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川握住海潮的手,把她小小的細軟的手放到了羅子墨的手心裏:“她叫羅海潮,是你的女兒。”
羅子墨看向海潮的那一眼,包含了太多說不清的東西,他看著眼前這個有些清秀眉目的女孩,有那麽一瞬間恍惚。
“你跟我來。”小川站起身來,帶著羅子墨向著書房走去。
他從書櫃的最上方拿出了一本影集遞給了羅子墨:“這是海潮的母親,沈顏,你曾經的未婚妻。”
就像是所有案件的偵破都需要那個至關重要的點一樣,羅子墨要走出記憶的迷宮也必須要用這些當初發生過的憑證,小川看著他怔怔地拿著那本影集坐到了書桌前,海潮也跟著走了進來,安靜地站在羅子墨的身邊。
小川輕輕歎了口氣:“海潮,你陪著你爸爸,我先出去走走。”
海潮安靜地點了點頭。
時間似乎以一種奇異的姿態定格著,羅子墨翻看著那些舊照片,仿佛翻開了關於過往的種種回憶,海潮沒有說話,也已一種安靜的姿態趴在他的肩膀上。
兩個人都知道,此時不需要言語,隻需要相互依靠或者擁抱。
因為生命的確對他們太過於苛責,讓這樣的機會晚來了那麽多年。
小川再回來的時候外麵的天光已經暗了下來,坐在窗邊的羅子墨點了一支煙,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情緒。
小川打開燈把那本影集和上收好,從口袋裏掏出三張機票對羅子墨說道:“你看到的影集,是你過往的一部分。還有一部分,和阿水有關的那一部分,明天我帶你和海潮去個地方再慢慢說給你聽……”
那個地方,是淺塘鎮。
他們到達的時候已是深夜,海水是幽藍的,一個遊客也沒有。海潮和羅子墨放下行李之後決定去海邊走走,腥鹹的海風迎麵吹來,他們並肩坐在沙灘上,中間隔著一小段距離。
海潮想說些什麽,卻不知道如何開口,不遠處的淺海域忽然傳來了海豚尖利的叫聲,尖利地劃破了夜色和寧靜的叫聲。
羅子墨欣喜地站起身向那個聲音的方向奔跑過去,那一刻他臉上的表情像一個孩子。 “莎樂美”在漆黑的水域裏發出一聲孩童般的叫聲,帶著歡喜的味道遊到了海岸線旁邊,從海水裏探出頭來像是向許久未見的故人打招呼。
“它好像認識你呢。”海潮不知什麽時候走到羅子墨旁邊,喃喃的說到。
“它認識陳阿水。”小川從夜色中走了過來,看著曾經和阿水一起嬉鬧過的海豚,在這樣祥和的海域裏遊**著,嘴角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
接著他伸直了腿找了一個比較舒適的姿勢在羅子墨旁邊坐下,然後從這隻叫做莎樂美的海豚開始敘說。
天空上有十幾顆若隱若現的星辰,小川的聲音在這樣的夜色裏聽起來有點寂寥極:“很久以前,這些海豚並不是像現在這樣自由,那個時候,它們生活的地方還有殺戮。有這樣一個小女孩,在和海潮那麽大或者比海潮大一些的時候,恰巧看到了一場為了利益而進行的海豚屠殺,從那以後,因為無人訴說這件事在她的心裏演變成了一個沉重的噩夢。”
“再後來,這個地方來了一個男人,那個男人偽裝成一個來挑選海豚的海豚訓練師在這裏住下,可實際上,他是一個為了查明海豚屠殺真相的記者。”
“或許是那個女孩先愛上了這個男人,當然也可能是這個男人先愛上了這個女孩,他們有過短暫而熱烈的愛情。”
“可是後來,男人的身份不慎暴露,這個地方的人為了維護自己的利益,不使這件事情流傳出去決定殺死這個男人。男人在臨死前將一些重要的證據交給了這個女孩,要這個女孩無論如何都要把這些東西帶出去。”
“女孩最後離開了這個地方,將那些證據交給了一家知名的報社。”
“那些,果真是很有用的證據,曝光之後在社會上引起了很大的反響,政府和警察開始介入調查屠殺海豚的事情。”
“不過,女孩也為之付出了沉重的代價,她離開了那個地方,也失去了僅有的親人。女孩一直孤獨地生活著,她以為那個男人死了,於是在心底埋藏著對那個男人的思念……”
說到這裏小川抬起頭看了看身邊的羅子墨,此時他正盯著那一片海域,很多場景就像忽然被打碎的玻璃在他的腦海中迅速地閃過,支離破碎卻又無比清晰,油畫一般漂亮的海麵,少女有些蒼白卻美麗著的臉,會跳舞的海豚……
那究竟是一段謎,還是一段傷痛?
