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第一個星期日,乾有希子麵對的事件中,頭一次出現“殺人”的字眼。

事件發生在大約一個月前。

那天,她的生日正好跟母親節碰上。下午,有希子對上初二的女兒說:“要不我們去車站那邊吃晚飯吧?”女兒可能進入了叛逆期,這一兩年開始疏遠母親,去年還無視了母親的生日,所以有希子以為自己會遭到拒絕。沒想到女兒一口答應了,還告訴她:“等會兒我有禮物給你。”

上午,丈夫孝雄借口工作出去了。就算他待在家裏,可能也對妻子的生日毫無興趣,隻會躺著看電視,用背影對她說:“我不去了。”

他們住在一個六十多平方米的房子裏,乘公交車到吉祥寺隻要二十分鍾。這是有希子出生前兩年她父母買的房子,因此樓齡比有希子還大兩歲,正好跟丈夫同齡。父母死後,本來與二老同住的兄長夫妻倆因為工作調動去了名古屋,房子就成了有希子一個人的。於是十六年前,孝雄跟她結婚時,從江東區的出租屋搬了過來。孝雄是社會部的新聞記者,在規模不大但小有名氣的報社工作。他平時工作應該很忙,回了家卻好像變成了另一個人。直到現在,有希子依舊覺得後來搬進來的丈夫像個在家借宿的人,但是有時候,她又感覺丈夫跟這座傷痕累累、慢慢腐朽的房子一模一樣,仿佛比她住的時間更久。

丈夫不僅懶惰,還多嘴多舌,這點也像極了這個每走一步就吱嘎作響的老房子。有希子在一個月後引發的案件,其根本原因就在於丈夫的性格。不過她生日那天跟女兒一起坐上公交車時,心中還沒有非常明確的決意。

令人煩惱的是,女兒麻美不僅長得像父親,還繼承了父親的性格。剛出門時她還少見地表現得挺高興,可是一坐上公交車就變得很不耐煩,露出跟她父親一模一樣倦怠、死板的表情。

公交車快要穿過橋洞時,麻美突然小聲喃喃道:

“爸爸今天真的要工作嗎?”

“怎麽了?”

有希子問了一句,女兒卻連頭也不轉過來,仿佛自己什麽都沒說過。車上有很多人,母女倆抓著吊環並肩站在一起,麻美還是一言不發,任憑不知不覺已經超過母親的肩膀一下又一下碰撞著母親。等公交車到站,她們要下車了,麻美突然湊到母親耳邊。

“女人……”

那僅僅是一瞬間。

麻美就像在母親耳邊吹了口氣,轉瞬之間,她已經背過身子,先下了車。

結果,她們在吉祥寺的百貨公司買了點東西,又走進井之頭公園背後的紅磚咖啡廳並坐下來,才重新開始對話。

“媽媽,你怎麽知道這麽漂亮的小店,我嚇了一跳呢。”

麻美嘴上雖然這麽說,實際隻是麵無表情地打量著店裏。有希子很想立刻問她剛才那句話是什麽意思,但還是先回答道:“班上的朋友上周帶我來的。”

“什麽班?花藝課?”

“嗯。”

準確來說,有希子參加的興趣班是教人如何用布麵絲帶和膠紙製作假花,並不是使用真花的花藝課。但她並沒有費心糾正。

“你說的朋友,是去年給你過生日的人嗎?”

“對啊……你那是什麽表情?媽媽那天真的是跟班上的女性朋友一起去吃飯,才回家晚了。”

“哦?”女兒傲慢地說,“原來是真的呀。我還以為我跟爸爸都忘了你的生日,所以你一個人在街上閑逛,回家後為了麵子撒了個謊呢。”

“我為什麽要說那種謊話啊。”

女性朋友那件事是真的,但她不想繼續提那個人,所以有希子苦笑一下,假裝偶然想起一般,不動聲色地問了一句:

“剛才你在公交車裏說的那個——是說你爸爸出軌了嗎?”

麻美沒有馬上回答,而是蠕動著嘴唇,仿佛在咀嚼措辭。不一會兒,她點點頭,一口氣說了出來:“黃金周放假時,我不是跟同學一起去新宿看電影了嘛。當時我在百貨公司的奢侈品專櫃看到爸爸和一個漂亮的女人走在一起。我趁他們沒發現就走了,所以隻看到一眼。不過我覺得,他絕對是在給那個女人買奢侈品。”

有希子還在困惑,不知如何回應時,麻美又恢複了剛離開家時的高興笑容,這樣補充道:

“這就是我要給你的禮物。”

“為什麽要拿這麽殘忍的事情當禮物?”

“殘忍嗎?我還很小的時候,媽媽就一直想把爸爸趕出家門了,難道不是嗎?如果要離婚……我不是給了你一個絕佳的借口嗎?”

“……”

“即便這樣,離婚也不是隨口說說的事情……”

麻美的唇角殘留著一絲微笑,開口問道:“殺了他?”

有希子條件反射地回答道:“怎麽可能。”接著,她慌忙想找下一個話題,但是麻美比她快了一步,開口道:“可是剛才我在車上說了‘女人’,媽媽的表情一下變得好可怕。”

她想笑,但是擠不出笑容,隻能掛著半吊子的微笑愣在那裏。麻美微微勾著眼睛,用酷似她父親的眼神窺視著母親的表情。

“我女兒當然是開玩笑。盡管我很清楚,但那句話還是像尖刀一樣狠狠紮進了我心裏。”

後來,乾有希子在警署狹窄的房間裏這樣說道。

“因為幾天前,我正好跟女兒那天提到的女性朋友坐在同一個咖啡廳的座位上,討論殺死彼此丈夫的事情。這叫交換殺人,對吧?就是我殺她的丈夫,她殺我的丈夫……去年暮秋開始,我們就經常談論這個,已經持續了半年。隻不過這半年間,她從來不會說‘殺死’或是‘殺害’這種詞,我也一直回避。我們兩個人都默契地決定,不使用那種直接的說法……隻要不用那種詞,我們倆討論的就是電視劇或者小說那樣的虛構幻想情節,是不可能實現的白日夢,不過是兩個對丈夫心懷不滿的女人互相開玩笑發泄心情而已……我覺得隻要這樣,就能蒙混過去。我不知道她的理由是什麽,但至少我還沒能真正下定決心。到我生日時,計劃已經有了具體的輪廓,我心中可能也產生了可以稱之為殺意的感情。盡管如此,隻要不說出那個最關鍵的字眼,殺意就像被不透明的塑料薄膜層層包裹,保持著模糊不清的樣子……可是,女兒無意中說出的玩笑話卻戳破了那層薄膜,讓殺意猛地迸發出來,形成了實實在在的東西,讓我再也無法忽視。簡單來說,當時我用僵硬的微笑看著女兒,那個瞬間,心裏明明白白地閃過了一句話——‘殺了吧’。”

時間回溯到一年前,去年生日那天。

有希子去年春天報了吉祥寺附近一個花藝課的興趣班,每周上兩次課,那天也像平常那樣,她上了兩個小時課,下午三點走出教室。如果換作別的日子,她會去百貨公司地下的食品賣場買菜,然後乘公交車回家。但是那天,她走向了井之頭公園。

她已經習慣回到家裏一個人吃晚飯,可是連過生日也要這樣做,未免太寂寥了。

然而,一個人在公園裏閑晃也並不能排解寂寞。

公園太大,她漫無目的地走著,心裏反而越來越不安,擔心自己找不到出口。隨後,有希子在池塘邊的一張長椅上落座,喘了口氣。池塘映出天上昏暗的積雨雲,顯得有些渾濁。明明是五月,空氣卻毫不清爽,過於繁茂的枝葉倒映在池塘中,宛如沉重的綠色淤泥……不過,周圍還是有一絲微風的。

“你在等人嗎?”

