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傳聞,一開始並沒有如此誇張。
“水島課長最近加班不是很頻繁嘛。我告訴你,他跟夫人鬧矛盾了,所以才會盡量拖延時間,給自己找一大堆文件,整天坐在辦公桌前麵……”
那是入職兩三年的女員工在茶水間裏一邊喝茶,一邊跟新員工閑聊,權當新人指導的話題。
“課長今天又接到無聲電話了,對不對?說是無聲電話,其實就是他接了電話啥也不說,聽完就掛。你不覺得那很奇怪嗎?他那個人打電話本來就很冷淡,連高管的電話也是三言兩語打發過去,所以這個細節很難被發現。那個電話啊,其實是課長常去的小飯館的老板娘打來的。每次店裏進到了稀罕的東西,老板娘就會通知他‘今晚過來’。你可以注意一下,課長大概三十分鍾後就會起身,看似去上廁所,實際是去回電話了。”
這個“一開始”是指水島十二年前從企劃部二課調動過來的時候。
兩年後,澤野響子入職,接下來的近十年,她一直忙於製作和細化不可能實現的企劃,以及聽別人談論課長的傳聞。
因為是傳聞,往往毫無根據。比如“課長隻有右腳是扁平足,所以每雙鞋都是右邊鞋跟磨損最嚴重”。在這棟落座於新宿的摩天大樓,擁有七百餘名員工的大型電機廠商總部,誰也不會關注一個平凡中年男人的腳跟,所以毫無根據。
“不過話說回來,他調到我們課之前是個營業能手,甚至有人說他將來會成為公司的棟梁。是他把冰箱銷售額推到了巔峰,也是他在美國開拓了電飯煲市場,在出人頭地的道路上,他遠遠超過同期入職的人,成了絕對的領軍人物。可是你想啊,不久前的奧運會上,百米賽跑的金牌有力人選不是在跑道上摔倒了嗎?課長也一樣。在你進公司前不久,他惹出了與競爭公司重複合同的事……”
剛進公司時,響子從女前輩口中聽到的這些話與水島課長散發出的中年白領職員的印象截然不同,讓她覺得那已經不是傳聞,而是不折不扣的謊言了。不過,那其實可謂唯一貼近真實的故事了……不,說唯一可能有點誇張。後來響子聽到的許多傳聞都不是純屬虛構,有句話叫“無風不起浪”,大多數時候,總能順著浪花尋覓到那一絲微風。
比如,他的事業不順給家庭生活造成了極大影響,因此借口加班,實際隻是為了拖延回家的時間。這個完全有可能。另外,水島每周都會有兩三次接到電話不說話,幾十秒後放下話筒。還有,雖然談不上常去,水島的確會以每年幾次的頻率光顧一家喝酒唱歌的店。
兩件小事結合在一起,就會孕育出一個傳聞。有時甚至隻需給一件小事添油加醋,再任意捏造幾下,就能像蝌蚪變青蛙那樣,變得麵目全非。
有的傳聞如同煙花,轉瞬即逝。有的傳聞則格外長青,散發出強烈的氣味,在空氣中久久不散。還有的傳聞像害蟲甚至流感病毒那樣,擁有強韌的生命力,不斷改頭換麵,生生不息。
無聲電話便是一個典型的例子。
三四年間,傳言先是發展成“那是夫人打電話給他報今晚的飯菜。你別看課長那樣,直到現在還跟夫人親熱得像新婚一樣呢”。繼而發展成“那是證券公司給課長匯報他擁有的股份價格。聽說課長偷偷買了競爭公司的股票呢”。後來又變成“課長炒股被套牢了,牽扯暴力團夥的借貸公司一直給他打電話討債呢。那邊威脅的聲音可大了,坐在旁邊的安田君都能聽見”。之後有段時間,小飯館老板娘再次登場,傳聞變成“課長跟那個老板娘有染,是她打電話來告訴課長店裏進到了新鮮的筋子[1]……你記得嗎?上個月的歡迎會,課長一直吃筋子。那暗含的意思是‘今晚我早點打烊,你要過來嗎?’”……最後演變成了“課長好像跟財務部做雜務的山岸好上了,那通電話是她趁休息時間從外麵打進來,問課長今晚要不要去酒店”。
最近這段時間,傳聞突然帶上了真實色彩。以前那種輕鬆的玩笑氛圍不知為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欺淩的惡意。
跟她同期入職的森田優實說:
“我在洗手間碰巧聽到了其他部門的女員工聊天……聽說課長跟宣傳部的牧原兩個人單獨乘電梯時,突然從人家背後緊緊抱住了她……牧原嚇得大叫一聲,於是社長說自己‘認錯人了’,還很誠懇地道了歉。我覺得他應該是把牧原當成了大家傳聞的山岸小姐吧……我還去宣傳部專門看了一眼那個女生,她長得更有肉,個子也很高,看背影也有明顯的年齡差距,根本不可能認錯。”
這種話一旦壓低聲音說出來,就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真實感。其中一個原因,是傳聞裏首次出現了真名。
“那是真的嗎?”
