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空留回憶,是愛情裏最無望的讓步。
1.
八月份的時候阿水拿到了夢寐以求的記者證。
領到記者證的那一天她去超市買了很多菜,還買了一瓶紅酒,房間裏很安靜,海潮坐在陽台上不知道在幹什麽,神情專注的樣子。
她關上房間裏明亮的白熾燈,隻開了廚房裏的燈。
空調上顯示的溫度是二十五度,正合適的氣溫,阿水機械地洗菜切菜炒菜,南方炎熱的夏季有著充沛的雨水,從廚房的窗戶看過去可以看見有水滴一點點打在玻璃上,在窗戶上匯成一條直線然後慢慢地消失不見。
隻有兩個人吃飯卻做了這樣的一桌子菜的確是有些奢侈,阿水自嘲地笑了笑,繼而想一下權當是為自己慶祝了。
把做好的飯菜端上了桌,擺好了飯筷到房間裏喊海潮出來吃飯,她當時正在擺弄著一個魔方,阿水喊了她好幾遍她才不情願地放下手裏的魔方走了出來。
桌子上依舊是三個人的碗筷,三杯紅酒。
從五月份開始這個習慣就這樣繼續著,為奉涯準備著的,但那個座位卻永遠是空落落的,再不會有人坐上了。
海潮看著那個空著的座位忽然就覺得有些傷感,她看了看那杯紅酒說道:“陳阿水,我想奉涯了。”
阿水輕輕笑了笑給她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在碗裏:“海潮乖,今天不許想不開心的事情,我今天拿到了記者證,奉涯知道了很開心的。”
她的眼睛看向那個空落落的桌位,目光一下子變得柔情起來,像是在詢問著誰:“是嗎?”
阿水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連奉涯都會離開自己,在她決定要徹底忘記過去,一心一意要愛上他的時候。
時光回溯到五月初的某一天。
那天,奉涯約了阿水兩人一同在一家咖啡店喝咖啡,突然,奉涯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對阿水說道:“阿水,你還記得我們小的時候漁村裏去的那幾個被殺害的年輕人嗎?”
阿水低下頭抿了一口咖啡,很苦,確是她最喜歡的一種味道。
她點了點頭,像是回憶起什麽久遠的夢魘,目光也開始變得憂傷和迷離起來了:“當然記得了,那些動物協會的誌願者,那個時候,他們應該還沒有我們現在大吧?”
奉涯點了點頭:“最近我們公司讚助的一家雜誌準備做一期動物保護協會誌願者的專題調查,由我我來負責這個專題了,我忽然覺得有很大的壓力,如果做不出一定的效果還真對不起當年在漁村死去的那些年輕人。”
阿水將手伸了過去放在奉涯的手上,她的聲音輕微卻有著堅定的味道:“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好的,不過身體還是最重要的,”她抬起手把他嘴裏的香煙拿了出來:“看看你,最近都學會抽煙了。”
幾個月過去了阿水想起那個時候還是會感覺到後悔,極其地後悔,那段時日她明明知道他壓力重,明明知道他需要安靜需要獨處需要好好休息,卻還是在某個深夜孩子氣地撥通了奉涯的電話,在電話這邊絮絮叨叨說著:“奉涯,我睡不著,好想放風箏啊。”她可以聽得出奉涯在電話那邊明明是有著濃重的睡意的,還一直在這邊說個不停,想到什麽就說什麽,直到最後自己終於感覺到疲憊了掛下了電話:“嗯,晚安。”
半個小時後阿水聽到了自己手機的響聲,拿出來看看是奉涯的電話,奉涯的聲音聽起來清晰而歡喜:“阿水,下樓來,我們去放風箏。”
這個懷抱芬芳的男人,他給的寵溺和疼愛,無論什麽時候拿出來回味都擲地有聲。
阿水從**坐起來光著腳跑到了窗前,奉涯的淺色襯衫在風中溫和成一片雲,他從車裏走了下來,手裏拿著一隻風箏。阿水披了一件外套走了下去,用手撥了撥奉涯頭發上沾染的灰塵,奉涯有些驕傲地將手裏的風箏舉起來給她看,聲音裏帶著恰到好處的歡喜:“在我家的閣樓裏翻到的。”
是一隻蝴蝶形狀的風箏,顏色已不再鮮豔,阿水用手拉了拉笑著說道:“一定在你們家閣樓裏放了很多年了吧?”
