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可是800元錢在這個省會城市能做什麽?

他和朋友合租的房子,每個月要給房租200元,水電氣網費平攤下來要100多,晚飯、日常用品,還有買衣服,狐朋狗友一起聚餐……八張紅彤彤的百元大鈔瞬間就用完了,還不要說想拿第一個月的工資給爸爸媽媽買點什麽。

他旁敲側擊,想知道轉正以後工資到底拿多少,但是老板不是假裝沒聽見就是語重心長地說:“小夥子,這個就要看你的表現了,基礎工資隻有那麽點,你要表現好才能賺到效益工資。”

“可惡啊!”忍不住踢了一下旁邊的椅子。

“怎麽了?小龔。”

一個溫柔的聲音在龔梓身後響起,他頓時感到一陣惡寒,暑氣被驅走了大半。

“薛總……”

他慢慢回過頭,嘴角抽搐著給老板打招呼。老板什麽時候回來的?該不會聽見他之前的牢騷了吧?這麽熱的天老板還穿著長袖襯衣打著領帶,明明才從外麵回來,白皙的臉龐一點曬紅的跡象都沒有,連汗珠都不見一顆,反而是一直呆在室內的自己滿頭大汗。

“嗯,很熱吧?”

“是啊……”龔梓抖抖衣領,視線不自覺移到牆角的空調上。希望老板能行行好,大發慈悲允許他開空調。

“嗯,所以我們需要運動來釋放汗水!”薛奕的眼睛眯成月牙狀。

“啊?運動?”龔梓瞠目結舌。

看到院子裏的一堆米、麵粉、掛麵……龔梓覺得自己馬上就要暈倒。

“把這些……搬上七樓?”

“對啊。”

這和工作沒關係吧?可是老板的話就是命令,龔梓咬咬牙,為了未來的效益工資,拚了!

氣喘籲籲地把最後一盒牛奶扛上七樓,龔梓差不多癱在地上了。

“小夥子,來,喝杯水。”

一個滿頭銀發的老奶奶顫巍巍地端著杯子遞給他。

“啊,謝謝。”毫不客氣接過來一飲而盡。

“我才要感謝你呢,我和老頭子年紀大了,生活不方便,多虧你和小奕幫忙。來,小奕,你也喝杯水。”

小奕?叫得那麽親熱,這位老奶奶是老板的奶奶或是外婆嗎?一定是的,要不怎麽這麽好心來幫忙呢?

“不用了,這是我們應該的。”薛奕推了龔梓一把,“我們還要回去工作,先走了。有什麽需要給我打電話。”

“好好好,慢慢走啊。”

龔梓幽怨地狠了老板一眼,還是心不甘情不願把黏在板凳上的屁股抬起來,跟著老板下樓。

“薛總啊,剛才那個是你奶奶?”

“不是啊。”

“是你外婆?”

“也不是……孫奶奶的兒子不在身邊,大家都是鄰居當然要互相幫忙。”薛奕掏出手帕(這年頭帶手帕的男人和處男一樣少!)擦了一下臉上的汗。經過這一番勞動他的臉泛著薄薄的紅暈,龔梓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唉……龔梓在心裏歎了口氣,看來辦公室設在居民樓裏也不是十全十美啊。可以預料將來自己一定還會來做苦力。

不過做好事會讓人心情好,老板也沒有袖手旁觀,而是和他一起搬東西,所以,龔梓忍不住咧嘴一笑。老板還算是個好人,未來隻要自己努力幹,效益工資一定不會少的。

這樣的日子持續著,龔梓在老板的壓榨下過著水深火熱的日子。支持他的唯一信念就是傳說中的效益工資。

偶爾和大學的朋友一起喝酒,說到工作每個人都是心有戚戚焉。

“我每天都工作到九點以後。不過還好,加班工資還不錯。”朋友甲說。

“我的工資很少。不過還好,周休二日不用加班。”朋友乙說。

“我要加班、工資也少。不過還好,我們的福利不錯,老板經常請我們去吃飯、旅遊。”朋友丙說。

“我們周末加班,工資少,基本沒福利。不過據說轉正後有不錯的效益工資。”龔梓也認真地說。

“哈哈哈。”朋友都大笑起來,“效益工資這種東西就是那水中花、鏡中月,說不準的。”(本來想說就是那浮雲的……但是不是每個人都要混mop吧?)