記憶變成了空白,慌亂了一個冗長的夢境,至於那個夢境的具體內容是什麽,他想他會慢慢想起來。
現在的漁村一片寧靜,暗夜中沒有人知道它曾經湧動過怎樣的故事。
有些人,有些事,還未深愛已言別。
他離開了他的回憶和他的過去。
他開始了他的人生和他的幸福。
他把她留在了那裏。
我是人間惆悵客,沉默歎息不可說。
【番外】
1而我亦在流年裏對你有一場動情——陳小川
2.與君書——顧嘉寶
3.從此山水不相逢——羅子墨
【陳小川】而我亦在流年裏對你有一場動情
這是我在琴島的第三年。
冬季的緣故並沒有太多人來到這個海灘,海浪翻卷著的時候帶著孤零零的味道,店裏有一個年輕的女孩幫忙照看著,我經常一個人坐在海邊看著夕陽一點點染紅了天邊。
說起來還是足夠幸運的,三年前剛來琴島的時候正巧遇上這家旅館轉讓,主人要出國的緣故,時間緊急價錢開的也不是太高,我用盡了所有的積蓄接下了它,花了一個星期重新裝修了一遍,當天晚上就換上了新的招牌,暗紅色的三個大字,“十八號”。
就像是多年前你還在我身邊我們還有勇氣談及未來時一樣,你這樣對我說:“小川,以後我們就找個小島開個旅館,名字就叫十八號。”
頓了頓你還補充道:“我們就是這個日期認識的。”
生意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勉強可以維持開銷的樣子,開始的時候是沒有請小工或者幫手的,一直是獨自一人看守這樣的旅館,每天把二樓帶陽台可以看到海景的那間房間打掃一遍。
每天都打掃一遍,想著有一天你會來到這裏站在我麵前,那時你可以住在這裏,傍晚的時候靠在陽台上吹著海風看著夕陽和海麵。
你的電話號碼就在我的腦海裏,在忽然醒來的深夜裏,在安靜無人的海邊,在熙熙攘攘的店裏,這一串數字有時就會突兀的跳出來,可我不敢打給你。
我隻有在十八號等待著,也許你明天就來,也許你永遠不會來,可這些誰又知道呢。
都說空留回憶,是愛情裏最無望的讓步,可是我願意等下去,雖說是希望遲遲不來,苦了等待的人,可除了等待,我找不到更好的方法。
隻要有緣分的話,我想多遠也會再相見吧。
如果讓現在的我去回憶,該怎麽形容與你初次的相遇呢?
還記得那時候的我,好像還是個迷戀鬥毆,煙酒的不學無術的街頭小混混,從來未曾想過愛情。而你像所有的富家女一樣,天真爛漫,對待愛情義無反顧。
是在那個雨天認識你的。那天,我與街上與幾個小混混鬧了矛盾,後來對方喊了一大群人過來,打不過就跑這個道理我還是明白的。我跨上摩托車開得飛快,擦著你身邊經過時,摩托車扶手掛上了你手裏拎著的蛋糕盒子。
我沒有停下來的打算,摩托車飛奔而過的時候我聽見你的大聲呼喊:“喂,你給我站住!”
我騎在摩托車上回過頭看你站在雨中,像一株飄搖的植物,不知道為什麽就把你拎上了摩托車的後座。
事到如今我常常會想起自己當時的舉動,我不止一次地問過自己,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還會這麽做嗎?
去把一場本就不應該開始的噩夢延伸到你年輕又無辜的生命裏,讓你從此畫地為牢不得安生?
我還會這麽做嗎?
