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是海豚最大的威脅,也是它們唯一的希望。

1.

沈顏租了一套房子,房間有陽台和廚房,看起來幹淨寬敞。她讓阿水坐下,給她調了一杯咖啡放在桌子上,然後在阿水麵前坐定。

阿水覺得自己心裏有點忐忑,不知道該怎麽麵對和開頭,說起來她應該是覺得愧對沈顏的,她知道沈顏的身份,當年她在羅子墨的錢包裏看到過沈顏的照片。

沈顏指著桌上的咖啡對阿水笑了笑:“嚐嚐我的手藝,這種咖啡叫**情故事,我剛學會調的。”阿水笑著點了點頭,低下頭喝了一口,說不上來的味道,好像參雜著的有歡喜又不安有苦澀,有微微的甜蜜和淡淡的苦。沈顏的麵容在客廳的吊燈照射下有很好的光澤,看上去一點也不像一個五歲孩子的母親,倒像是二十出頭的年輕學生。

她站起身來向著陽台走去,靜靜地趴在陽台上看著遠方暗夜裏的海麵。

“我是和你坐同一班航班過來的。我想你應該還記得我吧,十一的時候,我和海潮在水族館和你見過,”她轉過頭來微笑了一下,“而且五年前,你來找過我,把子墨的照片交給我。”

阿水點了點頭,咬了咬嘴唇,“嗯,我記得。”

晚上的時候天氣有點冷,風吹在身上涼涼的,沈顏裹了裹身上的披巾,打了個寒顫。

“十一的時候我在水族館看見你,你渾身濕漉漉地站在那裏看著我和海潮離開,我回過頭的時候正好看到了你脖子上掛著的證件,上麵寫著羅子墨的名字,直覺告訴我你和我紀念著的是同一個人。我想子墨應該是在這裏遇見你的。我想求你一件事情。”

她頓了頓,轉身走向沙發拿起了放在沙發上的皮包,從裏麵掏出一張紙遞在阿水的麵前。

阿水不明所以地接過去,是一張醫院的化驗單,她看了看化驗單又疑惑地看了看沈顏:“這是?”

沈顏笑了笑,帶著一絲哀傷:“阿水,我是乳腺癌晚期,估計沒有多少時日可活了。這些我倒不在乎,子墨走了之後我真的是太累,如果不是海潮,我想我可能不在這個世界上了吧。我不怕死,可是海潮還隻有五歲。我是個孤兒,無父無母,子墨的父母從一開始就沒有接受過我,所以……阿水,我想求你,我死了以後,請你幫我照顧海潮好不好?”

聲音悲悲切切,讓人忍不住心寒,阿水在那一瞬間發現了自己語言的蒼白與貧乏,她想去說些什麽,想去保證似地說出安慰或者是讓沈顏寬心的話,可是她說不出來,她隻覺得內心酸澀,想說的話說不出來。

隻是點了點頭,那一刻很多場景在陳阿水的腦海裏來來回回地上映,羅子墨的星目劍眉溫和笑容,他在那個月黑風高的晚上說到沈顏時語氣裏的內疚,羅海潮隔著一層玻璃和她對望時晶亮的眼睛,還有沈顏含著淚的雙眼。

阿水無法拒絕,也找不到拒絕的理由,這是她深愛的男人的孩子,愛屋及烏也好,內心天生憐憫也好,她覺得自己必須照顧好她。

沈顏寬慰地笑笑,從包裏拿出很多東西一一擺放在阿水的麵前:“這是銀行卡,密碼貼在上麵了。這些是海潮的保險。存折是以前的,密碼是她的生日,卡裏和存折上大概有八十萬,我知道這些微不足道,對了,還有一處房產,你可以和海潮住在那裏。”

她一口氣說了這麽多,阿水有一種難以消化的感覺,她看了看桌上擺放著的一大疊東西對沈顏搖頭:“沈顏姐,你治病還要花上一大筆錢的不是嗎?這錢你先拿去盡量去治好自己的病吧,”

阿水低下頭:“……即使你有什麽不測,我也會照顧好海潮的……你放心好了……畢竟,她是羅子墨的孩子……”

沈顏輕輕拍了拍阿水的肩膀,對她笑了笑:“阿水,我的病你放心,我會盡力去治的。她頓了頓,“你真的願意照顧海潮嗎?或許這個決定可能把你以後的人生都改變了,或者說是,耽誤了。”

屋裏靜悄悄的,隻有時鍾一點點滴答過去的聲音,阿水對沈顏點了點頭,聲音輕輕的:“那是他的孩子,我會給予她一個好的人生。”

那夜阿水沒有回去,她和沈顏在客廳裏坐了許久,喝著咖啡聊著天,沈顏拿出許多照片給阿水看,照片上的羅子墨依舊是阿水魂牽夢係的樣子,看上去堅毅又溫和。

沈顏沒有追問她和羅子墨的故事,她也就沒有說起,中途沈顏接了一個電話,是羅海潮打來的。

“媽媽,你什麽時候回來啊?我睡不著覺好想你啊。”

然後陳阿水就看見沈顏一下子就淚流滿麵。

“海潮自己在家要乖啊,還記得我們十一的時候在水族館見到的美人魚姐姐嗎?過一陣子她會去看你呢,海潮以後要乖乖聽美人魚姐姐的話哦。”

掛了電話之後她的眼淚終於開始洶湧起來,她把頭埋在膝蓋上,哭得不能自持。

阿水沒有想到這是她最後一次見到這個叫做沈顏的女人。

第二天清早她起身告辭,匆匆趕回到沈老師家。

晚上阿水靠在門前看書的時候看見很多人從眼前跑過去,叫嚷著:“有人跳海了,有人跳海了。”她心裏陡然一驚,手裏的書跌落在地上,急忙跟著人群向著海邊跑去。

已經有警察介入此事,阿水去到的時候看到了沈顏被浸泡過的有些微浮腫變形的身體,轉過身去用手背捂住了自己的眼眶。

那天深夜阿水和十幾年前一樣又安靜地坐在礁石上,看著眼前不知埋藏了多少愛恨過往的海麵,她脫下鞋子把白皙的雙腳放在清涼的海水中低聲呼喚著“莎樂美”的名字,它慢慢從遠處浮現出來,和阿水四目相對的時候發出了某種類似驚喜的聲音,然後便直直地遊了過來。

阿水看著“莎樂美”的眼睛的時候忽然想起了羅子墨曾站在這裏說過的一句話,他說:“海豚的眼睛其實是最具有欺騙性的,那樣亮晶晶的,總是讓別人以為它很快樂,可其實並不是,它們經受過的苦難太多了,屠殺,捕殺,每一次傷害都是致命的。”