聲音帶著濕氣,悄悄鑽進有希子耳中。

她轉過頭,看見一個陌生的女人。

不,看到那張圓臉的瞬間,她的記憶的確有所反應,但她還沒弄清楚對方究竟是誰,就順著那人的動作微微點了一下頭。

“你是乾女士,對吧?我們上小學時在同一個班……還認得我嗎?”

女人坐在長椅一端,玩味地看著有希子迷惑的神情。她臉很圓,雙頰飽滿,雙眼一眯起來,就陷進了氣色紅潤,看起來十分柔軟的臉頰中。

“我是木村多江。武藏野南小學門口不是有家文具店嘛,我是老板的女兒……不過現在姓石田。”

那人說出了有希子的小學母校。有希子想起了校門口的文具店,也想起了那家人的女兒跟她同班,隻是想不起對方具體的長相。她以前應該是個身材瘦削,有點陰沉的女生,雖然兩人同班,卻沒有說過話。

“我以前是個很普通的孩子,而且比現在瘦多了……不過,就算你想不起三十年前的事情,三十分鍾前的應該可以吧?我上個月開始就跟你上了同樣的興趣班。”

有希子依舊很困惑。她上課時忙著擺弄布料和顏料,除了老師,根本顧不上跟別人說話。尤其是四月剛進來的新學生,她連長相和姓名都沒記住。

“不過我也不是特別積極的新生,今天才來第三次。”

女人似乎察覺了有希子眼中殘留的疑惑,再次露出微笑。

“你沒有記憶,所以當然想不起來。再加上我們小時候也沒說過話……不過,好不容易再見到了,我們可以現在開始創造記憶啊。”

她伸出手,要跟有希子握手。

有希子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你怎麽沒在上課時叫我一聲?”

她用依舊有點僵硬的聲音詢問。由於記憶不清晰,她對這個女人還有點戒備。

不過,那已經是最後一點戒備。

女人似乎看透了有希子的想法,對她說道:“我沒有跟蹤你。其實我早就認出你了,隻是沒機會找你說話……剛剛我準備回家,正好看見你在這裏。這裏是我回家的必經之路。你瞧,就是那座公寓。”她抬起手,越過有希子的肩膀指向上方。

有希子轉過去,看見公園的樹林後麵有塊高地,參差不齊的樹梢中露出了白色的五層建築,宛如山頂的城池。女人說她家住在一層,但是那裏被綠葉阻擋,看不見房子的窗戶。

“到了冬天,正好能透過窗戶看到這個池塘和長椅……要去我家坐坐嗎?我看看家裏有沒有以前的相簿。你看到照片應該能想起來。”

說完,她突然反應過來,繼而問道:“啊,不好意思,你在等人嗎?我真是的,也不等你回答,就一個人說了這麽多……”

有希子正要說“沒有”,突然改變了主意。

“是的。”

她回答道。

“那不如下次……”

女人正要站起來,有希子伸手把她拉住了。

“沒關係,因為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等誰。”

“……”

那雙眼睛看著有希子,無聲地詢問她的話是什麽意思。

“還沒遇見的人。我剛才隻是想,自己可能在等某個人主動找我說話……所以,硬要說的話,我等的人就是你。”

有希子半開玩笑地說著,眼中流露出笑意。女人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那我可能也在等一個人。剛才看見你的背影,突然覺得跟我的背影很像。”

背影很像?這個人為何知道自己的背影長什麽樣呢?

有希子臉上的疑惑再次被女人的笑容吸去。

陽光從雲層中灑落,拂去水麵的陰霾,仿佛在宣示黃昏的到來。池塘的一部分像玻璃般閃爍著光芒,女人的笑臉也掃去了有希子今天一天壓抑在心中的陰影。

不,不僅是今天。最近她跟丈夫和女兒的關係都不太好,除此之外,她又沒有自己的生活和人生,總感覺疲勞和脫力像一層灰色的陰霾,把她的身心包裹其中。她參加假花課,本來是想改變自己的生活,但是製作假花的過程越有趣,反倒把她的生活映襯得越無聊。雖說如此,假花也沒有讓有希子的人生變得更加燦爛。學到第二年,這個興趣班已經成了她單純的習慣……

最後,她被石田多江的微笑吸引,跟她去了公寓,不知不覺開始吐露心中的不滿。

其中一大半都關於丈夫。

“家對他來說就是個睡覺的地方。不,最近連睡覺的地方都不是了。要是他完全不著家倒也還好,每周隻有一半時間待在家裏,卻很想把我完全束縛在裏麵……這是我最不能忍受的。我說想出去工作,他就說這樣會讓別人覺得我男人養不了家……反正無論什麽事情,他都要照顧自己的麵子。明明薪水沒多少,卻空有身在媒體最前線的驕傲,家裏稍微有點兒不整潔,他就會很生氣,‘要是讓A報的記者知道我住在這樣的地方,他們會怎麽想?’”

而且他還很吝嗇,一點兒都不想花錢讓她上這個興趣班。還是她答應每周兩次去丈夫的哥哥家裏幫夫妻倆照顧已經臥床好幾年的婆婆,最後才得到他的同意。

丈夫的哥哥住在橫濱。她每次都要親自趕過去,花整整一天照顧身體動彈不得,嘴巴卻很能說的婆婆。但是作為交換,另外兩天時間,她可以脫離丈夫的束縛,從那個牢房一樣的家裏解放出來……她抱怨了許多,多江都認認真真地傾聽了,而且絲毫沒有流露出厭煩。

“你沒考慮過離婚嗎?”

“考慮過,最近每天都在考慮。可是周圍的人都知道我們是熱戀過後結的婚,我實在丟不起這個人……”

接著,有希子又告訴多江,多年以前,他們一個是咖啡廳的兼職服務生,一個是那裏的常客,她還為了現在的丈夫拋棄了當時正在交往的男人……

“可是已經過去十五年了呀。年輕時的戀愛就像一場美麗的錯誤。就像犯罪一樣,十五年過去,時效早就消失了……”

“嗯……可是,我們十五年來一直都說不到一塊兒去,離婚的事情肯定也說不到一塊兒去……他肯定會聯合自己的家人一起反對,因為離婚有損他的麵子。再加上他很溺愛女兒,女兒肯定也會幫他……現在我們就像家庭內部離婚,或者說分居。因為三個人全都各自行動,壓根兒不知道其他人在幹什麽,也不想知道。”

抱怨完丈夫,她又抱怨起女兒:“那孩子完全忘了今天是媽媽的生日。就算她記得,肯定也無視了。”

“我本以為像我家這樣沒孩子的生活很寂寞,原來有孩子也不容易啊。”多江陪她一起長籲短歎,接著又說,“今天你過生日嗎?那比我早一個月到四十歲呢。”

說完,她到公寓一層的西式點心店買了蛋糕,還做了點簡單的飯菜,為有希子慶生。

多虧了這個被她遺忘的同學,有希子感到身心暢快,本來隻打算待三十分鍾,怎知離開公寓時已經八點多了。期間並非有希子一直在傾訴對家庭的不滿,而她耐心傾聽。因為那樣的話她也實在太好心了,反倒讓人起疑。多江也向她傾訴了自己的不滿,因此這隻不過是她過分熱情地招待了偶然重逢的老同學而已。