無數次問過自己這個相同的問題,可無數次得到自己的回答都是——是。
很大的雨水砸了下來,你單薄的身體緊緊地貼在我的後背上,摩托車開得飛快,幾乎都有種亡命天涯的味道了,你我的身後就是那群同樣騎著摩托車拿著鐵棍叫嚷著的少年,你卻出乎我的意料沒有一點懼怕的情緒,聲音倒還是歡喜著“加速度!”“敵人已經追上來了”“距離我們還有一百米”,這場本該洋溢著暴力,殘酷,血腥的街頭少年們的打架鬥毆在你嘴裏竟變得生動有趣,甚至溫暖起來。
我們最終躲掉了他們,摩托車停在了一個不易被人發現的隱蔽小巷裏,你從後麵跳了下來,動作靈巧地像是一隻貓,你用手擦了擦臉上的雨水,抬起頭看向了我。
我隻看了你一下,這一眼之後忽然感覺到心慌意亂,於是就慌忙低下頭去,伸手從口袋裏摸上一支煙點起來。
風雨太大的緣故,幾次都沒有點著,最後我咒罵了一聲將煙扔在了積水裏,抬起頭再看著你,眼前的你渾身濕漉漉的了,吸著鼻子好像被凍到的樣子,讓我沒來由地心疼,我拉住你站到了巷子裏的屋簷下。
那天是你的生日,最後,你的那個生日是我陪你在那片尚且幹燥的屋簷下麵度過的。
我是在把蛋糕盒子打開之後才知道你的名字,我調侃道:“原來你就是顧嘉寶啊,我聽阿水說起過你,長得還挺不錯啊。”
你白了我一眼,嘴巴微微地嘟了起來:“你可別以為所有的女生都是方便麵,你想泡就泡啊。”
我們在那個狹小的空間裏吃了蛋糕,你是調皮的女生,把蛋糕抹的到處都是,雨打濕了你的衣服你也不怕,穿著涼鞋在雨裏踏出水花,仰起臉對著我笑的時候,我的世界就一片光亮。
我堅信,我就是那個時候愛上你的。
雨停之後的回家路上,我跨上摩托車的時候對身後的你說道:“抱住我的腰,有個下坡路不大好走。”
暴雨後坑坑窪窪的路,你的臉貼在我的後背上,路邊的樹木安靜地倒退著,以一種不動聲色的安靜姿態看著一場愛情的上演。
那個時候我尚且年少氣盛,談起未來的時候還信心滿滿,尚未看清生活的本質和真相,所以才會愚妄地以為自己可以牽起你的手。
那天回到淺塘鎮之後,我請你吃了二塊五一大碗牛肉麵,你放進去很多辣椒,吃得滿臉通紅。但你吃的很開心,後來我才漸漸明白過來,你會開心是因為你早已習慣了精致的早點昂貴的餐廳,所以才會覺得路邊攤可愛。
你本身是溫和乖巧的女孩,本該被寵愛被嗬護被被放在手掌心。可你卻選擇陪著我逆風而立,陪著我一起忤逆這個世界。
想起來,年幼時愛上一個人,真是舍不得放手的啊。
就算是覺得自己會成為她的負累,會影響她的人生。
可還是,舍不得放手啊。
五年之後我出獄的時候已經二十六歲,五年的牢獄生活已經讓我明白了很多,出獄後吃著孟蘭做的家鄉菜的時候我就想,人生就這樣過去未嚐也不是幸福的,想太多反而會累了自己。
不過你依然不願放棄,無論我身上沾惹了多少塵埃在你眼中都是獨一無二。幾年前我拒絕你的時候你不放棄,我告訴你我訂婚了的時候你不放棄,我被警察帶走的時候你不放棄,我把孟蘭接到我身邊你仍然不放棄。
就像你說的那樣,你說小川,你已經不願意繼續我們的故事了,如果我再放棄了,我們就真的結束了。
可是堅持有多麽久遠,傷痛就有多麽明顯不是嗎?想到我給你無盡傷害的那個雨夜,我都恨不得自己去死。
我明明看出來你的情緒已經極其不穩定了,我明明可以感覺到你的精神已經極度脆弱了,可我還是給你壓上了最後一根稻草。
我告訴你我從來沒有愛過你。
我在那個雨夜轉過身去,不去看你眼神裏隱藏不了的傷痛和絕望,我就那樣把你留在原地然後轉身離開,我竟然就那樣轉身離開。
真的,恨不得自己去死啊。
後來我就來了琴島,坐的是深夜裏的一班車,到達的時候天色微微亮,黎明仿佛從海麵上升起來一樣,我輕輕喊出你的名字,忽然就覺得舊時光呼嘯著傾瀉而出。
“嘉寶,我沒有錢。”
“沒關係啊,以後我們可以去琴島開一家旅館,我們是十八號認識的,就叫它十八號吧。”
現在我已經在琴島了,也開了一家叫做十八號的旅館。
隻是最後的最後你卻行蹤不明,而我亦在流年裏對你有過一場動情。
【顧嘉寶——與君書】
1.第一書
旅行到土耳其的時候我忽然察覺到身體不適,有一天深夜醒來開始劇烈咳嗽,甚至於到最後開始大口吐血。間或伴著的還有一陣陣手腳發涼以及頭暈的症狀,讓我懷疑自己是不是得了絕症。
畢竟這三年來帶著行李四處旅行,作息時間混亂,飲食也沒有一點規律。
我忽然有些驚恐。