現在“莎樂美”應該是真正快樂起來了吧,可是那個給予它快樂給予它自由生存權力的人卻不在了。

想到這裏,阿水跳進了那片海域,身體輕盈類似某種魚類,很多海豚圍在她的身邊,像以前一樣把她輕輕托起來,阿水甚至覺得自己和“莎樂美”一樣也變成了一隻海豚。

她輕輕觸摸著它們光潔的皮膚,覺得內心有些傷感。

阿水從海水中探出頭來的時候,遠遠地就看見了坐在那裏的的奉涯。時光似乎陡然回到了十幾年前,彼此還都是少不更事的孩子的時候,他們就以這樣的一種姿態凝固過。

奉涯遠遠地看著阿水從月光下的海麵探出頭來,他看著她,猶如含愁凝望著一段不可得到的愛情。

阿水上岸,在他身邊坐下,裹上了他遞給自己的外套。

“我明天回去。”沉默了一會兒,她說道。

“今天自殺的那個女人,你是認識的吧?”奉涯問道。

阿水點了點頭,她知道奉涯是想和她談到她不敢觸碰的過去,以前奉涯一直尊重她沒有問過,所以這次阿水沒有打算隱瞞。

“她是羅子墨的未婚妻,患了絕症才自殺的,有一個五歲的孩子,她給了我一筆錢,讓我以後幫她撫養照顧孩子,所以我明天要回去。”

一口氣說完這些,阿水抬起頭等著看奉涯的反應,奉涯隻是微微笑了笑,寵溺地揉了揉她的長發:“那明天我們一起回去,還有嘉寶,明天去孟蘭那裏帶著她一起回去。”

阿水沒有說話,順從地點了點頭。

“或者,”奉涯看向阿水的目光有些迷離,“或者我們結婚,一起去照顧那個孩子。”

他確信自己能給阿水幸福,他也確信阿水這樣內心純善的人,理應交到愛情的好運。

阿水站起身來,沒有回應他說的話,她一邊往回走一邊回頭對奉涯笑,大聲喊道:“走吧,快點回去吧,明天還要去找孟蘭呢。”

2

阿水和嘉寶是在那片人聲鼎沸的旅遊區找到孟蘭的,正午的時候天氣有點炎熱,她頭上戴著一頂褐色的草帽在那裏賣冷飲,見到阿水的時候先愣了一下,然後就歡喜著喊著阿水的名字跑了過去。

“你現在在旅遊區賣東西呀?”阿水問道。

孟蘭笑了笑:“在超市上班,剛開的一家超市,空閑時間挺多的,在家也沒事就批了一些東西在這裏賣。”說這些的時候她的臉上一直是掛著笑容的:“你也知道,小川在裏麵肯定沒有什麽積蓄,我要攢下來些錢留著我們結婚用。”

嘉寶在旁邊觀察著孟蘭,這是她第一次見她,長相普通的女孩子,但渾身上下有一種溫婉的氣質,應該是很適合娶回家做妻子的那種女人。

孟蘭抬起頭看見了站在一旁的嘉寶,對她笑了笑,阿水連忙介紹:“嗯,孟蘭,這是嘉寶,我和小川的朋友,小川應該已經打電話和你說過了吧,他讓我們接你去那裏。”

孟蘭點了點頭:“嗯,但是我不能久留,我爸最近身體不大好,我放心不下。”

阿水點了點頭:“你現在回家收拾一下東西吧,我們今天夜裏就要走了。”

漸變這個詞語是阿水很久以後偶然想到的,她不止一次地想起自己初見孟蘭時她的樣子,溫婉善良孝順執著,身上有著一切美好的品質,像是一切顏色的開端,純粹且幹淨,讓自己都自慚形穢。

中午的時候幾個人在沈老師家一起吃的飯。快要走的時候阿水看了看時間說道:“是夜裏的飛機吧,你們先去,我想再在這裏看一看。”

她心底有著自己的小小心思,這個漁村存置著太多關於過往的記憶,很多時候,我們明知道記憶太疼,卻還是找不到不作繭自縛的方法。奉涯看向阿水嘴角帶著理解的笑容,他沒有多問,隻是叮囑了一下阿水注意時間不要去晚了,就和嘉寶,孟蘭找了一輛車先去了市裏的機場。

阿水去了海邊,避開周遭喧囂的人群,靜靜地看著眼前的海岸線。

她伸出手去摸了摸口袋裏的一條項鏈,過往和潮水一樣洶湧襲來。

3.

如果讓阿水來描述這個你所不知道的地方,或許會這樣來形容——

寧靜深遠的南方小鎮,南方小鎮上的沿海漁村,漁村裏風光秀麗的美麗海灣,幽深不可測的屠殺場,沒有七情六欲,沒有溫情隻有機械,人類愚蠢而不自知,在陽光下衍生著**裸的罪惡,血紅海岸線。

如果你足夠幸運,你會看見淺海域裏有海豚在月光下一躍而起的身影,或許你和它們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會看到它們的笑容。

海豚的微笑是所有動物中最具有迷惑性的,總是讓人誤以為它們過得很幸福。

阿水記得自己十歲生日那天看到的血腥屠殺,看到了一片海域是怎麽從蔚藍變成了血紅,技術嫻熟的屠殺動作,戳進,撥出,調整角度,再戳進,再撥出,直到血色染紅了整片海域,腥味彌漫了屠場。

同一個月裏,還有五條年輕的生命從這個世界上徹底地消失了。

三個男孩子和兩個女孩子,穿著統一的衣服,湖藍色的T恤印著白色的字,好像是保護動物誌願者之類的詞語。

漁村平日裏極少見到外人,所以阿水印象深刻,那時她從沈老師家出來,在回去的路上和那幾個年輕人相逢,他們對她笑了笑,很和善的樣子,阿水也笑了,怯怯地。

為首的一個年輕人低下頭問阿水知不知道哪裏可以住下?阿水想了想,帶著他們重新回到了沈老師的家裏。

村長在路上喊住了阿水,問著他們的來曆。一個短頭發的女孩子聲音雀躍:“我們是從北京來的呢,想做一些關於海豚的調查,聽說這個漁村海豚特別多於是就來看一下這裏在動物保護方麵有沒有完善……”

為首的年輕人輕咳了幾聲,女孩子像是意識到了什麽趕緊閉上了嘴。

年輕人笑著解釋道:“我們沒什麽別的意思,就是想來這裏看一下。”

村長訕訕地笑,在夜色中看不出臉上的表情,他手中拙劣的香煙在夜色裏忽明忽暗地燃燒著,問阿水:“你這要把他們帶到哪裏去啊?”

