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燥暑熱,風過不留痕。
人是懨懨的,本是昏昏欲睡,卻因馬車在這蜿蜒如蛇的山路上顛簸不定,再濃的睡意也被催散。
車行得頗快,似在趕路,兜起熱膩膩的風透窗而過。
轎簾被輕輕挑開一角,露出一張活潑俏麗的小臉,
“小姐,怎麽還不到興州呀?” 小丫鬟冰綃懨懨地問車內閉目養神的小姐謝漪瀾。
謝漪瀾微闔雙目,隻是她並未睡去。從此闊別故土嫁入傳說中虎狼窩般的興樊都督府,讓她如何能再安然入眠。車輪滾滾,踏碎一地春夢。
她並未睜眼,隻是輕輕拍拍握在掌中冰消那潮潤的小手,似在寬慰。
“第七日了,算來離興州該是不遠了。”
才入夏,這一路來興樊所行之處驕陽似火。便是老天爺也似要給她些臉色看看。 可歎她謝漪瀾前個月還是被江南子弟踏破門檻求婚的名門才女,人人爭羨。而如今竟然落魄得卻為五千兩黃金賣身,不得不委身他人為妾。
她坐入周總督府迎親的車轎中,心知此行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都說什麽興樊總督周懷銘是當朝封疆大吏,肱股之臣。可是他暴戾成性,百姓聞其名談虎色變。謝漪瀾不敢再多想。她不由睜眼。恰見簾外青山溪穀如水墨畫一般從眼前迅速掠過,藤草青青,蔓蘿纏繞。滿懷愁緒也消散幾分。
誰想這車入山穀,竟然給這一路曝曬的天氣平添一抹難得的涼意,便是空穀都顯得青翠欲濕人衣,有了絲絲清涼。
臨行前母親執著她的手淚眼相送,殷殷叮囑:“這女子嫁人,便如投胎轉世。自此這今世從未謀麵的男人就是我兒一生的依靠。相夫教子,恪守婦道,時刻謹記。我兒受家門所累,委屈下嫁,算來這也是前世因果輪回命數。”
漪瀾雖不盡信,但畢竟舍身救家門是她自己所選,與其自怨自艾終老一生,不如自覓前路,隨遇而安。想至此,她側頭暗自拭淚。
“嬤嬤拿~”冰綃見她醒了,急忙探頭出轎外傳喚,急得漪瀾一把攔住,輕輕搖頭滿眼嗔色。
冰消吞回了話,滿眼不甘。昔日做女兒在府裏時,謝府也是江南望族,何曾如此憋屈過?
如今小姐漪瀾一路隱忍,生怕惹人厭煩。因這水路不通,改走旱路,迎親的周府家丁下人們早已怨聲載道。即便不好當麵假以辭色,但那笑容裏都透得幾分勉強。
車外馬背上的家丁護衛們依舊在喋喋不休地抱怨著。
“什麽鬼天氣?老天爺幾個噴嚏澆得個人透心濕,一會子又噴火,烤焦了臉。”
“偏偏這水路決堤,龍王爺不行方便,還要改走這山路,一路鞍馬顛簸的,腦漿子都要顛出來了!”
“好油水的差事也輪不到咱們兄弟呀!”
粗俗的言語,冰綃惱得堵住耳朵。
忽聽一人大喊:“看!前麵有個茶寮,還有瓜賣!”
“井裏淬的冰涼香甜的大西瓜啦!”吆喝聲誘人。
“停車,停車!”
“馭~~”
謝漪瀾身子前後一顛,馬車緩緩停下,一顆心也漸漸平靜。
嬉笑聲雜亂聲,仿佛久旱逢甘霖一般,那夥子接親的周府下人本是年少,歡天喜氣的下馬一哄而散,爭先恐後的奔去那茶寮瓜攤解渴。
“猴兒崽子們!仔細告訴老爺去揭你們的皮!”身後車裏的婆子們斥罵著,也陸續下車。
冰綃望著一眼小姐謝漪瀾,眸光裏露出些欣喜過望。仿佛也是迫不及待的要奔去那瓜攤茶寮。
如此偏偏的山穀,能尋得山民的茶寮當屬不易。謝漪瀾望一眼冰綃低聲問:“我們貼身的銀兩可還有多少?”