響子皺起了眉。“以前不是傳聞課長隻對年輕的男員工有興趣嗎?……記得是笹木君吧,忘年會那天晚上,喝醉了酒的課長在廁所裏從背後抱住了他。還有個傳聞,說課長每周都要到新宿二丁目的那種店裏坐坐……而且碰巧被人看見他跟一個體格健碩的年輕男子手牽著手從店裏走出來。再說,課長對女員工的確挺冷淡的,我覺得那些傳聞更可信。”
剛開始也傳出過課長跟年輕女性在一起的傳聞,說有人看到他和一個年輕女人在橫濱外國人墓地一帶很親密地邊走邊說話。但是後來又傳聞,他隻是在幫助因交通事故去世的摯友的女兒。她記得自己當時感歎,即使跟年輕女人走在一起,最後也沒有傳成那種事情,不愧是水島。當初那個小飯館老板娘的傳聞,也絲毫沒有男女之情的內容。
“就是因為平時很冷淡才可疑啊。說不定他比別人都好色,為了掩飾自己,才反倒裝出一副毫不關心的樣子……而且笹木君後來解釋了,‘那天課長喝醉了,一時站不穩才靠到了我身上。’我跟你說,恰恰是那種人總是跟女人糾纏不清。聽說他跟夫人關係不好也是因為這個。”
響子一言不發地搖搖頭。
不僅是森田優實,人們議論他時總愛說“那種人”,可是,響子覺得他們其實不知道水島課長究竟是哪種人。
當然,響子自己也不知道。這四年多來,她跟課長幾乎每天都會見麵,但直到現在也覺得他隻是個平凡的中年男人。他對工作,對響子等七名下屬,對上司,甚至對自己都漠不關心,像老牛吃草一樣慢悠悠地完成最基本的工作……他每天隻說需要說的那幾句話,其餘時間沉默寡言,任憑歲月流逝。
企劃部二課主要做些一課發來的工作,隻需每周開一次會,提出一些企劃,但幾乎都會被駁回。就算偶爾被采用,最後也會變成一課的業績。二課平時的工作就是幫其他課查資料、做表格,所以待在這裏的都是一群晉升無望的員工。課裏偶爾也會調來一些有能力的人,但他們也隻是拿這裏當晉升的跳板,頂多一年就被調走了。
這個人仿佛融入了周圍這種見不到陽光的環境,即使就在身邊,也很容易被人忽略。所以響子不明白,他為何會變成傳聞的主角。經常出現在傳聞中的人,無論好壞,總歸有著呆坐不動也會特別惹眼的個性才對。她覺得,可能這個男人沒有任何亮點,過分平板、單調,反倒讓各種傳聞缺少了立腳點,卻凝聚在一起形成了神秘的個性,引得大家好奇。
入職四年,原本聽傳聞的立場也能轉變為說傳聞的立場,但是響子把這件事交給了同事,自己則與後輩一道,隻負責傾聽。她不用嘴,轉而用腦,思考課長為何會成為大家口中的熱門人物……莫非這間辦公室裏也存在著類似中小學生校園霸淩的現象?
她有這種感覺。這間辦公室雖然有大窗戶,但平時隻能曬到夕陽,一到傍晚就要放下百葉窗,比其他地方更早進入夜晚。人們是否找到了一個弱者,發泄他們在這個房間裏積累的鬱憤?應該是。水島曾經有過輝煌的過往,後來因為失足而被剝奪了未來,他就是最合適的弱者。
響子不希望自己變成欺淩的對象,所以選擇了默默傾聽,與傳播這些消息的人站在一起。她雖然不會積極反駁,明確站在課長那一邊,但她心裏清楚,自己看向課長的目光中時常混著類似溫柔的情緒。
響子高中時代經曆過很大的挫折。她從小就喜歡排球,夢想是成為奧運會選手。可是在高中的全國大賽上,她腳踝骨折,不得不放棄夢想,直到現在都要輕微拖著右腳走路。盡管如此,她還是靠前輩的介紹來到了現在的公司,開始全新的生活。可是剛入職不久,她又經曆了身為女人的挫折。由於入職後工作忙碌,她被閨蜜搶走了從高中開始交往,將來準備結婚的男朋友。
因為有了這樣的過去,她才會對水島產生共鳴嗎?
響子曾經對這個沉默寡言、麵無表情的上司產生過類似親近的感覺。
響子發現,自己平時雖然會跟周圍的人正常交談,可是話題一旦涉及運動或戀愛,她就會變得跟水島一樣,麵無表情,沉默寡言。
由於這種親近感,她總會在水島的傳聞中聽出惡意,甚至好像自己被說一樣深受傷害。她不了解水島,但是在心中給他描繪了一個形象。響子覺得,水島不僅對工作失去了興趣,也對女人失去了興趣,隻想守著家庭的小小幸福度過一生。他絕不是那種對女人上下其手的色狼。小飯館老板娘的傳聞和財務職員的傳聞,響子都不太相信。雖然她從不開口,但一直在心裏否定。
然而,響子越是否定,傳聞就變得越誇張。先是傳出了其他課的女員工在電梯裏被水島摸了胸部,接著,每隔兩三天就會多出一個受害者……到最後甚至演變成了水島用他那本黃色筆記本抄下了總務剛剛發行的當年員工名單,並在自己摸過的員工名字上打紅圈。如果那是事實,總會有一個員工站出來告發,然而並沒有聽到那種消息。這就證明傳聞是假的。再怎麽說,這裏麵的惡意也太明顯了……她想勸告課長查清傳聞的出處,但遲遲找不到機會,與此同時,傳聞又有了進一步的發展。
“課長上下班時不都提著一個舊牛皮包嘛。我聽說那裏麵安裝了針孔攝像頭呢。女同胞們早晨和傍晚乘電梯時最好小心一點。”
準確來說,這是六年前的七月末,一個名叫清水的同事決定離職回鄉繼承家業,在為其舉辦的歡送會上,他代替道別說出的話。彼時距離響子從森田優實口中第一次聽到課長性騷擾的傳聞,已經過去了三個月。
課長沒有參加那次歡送會,當然沒有直接聽到那番話。但響子很想知道,課長究竟對此了解多少,又作何感想。
響子裝作若無其事地看向課長,可他依舊頂著如同白紙的表情,沒有在臉上表現出任何答案。但是過了不久,時間進入八月,快要放年中長假時,響子終於抓住了直接詢問水島的機會。
她在外麵跑完業務回到公司,快步跑進馬上就要關門的電梯,發現裏麵隻有水島課長一個人。他按了十二層的按鈕,可能要去社長辦公室。
他沒有理睬響子的問候,直愣愣地站在樓層麵板前。
“不好意思。”
響子道聲打擾,按了他們課所在的八層,然後走到比較靠裏的位置,凝視著水島的背影。他個子還算高,體格也不差,站在狹小的密室中更顯得高大了。半袖襯衫貼在他的背上,形成了一片毫無意義的空白。不,她沒心情仔細觀察那個沉默的背影,也沒有時間。這是她入職以來第一次跟課長獨處一室,凝滯的空氣裏彌漫著緊張的情緒。
我得說點什麽……
“課長。”
她叫了一聲。水島隻是微微扭過頭,用沉默的側臉作為回應。
“您知道公司裏有您不好的傳聞嗎?”