“帶到沈老師家,他們沒有地方住。”阿水說道。

村長伸出手來拍了拍阿水瘦弱的肩膀,帶著含義不明的微笑:“這麽晚了去沈老師家不大方便吧,村裏不是有招待所嗎?這樣,我帶他們去招待所吧,阿水你先回去吧。”

阿水帶著迷惑的神情眨了眨眼,印象中村裏幾乎沒有來過外人,所以村裏的招待所常年沒人,現在早已經變成了廢棄的舊房子,村長為什麽會想到把他們往那裏帶?

她還沒有張開嘴說出自己的疑問,村長的聲音裏好像帶著慍怒響起:“怎麽還站著不動?不是讓你回去嗎?要不要我把你爸喊過來。”

他伸過手在她身上推了一下,阿水趔趔趄趄地後退了幾步。

呆呆的看著村長幾秒,阿水才愣愣的轉過身去準備離開。轉身的時候短頭發的那個女孩給了她一個笑容,那笑容像微光一樣劃破了夜空,她衝阿水擺了擺手說:“想出來玩的話我們明天見哦,明天一起去海邊吧。”

阿水傻傻的點了點頭,再回過頭的時候就看見他們在夜色中淺淺消失的背影,和濃黑的夜色彌漫在了一起。偶爾還可以聽見村長和他們之間短暫的交流,若有若無地談論著一些什麽話題。

晚上回家阿水開始失眠,閉上眼睛就是大片大片血紅的海域,海豚尖叫著在漁網裏麵鳴叫著,發出淒厲的聲音,那些雜亂的混淆著的大片大片的色塊,蔚藍,血紅,沾染充斥著她整個夜晚。

第二天阿水起得特別早,早早地站在海風習習的沙灘等著他們,那個短頭發的女孩和那群活波可愛的年輕人。

阿水站在那裏,風吹動著裙擺,顯得寂寞又美好。

可是她最終沒有等到他們。

那天她沒有吃飯沒有回家,自始至終都沒有離開過海岸半步,有時候會踮起腳尖看看前方,直到眼神慢慢黯淡下來。

夜幕又一次降臨的時候奉涯跑了過來,遠遠地喊著阿水的名字站在了她身邊:“阿水,你怎麽在這裏呢?我今天去你家沒有找到你。”

阿水淺淺笑了一下,問道:“你今天在村裏見到幾個哥哥姐姐了嗎?”

奉涯的眼神裏有迷惑,他搖了搖頭:“沒有看見啊,村裏有外人來了嗎?”

他們五個人就那樣忽然地消失,甚至讓阿水以為那天在路上的相逢自是自己杜撰出來的一場夢境。

思忖了良久阿水站到村長的家門前,村長開門的時候看見了她,皺了皺眉頭問:“有什麽事啊?”

阿水探著頭從門縫往裏麵看,院子是空落落的,並沒有多餘的人在。

“那天的哥哥姐姐呢?”阿水抬起頭問道,“我來找他們。”

村長皺了皺眉頭,嘴裏依然噴出那種劣質香煙的味道,“什麽哥哥姐姐?怎麽到我這裏來找?”

最後阿水是被父親帶回去的,她自己也解釋不了自己那天的行為,像是被一種莫名的恐懼感充斥著,以至於整個人都變得讓自己無法控製起來,她在村長家門口大喊大叫,聲音淒厲像是某一種荒原上等待滅絕的小動物,

很多人圍觀,臉上帶著若有似無的情緒,嘖嘖歎息:“這孩子到底怎麽了?是不是中了什麽邪了?”

阿水像是忽然明白了那種恐怖感的來源,那是和看到海豚屠殺似曾相識的感覺,她大哭大叫:“你到底把她們怎麽了?她們去了哪裏?”

村長皺著眉頭看著他,對身邊的一個小夥子低語道:“去把老陳給我喊來,讓他好好管管他閨女,是不是瘋了。”

阿水恐懼的看著周圍的一群人的,那些平日裏熟悉的臉在那一瞬間讓她覺得無比陌生。

她相信周圍的這群人裏麵不止一個人看到過那五個突然就人間蒸發了的年輕人,她知道人群中肯定有人知道那群人下落不明背後的真相。

她忽然扒開人群向著村口跑去,向著天長鎮的方向跑去,她大聲喊著:“我要告訴別人,你們這些壞人,你們殺那些海豚,你們一定還殺了……”

清亮的耳光就那樣掃了下來,阿水感覺到自己趔趄了一下幾乎要倒在地上,頭腦裏有眩暈和缺氧的感覺,努力抬起頭,模糊的視線中可以看到自己的父親像根柱子一樣筆挺地站立在眼前,那個巴掌就是他打下來的。

跟在父親身後一同跑過來的人中還有沈老師和奉涯,兩個人都還沒有反應過來就看見阿水被她父親像提小雞一樣提了起來,一邊忿忿地咒罵著一邊向自家方向走去。

沈老師上前阻止但沒有效果,奉涯默默的跟在後麵不敢說話,阿水和奉涯的眼睛有那麽一瞬間的接觸,奉涯的眼神裏帶著一種心疼,他的眉宇間有哀傷,阿水可以感覺到的他肯定也對所有的一切了然於心,因為她看到兩人的哀傷同出一轍。

彼時她隻有十歲,奉涯也不過是十一歲,本應是少年不識愁滋味的年紀,兩個人卻都懷揣著不可告人的秘密和傷痛,彼此安慰,然後一夕成年。

父親把她帶回去之後不由分說地給了她一頓暴打,鞭子剛開始抽打在她身上的時候她發出了淒厲的尖叫聲,她小聲地抽泣,發出嚶嚶的哭聲,目光投向父親斷斷續續地說道:“爸……你聽我說啊……疼,爸爸,你不要打我了,你聽我說……”

父親手裏的鞭子頓了頓:“說什麽?”

