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薑嫽向往常一樣，來到公園跑步。公園正門口，有一群人，正在跟著歡快的節奏跳“小蘋果”。忽然之間，薑嫽想把歌詞“你是我的小蘋果”改成“你是我的天花板”。
為什麽冒出這樣的想法，是因為這個月，她看到了兩件事，目睹了四海公司的“天花板”。
第一件事，發生在月初。
四海公司接到了，稅務局風控部門的通知。主要內容是，稅務局根據四海公司的發票開具情況，以及納稅申報情況，推算出四海公司存在，未繳或少繳印花稅的情況。其中，主要涉及貨物運輸合同和倉儲保管合同。此外，稅務係統指標顯示，四海公司的增值稅申報收入和企業所得稅申報收入，金額相差上億元。存在應申報未申報的情況。
由於涉稅金額巨大，稅務局要求四海公司提供明細賬、憑證、重點說明往來賬等。並讓四海公司，進一步提供資料，說明增值稅收入和企業所得稅的收入，出現上億元差異的具體原因。
出現這麽大的差異，主要原因是四海公司，賬上有大量的暫估收入和暫估成本。但是，想要具體說明，又無法準確拆分。因為，做賬時沒有特別區分暫估，很難查出來。查出來的數據金額很高，又非常不準。這可難壞了，新來的稅務經理楚曉穎。
楚曉穎找到馬經理“馬經理，稅務局讓說明增值稅收入和企業所得稅的收入，出現上億元差異的具體原因。現在，我們查下來，主要原因是賬上做了暫估。可是，拉出來的數據，金額怎麽這麽高，這個數據，也不對啊？”
“這個金額很難區分，裏麵還有一部分，應該是前期的暫估，沒衝幹淨。”馬經理心裏清楚，財務數據不準，是多年的弊病。這是長期曆史原因造成的，以前管的不嚴，人員素質不高，數據做的很亂，就是一團亂麻一樣的亂賬。這麽多年的數據，本來也想理清楚，但是，新的工作又堆過來，大家根本沒時間，沒精力，隻能這樣繼續亂下去。
現在，稅務局又跑過來湊熱鬧，抓出一堆不合理的數據，馬經理也顧不了那麽多。隻能盡量不理，盡量讓稅務經理完成。至於，她怎麽處理，做好，做壞，自己也管不了那麽多。
稅務局從檢查印花稅入手，後續又盯上了四海公司，關聯方之間錯綜複雜的大額往來款。這是更加說不清楚的事情，又是一個雷。
每到這個時候，馬經理都格外低調。她知道自己做為，管理財務部十幾年的人，所有人都會找她問責。她隻能推脫，打太極，裝聽不見、看不見。
這個時候，她最想看到的就是，有人站出來攬活。誰攬這個活，誰就變向頂上了這個雷，她自己就能安全一段時間。那麽，這個雷，當然是新來的楚曉穎來頂了。
這還沒完，通常幹活的，總會出點錯，或大或小而已。這時，馬經理就可以堂而皇之的站出來，把這個別人的錯誤，響當當的指出來。既顯得自己有水平，對工作負責，又能襯托出對方的不足。這一招，馬經理屢試不爽。
楚曉穎確實在工作過程中，被一堆爛賬難住了。她找馬經理“馬經理，我看你們每月，都有一張暫估明細表。把這張表發給我，我跟賬上的數據核對一下。”
“哎呀，不是。”馬經理沉默，然後就忙自己的事情，不理楚曉穎。
“馬經理”楚曉穎繼續追問。
“那個沒用的，賬上的數據，不是按照那個來的。”馬經理不敢把這張表，發給楚曉穎。她自己心裏最清楚，財務上的爛賬，不是一個人、兩個人，一個月、兩個月能夠理清楚的。
楚曉穎向盧總反映了，這件事進展中遇到的問題。盧總說“你把準備提供給稅務局的資料，發給我看看。”
楚曉穎把資料發給盧總之後，盧總沒辦法解決稅務局提出的根本問題。但是，煞有介事的給楚曉穎指導了一下，情況說明應該怎麽寫。“哎呀，上麵這大段的簡介，就不需要了，你們沒寫過情況說明嗎？怎麽能這麽寫呢……”
針對這份情況說明，盧總指點了半天。她指點完之後，意思是，現在應該知道怎麽處理了吧。但是，稅務局提出的問題，根本沒有解決。這跟情況說明的格式，用詞，沒什麽關係。數據對不上，原因解釋不清，又有什麽用呢。
楚曉穎心裏直叫苦“盧總，賬上的數據不準，沒辦法準確取數。無法跟稅務局說明，差異的具體原因，以及對應的金額是多少。”
這要是馬經理，是不會再次提異議的，這不是質疑盧總剛才的結論嗎？
果然，盧總一聽就不高興了，她就是財務部的“天花板”，她的指示就是解決方案。這是她深埋在骨子裏的權威意識，誰提出異議，誰就等於，把她徹底惹毛了。
“你跟馬經理，再商量商量吧。”盧總眼皮也沒抬，不打算再繼續討論這個話題。
楚曉穎成了孤立無援的新人，對公司的業務不熟，對這些往來賬的來龍去脈不熟。如果她出錯了，這裏的人，八成會把更多的責任推到她頭上。在楚曉穎看來，雖然，她們拿著高薪，嘴裏喊著為公司創造價值。但是，她們心裏沒有公司利益，隻是想著來賺一份錢而已。似乎火燒眉毛了，她們也不在乎。楚曉穎反倒佩服，她們的這份定力。