比如有希子說:

“要是我老公出去找個情人,倒也能以此為理由提出離婚,可他好像對那種事一點興趣都沒有……”

多江就皺著眉說:

“我家完全相反……甚至讓人覺得,他跟我結婚是不是因為身為有婦之夫出軌的感覺更刺激。”

從走進屋裏那一刻,有希子就特別羨慕老同學現在的生活。她丈夫是知名企業家的次子,在父親的公司當高管,幾乎不用工作就能拿到超過普通職員的薪水……他還有個頭銜是攝影師,但也僅止於興趣愛好的程度。

即使不聽多江說這些話,走進屋子的瞬間,其內部的寬敞和家具的高雅就透露了這家人的經濟狀態。這裏布置得簡直跟樣板房或是畫廊一樣,她丈夫拍攝的各國城市和鄉村風景宛如昂貴繪畫般裝飾在牆上。有希子不禁感歎,有錢沒孩子的夫妻原來能過上猶如電視劇場景或雜誌照片一般的生活。

一想到多江光彩的笑容來自她精彩的生活,有希子就不僅是羨慕,還暗暗生出了些嫉妒。

多江從寬敞的收納櫃中翻出以前的畢業照片,年幼的她倆竟並排站在一起。

雖然鳳眼的尖尾多少留有一些過去的影子,但現在的多江早已不是照片上那個平凡的少女。她以前個子很矮,被埋沒在號稱班上第一美女的有希子的陰影中……而有希子長得亭亭玉立,總是迎著陽光仰起自信的小臉;又黑又亮的眸子絲毫不關注旁邊的少女,仿佛她不曾存在於世上。

那個有希子如今也判若兩人,但跟多江的變化不盡相同。有希子抬起目光。她不需要鏡子,緩緩將紅茶送到嘴邊的多江的臉已然充當了一麵明鏡,無情地映照出自己三十年前的夢想盡碎,隻剩下隨著時間漸漸蒼老的容顏。

“要是把我們兩人現在的照片合起來登在雜誌上,肯定很有意思吧。人生的成功案例與失敗案例……當然,你屬於成功案例。”

聽了有希子的話,多江用力搖頭。

“我也是失敗案例。尤其是婚姻,比你更失敗。”

“可你老公很棒啊。”

不遠處的邊桌上擺著兩人在紐約蜜月旅行時拍的照片。多江的丈夫五官深邃,個子像時裝模特一樣高,但笑紋和唇角的弧度散發著溫柔氣質,沒有給人冰冷的印象。多江在他強壯的懷抱裏,看起來十分幸福。她比丈夫大三歲,但沒有刻意裝嫩,而是以一個女人的姿態自然地綻放在紐約的街角。

“那都是二十年前的照片了。而且也是我最後的幸福時光。”

“……”

“後來回到酒店,他趁我在浴室洗澡,就跟還沒斷絕關係的日本女人打起了國際電話。”

當時回國後,他便跟那個女人斷了關係,隻是沒多久,他又勾引上了新的女人。二十年,確切地說是十七年的婚姻生活,她丈夫一直在重複這種行徑,甚至同時有兩三個情婦都不稀奇。

“究竟有過幾個人?”

“我也沒數過……如果你有興趣,可以數數這間屋子裏的照片。”

屋子裏的日本照片和外國照片各占一半,每張都是不同城市的風景。倫敦、中國香港、裏斯本、劄幌、京都、金澤……乍一看就有二十多張。多江告訴她,每張照片都是他對一個女人的紀念。

“隻要有了新的女人,他就想去從未去過的國家或城市。你說這愛好討不討厭?他滿以為妻子不知道,還喜歡把照片掛在家裏。”

“為什麽不跟他離婚?如果是我,就把這些照片都撕了……”

多江的笑聲打斷了有希子的話。

“你不也是嗎?”

多江不知不覺走到了窗邊,她的背影在笑聲平息後這樣說:

“我跟你一樣,離婚會有很多麻煩,隻會徒增煩惱。而且無論多麽不幸的命運,人都能適應。最近即使感到寂寞,我也不會生氣或放聲大哭了。感情都是會漸漸枯竭的。過去,我這副身體也曾是水靈靈的鮮花,可是丈夫每結交一個新的女人,我就會有一小部分變成幹花或假花……現在已經渾身都是假花,而且堆滿塵埃了……”

多江又笑了,然後說:“當然,我不是因為這個才去上假花課。”

“假花也有很多種啊。既有裝飾在禮服裙上的胸花,也有小攤上賣剩下的便宜貨……”

有希子自嘲似的喃喃被多江無視了。

“你在看我背後嗎?”

她突然問道。

“嗯……怎麽了?”

“這就是剛才你坐在長椅上的背影。”

“……”

“就算外表不同,假花就是假花……我跟你一樣,跟一個毫無價值的男人生活在一起,管他叫‘丈夫’,就此荒廢一生。”

有希子依舊不明白多江為何知道自己的背影如何,隻不過,她略微下沉的右肩和散發著疲勞的幹扁聲線都讓有希子覺得莫名有道理,於是她一言不發地點了點頭。

多江披著一件白色夏季針織衫,衣襟斜斜地搭在右側肩膀上,隨時都會滑落。那種搖搖欲墜的感覺的確跟現在的自己很像……

“所以,我也在等一個人。那個人或許就是你。”

多江背著身子,與其說她在與多年以前的老同學有希子說話,倒更像對灑在窗邊的暮色呢喃。

“從第一天起,她已經談起了交換殺人。”

有希子在警察署這樣說道。

“就是我殺了她的丈夫石田行廣,她殺了我的丈夫乾孝雄……那天晚上,她送我回家,在走向車站的路上,她先提出請我私下教她製作假花。她說,‘你上了一年的課,肯定有能力向我這個外行傳授一些基礎技巧吧。我正好跟那個班的老師處不來,趁現在退課,還能把預付半年的課程費要回來一半。我把那一半給你,跟我在一起就不是單純的玩耍,而是有點工作性質了,對不對?’她說得有道理,就算不要錢,我也想立刻答應。我感覺就像回到了小時候,遇到一個新朋友,心情格外雀躍。”

她們提起這件事時,正好站在電車高架橋附近的斑馬線旁等紅綠燈。有希子太沉迷對話,沒等信號變綠就走了出去。

那個瞬間,一輛車猛打方向,朝她們轉了過來。

要被撞了!

腦中閃過這句話,幾欲扯破喉嚨的尖叫則被刺耳的刹車聲蓋了過去。與此同時,什麽東西撞到有希子身上。

原來是石田多江保護了有希子。車子擦著兩人閃過,瞬間就不見了蹤影。隻差幾厘米,她就有可能丟掉性命。有希子嚇得麵無血色,多江則比她還要蒼白。

“你沒事,太好了。”

多江試圖露出笑容,卻隻在蒼白的臉上扯出了僵硬的表情。

她手背上有一片擦傷,應該是衝上前去護住有希子時被車身蹭到的。雖然傷口不深,但有希子給她包上自己的手帕後,鮮血還是透過布料滲了出來。

“要不去醫院看看吧?還得報警……剛才那輛車開得太過分了。”

有希子關切地說完,多江隻是笑著搖了搖頭。

“沒關係,等會兒塗點藥就行了。而且不是剛才那輛車過分,是你太不注意。信號燈還是紅的,你就走出去了。”

她用像對待小孩一樣的溫柔語氣責備道。

“是啊,真對不起……討厭,偏偏在不好的地方像了他。”

“他……你丈夫?”