“……我,我看見有幾個哥哥姐姐,他們……”阿水努力止住了哭聲,“他們被帶走了,被村長帶走了……爸爸,你救救他們,他們會死的……你相信我,我說的是真的……”

然而這些敘述並沒有改變什麽,父親的鞭子依然雨點一樣落在了她的身上,一邊打著一邊發出粗暴的聲音:“我讓你胡說,我讓你胡說,村裏哪有什麽外人來,這麽多年你看過村裏來過外人嗎?你這孩子不知道是中了什麽邪了,再胡說八道我一定饒不了你。”

鞭子再一次舉起來的時候阿水已經學會了沉默,她咬緊了嘴唇不說話,閉上眼睛去承受那切膚的疼痛,可誰知幾秒鍾過去了並沒有想象中的疼痛,她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奉涯在她的前麵,那道鞭子不偏不斜,正好打在了他的臉頰上,一道血紅的印子就那樣醒目的出現在他臉上。

有殷紅的血滲了出來,阿水和父親都愣了愣,奉涯不理會臉上火辣辣的疼痛,隻是仰起臉對阿水的父親說道:“你不要打她了。”他的目光是阿水所陌生的,帶著一種洗盡鉛華的堅定,十一歲的男孩眼裏出現的這種固執和堅定帶著一種震懾人心的力量。

奉涯轉過身去輕輕拉住瘦弱的阿水向外走去,不理會阿水暴怒的父親,也不理會門口圍著的竊竊私語著的村民。那一刻他好像是一個小小的身穿盔甲的騎士,努力地想給自己的朋友撐起一片低矮的沒有汙染的天空。

“你相信我嗎?”

阿水在海邊坐了許久才怯生生地問出了這句話。

奉涯點了點頭,目光裏有說不出的憂愁。

阿水的麵色蒼白,頭發搭在肩膀上,“他們一定還在這裏。”

“這裏……”她伸出手臂指著漁村的四周,“他們一定還在村子裏,在一個沒有人知道的地方。”

她歎了口氣,聲音裏竟有了蒼老的味道,“沒有人知道的地方,”她重複了一遍,好像一個人的喃喃自語,“地獄一樣的地方,他們或許活著,或許已經,死了。”

這句話從一個十歲的孩子嘴裏說出來讓人忍不住有著驚恐的感覺,奉涯看著阿水安靜的側臉,她的目光依舊投在眼前的那一片海域。

阿水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她對奉涯伸出手:“你和我一起找出真相好嗎?”

說實話他並沒有在村裏見過阿水嘴裏念叨著的幾個年輕人,但他沒有懷疑過阿水的話,沒有懷疑過任何一句,她說的每一句話他都相信,所以他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他們就去了那所廢棄了的招待所。

晚上的漁村一片漆黑,隻有海麵上回**著低沉的風聲,那天的月亮不算明亮,天邊卻是有很多星星一閃一閃的,可以讓兩個孩子暫時消解掉走夜路的恐慌。

那幾間廢棄的房子立在一片濃密的雜草之中,在這樣靜謐夜晚的月光下透露出一絲絲涼意,荒郊野地偶爾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讓阿水的心跳得厲害,小時候看過的一些恐怖故事的場景紛紛在眼前浮現開來,她緊緊地拉住奉涯的手,在他後麵走著。

“沒事的,阿水,別怕。”奉涯輕聲安慰道,其實自己的心裏也是毛毛的。

阿水絆倒了一塊石頭,一個趔趄,手裏拿著的手電筒也掉到了地上,奉涯彎下身去幫她撿起來,卻被一個在草地上亮晶晶的東西吸引住,他順便撿起來舉在半空中,好奇地說道:“好像是一個項鏈哎。”

阿水一見到那個項鏈便發出了一聲驚呼,那一瞬間短發女孩微笑著和自己打招呼的場景又在腦海中浮現,當時幾個人中她是離自己最近的一個,所以即使在月色朦朧的晚上,阿水還是清楚的看到了她脖子上的那個項鏈,細細的銀白色的,下麵是一個造型很奇特的水滴形狀的吊墜。

“這是他們其中一個女孩子的項鏈。”阿水的聲音裏夾雜著不安,“這就證明不是我的幻覺,我真的遇到過他們。這個項鏈就是證據,我記得這個項鏈,短頭發紅衣服的女孩帶著的項鏈,她跟著村長一起走的時候還對我說第二天去海邊見,我在海邊等了一天,再也沒有等到他們。”

“我們去裏麵看看吧。”奉涯指著眼前廢棄的房屋。

海風在安靜的夜裏發出格外陰沉的聲音,即使是在炎熱的夏季也讓人感覺到自己被一股寒意包圍著,阿水跟在奉涯的身後小心翼翼地踩著那些雜草向著前麵走去。

奉涯和她一起在門前站定,兩個人有了一秒鍾的短暫對視。

“我們,要進去嗎?”盡管是竭力偽裝,可顫抖的聲音還是透露出了男孩的恐懼。

這樣的月黑風高夜,的確是容易讓人心神不寧的。

阿水也在猶豫,可這種猶豫並沒有持續多久,她站到了奉涯的前麵深吸了一口氣,接著就把手伸向了那扇上麵已經結滿了蜘蛛網落滿了塵埃的木門。

不知道是不是忽然起了風,阿水的手還沒有接觸到那扇木門,門就自動開了。那聲“咯吱”聲在那樣的場景中好像被無數倍放大了的一樣,傳到阿水和奉涯的耳朵裏竟然有了讓彼此都戰栗的感覺,他們還沒有反應過來,一道白光就直直地掃了過來,光線極其刺眼,讓人根本沒有辦法睜開眼睛。

適應了幾秒鍾之後,阿水努力睜開眼睛看向光源的方向,刻意壓低聲音的訓斥聲從光源那邊傳來:“你們來這裏幹什麽?”

聲音是阿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阿水看見了自己父親慍怒和震驚的臉。

緊接著村長的聲音從裏麵傳了出來:“老陳,誰啊?”

“趕緊回家去,快點。”可以聽出來父親的聲音很焦急,他一邊說著一邊伸出手去推了阿水一下,“回家。”他壓低著聲音重複了一遍,然後轉過身衝著身後的房子喊道:“沒有什麽,可能是野貓吧。”

阿水張開嘴想去說些什麽,可父親一個凜冽的眼神把她所有想說的話都逼回了肚子裏,銀白色的項鏈在她的手心握著,她好像聽到自己心底有一個小小的歎息聲,在朦朧的月色下她覺得自己一下子就疲憊了。

最後還是被奉涯拉著手離開了那裏,將那座廢棄的招待所遠遠地拋在了後麵。她不知道為什麽會在那裏見到父親和村長,也不知道他們在那裏幹些什麽,可她心裏確定的是,這些事情一定是和那幾個年輕人的失蹤有關係的。

她下定決心要找到真相。

4.

那天回來後父親沒有多說什麽,隻是在經過阿水身邊的時候哼了一下鼻子:“好好念你的書,大人的事不要管,開學就把你送到鎮上去。”

隻是父親不知道,那個時候阿水已經在日記本上重重地寫下了這樣一行字。

“我要離開這個狼狽為奸的漁村!”