冰綃一把捂住腰間的三秋桂子荷包拚命地搖頭,哀哀的聲音有些忿忿:“小姐,憑什麽呀?”
漪瀾對簾外呶呶嘴,示意她過去。冰消這才撅個小嘴兒不情願地下車去,喊一聲:“大哥們辛苦了,咱們小姐請大家吃茶吃瓜呢。”
旋即,高高低低的響起一陣嬉笑的聲音:“謝新奶奶賞!”
出門在外,須識得些眉眼高低,臨行前乳娘一再囑咐漪瀾。雖然錢未必能通天,但買通幾個閻羅殿的小鬼兒免去些麻煩還是必要的。
冰綃扶漪瀾下車,移步來到一株足有四人環臂粗的參天古木下,綠蔭遮日,反覺得有些涼爽自生。
漪瀾接過冰綃遞來的茶水,仰望兩旁青山夾出的那一線湛碧無雲的天空,恰有隻蒼鷹展翅扶搖而上,在那山巔打個旋兒,立時不見了蹤影。想是這千裏迢迢嫁入興樊總督府,從此再不得自由自在。
沒了自由又如何?這條路是她自己所選,落子無悔。她就隻得自己走下去。
心頭不無感慨。猶記得阿娘曾說,天下女子從古至今隻有兩步路,一是出生時選對人家投個好胎;第二步便是嫁對個好男人。阿娘說,這女子嫁人擇夫婿就仿若耍骨牌,那扣著的骨牌下到底是什麽?直到你翻開那一刻前你永遠不得而知。
隻是那一刻如能翻出一張好牌全靠命數。若嫁對了人,就是一輩子夫唱婦隨,琴瑟和諧,白首偕老。如若命不好,翻出張下下牌,那可就是一輩子的黴氣,揮之不去的。若待去翻下一局,那便是投胎的來世了 。
“娘的!這一路顛簸的,哪輩子才能出這山穀?”
“老爺討了七房太太都不夠,三個月前那位才進門,床都沒暖熱,這又花了五千金娶個美人回來~”
一陣嬉笑聲。
“嗨,留神老爺聽去抽了你的舌頭!”不知誰喝一句,議論聲才漸息。漪瀾皺皺眉頭,心想這些馬夫竟是如此粗俗,看這路又不知還要走多少時候,難道要這般忍受這胡言亂語一路嗎?不過略蹙眉頭,她計上心來。
“冰綃,聽說這山穀盡頭就必有小溪,這青山蔥鬱,若沒有水源,不會如此林木茂盛。想是走不遠就該有溪水了。”漪瀾故意提高幾度聲音說,“或還有野楊梅樹呢,聽說,興州山中的野楊梅最是可口的。”
“可是那個皇帝快馬千裏從南方運給楊貴妃吃的那個?”冰綃眼睛一亮問。
“啐!那是荔枝!”漪瀾捏捏她的臉兒,不由笑去一處。
“兄弟們,打起精神來嘍!起課!”打頭兒的家丁吆喝著,後麵那車的婆子丫鬟們也向這邊走來,看得漪瀾心裏暗笑。雖心知他們這一路苦差舟船換轎的不情願,可也是無可奈何,她回敬一個淺淺的笑,向馬車而去。
主仆二人才挪步,忽聽遠遠的一陣轟鳴聲。
轟鳴的雷聲傳來,大晴日裏,哪裏有的雷聲?
“嗚嗚嗚嗚~~”
“殺呀~~~殺~~~”
漪瀾正在納罕,卻聽那聲音分明不對,夾雜著人聲,滾滾的是馬蹄聲,猛然回頭尋聲望去。
就見一陣煙塵漫漫,道路兩旁馬蹄聲踏碎沉寂,身旁的家丁忽然驚呼失聲:“有山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