“是的。他不是報社記者嘛,總要趕時間,一直都有不等信號燈變綠就衝到馬路上的壞習慣,兩三年前還發生過一次事故。他跟剛才的我一樣,被摩托車蹭到,還叫了救護車呢。雖然沒有外傷,但是被撞成了輕微腦震**……”

“……”

“他就是等不了。我也很討厭他這一點,可是平時跟他一起走在路上,不知不覺就被傳染了我最討厭的壞習慣。”

多江緩緩點了一下頭。

“是啊……”

她的話尾拉得有點長,似乎心有所想。

然後,有希子讓她早點回家處理傷口,多江卻堅持把她送到了車站門口的公交站點,還坐在稍微遠離等車隊列的長椅上,跟她聊了將近十分鍾。

“對了,剛才說到那起事故。發現丈夫沒事時,你有沒有一點兒失望?”

多江問。

“沒有啊,怎麽了?”

“真的?”

那雙帶著笑意的細長眸子凝視著有希子的臉。

“我家那位也總是不注意安全。男人啊,明明很笨拙,偏偏膽子很大,所以容易出事。剛才我提到,我們在輕井澤有個小別墅嗎?有一次他從別墅樓梯上摔下來,腿都摔斷了。還有一次,他偏要做沒做過的料理,差點把房子點著了……不過每次都撿回一條命。所以我總是很失望。”

“……”

“因為我不是說過嘛,離婚太麻煩了……我曾經想過,要是他出事或生病死了,那就太好了。隻可惜命運沒有如此巧妙的安排。如果我試圖親手推動像命運一樣沉重的東西,受的傷肯定比這還嚴重。”

多江說完,低頭看著手帕上的血痕。

有希子說:“推動命運……你是說故意製造事故?”

“是的。不過那樣會被警察追捕,還會背上一輩子的內疚和悔恨,太沉重了。不過……”

“……”

“不過,如果事先準備好杠杆,就能讓命運變輕,我也無須感到內疚了。”

“杠杆?”

“打個比方,就像剛才在那個十字路口,我稍微推一下丈夫,引發事故,也無須擔心警察會發現……不,但那也是直接對自己的丈夫下手,我還是有些怕。如果是別人的丈夫,我大可以假裝不小心,從後麵稍微撞他一下。那樣應該很簡單。”

“……”

“如果那是你的丈夫,就更簡單了。因為我剛才保護了你,再讓你的丈夫發生事故,那也隻是扯平,完全不需要感到內疚。你呢?你對自己的丈夫下不了手,對我的丈夫應該可以吧?比如……對了,在別墅樓梯上稍微推他一下……”

“可是……”

“你別這麽嚴肅,我就是隨口說說自己剛剛想到的事情。不過……這個主意倒也不壞。你不覺得嗎?那些都是絕對無法證明不是事故的瑣碎行為,隻要我在丈夫發生事故時有足夠的不在場證據,就完全不會遭到懷疑。而你本身不具備動機,也不會遭到懷疑……反過來,你丈夫發生事故也一樣。而且,還有一點最重要的事情——”

“……”

“計劃能否順利……是否真的能發生事故,有一半隻能靠運氣。就算成功了,也可以告訴自己,是那個人運氣太差……或者我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你做這件事……你也可以認為那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我呀。我們的目的不是金錢,而是拯救朋友的人生。而且,我們也隻是推動了幾厘米而已。這種程度的動作,幾乎所有人都會輕易遺忘,不留下任何內疚和罪惡感。”

說到這裏,正好公交車來了,排隊的乘客開始上車。

“當然,這隻是開玩笑啦。不過說不定真的有嚐試的價值呢。”

多江說完,打趣地笑了。

雖說是開玩笑,有希子還是對這個突然說了許多話的老同學懷有一絲疑慮。可是,多江的笑容輕易打消了她的懷疑,她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

她們約好三天後再到多江的家裏坐坐,但是有希子坐上車後,戀戀不舍地一直朝她揮手,仿佛兩人即將分別很久。多江高高舉起包著手帕的手,仿佛變回了小學時的樣子……

“本來我以為那是個惡趣味的玩笑,轉頭就遺忘了,可是半年後,她又用同樣的笑容問我,‘你還記得生日那天我在公交車站說過的話嗎?’當時我已經忘了具體細節。不過那隻是因為我想把那些當成玩笑話,實際在那天晚上,我已經感覺到她的話和笑容裏隱藏著並非全然開玩笑的東西。今天我來這裏,是決心坦白一切,所以我不怕老實說,那天雖然是她在我心中種下了黑色的殺意種子,後來卻是我自己戰戰兢兢、小心翼翼地培養它發芽、長大……換言之,那天不僅是我與她成為朋友的日子,也是事件的開端之日。”