一想到我有可能得了絕症,有可能死在異鄉,有可能死之前都見不到你一麵,我就覺得驚恐。
當時土耳其時間是夜裏兩點鍾,我走到入住的酒店的窗前拉開了窗簾,這個時間外麵的天空藏藍藏藍的,幾千顆星辰閃爍著美得不像話。
我開始收拾行李,盡管這才是我來土耳其的第一天,我還沒有看顧得去看這個跨越歐亞兩個大陸的國家到底有多麽迷人的色彩,還沒有看到宣禮塔的尖頂插入楊樹梢以及安塔利亞高原令人心碎的落日。
可我決定回去。
我要去琴島,這個年少時我和你說以後要居住的地方。
這三年我去過很多個地方,卻唯獨沒有踏上過琴島一步,或許是因為有些傷口橫亙在那裏,你無法讓它自行消失,便想辦法盡可能不去觸碰。
在這個懷疑自己得了絕症的暗夜裏,我收拾好東西站在酒店的陽台上給媽媽打了個電話,電話裏媽媽興奮的說丫丫新學會了一首兒歌要唱給我聽。
“不用了。”我在這邊淡淡的回絕。
我並不愛這個孩子,這個連我都不知道她父親是誰的孩子,她在我身邊的日子極其短暫,雖然聽她叫出第一聲“媽媽”的時候也有過心動,可這些心動並不能抵擋她的存在帶給我的恥辱感,以及無力感。
我為什麽會變成這個樣子?為什麽不願意踏上琴島一步?又為什麽會在這裏?
這一切,大約都是因為你。
距離我上一次見你,已經一千多個日日夜夜過去,我奔走於許多個地方,告訴自己已經忘記了你,可是現在我覺得我要回去。
——如果是快要死了的話,臨死前去一次琴島也是好的吧,我對自己說。
2.第二書
去琴島之前,我一個人去去醫院做了身體檢查。
排隊掛號抽血檢查化驗,程序繁瑣又複雜,最後負責診斷我的醫生在把所有的化驗單翻了一遍後抬頭對我說:“放心,沒什麽大事。”
走出醫院的時候外麵陽光明媚,我還在健康著,健康得讓我想感謝神明三呼萬歲。
高興之餘我也忽然覺得,琴島,似乎又並不是非去不可了,反正人生還有大把時間,什麽時候去都可以。
接下來的幾天我靜靜思考著人生究竟要怎麽過,我似乎也厭倦了三年來像候鳥一樣沒有目的的旅行,於是我決定先回家。
回家後見到母親,我對母親說自己想安定下來,母親隻是點點頭。
當時我並沒理解她點頭的含義,誰知道第二天她便為我安排了相親。
男方是父親公司裏的高層,離異無孩,儒雅俊朗。
我們是在咖啡館見麵,他有著清秀的眉眼和溫和的笑容,看上去是屬於有所擔當並且良善的那種人,至少第一眼看過去不會讓人討厭。
一來二去之後我們開始頻繁約會,其實這並不是我離開你之後的第一個男人,我有過不痛不癢的戀愛,但都持續不下去,總是覺得不對。
可和這個男人開始之後,我並沒有想要逃離或者想要放棄的想法,甚至於他在提到以後的結婚之類的話語我也沒有覺得反感。
或許他的確是出現在正確的時間裏的那個人吧。
我接受了他的求婚,他的確是個不錯的男人。
“嘉寶,什麽時候拍婚紗照啊?”
“你來定吧。”
“嗯,我已經和一家婚紗店聯係好了,那就下周吧,外景他們安排在琴島拍。”
“嗯,行吧……”
終究還是沒有撇開這個我曾說過要和你恩愛白首的地方,那個我曾經說要和你一起開一家叫做“十八號”的旅館的地方,如今我要拿它作為婚紗照的——背景。
和另外一個男人。
拍婚紗照的那天天氣很好,南方的盛夏難得有的涼爽天氣,光線也都很適宜拍照。車上滿滿地坐了好幾個人,攝影師,燈光師,化妝師,服裝師,讓一場拍攝變得隆重起來。
“要換五套衣服,對,準新娘你來看看,這一套很美吧,是你家先生給你挑的呢……”
服裝師是個還年輕的小姑娘,在車上笑眯眯地說個不停,還不時地把手裏的禮服舉起來給我看。
我對著身旁的男人笑了笑:“謝謝。”
“你會是最美的新娘。”他擁著我的肩膀說道。
那一刻我覺得安心,被一個人寵溺的感覺,很好。
車子直接開到了這家攝影店在琴島的分店,我坐在鏡子前幾個姑娘走過來前前後後地準備著化妝品以及發型。
持續了很久,其間我斜著眼隔著玻璃窗看向窗外,我知道此時我不該胡思亂想,可我還是想起了你出獄後我們來這裏的情景。
那時候,你拉著我的手,我以為我們會永遠在一起。
可誰知,故事的最後,還是落到了這般田地。
你我也曾結伴看過風景,走過彼此生命一段時光。如此以後,應該再無故事了吧。
3.第三書
一天的時間我們跟隨著攝影師去了很多個地方,琴島的海灘,老別墅,風琴博物館,新娘房,舊巷子,小樹林……
看到我累了的表情,他很貼心地要求休息一下,期間他看著琴島的風景問我:“嘉寶,你以前有沒有來過這裏啊?”