她壯著膽子問了出來。
“哪個傳聞?”
“在電梯裏對女員工做不好的事情。”
一兩秒的空白。
“怎麽,你害怕嗎?難怪剛才你跑進來,表情突然變僵硬了。”
他漫不經心地說。
“不,我不相信那個傳聞,隻是想提醒您……”
電梯已經到達八層,門開了。
響子低下頭,帶著說到一半的話語和難以釋然的心情,想走出電梯。但是那個瞬間,水島的手臂就像欄杆一樣落到她眼前,把她擋住了。
“你懷疑我,對不對?那就用自己的身體驗證吧。”
他的聲音雖然很輕,但實在太過突然。響子一時沒反應過來,身體都僵住了。不,最讓她驚訝的並非那句話,而是這個中年男人說話瞬間露出的表情。
與此同時,電梯門關閉了。
她絲毫沒有察覺電梯開始上升,滿腦子想著“我第一次看見這個人的笑容”,並死死盯著很快又變回一片空白的男人的側臉。
電梯裏什麽都沒有發生。幾秒鍾後,轎廂到達十二層,水島課長為響子按下八層的按鈕,隻留下一句“再見”,便走了出去。
他是想用這幾秒鍾證明自己的清白。“用自己的身體驗證”,應該是這個意思。
冷靜下來想想,正如課長所說,她心裏的確有過懷疑,擔心自己會被性騷擾。如果課長真的什麽都沒做,他看到自己傳播流言,又兀自擔驚受怕的女員工,一定覺得她們都很自戀吧。
課長老練的眼光看透了同樣潛藏在響子心中的自戀,所以才會戲弄她。
那一瞬間的笑容的確有種大人看著膽小孩子的玩味。
不過,真的隻是這樣嗎?
後來,課長對響子的態度沒有改變,響子也把電梯裏的事情當成一件小事,早就拋到了腦後。隻不過,他在那個瞬間脫下空白的麵具,仿佛失手滑落的微笑,卻不可思議地殘留在了響子的視網膜深處。那既是大人戲弄孩子的笑容,也是惡作劇被發現時孩子臉上那種天真無邪的笑。
然而,他隻是微微眯起了眼睛,並沒有笑……黑點似的瞳孔宛如相機鏡頭,冷冷地窺視著響子……窺視著她體內的東西,試圖將之捕捉……
巧事成雙,沒過多久,公司還在放年中長假時,響子在新宿的百貨公司碰到了水島課長。
當時她正在促銷會場挑選夏季衣物,聽見有人叫了一聲“澤野君”。
響子轉過頭,驚訝地看見了那張熟悉的沒有表情的臉。同是麵無表情,他那一刻的臉卻像是質地更柔軟的白紙。可能因為他妻子和女兒都站在他的身後。
被課長看見自己物色特價商品,響子突然有種奇怪的慌張。水島倒是氣定神閑地對她說:“我們剛掃墓回來,順便逛逛。”接著,他介紹了妻子和女兒。
“外子承蒙您關照了。”
他的妻子露出微笑,眯縫的眼睛陷進了豐滿的臉頰裏。
站在旁邊的女兒個子比母親高,據說還在航空公司工作,但依舊散發著一絲未成年的稚氣。
母女倆都穿著迷彩印花的T恤,連平凡的長相也像一個模子裏印出來的。這讓響子感到很親切,並對她們產生了很好的印象。跟這兩人站在一起,水島那張空白的臉似乎也完美融入了家庭的幸福中。
響子此刻再次認定,性騷擾的傳聞果然毫無根據。水島先是對她說了一句“那公司見”,然後又想起了什麽似的,繼續說道:
“早知道要被公司的人看到我陪家人出來,我真想把你換成造謠我離婚的那個人。”
此時,響子發現水島妻子的胸前裝飾著一枚綠葉胸針,沒想到水島還會繼續說話,慌忙中忘了使用敬語,隨意問了一句“什麽離婚”。水島似乎並不在意。
“怎麽,你不知道嗎?有人傳聞,內人聽說我在公司電梯裏做奇怪的事情,氣得帶女兒一起離開了……隻不過我早就把這件事告訴了內人,還跟她們母女倆大笑了一會兒。原來你還不知道啊。嗯,不過應該快了……”
說完,他與妻子相視一笑。
原來空白的麵具微微出現裂痕般的笑容,就是課長真正的麵孔。響子心裏想著,還是無法忘卻她在電梯裏看到的一閃而逝的笑容。她感覺……正如他妻子的胸針被埋沒在一片迷彩色中,課長也刻意地在身為丈夫和父親的笑容裏混入了那一瞬間的笑容。
不過,公司裏有這麽多傳聞,水島自己又怎麽想呢?他在電梯裏問過“哪個傳聞”,可見很多傳聞都傳進了他的耳朵裏。而他真的隻是用那無表情的麵具將之一帶而過了嗎?不,他剛才還說跟妻子和女兒笑了好久。僅僅是偶爾碰麵的短促交談,他也要專門提起這件事,可見他不僅沒有無視,還可能十分在意。
響子隱隱感覺到類似“霸淩”的現象,對本人而言應該更明顯。說不定,那張無表情的麵具背後藏著深深的傷痛。