“是嗎?……但是我想應該還好吧?我們公司還有那麽多員工,在公司也工作了好幾年,如果工資不高,他們怎麽可能會留下嘛。”

“那也不一定。”朋友乙拍拍他的肩膀,“你也知道人家是老員工,和你相比有經驗有資曆,工資肯定比你高。”

“我想……應該不會差到哪裏吧?”龔梓悶悶不樂地喝了口酒,心情跌落至穀底。

第二個月第三個月的工資都是雷打不動的“800.00”,終於等到轉正的第一個月,也是國慶大假。9月30日會計陳姐就對龔梓說:“小龔啊,這個月的工資以及到賬了,快去看看吧。”

龔梓滿心期待,又害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懷著矛盾的心情走進銀行。

等看到存折上“1500.00”的數字,他簡直想歡呼老板萬歲!他以為有1200或者1300就不錯,沒想到居然有1500這麽多。

於是黃金周龔梓就和大學的朋友一起在城市周邊的著名風景區瘋玩了一圈,7天以後口袋裏隻剩下2、300元。於是還不到月底他就不得不找朋友借錢,不過他的朋友個個都是月光王子,不得已他隻好向公司裏關係不錯的同事借錢度日。

不過在高工資的激勵下,龔梓在工作上充滿幹勁,以往覺得討厭的加班也不再有怨言。老板不隻一次拍著他的肩膀說:“小夥子,表現不錯嘛,好好幹,你的‘錢’途一片光明。”

好不容易熬過了10月,龔梓樂嗬嗬地去銀行取錢。

“1500。”把存折遞給銀行小妹。銀行小妹熟練地一劃存折,嘴角一癟:“先生,你的賬上沒那麽多錢。”

“呃~~~~?”龔梓忍不住拖長聲音表示驚歎,“那有多少啊?”

“1014.27。”

“啊~~~~?”拖長聲音的一聲慘叫,怎麽可能,怎麽可能才那麽一點工資?

“先生,你到底取不取啊?”後麵排隊的人也發出不耐煩的聲音。

“取、取、全取了。”

拿著十張薄薄的鈔票,龔梓實在不明白為什麽這個月的工資少了那麽多。

下午下班以後,等其他員工都回家了,龔梓拿著存折溜進老板辦公室。

“薛總好。”

“啊,小龔,有事嗎?”

“那個……我……”龔梓扭捏著不太好意思說出口。

“沒事的話我要走了。”薛奕看看天色,差不多要到亮燈的時候了。

“啊,請等一下……”鼓足勇氣,龔梓說,“我想問問……工資的事。”

薛奕聽了一挑眉毛:“噢?怎麽了?工資哪裏沒對嗎?”

“那個……我這個月的工資才……1014.27。”

“我看看。”薛奕看了一眼,笑著說,“這個月你的工資不是1014.27,而是1004.27。”

“呃?”

龔梓順著老板的手指看下去——纖長的手指配上修剪成圓弧形的指甲,好像女孩子的手。

“看到了?”

“什麽?”

“你的工資是1004.27,還有10元錢是你開戶的時候存進去的。”

“啊?”龔梓的嘴角在抽搐。

“還有問題嗎?”薛奕又看了看天,再等下去就真的要開燈了。

“為、為什麽上個月的工資比這個月多這麽多。”我這個月表現比上個月還要好啊。龔梓咽下後半句話。

“你的工資本來就是1000元錢,上個月有500是國慶節的過節費。”

“那、那我這個月的效益工資……?”

“諾。”薛奕指了一下“4.27”。

“才4塊錢?!”

“本來是10塊的,但是你弄壞了一隻鋼筆,鋼筆的價格算上折舊是5.73,所以你的效益工資就是4.27。還有問題嗎?”

“……沒、沒了……”龔梓灰溜溜地離開了辦公室,什麽傳說中的效益工資?什麽為員工著想,叫人怎麽活啊?還了之前借的錢,兜裏就隻剩幾百塊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垂頭喪氣回到住所龔梓又聽到了一個慘絕人寰的消息——房東要把這個房子賣出去,剛好這個月他們房租到期,時間一到就要馬上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