和奉涯的尋找並沒有停止,一個星期後兩個人又更加小心翼翼的再去了一次招待所,推開門的時候依舊是忐忑不安的,總擔心後麵會有東西忽然從濃重的夜色裏呼嘯而來。

外麵是潑墨一般的夜色。奉涯拉著阿水的手走在前麵,晃動著手裏的手電筒,屋裏有一股腐朽和潮濕的味道,應該是廢棄了許久的原因,角落裏布滿了青苔以及蛛網,一不小心就蹭了一身灰在身上。

兩個孩子的心裏都有著隱約的恐懼感,奉涯對阿水說:“我想起了電視上的鬼屋了。”

阿水回到道:“真是鬼屋倒也不那麽可怕了,我不害怕看見鬼,我現在害怕的是村長會忽然不知道從哪個地方蹦出來。”

“你真覺得你見到的那幾個人會在這裏?”

“我也說不好,反正那天村長帶走他們的時候是這樣說的,說要帶他們去村裏的招待所。我當時也沒有多想,後來越想越不對勁,然後就沒有見到他們了。”

這座廢棄的舊房子裏房間倒是不少,每一間都是一樣的潮濕和陰暗,奉涯推開了最後一個房間的門,用手電筒照了一圈之後轉過頭對阿水說了句:“看完了,沒有。”

兩人調轉身子準備從房間出去,手電筒的光一晃而過,阿水突然瞥到了房間角落裏有一抹白色,她連忙搶過奉涯手裏的手電筒往牆角的方向照過去,是一隻白色的運動鞋。

這樣一個廢棄多年的房屋裏出現這樣一隻看上去八成新的運動鞋,的確是挺讓人吃驚的。阿水沉默著沒有說話,奉涯也一下子皺緊了眉頭。

水滴項鏈。白色運動鞋。

“他們一定被帶到過這裏。”阿水咬住嘴唇說道,不好的預感漸漸浮現在她的腦海中。

從這個房間出去是一條細細長長的過道,阿水站在那裏盯著過道的另一端,像是被某種神秘的力量牽引著一樣,不由自主地向著過道的盡頭走去,奉涯愣了愣,也急忙跟了上去。

走道盡頭是一扇被刷成了白色的門,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奉涯可以感覺到阿水的手在微微地顫抖著。

“要不要進……”阿水的“去”字還沒有來得及說出來,就被忽然出現的腳步聲和交談聲打斷。

從腳步聲可以聽出來,來人正好是向著這個方向移動的,幾個中年男人的聲音,阿水不用想也知道其中嗓門最高的那一個一定是村長。

奉涯反映得快一點,他一把拉住還呆愣著的阿水,推開了身旁的一扇門迅速跑了進去,在房間裏一個結滿了蜘蛛網的櫃子後麵躲了起來。

櫃子後麵的空間很小,兩個人貼得很緊,彼此都可以聽見對方因緊張而加快的心跳和呼吸聲,奉涯試圖說些什麽去安慰阿水,可想了想害怕被村長他們聽到,最後還是什麽都沒有說出來,隻是把偎在自己懷裏的阿水抱得更緊了。

腳步聲從這扇門前經過的時候阿水的身子明顯地抖了一下,安靜地夜裏他們的交談可以聽得一清二楚。

像是剛在一起喝了酒,村長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有點酒醉後的含糊不清,說話的時候每一個酒精分子都像被從他口中放了出來。

“別說,奉家那娘們做的飯還真是不錯,尤其,尤其是最後那一個紅燒豚肉,真是不錯,比我們家那位強多了。”

“呦,村長是不是看上人家了?那簡單啊,反正奉家男人也走了那麽多年了,而且一點音訊都沒有,恐怕是早就在外麵紮了根不會再回來了,要不我去提提,就讓那娘們跟了村長您得了。”

“哈哈哈哈……”

讓人作嘔的笑聲在空曠的走道上回響,重重的衝擊著奉涯的心。阿水擔心地看了一眼身邊的奉涯,雖然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可是阿水還是感覺到他因為憤怒而顫抖的身體,阿水緊緊地拉住了奉涯的手,深怕他會一時衝動就不顧後果的衝出去。

“行了,不說這個了,還是先說正事。我可是事先和你們交代好了啊,老陳,大力,老巴,皮三,這事可不是什麽好事,嘴巴可都給我閉嚴實了。”

幾聲唯唯諾諾的應答聲過後,村長的聲音再次響起。

“裏麵那五個人,一個都不能讓他們離開淺塘鎮,娘的什麽大學生,我他媽的最討厭的就是這些大學生,學了點皮毛東西就以為自己是觀音菩薩是救世主了,就以為沒有什麽事是他們管不了的了,什麽狗屁動物保護協會,咱們漁村不殺海豚怎麽活?全村上上下下老老小小等著餓死啊!再說了,平時他們吃雞吃鴨的怎麽沒聽誰說殘忍啦,老子殺殺海豚怎麽了?特別是那個高個的,還威脅我說要給我們村曝光,說我會被製裁的,他媽的老子今天就先把他們給就地製裁了!”村長越說越激動,最後那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

“恩,村長說的是,不過他們這麽多天沒吃沒喝了,應該也差不多了吧。”這是村裏老巴的聲音。

“走,進去看看。”村長一聲令下,緊接著“咯吱”一聲門被推開的聲音,村長一行人的腳步聲漸漸從阿水和奉涯的耳邊消失。

兩個人還是不敢說話,小心翼翼地躲藏在那一片狹小的空間裏不敢動彈,本來漆黑的夜裏有月亮慢慢浮了出來。隔著窗戶照了進來在地上暈開一片明亮的清輝,那種清光可以讓人暫時忘記周遭的陰暗和殘忍,隻一心沉浸在那樣的祥和與美好裏。

阿水盯著那片印在地上的月光,強迫自己不去想現在那扇門裏麵正進行著發生著什麽,努力地克製住自己衝進去的念頭,她蜷縮在奉涯的懷裏幾乎要落下淚來,她恨自己,恨自己隻是個瘦弱的十歲的孩童,麵對海豚的殺戮毫無辦法,麵對這一場可能正在進行著的謀殺也無能為力,這種想法簡直讓人絕望。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那些腳步聲和交談聲又重新出現,此時阿水和奉涯還躲在那個房間裏沒敢出去。

“好了,差不多天快亮了,明天晚上再過來一趟都扔到海裏去就行了。”

“村長,咱這麽做,不會有事吧?”