她很想問問,但是找不到機會,就這麽過去了四個月。十二月開忘年會的晚上,機會終於來了。
第二攤酒會過後,響子獨自走向有樂町站,碰巧看見喝過第一攤就離開的課長還在路邊攔不到出租車,就主動上前打招呼,還跟他走進咖啡廳聊了三十分鍾。
“說好聽點是摩天大樓,說得不好聽就是水泥牢房。尤其是我們課,又小又閑,很容易成為傳聞和壞話的溫床……不過正因為狹小,人們無論怎麽躲躲藏藏,還是會讓我聽到。”
聽了響子的問題,他略不耐煩地撇著嘴說完,然後笑了笑。“不,我並非不關心。隻不過那些都是可以一笑而過的傳聞,而且仿佛給了我一種存在感,讓我免於成為毫無個性且無人關注的人,所以倒還可以忍耐。不過一聽到今年夏天那種傳聞,我就……以前跑業務時,我有兩三個競爭對手,尤其是岩瀨……現在的營業部長岩瀨依舊對我充滿敵意,所以我認為那些惡意的傳聞有可能來自那裏……而且我們課的男員工很多都是營業部調過來的。我曾經想找岩瀨逼宮,不過真這麽做了,不知道又會傳出什麽話來。”
最後,他歎息著說:“唉,都說傳聞是風帶來的。對於那種平地而起、任性妄為的風,我隻能耐心等待它過去。或者說,那算是季風……對了,電梯的傳聞好像是跟夏天一起結束的。”
響子記起來了。七月末留下一個傳聞後離職的清水也來自營業部,而且調動後經常跟原來的同事喝酒。她準備下次跟課長說這件事,隻是那個“下次”遲遲沒有到來,到今天已經轉眼過去了六年。
響子與課長的來往也像一場突如其來又轉瞬即逝的風,忘年會之夜結束後,兩人就回到了上司和下屬的關係。可能正如響子所推測那般,清水是傳聞的源頭之一。因為自從性騷擾的傳聞降溫後,有兩年再也沒聽到課長的傳聞。
兩年後的忘年會前後,公司又開始流傳課長的傳聞。可能因為沉默了整整兩年,這回冒出來的傳聞全都不堪入耳,也像瞬間的疾風一般,來得快,去得也快。那些傳聞的生命力都比以前短了許多,等到響子想告訴課長時,它們已經徹底消失了……有人看到課長桌下的垃圾桶露出了某團體經常在車站門口派發的傳單,就傳出了“課長夫人一直都是新興團體的虔誠追隨者,還給丈夫分配了宣傳的任務,所以除了工作,平時最好不要靠近課長”的傳聞。看到課長的手表換成了高級品牌,就有人結合以前給競爭對手投資的傳聞,說他“買股票賺了一大筆錢,馬上要蓋新房子”。本來聽到這裏,還讓人覺得這是個難得的正麵傳聞,但是再往下聽——
“所謂股票賺大錢隻是課長自己說的。他打算用這個傳聞做擔保,管以前營業部的同事借一大筆錢。”
又成了宛如譴責他詐騙的,充滿惡意的話語。
一個沒有將來的男人,連傳聞都要從過去挖掘。
關於他被移出晉升通道,後來又有了新說法。傳聞那並非工作失誤,而是課長喜歡上了平時招待客人去的銀座某俱樂部的媽媽桑,他不知道媽媽桑的其中一個金主是副社長,還挪用公司的錢給媽媽桑花。接著又有人說,課長上高中時是棒球部的主力,馬上就要去甲子園比賽了,他卻在商店偷竊被人發現,因此沒能出場。
傳聞宛如周刊雜誌的內容一般豐富多彩,而且通過這幾年從企劃部二課調動到其他部門的同事之口,傳播範圍好像比以前更大了。不知是因為這樣導致密度下降,生命力減弱,還是傳聞自身缺少了厚度和熱量。
傳聞就像不再新奇的電視節目的收視率,一點一點下滑。課長依舊麵無表情地無視那些話,或許霸淩他的人也因為得不到反應,從而漸漸感到沒意思了。
響子自己隨波逐流地登上了三十歲的台階,越來越在意周圍人的目光,也顧不上關心課長了。特別是去年,森田優實變成了小倉優實,三名女員工裏,隻剩下她一個人還是單身,讓她不僅害怕自己是否代替課長成為人們的獵物。而且,她已經習慣了傳聞和課長麵無表情的臉,甚至連自己的心情也漸漸僵化。最近聽人們說話時,她總會突然發現自己變得跟課長一樣麵無表情,慌忙裝出饒有興致的模樣……
隻是,今年從加古這個後輩口中聽到的傳聞卻不能簡單地一帶而過。課長之前說傳聞就像季風,他的話果然沒錯。一般最容易出現傳聞的時間就是春季人事調動結束後的黃金周,還有出勤人數變動較大的盛夏盂蘭盆節休假期間,再有就是十二月的忘年會。這個傳聞,響子是在黃金周放假前一天聽到的。
長假前一天,響子在一個地下店鋪吃午飯,偶然遇到了今年三月還在跟她同桌共事的男性後輩。
“營業部那邊的新工作怎麽樣?”