刑警提問後,有希子這樣回答。

“話雖如此,她也半年沒有提到那個話題。我上完每周兩次的課,都到她井之頭公園邊上的住處,講授製作假花的工藝。意外的是,她學習特別積極,而且比我手巧,很快就趕上了我的水平,有時還能製作出比我做的更好看的作品。原本過於簡約,甚至有些煞風景的大房子漸漸裝飾上了紙和布製作的花朵,有了點兒生活的溫度。我之所以感到意外,是因為一開始誤以為她隻是為了打發時間,並沒有積極學習的心態,因此看到她全神貫注地製作假花,我覺得又驚又喜。她特別擅長製作自己喜歡的蘭花,我甚至想向她請教做法……總之,一個人的性格會體現在假花的製作上。我雖然在細節加工上更勝一籌,但無論如何都無法用單純的布片重現出蘭花的清麗……當然,我們也很享受一邊做手工一邊拉家常的樂趣,並且通過談論買菜和電視節目加深了彼此的感情,於是不僅那座房子,連我們自己也漸漸有了光彩……特別是我,由於之前總把自己獨自關在灰色的繭殼裏,等到入夏時節,已經發生了很大變化,我女兒甚至說,‘媽媽最近變漂亮了,是換了護膚品嗎?’我自己也明顯感到生活更有意義,連說丈夫的壞話也變得遊刃有餘……對……就是這樣。那段時間我們從未談論過交換殺人的事情,但還是一直在背後說彼此丈夫的壞話。我還沒說嗎?她為什麽知道自己的背影長什麽樣……沒過多久,她就拿了一百多張家裏的照片,告訴我那是‘我丈夫在屋子裏拍的’,其中有幾張就出現了她的背影,分別在窗邊、臥室、餐廳和走廊上……因為畫麵中有了她略顯疲憊的身影,屋子裏顯得更加缺乏人氣,像個空****的蒼白空間。特別是其中一張,她在臥室裏脫絲襪的照片。那個背影就像一件人類形狀的冰冷家具,隨時都會四分五裂。我忍不住移開目光,而她眼尖地發現了,就指著照片對我說,‘你那天坐在公園長椅上,就是這樣的背影。如何?你和我表麵上截然不同,背影卻完全一樣,是吧?’她還說,‘照片體現了拍攝者的性格。我丈夫就像這張照片給人的感覺,是個冷漠的硬心腸。’其實仔細想想,夫妻倆從不對話,丈夫為了打破家中的沉默,舉起相機拍攝早已見慣的房間,其實也挺寂寞的……而且實際見麵之後,我發現她丈夫是個格外開朗,很討人喜歡的男人。應該說,他給人的印象跟那張新婚照片一樣,而且看起來很年輕,更像個討人喜歡的青年,跟我丈夫截然不同。行廣先生……我學著她這樣稱呼那個人……那半年間,我見過行廣先生三四次,還在他們家一起吃過飯。他的確有著那種很受女人歡迎的外表,給人一種偏向硬派的感覺,對待比自己大三歲的妻子就像對待姐姐或母親那樣體貼,乍一看很純情。而且她看向行廣先生的目光,還有對他說的話,都與平時說他壞話時完全不一樣,洋溢著自然而然的愛意。對此,她的說法是,‘那是因為你在那裏。我們兩個人單獨相處的時候,都會變成另一副麵孔。’而且在十一月,我也親身體會到了行廣先生令人為難的性格。但是,我們依舊像行廣先生臉上的微笑那樣,表麵看起來毫無波瀾地度過了半年時間……現在回想起來,到十一月為止的那半年,對多江來說……對她來說,恐怕是將計劃深藏心底的時期。就像讓麵團發酵,給葡萄酒醒酒那樣,把計劃深深藏在冷暗的內心死角,讓它慢慢熟成,等待計劃依靠本身具有的菌群膨脹起來。那看似毫無波瀾的半年,現在回想起來就像事件的伏筆。舉個例子,我認為多江一直不動聲色,但是她萬分注意不讓別人看見她跟我在一起。我們在公寓外麵……比如咖啡店,聊過幾次天,她總是選擇角落裏不起眼的座位,而且編造一些理由,從來不重複光顧同一家店,可能就是為了不讓店員和其他客人記住我們的長相。是的,沒錯……記得七月裏,有一次她說忘了買一樣東西,要跟我一起去車站。途中應該是有個熟人看到我,就叫了我一聲。我正要回頭看是誰叫我,她卻搶先一步拽著我的手,好像挾持一般,硬把我拽到了旁邊的小巷子裏,緊接著把我藏在牆角,她自己也藏了起來。當時她說,‘這附近能叫出你名字的人有可能是興趣班的學生啊。我雖然隻去上過三次課,但也可能被人記住長相。要是讓人看到我們走在一起可不好,我退了學費請私人授課的事情肯定會敗露的。’我當時覺得有道理,也沒有懷疑,不過現在看來,那應該是為了她的計劃。在她那個我們殺死彼此丈夫的計劃裏,有個必要條件是我們必須表麵上毫無關聯,保持陌生人的狀態。要是被熟人看到我們倆在一起,那將是個致命的漏洞。還有……跟行廣先生三個人一起吃飯時也這樣。行廣先生說開車帶我們去六本木的一家西班牙餐廳吃飯,她卻用一個很牽強的理由拒絕了,堅持要在家裏吃飯。”

乾有希子說到這裏,停下來長歎一聲,換上跟刑警一樣如同白紙的淡漠表情繼續道:

“我跟她關係越好,就越覺得自己的家庭生活單調無趣,對丈夫也是越來越厭煩。十月末的一個晚上,我想起她半年前在公交車站說的話,不禁覺得那可能不是開玩笑,如果她現在還有那個想法就好了。我說‘一個晚上’,其實也不是什麽特別的晚上。隻是我一開始以為丈夫當晚也要在公司過夜,正在自己吃遲做的晚飯,他卻若無其事地跑回來,還跟我一起吃了。我看著丈夫跟往常一樣,捧著報紙像老牛吃草似的蠕動嘴巴,心裏突然想:這人是誰?為何一個陌生男人跑到我家來,讓我做飯給他吃?然後我又猛然意識到,半年前在公交車站漫不經心地聽她說起的那番話,在那一刻總算無比清晰地流入了耳中。”

十一月第一個星期。

有希子正準備離開多江家時,多江的丈夫回來了。聲稱去了父親公司的石田行廣先對多江說:“輕井澤還能看到紅葉,我過去住兩三天。”接著,他又對有希子說:“正好順路,我送你吧。”

有希子婉拒了,但多江堅持要她同意,於是她隻好回答:“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另外,多江還建議她做另一件事。

她的丈夫先行出去開車,多江躲在門後叫住了有希子。

“那個人可能會邀請你……可以哦。”

她這樣說。

“可以什麽?”

“你可以答應他的邀請。當然,隻要你願意。”

“……”

“應該說,我希望你答應。如果他出軌了我重要的朋友,我就更容易提出離婚,還能開口要一大筆撫恤金。”

她的微笑看起來不像開玩笑,接著還親手打開房門,仿佛要把疑惑不已的有希子送到車上,並加上了一句:“請吧。”

坐上車後,事情正如多江所料。石田行廣跟她聊了幾句家常,然後開口道:“要不你跟我一起到輕井澤去吧?”

有希子當然拒絕了,可是在車站路口遇到交通堵塞時,石田突然毫無征兆地猛打方向盤,把車開上了另一條路。有希子慌忙說:“快回去。”石田隻說:“我稍微繞個遠路。”結果,遠路就繞了一個晚上。

有希子上高速前一直在反對,通過收費站後,她已經放棄了,最後借來石田的手機給家裏的語音信箱留言:“我突然有急事,現在在名古屋的哥哥家,明天早上才回去。”她坐在副駕駛席上朝著手機說出的那番話成了給石田的回答。

輕井澤的別墅位於著名的M酒店背後那座小山丘腳下,距離酒店步行隻需兩三分鍾,很好找。不過那裏周圍都是樹林,被包裹在東京不可能出現的黑暗夜色中,散發著一股神秘氣息。石田的車八點多到達,而有希子第二天天沒亮就坐上了第一班列車,幾乎沒看清楚初次踏足的輕井澤城鎮和別墅的外觀。別墅內部很寬敞,起居室設計成開放樣式,還安了壁爐,但是整體建成於二戰結束後不久,顯得有些陳舊。裏麵有個衝洗照片用的暗房,整座別墅已經淪為行廣的工作間,到處雜亂不堪,完全不是有希子在車上想象的夢幻光景。而且他們時間有限,這突如其來的一夜之旅隻需要用到臥室的床。途中,他們在便利店買了快餐簡單果腹,話題也很快講完,於是行廣開始擺弄壁爐,以應付尷尬的沉默。此時有希子對著他的背影主動說:“我不能背叛多江,你得用蠻力推倒我。”

後來,隻有石田睡了兩三個小時,睡眼惺忪地帶著起床氣把有希子送到了車站。有希子好不容易從他緊閉的嘴裏連哄帶騙地得到了“絕對不告訴多江”“下次再也不發出這種邀約”的保證,接著一個人坐上了電車。其實,她可能不需要第二個保證。有希子剛一開口就後悔了。男人隻是麵無表情地看著前方,短促地回答一聲“嗯”。那張臉跟頭天晚上抱完有希子那個瞬間一樣,露出了與上床之前截然不同的表情。當時,車窗外的天空跟男人的側臉一樣陰沉暗淡,但是到了發車時刻,已經有了些亮光,離開輕井澤時,陽光更是衝破了晨霧,綻放出紅葉一般的光芒。下一刻,電車就鑽進隧道,遮擋了所有陽光……最後,有希子心中的輕井澤凝聚成了那一瞬的赤紅、別墅的大床,還有遠沒有想象中那般體貼溫柔的男人的肉體。

三天後,有希子來到多江的公寓,多江帶著少見的凶煞表情問道:“星期二,那個人隻是把你送回家了?”