坐在楚曉穎對麵的薑嫽，目睹了這件事的全過程。
她發給楚曉穎一段話：增值稅納稅義務發生時間中，有一項是，銷售貨物或者應稅勞務，為收訖銷售款項或者取得索取銷售款項憑據的當天；先開具發票的，為開具發票的當天。因為公司的暫估收入，即未收到款項，也沒有開具發票，沒有發生增值稅的納稅義務。因此，暫估收入，沒體現在增值稅申報表中。
楚曉穎看完這段話，驚異又欣喜的看著薑嫽。她回複“太感謝了。我聽別人說，你是事務所外派過來的，還是你們夠專業。中午，我們一起去吃飯，好嗎？”
“好的。”
薑嫽看向對麵的楚曉穎，楚曉穎跟她比了一個OK的手勢。這是楚曉穎進公司以來，第一次感受到，這個公司的人，並不都是她所看到的那麽冷漠。
第二件事，發生在月中旬。
四海公司準備進行一場，稅務招標。這件事情，本來應該由楚曉穎來具體操作。但是，盧總自知自己和馬經理，在稅務上沒有楚曉穎專業。倆個人都想借著這次機會，掌握更多的稅務訊息。
盧總的潛意識裏，既希望下屬能幹，可以獨擋一麵；又希望下屬的知識體係和能力，不能超過自己。眼前的楚曉穎，至少在稅務方麵，超過了自己，超過了盧總這個“天花板”。因此，在前期，倆個人就把楚曉穎，排除在外了。
她們找了秋實市，最好的外資事務所。這次她們終於可以借著招標的機會，好好了解一下，第一手的稅務訊息和建議了。
下午，盧總的微信頭像在閃動，是馬經理發來的消息。“盧總，已經跟A事務所，約好了時間。兩點鍾，通過電話會議，先跟他們了解一下，這次的業務細節。我們剛好借著這次機會，跟他們學習一下。”
盧總一看，很開心，這正是她這段時間，想要了解和掌握的。“好的，我們去會議室。”
倆個人，靜悄悄的來到會議室。在會議室裏，跟A事務所，開了兩個小時的會議。充分的討論了目前遇到的稅務難題，並向對方請教解決辦法。他們借著為公司招標為由，來了一場不花錢的高端學習，倆個人確實學到了不少東西。
馬經理看準了，盧總的心理。盧總知識體係老化，僅僅是對於管理，有著豐富的經驗。由於知識體係沒更新，她既不了解新會計準則，更不了解新稅法政策。除了在管理上有優勢，盧總的某些知識體係，還不如自己。馬經理看破不說破，隻管一個勁地把盧總哄開心。
馬經理也看出來，盧總骨子裏，是財務部最想躺平的那個人。所以，她才會經常對部門裏的人發火，這種發火恰恰說明了，盧總對事情把控的無力感，以及無能。隻要時機成熟，馬經理就有取而代之的可能。
此時的盧總，犯了自視甚高、疏忽大意的錯。她當領導多年，習慣了下屬在她麵前俯首帖耳，唯命是從。她身邊的下屬，奉她為財務部的“天花板”。她在這些讚許和恭維中，控製欲和掌控力，與日劇增。
第二天，B事務所的電話會議，又開始了。盧總和馬經理，再次來到會議室，聽事務所的前期講解。
會議結束後，盧總跟馬經理說。“我們采用的這個形式很好，到時，讓這幾家事務所，當麵跟郭董講解。我們就當免費谘詢了，這是多好的事啊。”
“是啊，這是好事，郭董很喜歡這些排場。”馬經理馬上附和。
“我們得發個像樣的招標文件，然後，抄送老板。這個招標文件要寫的像樣一些，你有這樣的文件嗎？”
“我沒有。”馬經理搖搖頭。
“你問問楚曉穎，看看她有沒有。”
“好的。”
出了會議室，馬經理正式告訴了楚曉穎，公司準備做稅務招標的事。“楚經理，盧總準備做一次稅務招標，你們以前做過招標嗎？”
“做過。”
“你有相關的資料嗎？公司沒有這方麵的資料，想借鑒一下。”
“有的，我回家找一下電子版，明天發你。”
第二天，楚曉穎就把一套完整的，上百頁的招標文件，發給了馬經理。馬經理覺得自己對怎麽寫招標文件，也不熟，就跟楚曉穎說。“你來寫吧，我對這些不熟。”
楚曉穎花了兩天的時間，把這套招標文件做完。再次發給了盧總和馬經理。
馬經理收到後，就給各家事務所發郵件，通知上門講標等，並抄送郭董。郭董誇獎了盧總和馬經理，說招標文件做的很用心。馬經理主導發郵件，這樣製作招標文件，直接成了馬經理的工作成果。
馬經理習慣了這樣的事情，反倒是盧總有些不好意思。楚曉穎第一次看到了盧總閃躲的眼神，而這個眼神也恰好被薑嫽看到了。
通過這場責權利不匹配的招標，讓薑嫽看出了盧總的心虛。天花板也有區別，一種是真正的天花板，一直上升，一直成長，一直讓別人遙不可及；一種是名義上的天花板，自己提升的慢，還要限製別人超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