她拍了拍坐在吧台座位上看報紙的加古,問了一句。加古露出她熟悉的親切表情回答:“還可以。”接著,響子便在他旁邊坐了下來。
“你那邊如何?”加古把報紙放到了響子麵前。
他指著一篇報道,笑著說:
“我在營業部聽說……前天發生在目黑的連續襲擊路人事件,凶手好像是水島課長。”
準確來說,警方此時還未斷定這是一起連續殺人案。
加古指給響子看的文章先是報道了兩天前晚上發生在目黑小巷裏的女白領被勒死一案出現了目擊者,然後加了一句:
本月,首都圈累計發生三起女性遇害案件,目前警方認為該案與四日發生在相模原的主婦殺害案和十一日發生在深川的護士殺害案有所關聯,凶手可能是同一人物,正在以此為方向展開調查。
雖說都在首都圈內,然而凶案現場距離很遠,因此警方沒有斷定。盡管如此,這無疑就是同一凶手犯下的連續殺人案。
三起案子都發生在星期三夜晚,地點都是靠近車站的寂靜小巷,殺害方法都是用繩索勒死,再加上被害者年齡相同……由於案件充滿戲劇性,媒體已經為之沸騰,響子也對此格外關注,早晨上班前還看了一會兒電視新聞。
最近這種案子已經不稀奇,成了人人自危的潛在危險。特別是現在這起案子,被害者的年齡都是三十二歲,跟響子一樣。信息節目都在呼籲“三十二歲的女性請格外小心”,因此她感到了迫近身邊的危險。
可是,她還沒有想過連凶手都可能近在咫尺。因為犯罪學專家在電視上說過,那可能是與被害者毫無關係的男性無差別行凶。
“怎麽可能……”
響子想一笑而過,但是有一絲僵硬留在了嘴角,無法撇去。
加古反倒像開玩笑一樣笑眯眯地說:
“這裏寫著一名便利店員工對那個男人的描述,不是跟水島課長很像嗎?”
兩天前案發時,被害者像平時一樣在目黑站下車,走進車站附近的便利店,買完東西剛走出去,就被路過的男人叫住,兩人站著交談了大約一分鍾。店員隔著玻璃牆看到了那個場景,把男人描述為“身穿灰色薄外套,手提公文包的中年白領職員”。
“這種男人在東京能找到好幾十萬個吧,光是我們公司,除了課長也有幾十人,不對,幾百人……你們營業部真的在談論這些嗎?”
見響子較真了,加古頓時有些泄氣,嚴肅地說:
“沒有,當然隻是傳聞而已。”
“你聽誰說的?”
“昨天聽營業部芳川說的……不過芳川說他是上周在居酒屋偶遇企劃部二課的某個人,從他嘴裏聽來的。我還以為兩天前那件事發生之前,企劃部就已經傳開了……”
“那個芳川聽誰說的?”
“不知道……如果你想知道,不如我過後去問問芳川,然後聯係你?”
響子猶豫了一會兒,然後說:“好的,拜托了。”
接著她又說:“我以前聽說,營業部的岩瀨部長一直視我們課長為眼中釘,還散布關於課長的謠言……現在這個傳聞真的充滿了惡意,讓人感覺背後有敵人在搞鬼。”
“我好像也聽說過……不過我想,這次的傳聞應該不是來自營業部。”
加古移動目光,略顯驚訝地看著氣憤的響子。
她之所以氣憤,可能因為心中其實有點相信那個傳聞。聽到加古那番話的瞬間,她的反應雖然是“怎麽可能”,但同時也想到了六年前在電梯裏看到的那個笑容。在她心中,水島課長已經快要變成空氣一般,唯有那個笑容總會動不動浮現在眼前。孩子氣的微笑背後隱藏著暗淡的目光。兩天前,那雙眼睛是否散發著與六年前相同的詭異陰影,注視著從目黑的便利店走出來的女人呢?
他並沒有變成空氣。隻是無表情的麵具下方一閃而過的真實麵孔,反倒變成了更厚重的麵具,完全隱藏了真正的水島,使響子無奈放棄了理解。
帶著重重心事吃完午餐回到辦公室,見到課長依舊麵無表情地審閱文件,響子再次回到現實,暗自責備自己竟對傳聞信以為真。隻不過……明天就是三連休,辦公室卻顯得異常安靜。她覺得這一定是因為人們正在醞釀著當著他的麵無法說出口的傳聞。
而且,這裏可能隻有她一個人被排斥在了傳聞的圈子之外……
明天就是小長假,沒有任何安排的大齡女人踏上歸途,腳步異常沉重。她總覺得自己不知不覺也成了被同事排斥的人。再加上最近的無差別襲擊事件,她隻想趁著天亮回到武藏關的出租屋裏。然而白天雖然漸漸變長,她在車站門口的超市采購完晚飯食材,出來一看,外麵還是已經黑了。穿過車站商店街後,她還要走一段將近百米的偏僻道路才能回到家中。
在一片宛如深夜的靜寂中,她的背後傳來了節奏緩慢而單調的腳步聲……不,那個節奏略有一絲淩亂。其中一隻腳似乎會在瀝青路上粘連片刻……她突然回憶起剛入職時聽到的傳聞——“課長隻有右邊那隻鞋的鞋跟會磨損”。這個早已被遺忘的傳聞讓響子心生恐懼,不敢回頭查看,隻能拔腿就跑。
她吃過晚飯,呆呆地看著電視等待新聞開播時,加古發來了郵件。
是小倉小姐對芳川說了那件事。我假期一直在公司加班,有事請隨時聯係。
小倉優實。
優實早在上周就把傳聞散布到了營業部?……可是優實每次聽到傳聞都會先告訴我,為何這次我沒有聽到?