“是的。”

有希子厚著臉皮回了一句。因為她在按門鈴之前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此時沒有一絲慌張。

“後來他真的去了輕井澤?”

“……應該是。你問這個幹什麽?”

“昨天他打電話來,身邊絕對有女人。可是那就證明他不在輕井澤。我不在乎他亂搞,隻是提醒他別在家裏和別墅亂搞,畢竟那樣也太小看我了。”

有希子依舊厚著臉皮回答:“是啊。”

“上回我說了,他跟你亂搞沒關係,但是不能在別墅。”

“……”

“我絕對接受不了。當時也想提醒你‘不能在輕井澤’,可我知道你會當成玩笑話……”

她盯著虛空之境,完全不看有希子,很快又歎著氣說:“不過算了,我已經不想管那個人了。”很快,她就恢複了笑容……然而又過了一周,她的表情更加陰沉了。有希子很快就知道了理由。因為一進門就能看到的牆上多了一幅樹林的照片。白樺挺拔的身影之後,矗立著一座貌似木製別墅的建築物。一個星期前,那座房子雖然隱藏在夜色中,但有希子越過多江的肩膀看到照片的瞬間就知道了。她決意深藏心底永不令其見天日的一夜,就這樣化作耀眼的風景暴露在了玄關的牆上。有希子感覺那比自己赤身**還令人羞恥,不由得僵住了。

“這就是輕井澤的別墅。他果然帶女人過去了。那個人經常拍別墅的風景,但這是第一次掛在屋子裏。”

多江嘖了一聲,最後還是恢複了原來的表情,跟有希子一起製作假花,並在兩個小時後準備出門送有希子回家。可是走到玄關看見照片,她又改變了主意,轉而問道:“今天吃了飯再回去吧?”於是有希子回到起居室,坐在沙發上,同時拿起剛開始製作的假花,這樣說道:“半年前,我第一次過來做客那天晚上,你在公交車站對我說過一些話,還記得嗎?”

“當時,她手上拿著一朵蘭花。”

有希子說。

“那天我們一直在做她最喜歡的蘭花,後來聖誕節,她把那朵花送給了我。平安夜的前一天,我們又碰麵了,她把兩朵長得很像的蘭花擺在桌上,對我說,‘你能看出哪個是真花嗎?這裏其中一朵是我做給你的聖誕禮物。你拿起自己認為是假花那朵看看吧。’最近的假花外觀和手感都跟真花很像,有時我們自己都分辨不出來,就像那兩朵花一樣……盡管如此,我還是選了一朵。當時我假裝猶豫,但是偷偷觸碰了粉色的花心,沾到了一點很難察覺的顏料。‘真厲害。’她這樣說著,在那朵花上係了絲帶,遞過來給我,接著又說,‘你可別嫌棄這份禮物無趣。這朵假花很特別,有一天會枯萎……所以它現在是有生命的。’她的話像猜謎一樣,眼神卻很調皮,仿佛暗示她在開玩笑。接著,她還這樣說——”

“我想在假花枯萎之前,實施那個計劃。”

石田多江說完,瞥了一眼有希子手上那朵假花的長莖。“用假花勒頸怎麽樣?莖部穿了鐵絲,應該很簡單。”

別墅照片一事過去了一個半月,半真半假地閑聊這個話題已經漸漸成為兩人的習慣。

“可是女人力氣不夠。”

“是嗎?你丈夫有沒有爛醉過?我丈夫一喝醉就像吃了安眠藥一樣,睡得很死。特別是在輕井澤,他每晚都會……你不知道?”

多江正在裁剪一塊純白的絲綢麵料,準備製作新的蘭花。說到這裏,她抬頭看了一眼有希子。

石田行廣在別墅與有希子上床後,一個人痛飲了一會兒葡萄酒,然後獨自睡去了。所以,有希子很清楚他的陋習。同時,行廣的妻子也知道,有希子知道這件事……

那雙眯縫的眼睛輕易便看透了有希子試圖深藏在體內的東西。

她覺得隻有這個可能。如果那是有意為之,那麽這個女人隻需一閃而過的視線,就能像銳利的貓爪一樣撕開有希子內疚的麵紗,真可謂是天生的脅迫者。而且,有希子還被逼到了一個左右為難的境地,無法開口問她“是否有意為之”。

不僅那一年,這個話題一直持續到了新年,甚至到了有希子下一次生日。每完成一朵蘭花,那個噩夢般的計劃就會變得豐滿一些,而有希子絲毫無法抵抗一直走在前麵的多江,隻能默默跟在後麵。其中一個理由無疑是她的眼睛。那兩條細細的眼縫似乎能看到普通人難以看到的東西……

還有她的手。

她邊說邊忙,手背上隱約殘留著那天晚上在十字路口受的傷。雖然傷痕已經淡了許多,卻始終沒有消失,仿佛在不斷向有希子低語:“我那天救了你一命。”在樹木枝葉枯萎,無法遮擋冬日陽光的時節,平時看不出來的傷疤還會反射淡淡的光芒……另外,就是從兩人重逢那一刻起,能輕輕吸走有希子意誌的笑容。那個女人就是用這三樣武器,把另一個女人緩緩拖進了交換殺人這一可怕犯罪的深淵。

“不,我不打算把所有責任都推到她一個人頭上。其實我自己也對丈夫無比厭煩,正如之前所說,就像刀尖凝聚了危險的光芒,那種厭煩有時也會凝縮成殺意。我丈夫不僅在喝醉睡著的時候,連清醒的時候也毫無價值……不,我甚至經常覺得他是個巨大的障礙物。雖然她總是走在前麵,但我也曾主動對她伸出手。五月再次到來,在今年生日的前一天,我們又在紅磚房子裏的咖啡店見了麵,並且商定進入六月之後就見機行事。整個冬天,我們參考電視劇和新聞報道,設想了多種方案,最後還是決定回到初心,用那天晚上在公交車站說到的簡單方法。她在十字路口把我的丈夫孝雄給……而我則在別墅樓梯頂上輕輕推一下行廣先生。正如她在公交車站說的那樣,是否能發生事故還要看運氣,所以那也不算十分可怕的計劃。之所以定在六月,是因為我早就很喜歡的花朵設計師S老師要在輕井澤舉辦個人展覽,我可以住在M酒店,自然而然地到別墅去找行廣先生。接下來隻需誘使行廣先生在那段時間到別墅去,還有把多江介紹給我的丈夫。她對我說,‘別被人發現,要偷偷介紹……對了,你隻要在電話裏說一聲我是你以前的同學,接著我就能簡單製造兩個人走在街上,還有停在交叉路口的機會了。’後來我們進一步商量,決定下個星期趁孝雄在家的時候,我假裝碰巧給她打電話,然後把她介紹給孝雄,讓他記住多江的聲音……五月中旬那天夜裏,我撥通了她的電話,期間,我說‘我有個小學同學有事想拜托你’,然後把話筒遞給了躺著看電視的丈夫。我們已經約好,她會在電話裏提到去年轟動一時的強盜案,跟我丈夫說,‘我有個熟人跟案子有關係,所以想請社會部的新聞記者調查調查。六月份能見一麵嗎?’我見丈夫掛電話前報了自己的手機號碼,便知道她應該是按照計劃說了那番話。通話結束後,丈夫問我,‘對方約我下個月見麵。她這人怎麽樣?’我回答,‘她長得特別漂亮。’剛說完,丈夫厭煩的表情頓時一掃而空,眼神都有了光。敵人主動跳進了我們的陷阱……我記得,這就是當時的感想。”

說到這裏,有希子停下來喘了口氣,又補充道:“當然,多江在電話裏用了假名,還吩咐丈夫在那天以前不要把她的姓名透露出去……”

此時,一直放任有希子獨自說話的刑警總算開了口。

“你一開始就管她叫石田多江,那你是否知道,那也是她的假名,而且小學跟你同班的木村多江已經嫁人改姓河野,目前生活在九州?”

