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硯齊的睡眠還是很又少又輕,他時常感受到身體疲乏,神誌卻越發清醒。
某一天晚上,周錦起夜,再度看見在客廳的黑暗中失眠的鍾硯齊。
“你怎麽了?”她站在不遠處,慢慢像個小動物一樣貼近他。
鍾硯齊的輪廓在夜中極度沉默,周錦心頭莫名跳動兩下。
“沒事。”鍾硯齊的嗓音如同飄浮在水麵上,輕得快要聽不見。
“那你怎麽總是睡不著?”周錦揉著惺忪睡眼,問了個不可能被給出答案的問題。
他什麽都沒說,以其他事情轉移了話題。
*
臨近年末,即將迎來高三上半學期的最後一次考試。由於是考前突擊的關鍵時刻,班裏的氣氛凝重,嗅到寒假氣息後躍躍欲試的學生們都努力壓抑著自己,表麵看上去風平浪靜。
各科老師開始占用晚自習時間補課,大家叫苦連天,也隻能默默忍耐。周錦的作業在學校沒辦法完成,隻好帶回家裏繼續寫,常一寫就到十二點多,第二天起床眼下烏青。
隨著數學老師在講台上落下最後一個字,下課鈴響起。他這才滿意地抱著教材走出教室,周圍的同學則是如釋重負地癱在座位上。
“太能講了!”孟曉棠憤憤地用中性筆敲在桌子上:“又占用晚自習,到底讓不讓人寫作業了!”
前桌回頭附和她的話:“我看他恨不得一天都上數學課了。”
周錦破天荒在旁邊點頭:“是啊,而且晚上聽數學真的好容易困。”
她神色困頓,眼裏充斥淡淡的紅血絲,校服也有褶皺,看起來憔悴極了。
在教室改完錯題,鍾表指向十點半,一抬頭周圍已經沒剩幾個人了。周錦暗道糟糕,連忙起身收拾書包,然後抓上羽絨服就往外跑。
教學樓到校門短短一段路,周錦跑出汗,裏衫黏在身上不舒服,風一吹涼透了。
靠近校門,她小喘著,腳步緩緩慢下來。
周錦站得遠遠地,手上還拎著羽絨服,隻著了一身秋季校服,人在寒風裏瑟瑟發抖。
車依舊停在老位置,鍾硯齊在駕駛座上坐著,副駕駛一側的窗戶降下來,一個女人站在外麵,湊近車窗跟車裏的人說話。
卷發披在肩膀上,她穿了一件米色羊絨大衣,收腰設計將姣好的曲線展露無疑。長度垂到小腿,露出纖細的腳踝。
周錦停住腳步。
陸蔓似乎隻是碰巧路過,沒有上車再敘的意思,而是始終透過車窗半彎腰與鍾硯齊交談。
她長得好看,性格又十分張揚,來二中之後是大家私下津津樂道的對象,所以來來往往的學生皆投來探視好奇的眼光。
周錦沒有上前打斷。即使鍾硯齊看起來坦坦****,陸蔓也沒過多表現出多餘情緒,她依舊以敏銳的直覺察覺到兩個人似乎不是普通的“相識關係”。
她在原地目視陸蔓意猶未盡地講完話,直起身,微笑著跟鍾硯齊告別。而他竟也反常地揮手,甚至還笑了一下。周錦絕沒有看錯,鍾硯齊的笑她已經太過熟悉。
那之後,他像是早就料到一般,偏頭和她對視,跨越川流的人群,略過藍白相間的校服,捕捉周錦的視線。
周錦頓了下,然後挪動腳步。在原處站得有些久,冷風刺骨,她步伐僵硬。
“不冷?”他皺眉看了一眼她身上的秋季校服,然後傾身推開車門:“趕緊上車。”
周錦一言不發。
“怎麽?”他不解。
她搖搖頭,感覺自己的脖頸像年久失修的機器僵滯住。
鍾硯齊表情坦**,麵上什麽情緒都沒有。
不想顯得狹隘小心眼,也不想把自己拿去與陸蔓比較,可是心裏像是堵了一塊浸了水的棉布,沉甸甸地向下墜。周錦抿抿嘴都感覺到酸澀的味道,心下更是鄙夷自己的反應。
鍾硯齊沒有發現她的異樣,隨口地問:“今天作業寫完了嗎?”
周錦低聲說:“沒有。”
“又沒寫完?”他問:“你這樣子天天忙到十二點多,我留的家庭作業還有時間寫嗎?”
他加重了“作業”兩個字,語氣調侃,一下讓周錦想起之前他說過的一些話。
周錦氣惱地看他,眼睛瞪得微圓,揚聲說:“我作業寫沒寫完隻需要跟我們老師交代就行了,我才不管你!”
小臉竟然刹那漲紅了,衝口而出的話全是賭氣。
鍾硯齊正目視前方道路,聞言一頓,側頭看了周錦一眼。
“火氣這麽大?”
周錦看向窗外飛速而過的事物,不理鍾硯齊的話。車廂裏氣氛一下尷尬起來,悶得人透不過氣。
鍾硯齊的耐性也達到最大峰值,見她態度強硬,此時也冷下臉來,不再開口。
他沉下麵孔,鎖著眉頭,不自覺地踩下油門,將車開得飛快。
直到最後,兩人都沒再對話。
下車之前,鍾硯齊依然麵色不虞,從中控台處拿來一張綠色的卡,扔在她腿上。
“你們陸老師給的白楊書店vip卡,可以買到內部銷售的狀元考生筆記。”他語氣生硬地說道。
車門被摔響,周錦還在愣怔裏回不過神。
她的手死死攥著校服褲子,消化難過委屈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