對了,優實今天請假沒上班,聽說是跟丈夫回北海道老家了。響子實在太在意了,就給優實的手機打了電話,但是無人接聽。可能已經快十點了,所以她才沒接。可是小長假期間,響子每天都要給優實打兩三個電話,對方一個都沒接。
三連休第一天是星期六,響子整天坐在電視機前,馬不停蹄地追蹤新聞節目。每個頻道都特別關注無差別襲擊事件,畫麵上總能看見帶有感歎號的“新事實”字眼,然而實際隻透露了發生在深川的第二起案件中,那名護士在遇害不久前,也在地鐵車站不遠處的便利店門前跟一個中年男性白領站著說了幾句話。目擊者稱,那是一個中等身材的普通男性,長相記得不太清楚,但是在路過時聽見了他的說話聲。那個男人好像在向被害者問路。
星期日,媒體開始集中報道頭天晚上發生在高知的一家六口滅門慘案和政府要員對日美問題的失言。高知一案的凶手疑似為抹除痕跡,在殘殺一家人後放火燒了房子。節目反複播放鄰居碰巧拍攝到的房子被大火吞沒的視頻,連無差別襲擊案也如同被大火吞沒,僅留下了“警方基本斷定三起案件為同一人物所為”這句短短的報道。
盡管如此,她注視著高知案的烈火濃煙,同時又好像看到了企劃部二課那煞風景的辦公室裏充滿了同樣的黑煙,水島的那雙眼睛就在煙霧中窺視……
下午,響子下定決心給加古的手機發了郵件。
水島課長因為迷上銀座的媽媽桑,導致當時的副社長震怒,被他調到了企劃部。這個傳言是真的嗎?如果你知道那個媽媽桑的年齡和長相,也告訴我吧。
從星期五開始,響子一直在思考,又想起了不少水島課長過去的傳聞,決定查一查在那些傳聞中登場的女人。如果課長真的跟這一連串凶案有關係,那以前出現在傳聞中的女人應該跟三名被害者存在共通點。於是,她先在幾年前發行的員工名冊上找到了財務山岸的名字,發現她跟課長的傳聞出現時,此人正好三十二歲。不僅是年齡,她在電視上看到無差別襲擊案的三名被害者身材都比較豐滿,而且都長著圓臉和細細的眼睛。山岸公江雖然身材偏瘦,但是麵頰圓潤,雙眼如同細絲。響子因此大吃一驚,然後才決定查查跟課長有過傳聞的其他女人。
她記得在小飯館老板娘的傳聞中聽到過“小峰”這個店名,所以還有點頭緒。至於打亂了水島人生的銀座媽媽桑,她卻無從調查,隻能硬著頭皮問加古……發郵件時,她還擔心自己這個舉動是否過於大膽,但是加古很快就回複了:“好的,我盡量查查,晚上給你答複。”
接著,響子開始在電話簿上查找名為“小峰”的飯館,找到了兩家。其中一家沒有人接電話,另一家是個男人接的電話,粗聲粗氣地告訴她“我們這兒沒有老板娘”,然後就掛斷了。
她還一直關注電視新聞,但是沒有任何新發現。晚上,加古給她回了郵件,也隻說:“的確存在水島課長因為經常光顧銀座俱樂部而遭到調動的傳聞,但是傳聞對象不是媽媽桑,而是那裏的年輕小姐。外貌和確切年齡都不清楚。”
不過加古又在後麵加了一句:“但當時還傳過對方尚未成年,可以確定應該不到三十歲。”
看來,他已經猜到了響子的意圖。課長是否對三十二歲的女人有特別的執著……不僅是加古和響子,恐怕“傳聞”本身也想知道。為了讓它自身的生命成長、壯大……
響子向他道謝,接著又問能否查到“小峰”老板娘的消息,但是突然停下了動作。
傳聞會不會就是這樣傳開的?要是加古對別人說了他們在郵件裏討論的事情,傳聞就會增添一層色彩。比如“小峰”的老板娘與三名被害者長相相似,在三十二歲生日那天與課長鬧了很大的矛盾,導致留下心傷……她感覺,自己準備發送到加古手機上的內容很有可能變成這種無稽傳聞的源頭。仔細想想,響子居住的這個單間跟她的公司一樣,是狹小密閉的空間。裏麵停滯的空氣會促進黑色黴菌的繁殖……尤其在小長假期間,密室的閉塞感會變得愈發強烈。此時此刻編寫郵件的手指就像擦著了的火柴,準備散播新的傳聞火種。正如縱火犯將自己平日的鬱憤轉化為火柴上的火焰,從手中傾瀉出去……
響子頓時對自己感到毛骨悚然,可是下一個瞬間,她又搖搖頭,暗自勸說自己,她隻是為了保護課長不被這個可怕的傳聞影響。
第二天,加古隻告訴她誰都不清楚那個小飯館老板娘的身份,再加上無差別襲擊案的調查也毫無進展,響子隻能枯坐著看了一天電視,結束自己的假期。
晚上九點多,她最後一次給優實打電話,還是無人接聽……響子聽著空洞的等待鈴聲,突然想起優實也三十二歲了,臉龐又有些圓潤,難道……當然,她很快打消了那個念頭,不過單調的鈴聲還是讓她心中湧出了陰暗的擔憂。
但是她的擔心很快就被證實是白費力氣。第二天,優實遲到了五分鍾。她匆匆忙忙跑進辦公室,仿佛為了解釋自己為何遲到,轉頭就拿出白巧克力開始分發。發到響子時,她主動道了歉。
“對不起,我把手機忘在家裏了。你給我打了好多個電話,是有什麽事嗎?”
響子當時搪塞了幾句,一個小時後,又把優實喊到了茶水間。
“你怎麽對營業部的人說無差別襲擊案的凶手是課長啊。”
“哎,不可以嗎?”