有希子搖著頭說:“不知道。

“但是案發之後我就知道了。原來她事先調查過我,又不知從何處搞到了以前的相冊,在我的同學裏找到與自己長相相似的人,假借了她的姓名。另外,她也不是假花興趣班的學生,卻謊稱她在教室看到了我……這一切都是為了接近我的借口……不過,我此前一直相信她就是石田多江,所以請讓我繼續使用這個名字。”

說完,她重歸正題。

“到了五月下旬,石田多江打電話告訴我,‘我丈夫六月第一個星期六要去輕井澤,就在那天行動吧。’我已經準備就緒,隻等那一天到來了。在過生日之前,我總感覺計劃進展的速度超過了我的殺意,但是就像一開始說的那樣,聽了女兒那句玩笑話,我心中突然有了覺悟,情緒也完全到位了。隻不過……在講述案發當天的事情之前,我還要多說一句話。剛才提到多江給我打電話,不久之後——”

電話已經掛了,有希子卻沒有馬上放下話筒。

她之所以驚得一動不動,是因為電話桌上那朵假花。那是去年年末,大約五個月前,石田多江送給她的聖誕禮物。

蘭花的白色部分浮現出兩三處褐色汙漬,就像花朵的生命開始衰亡……然而,這太奇怪了。

因為布料製作的假花本就沒有生命,如今卻像有生命的真花一樣開始枯萎……

她對自己說,一定是她弄錯了。因為有段時間沒有仔細觀察,一定是不小心沾到了東西,形成了一小片汙漬。可是第二天、第三天……那些汙漬漸漸擴大,花朵整體也開始幹枯。

它真的枯萎了。

有希子把這件事告訴了多江。

“所以我跟你說了,那是特殊的假花啊。”

除此之外,她一句解釋也沒有。

有希子盯著漸漸變大的汙漬,絞盡腦汁思考,還是想不到假花為何枯萎。就這樣過了三天,她突然焦慮起來。因為看著那朵奇怪的花,她越來越不安。

這朵花的生命能堅持到六月那天嗎?……多江的聲音與自己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在耳邊縈繞不散:“必須在這朵花枯萎之前行動……必須在假花枯萎之前想辦法……”

六月第一個星期六,多江與女兒麻美乘坐下午一點多的列車前往輕井澤。

列車開動的同時,她覺得計劃也以無法回頭的形態啟動了。隻是這裏麵還有另一種意義,那就是她無須做任何思考,也無須再迷茫,隻要委身其中。到前一天為止,兩人已經為彼此製定了縝密的日程。石田多江約有希子的丈夫晚上八點在報社附近的街角見麵,還定好了如何找到素未謀麵的對象。多江已經在報社附近踩過點,還選好了製造事故的交叉路口。有希子也會在晚上八點去別墅找石田行廣。多江已經事先知會了丈夫:“真巧啊,你去輕井澤那天,有希子小姐也住在M酒店。”

“那人果然對你有意思,因為他當時可高興了。”

多江用她獨特的微笑說完,又對有希子詳細講述了如何找到別墅,以及別墅的布局,特別是樓梯的位置。

“你是第一次去,一定要記住這個布局。”

說著,多江又眯起了眼睛。有希子覺得她在故意說反話,可是那次之後,她在吉祥寺的公寓見過行廣三次,兩人都默契地表現出那天晚上從未發生過任何事情的樣子,多江也沒有懷疑。反倒是有希子記住布局後,多江把圖紙撕得粉碎,其用心之細讓她覺得有些異樣。

多江同樣細心地與她約定,行動當天兩人不能有任何聯係,因為酒店的電話和手機都會清楚地留下通話痕跡,一定不能使用。無論成功還是失敗,或是突**況導致不得不改變計劃,她們都要獨自應對……換言之,無論發生什麽事,她們都要表現出不存在共犯的樣子。多江跟她約定這一點時,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嚴肅表情。

帶女兒去也是多江的主意,她說那樣更像普通的旅行。她問女兒要不要去,女兒竟很幹脆地回答:“想去。”

還沒到梅雨季節,輕井澤的天空蔚藍清澈,白金色的陽光灑滿大地。去年那一夜隱沒在陰影中的城鎮變成了清晰美麗的畫麵,呈現在有希子麵前。

花藝設計的展會可以明天或者離開前慢慢看,所以她隻在裏麵粗略逛了三十分鍾,穿過擠滿遊客的大路,六點回到M酒店,在事先預約的餐廳吃了晚飯。按照預定,她要在七點四十五分把麻美打發回房間休息,自己則借口看上了剛才看到的陶製花瓶,不動聲色地離開酒店。麻美在鎮上還很興奮,一到吃飯時間,就像平時一樣毫無理由地陷入了低落的情緒。不,今晚其實有原因……因為預定時間即將到來,她們準備離開餐廳時,麻美突然問了一句讓人毛骨悚然的話。

“媽媽,你過完生日兩三天,是不是在另一個咖啡廳跟一個女人見麵了?我正好跟同學從外麵路過……”

她說,看到母親和一個濃妝豔抹的女人故意錯開時間走出了店鋪。

“那個人是花藝班的朋友嗎?”

“嗯……”

有希子含糊地點點頭。

“你們吵架了?”

“沒有,你為什麽問這個……”

麻美抬頭看著她,眼中帶著傲慢的同情。

“可是,她就是黃金周跟爸爸一起逛商場的人。”

“她當時的聲音就像個小大人。我完全沒想到那句話會如何打亂我的計劃……不,我還沒想到自己會因為那句話受到什麽樣的影響。剛才忘了說,我生日那天,麻美把她父親出軌的事情當成生日禮物送給我之後,又害怕我受到傷害,說了一句‘我是騙人的’。不管是真是假,我都不在乎,所以也沒有在意那句話……不過,如果對方是多江,那就不一樣了。因為那就意味著多江竟然還欺騙了我。如果她說不知道我丈夫長什麽樣是騙人的,那麽我丈夫也騙了人。不……女兒的話讓我腦子一片混亂,當時並沒有想這麽深,隻想著打電話給丈夫或是多江,把事情問清楚。可是我轉念又想,其實還有個更好的辦法,那就是到別墅去,對行廣先生坦白一切……當時距離八點還有十三分鍾。”

酒店餐廳有個古董大座鍾,乾有希子說,她感覺自己仿佛被秒針追趕,匆忙站了起來。

她用事先準備好的借口打發麻美回房,自己走出了酒店。

夜色已深,她幾乎是摸索著走進了酒店後麵的樹林裏。早已在照片上見慣……讓她不想再看的別墅又一次隱入了黑暗中。她在夜色中跌跌撞撞地前行,感覺自己真的在按照計劃去殺死一個男人。十一月那天,她跟在行廣的手電筒後麵隻花五分鍾就走完的路,此時卻漫長得好似永遠。真的太漫長了……自從提出那個計劃,到現在已經過了一年。在那一年裏,計劃已經與有希子融為一體,使她察覺不到計劃出現問題,依舊試圖執行……她甚至覺得,自己就像一個打開了倒計時的炸彈,身體不受控製地走向別墅,殺害石田行廣。