我用力地搖了搖頭。
“這裏很美呢,要不今晚我們不走了,明天在這裏逛一天再回去。”
“你明天不還要上班嗎?”我問道。
他掏出手機,邊撥電話邊對我說道:“沒關係,你要是喜歡這裏的話,我就請一天假陪你。”
我笑著按住了他撥電話的手:“你還是好好回去上班吧,我自己逛一下就可以了。”
“就當是讓我享受最後的單身時光嘛。”我撒嬌道。
他猶豫了一會,最後終於點頭同意。
那晚我自己在這個兩三個小時就可以走完一圈的小島上吹著海風散步,島上新開了許多家有趣的小店,我閑著沒事一家一家地走進去看。
有一家叫做“漂流慢遞”的小店麵,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我走進去的時候看見幾個人正坐在沙發上寫著明信片。
老板向我解釋:“所謂漂流慢遞,就是你可以寫一張明信片或者一封信保存在我們這裏,在信封上寫上你要寄出去的時間,可以是三年五年後,也可以是十年八年後,當然,如果2012是假的話。”
我覺得有趣,便拿了一張明信片坐在沙發上。
我想了很久,最後寫下了聶魯達的一首詩“我們甚至失去了黃昏的顏色/當藍色的夜墜落在陸地時/沒有人看見我們手牽手/從我的窗戶中我已看見/在遙遠的山頂上落日的祭奠/有時候一片太陽/在我的雙掌間如硬幣燃燒/在你熟知的我的哀傷中/我憶及了你靈魂肅斂/彼時,你在哪裏呢/還有些什麽人/說些什麽/為什麽當我哀傷且感到你遠離時/全部的愛會忽然來臨/暮色中如常發生的書本掉落/我的披肩如受傷的小狗蜷伏在腳側/你總籍黃昏隱沒”
我知道你看不懂,所以才放心地寫。
明信片交給老板的時候他問我什麽時候郵寄,我掏出手機看了看這天的時間後吐了吐舌頭說道:“三十年後。”
每年的保存費是十元錢,我交給老板三百元錢之後他讓我寫地址,我忽然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該寫什麽地址,我不知道你現在在哪裏。
我輕歎了口氣,看了看牆上貼滿的明信片說道:“我也要貼上去。”
我貼在了店裏最顯眼的地方,當然還不忘加上自己的名字。
雖然明知道你看到的可能是?百分之一?千分之一?抑或是永遠也不能看到,可我需要給自己一個交代。
即便這些交代改變不了什麽。
即便我需要的隻是一個告別儀式。
那麽為了配合這個告別儀式,把我和你的過往重新整理一遍吧。
4.第四書
我初識你的時候,大約還是一副年少青澀的模樣。
來到淺塘鎮之前,我的生活一如一顆表麵光鮮內在已經腐爛不堪的蘋果,那時候我的天地隻有一個籠子這麽大,籠子外麵亦經常有父母的爭吵聲。
但好像是由於一出生便過得這種生活,所以也漸漸習慣,並不會覺得委屈抑或是痛苦。
我想如果不是父親把我送到了淺塘鎮,這個我幾乎沒有回過的老家,那麽我的人生一定是另一番模樣吧,談索然無味的戀愛,做了無生趣的事情,老公孩子股票服裝相夫教子。
好在遇見了你,愛上了你,讓我的人生好像折射出不一樣的色彩,黑漆漆的世界隱約透露出光亮。
其實我也說不上來我究竟愛你什麽,我說不上你哪一點好,可愛上一個說不出哪裏好的人,這樣的感情才是最要命的。
不知道是我給你的愛缺乏技巧還是太過於熱烈,還是真的如你所說我們真的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你最終抽離了我的人生。
孟蘭剛從漁村來到這個城市的那段時間,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麽熬過去的,我白天去上班,晚上就和朋友往酒吧裏麵鑽,點各種各樣的酒,喝多了就趿拉著鞋子在舞池跳舞。
我必須需要一些東西來麻醉自己,否則我當真會控製不住自己向你奔去的衝動。
那一夜我去找你,隻是想垂死掙紮一下,就好像是已經被宣判死刑的犯人還不死心,非要再上訴一次。