“放心好了,不會有事的。”

“行,那村長我們就先回去了。”

“好,都散了吧。”

“哦,對了村長,最近這批海豚肉出口的事情你聯係好了嗎?可是積壓了不少了呢,以後幾個月都是捕撈的旺季,銷路方麵你可要幫我們操著點心啊。”這是阿水父親的聲音。

“行啦,老陳,這個你放心,我當村長這幾年,哪一年銷路什麽的不是給你們安排得好好的?哦,再留一些活的給水族館,過陣子他們可能會有一些海豚訓練師來這裏挑選,老陳這件事就你負責了……”

幾個人還是邊走邊談,隨著他們走遠,聲音也慢慢地從阿水他們耳邊消失,待到村長他們一走,阿水立馬站了起來,拉開房門向著走到盡頭跑去。深吸了一口氣,她緩緩地把手向那扇門推去。

盡管已經做好了足夠的心理準備,可房門打開的那一瞬間阿水還是驚恐地大叫起來,隻是還沒來得及叫出聲來,阿水就感到自己的嘴被一隻手緊緊地捂住,耳邊是奉涯的聲音:“阿水,不要叫,他們還沒有走遠。”

眼前陳列著的正是阿水見過的那五個年輕人,不過現在的他們已經不同於阿水初見他們時那樣充滿生機和活力,現在躺在地上的,是他們五個人冰冷的屍體。

除了年幼時母親的離世,那是阿水第一次接觸到死亡之類冰冷冷的詞語,她尚且看不出他們的死因,怔了許久阿水才大聲地喊了起來,她撲通一聲就癱倒在地上喊了起來,那個短發女孩是趴著躺在地上的,阿水慢慢地爬向了她,她的麵色和嘴唇都是一片蒼白,眼睛緊閉,和那天晚上擺著手對著阿水說明天海邊見的時候判若兩人。

那個時候誰會想到,永遠沒有明天了呢?

阿水的淚大滴大滴地滴到了女孩清秀的臉上,阿水把她的頭放在自己的膝蓋中間,忽然感覺到她的手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奉涯。”阿水大聲地叫了起來,“她沒有死。”

應該是出於孩子的本能,阿水一下子驚恐地退到了後麵,女孩的頭在地上輕微地撞擊了一下,然後阿水就看見她艱難地睜開眼睛,抬了抬手臂對著阿水和奉涯呢喃出三個字。

救救我。

女孩的身體看上去已經極其虛弱,僅憑兩個孩子之力想立馬帶她逃走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奉涯想了想對阿水說道:“我們先出去給她拿點吃的,等她的體力稍微恢複一些,明天在村長他們來之前把她帶走,再想辦法把她送到鎮上,讓她離開這裏。”

那個時候的奉涯猶如海麵上的燈塔,說話的時候有一種魄力在裏麵,彼時兩個人都還是十來歲的孩子,卻有著一夕成年的勇氣。

打定主意準備先離開出去找食物,阿水將短發女孩輕輕放在地上。可是感覺到他們要走,那個女生的情緒陡然激動起來,手臂在空中徒勞地晃動著,想要抓住什麽,嘴裏也不斷呢喃重複著救救我,救救我……

阿水見狀不得不重新蹲下身子,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話安撫了她的情緒,然後像想起了什麽似的把手塞進口袋裏拿出了剛才在草地上撿到的項鏈,然後又取下自己手腕上帶著的手鏈。

是一條小貝殼穿成的手鏈,是母親在世的時候做給她的。

阿水把那個手鏈遞到了短發女孩的手裏:“這個給你,你拿著。”

她把那個項鏈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看向了那個女孩:“你看,你的項鏈在我這裏,我的手鏈在你那裏,我們交換了禮物,這樣就是好朋友了。好朋友是不會互相拋棄的,你先等著我,我一定會來救你的,一定會回來的。”

女孩的情緒慢慢平複下來,她的手裏握著那個貝殼手鏈,臉上的神色也安靜下來:“你會回來的對嗎?”

“嗯,”阿水點點頭,“我找點東西給你吃,很快就回來。”

第二天吃了一些東西她的精神已經恢複了很多,把頭放在阿水的肩膀上斷斷續續地說道:“那些人逼著他們喝下毒藥的時候……我昏迷過去了,所以才躲過一劫……那些人那個時候肯定以為我已經死了……我不知道我們做錯了什麽,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你們帶我離開好不好?帶我離開這裏……我想回家……你們救救我……”

按照阿水和奉涯的安排,他們決定等晚上夜幕降臨的時候再帶她逃出去,因為白天貿然帶她走肯定會被人發現。

七點的時候阿水和奉涯出現在那間房子裏,短發女孩的精神幾乎快要崩潰,這怨不得她,想著這棟樓裏發生過的那些場景她渾身就止不住顫抖。

阿水坐在她的身邊,焦急地等著外麵黑一點再黑一點。而奉涯此時此刻站在整座建築物門外的荒地上,四處眺望著防止村長他們的忽然出現。

“差不多可以走了,已經看不清楚什麽了。”奉涯走進來對阿水和短發女孩說道。

阿水點了點頭,用力攙扶起身邊的女孩。

外麵依舊是漁村最常見的白月光,一片清輝靜靜地灑了下來。奉涯也忙攙上女孩的胳膊,三個人在夜色裏走的很快。

不遠處的亮光照來的時候三個人都怔了怔神,“不好了,”奉涯輕聲說道,“是村長他們,怎麽這麽早來了。”

阿水的心裏一驚:“怎麽辦?”

話音剛落那道強光掃過了阿水的身上,她的臉色一下子蒼白起來。

“快跑,現在就跑,”奉涯喊道,“你帶她一起朝北麵跑,什麽都別管一直往北麵鎮上跑,一定不要停,去鎮上找小川。我往南跑引開他們。”

阿水猛地回過神來來,拉著短發女孩向靈巧的貓一樣向另一方向跑去。

跑出幾步又回頭看了奉涯一眼,然後忽然竄了回來用力地擁抱了他,曾年少過的擁抱最動人,她抱住他的時候在他耳邊說道:“你一定不要有事。”然後她又重新像隻靈巧的貓一樣拉著女孩跑去。

阿水拉著女孩的手向前跑著,耳邊幾乎可以聽見呼呼的風聲,小路兩旁的樹木以一種飛快的速度倒退著,腳下的雜草在一陣雨水的滋長下反而更加繁茂起來,一不小心就會有藤蔓纏住雙腳。

阿水幾乎可以聽見自己濃重的喘息聲。

身後依稀可以聽見狗吠的聲音和村長大聲的嗬斥聲,在暗夜裏帶著危險的讓人覺得恐懼的氣息。所幸阿水對漁村的各個道路早已經是輕車熟路,她拉著短發女孩的手繞過了一條大路靈巧地鑽到了一片樹林裏,從另外一條鮮為人知的小路上向村外跑去。