優實反問一句,看不出任何罪惡感。
“那當然啊,就算開玩笑也有點過分了。你到底是聽誰說的?”
優實皺起了眉。響子以為她不喜歡自己詰問的口吻,然而並不是。
“響子,你在開玩笑嗎?……”
優實瞪大眼睛看著響子說:“響子上周不是在這裏對我說,深川的案子和相模原的案子肯定都是課長幹的……當時你特別嚴肅,我也有點在意,就對別人說了。”
響子在這個被她當作朋友的女人扭曲的目光中看到了自己支離破碎的臉。
“這……”
她隻應了一聲。就在那時,走廊傳來了動靜,可是現在移開目光,就好像在承認優實剛才的胡說八道,所以響子定定地看著她詭異的眼神。她對此毫無記憶。
優實可能就是這個傳聞的出處。因為她心裏有鬼,覺得自己被譴責了,所以才會做出如此離譜的反擊。
她一定覺得,無論什麽樣的謊言,隻要從她嘴裏說出來,就會變成真相。一直以來,人們對謠言的放縱助長了她的傲慢……甚至讓她給一個人帶上了殺人犯的帽子。
優實的目光讓她想到了過去奪走她戀人的閨蜜的眼神,響子連反駁的氣力都沒有,一言不發地走出了茶水間,隨後一整天都沒有跟優實說話。
午休時間,她一個人去了地下的美食街。她猜想能否在那裏遇到加古,便看向一周前他們一塊兒坐過的位置,果然發現了體形圓潤的加古。他好像也期待在那裏見到響子,因為加古一看到她就問:
“你看了A報沒?”
“沒有。怎麽了?”
“A報今天發了條獨家新聞。十年前在橫濱也有一個跟這次的三個人同齡的女性遭到殺害,而且犯罪手段相似。警方現在把那起案子也加入了調查範圍。”
接著,他很自然地繼續道:“水島課長好像是橫濱的吧。”
“但他隻在那裏上完高中,十年前應該已經搬到現在住的久我山了。”
等她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跟加古聊起了這個案子,不由得突然閉上了嘴。
由於加古很積極,她隻是順著他的話聊,可是,過後加古有可能對大家說:“澤野小姐說案子可能是這樣的……”
這天,她若有所思地回到了辦公室,看到課長神情如舊,實在不知如何說起案子的事情。於是響子決定再也不管這個傳聞。可是當天傍晚,她還是被迫想起了加古的話。
快到下班時間,靜岡老家打來電話,說父親心肌梗死發作了。她申請了早退,趕往東京站並乘上了回聲號。列車在新橫濱站停車時,響子突然想起白天加古說的報道,同時還想起了剛入職一兩年時聽到的傳聞。就是水島跟已故朋友的女兒一起走在橫濱外國人墓地一帶的傳聞……她發現,這跟加古說的案件發生的時期很接近。隻是她更擔心父親的病情。那天,響子的父親被搶救回來,第二天早晨病情也穩定了。她在回東京的列車再度經過新橫濱車站時,又重新開始思考十年前發生在橫濱的事情。當時的傳聞是有人看見課長跟一個年輕女人看似很親密地走在一起,後來才變成了他在陪摯友的女兒。不過,如果那個年輕女人就是十年前在橫濱遇害的女性呢?
響子嘀咕了一聲“怎麽可能”,但她無法阻止自己進一步展開想象。她一開始還以為加古所謂的“同齡”是指橫濱的遇害者當時也三十二歲,其實會不會是假設她還活著,今年應該三十二歲?換言之,在橫濱遇害的女性當時可能是個二十二歲的年輕女子……
凶手身邊可能有一個這十年間已經從二十二歲長到三十二歲的女性……他對那個女性懷有特殊的執著,卻不知為何無法直接投射到那個女性身上,隻能扭曲地表現出來,對與之同齡且外貌相似的女性發起攻擊……再看公司裏盛傳有可能是凶手的人,他身邊也有一個符合條件的女性……假設他十二三年前癡迷的銀座年輕女公關當時大約二十歲,也符合這個條件。但並不是她。
回聲號穿過了多摩川。河岸上斑駁交錯著綠色和泥土的顏色,在響子眼中如同迷彩……六年前她在百貨公司特賣會場碰到的男人身後,就有兩個外貌極其相似的女性穿著相同的迷彩印花T恤……響子清楚回憶起了她們身上的迷彩顏色。女兒跟母親一樣,長著圓臉和細長的眼睛。如果說她當時二十六歲,完全有可能。而且她臉上的稚氣也可能因為成長在過度保護的環境中……由父親異常的執著一手造就。父親把無法直接投射給女兒的執著投射到了與女兒年齡和外貌相仿的女人身上。因此,那種異常的執著進一步扭曲變形,最後演變成了殺害。
案件發生在橫濱。那本是無差別犯罪,他很肯定沒有人看到。可是不久之後,公司傳出了他在橫濱跟年輕女人走在一起的傳聞……那不是單純的傳聞,而是有人看見了。凶手很焦慮,幹脆自己把那個傳聞加以美化,並且在它擴散之前,又主動散布了新的傳聞。就像那個綠色胸針被埋沒在一片迷彩之中,他也企圖讓那個傳聞埋沒在許多傳聞之中……接著,凶手又故意散布了他對女性施展變態行為的傳聞,以試探周圍的人如何看待自己。他想知道,自己內心對某個女人的異常執著是否被人們察覺到了。她好像在什麽書裏看過……這類凶手同時也有一種矛盾心理,希望人們真的發現自己的異常,所以才會故意冒那種風險。
然而十年過去了,他在橫濱與年輕女人接觸的傳聞早已平息。凶手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又感覺事情變得有點無聊。他想發泄這十年來淤積在心中的黑暗麵……於是他用一種更為可怕而誇張的形式重複了十年前的罪行,並主動散布自己就是凶手的傳聞。
不,凶手不可能冒這麽大的風險。傳聞有時也會意外地直擊真相。或許是凶手一直以來主動編造並散布的傳聞不知不覺凝聚出了形態,在毫無根據的土壤上紮根、成長,開始反噬。
列車開始滑入東京站的站台。響子想到這裏,搖了搖頭。傳聞就是靠這種無聊的妄想發展並成熟的……她告誡自己必須考慮現實,然後看了一眼時鍾。現在才五點半。明天又是休息日,她決定先去一趟公司,把昨天剩下的工作帶回家裏,好趕上假期後的會議。
四十分鍾後,她到達公司,走進電梯,繼而意識到今天是星期三。星期三的夜晚很快又要降臨了……今晚可能又要發生案件。想到這裏,她回憶起了水島六年前在這個電梯裏露出的笑容。
電梯抵達八層,下一個瞬間,響子忍不住發出了小小的尖叫。因為緩緩打開的電梯門後麵,出現了那個笑臉……就像從響子的腦中悄然滾落出來。響子走出電梯,為了掩飾尷尬,飛快地說明了父親的病情和到公司來的原因。
“我已經鎖了辦公室的門,工作就別拿了吧。要不要一起吃個飯?我找你有點事。”
說完,他略顯強硬地把響子推進了電梯裏。門很快就關上了。
“有事?”