可是我看到的結果是: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最後我也為了我這次魚死網破的掙紮付出了代價,那是誰也沒有料到會發生在我身上的災難。
之後一時頭腦發熱我甚至還留下了這個令我感到恥辱的孩子。
事到如今我不知道你是否知道了這些事情,所以我就更不知道該如何再麵對你,你若是知道了見到我必然會覺得對我有所虧欠,你若是不知道我見到你也必然會有所怨恨。
所以,不如不見。
如果今生不相見,讓我憑記憶想念。
5.第五書
婚紗照照好之後需要籌備的便是婚禮,爸爸在紐約,電話裏態度很明確,“就在紐約舉行吧,正好申偉也要調到這裏,以後你們就在這裏安家了。”
媽媽雖然不同意,卻也找不到有力的理由推翻,最後隻好點點頭對我說道:“那你幫我訂張機票。”
這幾年我知道爸媽的關係就是這個樣子,應該算是分居,夫妻關係早已是名存實亡。當然我不能篤定爸爸的婚外情暴露是一個原因,但我可以肯定那是一個契機。
那個時候爸爸和孟蘭的關係到底發展到了哪一步,我沒有問過,也不想知道。隻是隱約知道最後他們並沒有在一起。
我沒有打聽什麽,因為一旦打聽,便肯定會牽扯到另外的人事。作為一個長大了的,聰明了的姑娘,我也實在不想自找麻煩。
我沒有反對他的紐約結婚的意見,本來想要的就是一場安定,在哪裏安定都是一樣。
婚禮舉行得很低調,因為彼此都不是第一次,也不覺得有什麽必要大肆張揚,隻是請了要好的一些朋友和生意上重要的客人。
坐在化妝間等待化妝師準備器材的時候,我閑著無聊便翻看著媽媽包裏塞著的國內當地的報紙。
時事新聞,娛樂新聞,民生新聞,翻到最後一個頁麵的時候我的手忽然愣住了。
那是一頁是用來做廣告的版麵,那一頁印著當初在琴島拍婚紗照的那家公司做出來的廣告,當時因為覺得有幾張效果很好,他們征求了我們意見之後便決定用來做宣傳照。
我是知道這件事的,可這確實是第一次認真看這幾張照片。
其中的一張,他環著我的腰低下頭看我的那張,身後的背景是鬱鬱蔥蔥的爬山虎,然後便是爬山虎掩蓋下的那棟小白樓。
小白樓的側麵掛著一個牌子,寫著“十八號”三個字。
我匆忙起身拿出電腦,調出了那些婚紗照的大圖,我找到了那張,使勁放大拉近之後,從那棟小樓一層的落地窗裏,我看到了模糊卻熟悉的那張臉。
“來來來,快來化妝了。哎呀?你怎麽哭了?快洗洗臉。”
我平靜地關上了電腦,對著化妝師擠出來一個笑容,然後便站起身來向洗手間。
嘩嘩流出的涼水洗去了那些忽如其來的淚痕。
如果是幾個月前,也許我會告訴你,我是真的愛你。
如果是幾年前,也許我會現在就買機票回去。
可是現在,我看了看鏡子裏那個已不再年輕略顯成熟了的自己,我隻是在心裏輕輕告訴自己也告訴你:
我是真的愛過你。
現在我隻盼,以後的人生,捱得到,新天地。
【羅子墨——從此山水不相逢】
1.
我在漁村呆了很久,若不是考慮到海潮還要繼續上學許或就會留在漁村。
當我還是少年的時候,我最懼怕的事情就是未來自己的人生會同大多數人一樣,碌碌無為乏善可陳,沒有任何希冀和變動。
可如今我站在現在的年紀上,以一種回首的姿態去眺望我的過往的時候,我會被那些慘烈灼傷眼睛,甚至於乞求上天讓我尋尋常常終老一生便好。
記得先前和沈顏在一起看電視劇時,會嘲笑電視劇的三流編劇,動不動就弄出個車禍啊失憶啊之類的狗血劇情,而如今才陡然覺得,原來生活是比電視劇要狗血很多。
我的記憶恢複得很慢,好像就是那種先從一個點擴展到一條線再擴展成一個麵的樣子。或許是過去的記憶都太過於美好,我每次坐在海邊去回想的時候總是很小心翼翼,海潮有時候會坐在我旁邊,我有什麽不清楚的事情就問她。
這個孩子聰慧極了,或許是身上承載了兩個女人的愛,她像極了沈顏的那雙眼睛裏卻總是會有著阿水的目光。
我記憶裏最清晰的兩個點,應該就是這兩個女人。
沈顏和阿水。
2.