阿水拉住女孩的手不敢多做停留,靠海的漁村深夜裏會有呼呼的風聲,樹木迎風擺動著發出令人驚恐的聲音,不時有藤蔓會劃過阿水的小腿,逼出一道血紅的印子。

許或是從小就有的隱忍和堅強,從漁村到淺塘鎮,那麽遠的路程,她拉著身後麵色發白的女孩走走停停,幾個小時之後終於到了在淺塘租了一間房子的小川那裏。

小川聽到猛烈的敲門聲站起來開門,拉開門就看見阿水臉色蒼白頭發雜亂地站在晨風中,他給她開門問她怎麽回事她也不說隻是搖頭,最後指著旁邊的短發女孩說:“小川,你一定要把她安全地送出去。”

她說完這句話微笑地看了一眼短發女孩,差不多可以用形容枯槁來形容的人,隻不過是短短的十天的的時間,對於這個女孩來說卻好像漫長的十個世紀,她忘不了那種像是沉浸到漫無邊際的黑夜裏的恐懼感,那種看著平日裏最要好的夥伴以及深愛的人以一種殘忍的姿態告別這個世界的無力感,以及對這個肮髒黑暗的世界最最強烈的憎惡感。

“我不會走。”短發女孩說道。

阿水愣了愣,睜大眼睛看著她像是不明白她說的話一樣。

“我不會走。”短發女孩又重複了一遍,低下頭看了看阿水給了她一個淒慘的微笑,“謝謝你能帶我出來,但是我不能離開這裏。”

我不能離開這裏,這是從她僥幸被救出僥幸逃脫的那一刻開始就下定了這樣的決心,她把手放在阿水的脖子上輕輕撫摸著那個項鏈,“這條項鏈是我男朋友送給我的,他就是被殺害的四個年輕人中的一個。我們當時還隻是懷疑這裏有一些虐待動物的行為,但是我們並沒有找到什麽有力的證據,僅有的一些證據也已經被你們村裏的一些混蛋毀滅了。我不能離開這裏,我要回去阻止這種事情發生。”

短發女孩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裏好像升騰出了小小的火焰。

“不,你不能回去,”阿水大叫起來,聲音裏帶著哭腔,“你不能回去,姐姐,他們一定會殺了你的,你一定不要再在漁村出現,我求求你了。”

“那麽你呢?你回去之後就不會有事嗎?是你放我出來的,你們村裏的那些人,那些愚昧的人就不會找你麻煩嗎?”短發女孩皺著眉頭心疼地看著眼前這個女孩。

“你放心好了,我不會有事的,真的。”

不會有事的,阿水在心裏想著,最多也就是父親的一頓毒打和村長的責罵,奉涯和沈老師都還在那裏,他們一定會保護自己的。再說,如果真的有什麽事情,自己還可以跑,對漁村這麽熟悉,對大海也那麽熟悉,可以從海裏逃走,那些海豚也一定會幫自己的,她相信,一定會的。

女孩點點頭:“好,我現在鎮上呆幾天,和家裏人聯係上了我就走。”

阿水點點頭。

後來她果然有過這樣的一次逃跑,是羅子墨喪命的第二天深夜裏,她把他留給自己的內存卡以及證件用一個小小的塑料袋包好纏在了自己的腳踝處,在那個深夜安靜地和“莎樂美”以及別的海豚告別,然後盡情地向著前麵遊去,後來便沒了知覺沒了意識,依稀可以感覺到自己像一塊浮木一樣被一隻海豚一上一下地拖著向前,醒來的時候她就發現自己躺在了一片沙灘上,那片沙灘的背後是她隻在書本裏見過的高樓大廈。

阿水是抱著麵臨一場風暴的心態回去,可村裏的一切都出奇地平靜,平靜得讓她想到了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麵。

村長絕口不提那天晚上的事情,一起參與的幾個人包括自己的父親也都沒有提起,父親還是每天正常地早出晚歸,出海打漁,並不將獵物帶回家,隻是每周帶著一些錢回來。

直到九月七號的那一天。

每年的九月到次年的三月是海豚捕殺的季節,尤其是九月伊使的時候更是海豚捕殺的旺季。

早晨奉涯來找阿水一起上學,阿水收拾好了東西和等在外麵的他一起去。那天坐在課堂上的時候一直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右眼皮上上下下地跳著,好像預感到有什麽事情要發生了一樣。

是沈老師的課,第一節下課的時候她站到阿水身邊俯下身子問她:“怎麽了,不舒服嗎?”

阿水搖了搖頭,試圖把注意力集中起來,可愈發發現隻是徒勞,那種不安感過於強大,幾乎像潮湧一樣將她包圍起來,她忽然站起身跑了出去。

目的地很明確,絲毫的猶豫的阿水就向著那一片海灣跑去。她說不上來這種不安感來自何處,隻是覺得一定要跑過來看看。

海域上果真是布滿了船隻,大大小小的船隻密密麻麻,村裏大部分的男人都在那裏,三五成群地發出喧囂的熙熙攘攘的聲音。阿水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麽,不置可否這將是一場更大規模的屠殺。

而彼時,阿水並沒有注意到離自己不遠的那塊礁石的後麵,那塊礁石的後麵,年輕的短發女孩脖子上掛著一個小小的卡片機,在這樣炙熱的陽光下,把鏡頭對向了不遠方的海域。

不遠方的,正在進行著這場有組織有預謀的屠殺活動的海域。

這樣的場景是讓她覺得惡心和慌亂的,仔細看過去,會發現這個女孩的手都在顫抖。可這並不影響她按下快門鍵。

海域的淺海區還橫七豎八地擺放著暫時沒人用的船隻,不知是覺得離得距離太遠還是別的什麽原因,短發女孩站起身來走向了其中的一隻小船,她解開了係著小船的繩子,駕著小船向著深一點的水域劃去。

她穿著色調很暗的衣服,原本是不會被注意到的,但她畢竟沒有劃船的經驗,一個浪打來,船身突然劇烈搖晃了一下,女孩控製不住“啊”的叫了一下,聲音不大,但是警覺的村民還是發現了。

一個村名的叫喊聲響了起來,把站在海邊的阿水都嚇了一跳,“村長,有人!她好像還在拍照。”

阿水覺得腦海中轟隆一聲,好像什麽驚雷在腦海中炸開,她和所有人都順著那個村名手指的指向看去,短發女孩正拿著相機,對準了眼前血淋淋的屠殺場景。

那是一次比以前任何一次規模都要大的屠殺行動,阿水遠遠地看見村長站在其中的一輛船上,怒吼著朝短發女孩的方向飛快地駛去。

阿水見狀想都沒有想就一頭紮進了海水裏,雖然此時的海水已經發出了讓人惡心的腥臭的味道,可她已經完全顧不上這些,有著溫和笑容的短發女孩,尚且年幼的海豚安娜,以及最美麗的海豚莎樂美,她知道此時它們也在這一片海域裏,她一定要保護它們。