別墅的窗口和門口都亮著燈。她走到燈光下,總算鬆了一口氣,然後按響門鈴。沒有反應。她正要再按一次,突然停下了動作。因為大門微微敞開著,裏麵傳出了說話聲。不,那是電視機的聲音,聽著好像棒球比賽……電視機裏的人在喊“本壘打”“大逆轉”。行廣可能看得太著迷了。她邊想邊打開門,進去就是大廳一樣寬敞的起居室。裏麵比十一月那天看到的還要淩亂,石田行廣躺在沙發上,仿佛被人隨意丟棄的擺件。接下來的幾秒鍾記憶變成了一片空白。等她回過神來,自己已經站在沙發旁邊,低頭看著男人的身體。她可能喊了一聲,見對方還是沒反應,以為他在睡覺,就走了過去。她還隱約記得,旁邊的茶幾上有一隻倒下的威士忌酒瓶。她低頭看著男人的頸部,絲毫沒有驚慌,自己也很奇怪為何能如此冷靜。他的脖子上纏著一根蘭花莖,莖的一頭……散發著汗臭味的**胸膛上赫然開著一朵鮮豔的蘭花。她那天離開家時,假花已經快要完全枯萎。現在,那朵瀕死的假花仿佛吸取了男人的生命,又重新盛放……然後,她就失去了意識。黑暗悄悄侵蝕了她。最後,有希子又看了一眼男人的麵龐。半裸上身躺在別墅沙發上等待有希子的並不是石田行廣,而是今早依舊沉默著離家上班的丈夫。丈夫乾孝雄死去的臉跟生前一樣了然無趣,瞪大的眼睛依舊看也不看向有希子的方向。

“我醒過來回到酒店,當時已經十點了。如果說我在屍體旁邊昏迷了兩個小時,肯定沒有人相信,所以我打算裝作什麽都沒發生,直接上床睡覺,卻始終沒睡著……我便報警了。後來的事情,各位刑警先生想必都很清楚。由於不能透露交換殺人的計劃,我說起話來吞吞吐吐,反倒招來了懷疑……於是我就想,在情況變得更糟糕之前,幹脆把一切都交代清楚。隻要把對自己不利的部分也如實說出來,或許警察就會相信這個難以置信的故事。”

刑警隻用冰冷的視線回應了有希子懇求的目光。

“求求你,請相信我,好好調查那個女人。你們一定能發現證據,證明我的話……”

“不,我們已經問過她了。很遺憾,你的話反倒證明了她的說法。”

“那個人說什麽了?她說我撒謊嗎?”

“是的。她說你不斷跑到她的公寓,或是把她叫到咖啡廳去,纏著她討論被害者乾孝雄先生的事情。除此之外,全都是謊言……”

“連相冊和我們在屋裏一起製作假花的事情,她也否定了?”

“她說自己一次假花都沒做過,而且她的公寓裏也沒有發現任何假花。牆上確實掛著你所說的世界各國以及日本各地的風景照片,不過那是她……藤野秀子女士自己拍攝的。因為她跟你說的不一樣,她是銀座一座大廈的房東,所以閑暇時間很多……另外,你稱之為‘行廣先生’的男性,在她除了丈夫之外的不少情人中,好像有個同名同姓的人。所以她猜測,你應該也是為了報複才故意接近石田行廣……因為你好像查了不少關於她的信息。”

有希子用力搖頭。

“報複?報複什麽?難道你想說我企圖報複丈夫的出軌對象嗎?我是那天晚上才從麻美口中得知丈夫的出軌對象是她。對了……你們可以問麻美。麻美親眼見過我跟她在一起,還有丈夫跟她在一起。”

“可是,你女兒隻是看見了,對不對?她不可能知道你跟她的說法誰真誰假……哦,還有,剛才我跟派去東京的警員聯係過了,麻美小姐從你的書桌抽屜裏找到了小學相冊。是你看了那本相冊,從上麵找到跟她外表相似的木村多江,編造了這個胡說八道的故事,對不對?你堅持說相冊在她手上,她為什麽會有……”

刑警勾起嘴唇朝她冷笑,有希子再次搖頭。

“都說了,肯定是她隨便編了個理由,慫恿孝雄偷走了相冊。現在我總算明白了。還有假花枯萎也是。平安夜的前一天,我收到的確實是假花,可是半年過後,臨近案發當天時,她又隨便編了個理由,讓孝雄把假花換成了真花。”

“可是,她為何要這麽做?”

“不知道……但我因為當時的打擊,心理狀態變得十分不穩定。這可能就是她的目的……看到假花竟然真的枯萎,我不由得相信了她的話……繼而覺得必須按照她的話行動了。”

有希子不斷搖著頭,好像想不通這一切。

“那你說,是誰殺了被害者?乾孝雄在當天晚上八點左右遇害,當時她身在東京,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據——無法推翻的不在場證據。”

“她肯定利用了我稱之為‘行廣先生’的那個人,或者其他情人……”

“動機呢?”

“她一定是氣憤自己隻能當第三者,就試圖把罪名嫁禍給我這個妻子,以得到一石二鳥的結果……”

“可是她說你才是第三者啊。因為她跟乾孝雄在一起的時間更長,從戶籍資料來看,也是你幾年前就開始當第三者。”

“……”

刑警見有希子沉默下來,便長歎一聲。

“麻美小姐得知這個情況後,可能產生了反抗情緒。剛才你說,你跟藤野秀子走在吉祥寺一帶時被人叫住了。如果這是真的,那人叫的應該是‘乾女士’,對不對?可那並非是叫你,而是叫藤野女士。藤野是她的舊姓,現在改成了‘乾秀子’。她以前也是‘乾秀子’,後來乾孝雄跟你結婚,所以她一度遷走了戶籍,直到最近才重新入籍。”

“……”

“不過我說的隻是戶籍情況。她跟乾孝雄在吉祥寺的房子裏共同生活了整整十七年。當然,要除去孝雄住在你家的日子……”

“你是說,他在公交車程不超過二十分鍾的地方,同時擁有兩個家庭嗎?”

有希子惡狠狠地擠出了一句話。

“沒錯。如果被害者還活著,恐怕要被控以重婚罪。另外,從幾年前開始,記者工作繁忙就已經不再是不回家的借口,而成了徹頭徹尾的‘謊言’。因為乾孝雄已經辭去報社的工作,最近匯到你家裏的工資,其實都是她……乾秀子女士的錢。當然,案發現場所在的別墅也是她名下的產業,也就是乾孝雄的產業。所以說,他是在自己的別墅裏被殺了。”

有希子張開嘴,但已經發不出聲音。

“這樣看來啊,她不可能主動提出交換殺人的計劃。本來隻有一個男人,要如何交換殺人?”

不對,那才是她的目的。她讓我錯把一個男人當成了兩個男人,產生交換殺人的錯覺,並且誘騙我出現在丈夫被殺的現場,成為動機最強烈的嫌疑人……我根本拿不出現場的不在場證明,因為已經把完整的存在證明拱手讓她拿走了。但是,有希子再也沒有開口。

她隻是搖亂了一頭秀發。

“不過她也有可疑之處,我們當然會進一步調查。”

刑警說完,又繼續道:

“我個人也想知道究竟哪邊才是假花。”

他的聲音已經變得無比遙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