關於沈顏的記憶,最深刻的是去淺塘鎮之前,我和她之間的那次爭吵,原因是她肚子裏的孩子。
那時候她已經查出了懷孕,我當時很開心,商量著立即結婚,然後把孩子生下來。可她不同意,或許是在那個年紀的她眼裏,女人一旦生了孩子,就是青春的結束,她同意結婚,但不想現在要孩子。
我們爭吵得很厲害,甚至於我覺得她是因為不愛我了,所以才不願意生下這個孩子。
那時候報社裏正好在安排著一個南方漁村屠殺海豚事實揭露的相關調查,我本身對這件事情很感興趣,再加上在家裏和沈顏老是吵架想出去走走,便申請了這個名額。
報社裏的老領導對這次調查很是重視,臨走前社長對我說道:“這次調查大家都知道,危險肯定是有的,我代表報社感謝你這次主動請纓。”。
出發的前一晚上,我們依舊是在爭吵中度過的,沈顏聽說我要去一個南方的小漁村調查海豚屠殺之後立馬變了臉色:“羅子墨你要是敢去我明天就把孩子打掉。”
我看著她那張因為激動而略顯扭曲的臉忽然覺得疲憊極了,這些日子我們已經因為她肚子裏的孩子有過太多的爭吵,多到讓我覺得再這樣下去我們所有的感情都會一點點消失殆盡。
我沒有抬頭繼續整理著自己的衣服,語氣裏也有著淡淡的疲憊:“你想打掉就打掉吧,說不定我出什麽危險回不來了,到時候你一個女人帶著個孩子也不方便。”
那時候是沒有想過,這世界上有一個成語叫做“一語成讖”。
如果知道那會是我見沈顏的最後一麵,我一定不會把事情弄成這個樣子的,我記得她在聽我說完這句話之後忿恨地看了我一眼,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
那一夜我沒有睡著,我看著床頭櫃上我和沈顏的照片想了很多,我不知道這些年是什麽原因讓我們兩個原本相愛的人以一種惡狠狠的姿態告別,雖然我們已經不能與彼此分開,可是我們又找不到合適的方式相處。
第二天清晨我出發之前沈顏都沒有回來,我想昨晚她可能去了朋友家,然後直接就踏上了去漁村的路。
我不懷疑孩子沒有了的可能性,我了解沈顏,知道她是說到做到的人。所以到現在看到海潮還好好的陪在我身邊時,我常常覺得滿足和感恩。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也許讓你失去所有之後會給你一些意想不到的驚喜。
也許時至今日我才能深刻體會到我與沈顏之間的感情,那種感情或許不同於別人所認為的愛情,而是天長日久變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正是這種感情,讓這個女人在得知我的死訊後還毅然決然地決定生下這個孩子,並在自己真的無力承擔的時候將孩子托付給她認為會真心對待她的人。
命運待我,何其豐厚。
這樣的情重如山,是莫大的恩賜。
3.
至於那個叫做阿水的女孩,時至今日我依舊不能很好地定義我對她的情感。
初次見她,是在南方海域的沙灘上,當時是傍晚,海和天都很寧靜,我初到這個地方渾身上下都是疲憊,卻還是選擇出來走走。
後來就看到了她,開始時隻是遠遠地看著,看著這個女孩伸直手臂在風中奔跑著,臉上是扯著笑容的可表情裏又有哀傷,我看見她像一隻潔白的飛鳥。
後來她倒在沙灘上,開始小聲地啜泣。
我便走了過去。
這就是故事的開始。
這個南方漁村的晚霞,白沙,綠樹全都靜靜地立在那裏,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一場愛戀的上演。
而當時的我們尚不自知。
最開始的阿水讓我覺得不同,是因為她總是一副眼裏藏著秘密心裏藏著心事的樣子,沉默寡言,大多數時間都是安安靜靜的。
和著整個漁村給我的感覺如出一轍。
我知道這個漁村定然是隱藏著秘密的,也可以猜測出翻滾著的潮汐下麵定然是隱藏著罪惡的,可我不清楚他們的具體操作和整個流程,所以不敢貿然動手,生怕會打草驚蛇。
本來是和阿水的父親說好第二天帶我去看看海豚的,可是那個男人第二天臨時被一個電話叫走了,說是村長的有急事要找,隻得把時間往後退。
那時候阿水正在院子裏晾衣服,頭發編成了一條細細的發辮搭在瘦削的肩膀上,我走過去問她:“你曬完衣服可以陪我去看看海豚嗎?”