她的問題與水島的聲音重疊在了一起。
“公司裏好像流傳我就是目前驚動社會的無差別襲擊案的凶手。昨天去洗手間時,我正好聽到小倉君在茶水間譴責你就是傳播謠言的人。”
“但那是誤會……我什麽都……”
失重感從腳底湧上來,漸漸轉化為不安。課長用背影說:“不用解釋了。”接著,他回過頭來,對她微微一笑……那個笑容跟當時一模一樣。
驗證一下吧。
她仿佛聽見了那句話。現在恰好是星期三晚上,可謂絕佳的機會。絕佳的……但有可能是致命的。
但是,她想錯了。課長說出了讓她意外的話。“我知道不是你。小倉君其實是從榊原君那裏聽到的,隻是她記錯了……因為她那人本來就粗心大意。”榊原是課裏另一個女員工。接著,課長又說出了更讓人意外的話。
“而且我一開始就知道不是你。因為是我把話傳給了榊原君。”
接著,他還說:“而且五六年前的忘年會那天晚上,我已經試探出你的口風很緊了。那天我就是想看看,對你說過的話是否會傳出去……”
電梯到達一層。三十分鍾後,他們走進新宿三丁目一家小飯館,才繼續聊起剛才的話題。那家飯館門口掛著寫有“峰子”的陳舊招牌,響子坐在狹小的店內,忍不住死死盯著六十多歲的老板娘看。此時,課長笑著說:
“這位就是傳聞裏的老板娘。我上大學時就經常光顧這裏……不過為了讓傳聞更像傳聞,我故意改了店鋪的名字。”
他又說:“不過那個無聲電話,基本是其他人自己想象出來的……我之所以不說話,是因為對方也一直不說話,然後擅自掛斷了。”
“那是惡作劇電話嗎?”
“嗯。確切地說,應該是對方很享受我的無言。對他來說,那是一種無力的沉默,象征著以前被他打敗的競爭對手現在所處的毫無意義的人生。”
“您是說營業部的岩瀨部長嗎?”
等到水島有氣無力地點了一下頭,響子又問:“我聽說課長被調動的原因是以前用公司的錢去找銀座的媽媽桑。是真的嗎?”
水島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問她要吃什麽。但是一小時後,等到酒勁上來了,他又說:
“其實那也是岩瀨散布的謠言……無論我怎麽解釋,大家都相信那個傳聞。所以我被發配到現在這個課後,幹脆利用謠言超過事實的力量,不斷用成倍的謠言展開反擊。”
“可是……”
水島用笑容打斷了響子的問題,然後搖了搖頭。中傷的方法不是隻有給對手造謠。反過來散布自己的惡意謠言,並將其推到岩瀨頭上,可以有效貶損他的人格,造成成倍的傷害……
“不過事情太不順利了。滿公司都是我的傳聞,唯獨岩瀨製造謠言的傳聞傳不出去。我之所以不去管那個無聲電話,也是指望哪天有人發現那個電話來自公司內部,然後發現打電話的人是岩瀨。”
說完,水島又搖了搖頭。
“之前有一次,我對你稍微提過岩瀨,而你的口風實在太緊了。所以我今天要正式拜托你……請你隨便對一個人說,造謠我是無差別襲擊案凶手的人是岩瀨。”
見響子呆滯地搖頭,下一個瞬間,水島又笑著說:“開玩笑啦,你的表情太嚴肅了。”
響子最在意的並非課長散布自己的謠言,而是那個無聲電話。那個十多年前已經打敗了競爭對手,卻一直堅持給對方打無聲電話的人。還有這個一直沉默著接聽那些電話的人……兩個人的無言,反倒比任何傳聞都可怕。她剛才呆滯地搖頭,並不是要拒絕水島的請求。
“可是我……就算課長不拜托我,傳聞也已經散布出去了。我對營業部的人說……這可能是岩瀨部長幹的。而且我聽說,營業部那邊已經有傳聞了……很快,真的會……”
水島似乎有點後悔自己酒後多話,先是歎了口氣,然後緩緩轉過來,對她露出了安靜的微笑。
那是他六年前在電梯裏露出的笑容。隻有眼睛遺忘了笑意,始終無言。
[1] 筋子是指被卵巢薄膜包裹的魚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