瞪眼地,把手裏的鳥食向籠子裏一扔,說:“不孝子!”

普洱茶清香的味道縈繞在鼻尖,鍾硯齊沒有喝,而是拿著茶杯晃來晃去。

“我不跟你扯沒用的,”鍾父輕哼一聲:“之前交代你辦的事,你辦了沒?”

“沒有。”

“你個混蛋玩意兒......”鍾國強用力拍了下茶幾:“你真是翅膀硬了——”

鍾硯齊把茶杯擱在桌上,茶水溢出來一些,說道:“行了。”

他站起身,膝蓋撞到茶幾邊緣上,“咚”一聲,卻像感知不到疼痛一般,連眉頭都沒擰。

“辦了,”他說:“最後一次,以後這種事別找我。”

“不找你找誰?”鍾父皺眉,冷聲道:“人家剛回虹城,讓你找人照顧下怎麽了?你都忘了當時你一口一個小蔓掛在嘴邊?”

不歡而散。

上了車,李靖從前視鏡看去,發現鍾硯齊臉色不太好。

“七哥,你沒事吧?”

鍾硯齊閉眼仰靠著,麵色平靜,輕輕搖頭。

李靖邊發動汽車邊問:“剛才醫生打過電話,問最近用不用過來?”

幾秒沉默後,他睜開眼,眼裏有情緒在翻騰。

鍾硯齊說:“今晚吧,讓他來seabed。”

李靖開車趕到二中時已經有些晚了,門口停滿了私家車,將迎海路堵得密密實實。

鍾硯齊看了眼手表,吩咐道:“就停這裏吧。”

“還有一段距離。”

“不用,我走過去。”他說。

拉開車門剛要下車,鍾硯齊猶豫了一下又回頭問道:“我穿這身,還體麵吧?”

他上身是立領白襯衣,下麵穿了條黑色休閑褲,顯得人的氣質沒那麽沉悶,更加年輕一些。

李靖肯定地點了點頭。

鍾硯齊回想自己遙遠的初高中時代,那時候鍾國強來給他開家長會,他總希望自己父親穿著正經,說話做事禮貌些,不要丟了人。

然而年輕的鍾國強不拘小節,不僅衣著隨意,還很喜歡戴金鏈子,與此同時露出手臂上的紋身,以為自己風流倜儻,實際上搞得當時的同學和家長都很害怕他。

想到這裏,鍾硯齊笑了下,覺得自己考慮得有些多了。

*

下午兩點多,家長陸陸續續都到了,同學們都領著父母去了大禮堂,校門口等候的人逐漸減少。

周錦站在公告欄下麵,越等越有些失望。

鍾硯齊該不會說話不算話吧?

安靜的環境不經意間放大了這種擔憂。她裹著校服,冬日裏居然出了點汗。

“周錦?”

她聽到聲音,抬頭。

宋樾和一個中年人一起站在不遠處。

周錦和他打了個招呼,又向旁邊他的父親問好:“叔叔好。”

男人笑著,眼睛眯起,連皺紋都柔和下來。他身形微胖,宋樾很清瘦,看起來倒不太相像。

“聽說你第一名?”周錦說:“恭喜你。”

對方摸了摸後腦勺,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抿唇時酒窩若隱若現。

“你家長還沒來?”

周錦正不知如何回答,恰好宋樾的班主任出現,來門口催他回去,於是兩個人作別。

動員大會兩點半開始,現在是兩點二十八分,周錦覺得鍾硯齊真的不會來了。

她慢慢地轉身,努力忽視掉內心的失落,開始琢磨應該如何跟董老師交代。

“周錦。”

有人在身後叫她的名字,是最容易分辨的那個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