她愣了一下,很快咧開嘴笑了,在南方天空下露出珠貝一樣的牙齒,看起來美麗極了。
那天我們呆了很久,我看著這個女孩在水裏和海豚嬉鬧的時候簡直要停住呼吸了,她的身上有著一種太不可思議的力量,好像是把天地間所有的美好都集中在一起。
她偶爾會從水底探出頭來,渾身濕漉漉地對我笑,她的眼神炙熱得一如低緯度地區午間的太陽,讓人抵抗不了。
那是夢境一般的朝朝暮暮。
我在漁村停留許多時日,因為給了一些錢的緣故,她的父親倒也願意我住上一陣子,白天的時候我會去海邊或者是去鎮上閑逛,有時候阿水也會跟我一起。
那一次去集市,正好趕上了一個當地的傳統節日,熙熙攘攘的人群很熱鬧的樣子,阿水那天把長發編成了三股辮,穿著那種沒有任何修飾的白棉布襯衫。
集市上人聲鼎沸,我走在阿水前麵一點點,然後在走到一個拐角的時候她忽然從身後拉上了我的衣袖。
顫巍巍的,卻有著不容置疑的味道。
我回過頭去看她,“我怕走散了。”她紅著臉說道。
或許就是那個時候心底忽然膨化出無數情感,我拉住她的手,接著那個下午我的大腦都在恍恍惚惚,帶著點十五六歲初戀的小男生般的緊張和歡喜,就想一直牽著這個女孩的手逛下去。
永遠不要分離。
“有記載說,最近的一次哈雷彗星出現在1986年,假如1986年,你十五歲,一次偶然的機會你抬頭看到了它,愛上了它,還想再見它,你就要努力地活到九十一歲。
你之於我,就是我陰霾的年少生命裏劃破黑暗的星辰,是以後冗長的人生中空留的無望回憶。”
這是阿水的遺物中一個小本子上的一句話,我想這句話對我來說,又何嚐不是一樣。
就像你離開了之後,我總還幻想著我們還可以再見麵,幻想著眉頭白了之後,沉默的你仍定居我手。
塵俗的我如離開以後,請你記得所有。
4.
我在漁村住了十天,小川還要打理自己開的一家旅館先回去了,海潮那時候正好有一個長假,便和我一起呆在漁村。
我愛這個孩子。
全心全意地愛她。
不隻是因為這個孩子的身上有沈顏的希望,有阿水的情誼,更重要的是,我知道因為她,我必須用力地好好地活著。
因為我的孩子一直堅信,她的爸爸是世界上最偉大的英雄,是值得抬頭仰望一路追尋的人。
我不想讓她的這個夢想破滅,不想讓她看到我已經有了中年人的平庸與世俗,已經忘記了夢想的顏色。
所以我必須要重新站起來奔跑。
隻有這樣,才足以與在我生命中出現過的那些堅強美麗的靈魂相襯。
要離開漁村的前一晚,我獨自在海灘坐了一夜,我忽然體會到了這些年阿水的心境,那種知道自己等的人永遠都不會回來了的無力與悲涼。
潮汐一點點湧動,似乎訴說著曾經的故事。
我似乎又看見十七歲的阿水,梳著麻花辮跳進海裏和海豚嬉鬧,偶爾會露出頭來對我微微笑的樣子。
那幅畫麵,美好到幾乎失真。
讓我想跟著一起走到海水裏。
冰涼的海水淹沒了我的腳踝,然後是小腿,然後是膝蓋,然後是腰部。
腥鹹的海水灌進我的嘴巴和鼻孔的時候我忽然被什麽東西猛烈地頂撞了一下,然後意識便一下子清醒起來了。
“你要好好活著,你要好好活著,我們來約定好不好,下輩子再在一起,下輩子再在一起。”
當我重新返回了岸邊,看著剛才撞了我一下的那個海豚躍起身來然後消失在深海裏,我不知道這些聲音是思念的幻覺還是真的響起過。
最後,太陽緩緩從海平麵升起,天光一下子明亮起來。
我站起身準備折回去的時候聽見身後海潮的聲音:“爸爸,爸爸。”
她伸開手臂向我奔來,陽光在她身上打下金色的光澤,她的裙擺被風吹起來像是飽滿的帆。
我的眼眶忽然濕了。
好在命運兜兜轉轉,世事百轉千回,我仍有希望。
仍可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