她向著短發女孩的船隻遊去,她以為隻要將短發女孩拉下水就可以了將她帶走,帶走之後她一定不允許這個女孩再回到這裏來了。

可有時候,現實總是一次又一次冷冰冰地站在一旁嘲笑著我們,嘲笑著我們的自以為是,以及理想主義。

阿水在一次從水裏探出頭的那一刻,她看見村長的船已經駛到了短發女孩,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幾乎要叫出聲來。村長的臉色很難看,那種表情讓阿水覺得恐怖,她看見村長的一隻腳已經踏上了短發女孩的船,他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女孩的手臂在空中胡亂地抓動著,船隻在搖搖晃晃。

“莎樂美”遊了過來,那隻最漂亮的海豚,不知道從哪裏遊了過來,就在短發女孩偏右方一點點的距離,怯生生地從海底露出頭來,驚恐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發出類似於孩童哭泣的某種叫聲,尖銳冗長,聽在耳朵裏好像有什麽鈍器砸到胸口一樣,不足以致命卻傷人至深。

然後它像是被惹怒了一樣,忽然用頭去撞擊村長的那隻小船。

船隻更加劇烈地搖晃著,村長不得不把掐緊女孩脖子的手放開。他回頭看了看“莎樂美”,拿起了船隻上尖銳的鉤子。

當從半空中落下,阿水與“莎樂美”的眼神有一刹那的短暫接觸,然後她的“不”子還沒有喊出聲,就看見短發女孩忽然就猛地將小船向著偏右方劃去,完完全全地擋在了“莎樂美”的前麵。

本該劃破“莎樂美”身體的鉤子在空中閃過凜冽的亮光,然後筆直地紮進了短發女孩的胸口。

殷紅的血立馬就汩汩地流了出來,和她大紅色的外套混在了一起。

短發女孩一個趔趄,試圖將脖子上掛著的那個儀器取下來,可她的手還沒有舉到胸口,就閉上眼睛慢慢地倒了下去,海麵上濺起了一道水花。

阿水緊緊地用雙手捂住了嘴,她想哭卻哭不出聲音,她想起那日在小川家裏的時候女孩和她的交談,女孩撫摸著掛在自己脖子上的項鏈說:“我和他從高中就是同學,大學也是,在一起三年了,我們本來說好一畢業就結婚的,可是他卻不在了。”

不在了。

女孩跌落海底,連同試圖取下來保留住的相機。

阿水不敢出聲,她就在離村長不遠的位置,她的牙齒在微微打顫,已經不能發出聲音。內心的恐懼和絕望幾乎要湮沒她幼小的多患難的心靈了,她看著剛才女孩跌落下去時揚起的那一片水花,幾乎都想要大聲嚎叫著哭泣。

可是她不能哭泣,村長早已經不把她當做無知的孩童,而是把她當成自己乃至整個漁村的敵人了,在這樣的情境下如果再讓他發現自己無疑是羊入虎口,在這樣混亂噪雜的環境裏,要殺掉她這樣一個孩童,是一件太簡單的事情。

那場屠殺一直持續到夕陽漫天,海和天一樣都是淒豔的紅色,腥味彌漫了屠場,目光所及處似乎已經沒有了靈動的生命,村裏的那些年輕人們才拖著戰利品喜悅地離開,那些戰利品是海豚的屍體,或者是可以留下來送到全國乃至世界各地的水族館做表演用的活海豚。

阿水緩緩地從海麵探出頭來,她看了看四周,低聲呼喚著“安娜”和“莎樂美”的名字,聲音裏帶著惶恐和不安,輕輕細細的,在海水上麵飄**著。

“安娜”小巧的身軀出現在她的視線之內,目光盡管和善卻帶著化不開的悲傷氣息,阿水明白這樣的經曆對於一隻尚且年幼的海豚來說代表著什麽,那些殘忍的畫麵會一遍遍刺激著它的神經,讓它終生都生活在難以言說的恐懼之中,並且,阿水從“安娜”的眼神裏可以看出,這次屠殺,它失去了它的至親。

阿水輕輕地呼喚著它的名字,“安娜”緩緩地遊了過來。

“安娜”投進了她的懷裏,然後選擇了自殺。

海豚是一種天資聰穎的生物。甚至可以說是,海洋裏麵最聰明的動物。

對於它們來說,每一次呼吸都是有意識的。

所以,當生命對於它們來說變成一種折磨,變得讓人難以承受的時候,它們會選擇停止吸進去下一口空氣來結束自己的生命。

“安娜”,這隻隻有三歲的幼年海豚,就這樣投入到了阿水的懷裏,直視著她的眼睛,然後深深地呼出了最後一口氣,就不再繼續地呼吸了,任由阿水發出怎麽樣的乞求的聲音,甚至是試圖用手去掰開它的嘴都沒有辦法,它最後一眼看了看阿水,然後永遠地停止了呼吸。

這隻年幼的海豚,陪伴過阿水渡過了一段難熬的壓抑的時光的海豚,選擇了這樣一種相比之下更有尊嚴的死法,帶著對這個世界無聲的抗議,永遠地閉上了眼睛,停止了微笑。

阿水俯下身子抱住了它慢慢冰冷著的軀體,無聲地抽泣起來。“莎樂美”也慢慢從遠處出現,慢慢地遊到了阿水的身邊,用腦袋蹭著阿水的身體,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尋求安慰。

那之後的時光她隻能保持緘默,對這個世界的殘忍和不公保持緘默,她無時無刻不在渴望自己在下一秒就能變得強大起來,無時無刻不希望著可以再有一些光亮照開漁村這暗無天日的黑夜,她年複一年地看著新的海水帶走舊的血跡,新的血跡覆蓋舊的海水,再後來看著自己的哥哥也長成了強壯有力的年輕人,從十八歲那天開始,迅速地加入到了他們的捕殺隊伍中去……

她就那樣過了這些鬱鬱寡歡的年華,所幸後來離開漁村到了淺塘鎮,結交了新的朋友,例如嘉寶,所幸奉涯還一直陪在身邊,所幸終於在某年夏日,一個叫做羅子墨的男人走進了淺塘鎮走進了漁村走進了陳阿水的心裏,在阿水看來,他的出現,好像四周黑漆漆的世界忽然間全部有了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