奉涯揉了揉阿水的頭發,笑而不答,忽然就拉起風箏線向前奔跑起來。
那時候是淩晨寂靜的一兩點,阿水樓下的那條路上空****的,隻有寂靜的路燈還在亮著,偶爾有趕路的行人經過,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看這兩個三更半夜在馬路上放風箏的傻瓜。
奉涯在前麵跑著,阿水跟在後麵看著他的背影的時候忽然湧現出一種踏實的幸福感來,阿水在路燈下仰著頭看向已經飛上天的風箏的時候不由地輕歎了一聲,往事流水一樣湧進了她的腦海,她盯著那隻已經褪了色的蝴蝶風箏,沒有記錯的話,這應該是很多年前他們一起放過的那隻。
“奉涯。”阿水大聲喊住了他,想證實一下自己的想法,“你把風箏遞給我看看。”
結果風箏,阿水覺得眼光有點濕潤,蝴蝶風箏背後那根細細的竹篾上果然有著當年刻下的日期,20010312,果然是那隻。
“你,你還留著它啊?”阿水抬起臉看著奉涯,聲音有些顫抖。
時光倒回到幾年前那個尚且屬於淺塘鎮的純白三月,她是有著落花情誼的青澀少女,他是優雅淡定的翩翩少年。一次結伴回家時阿水提出來想放風箏,他在那天騎著自行車找遍了淺塘鎮的大街小巷都沒有見到有賣風箏的,於是便在當天晚上找到了合適的帆布和竹篾,與阿水商議著要自己做一個風箏。
阿水一幅歡欣的樣子,兩個人那天呆在阿水租的十平方米左右的小屋裏,拿出剪刀陣線什麽的認真地做著一個風箏,外麵的天色慢慢變暗再慢慢變深,卻一點都不影響兩個人的積極性,現在想起來,也隻有十六七歲的時候有這般原野碧樹的心境吧。
奉涯回憶起那個夜晚的時候,腦海裏浮現的就是原野碧樹這樣的純粹。他猶記得夜深沉的時候阿水斜躺在**安靜地睡去,他給她蓋上被子的時候看著她臉上柔和的輪廓最終低下頭去輕輕地在她的額頭上吻了一下。
額頭。據說這個位置代表的是寵愛和神聖,一如他年少時期就開始的深深淺淺的喜歡。
阿水朦朧地睜開眼的時候就發現了這樣的一隻蝴蝶風箏,它被掛在她的床頭,迎著外麵陽光的羽翼還在微微顫抖著。
誰也沒有料到那天會忽然變了天氣,兩個人在鎮上稍微偏遠一點的地方放著風箏的時候原本清朗的天空忽然飄來了烏雲,接著便是狂風大作,蔚藍的天空像是忽然間就被黑色的幕布遮住,還沒有反應過來豆大的雨滴已經砸了下來,那個蝴蝶風箏在狂風中打了個卷也慢慢地往下麵掉。
想來那天也的確是狼狽,偏遠的郊外唯一可以避雨的地方隻有一個橋洞,早已經幹涸的一條小河,橋洞下麵長滿了茂盛的雜草,奉涯脫下自己的外套搭在阿水的頭上,兩個人大聲笑著向那個橋洞跑去。
狹小的空間,兩個人擠得緊緊的,盡管外麵就是電閃雷鳴的狂風暴雨,彼此的呼吸和喘氣聲還是可以聽得見。雨水打濕了阿水的衣服,她的白襯衫緊緊地貼在身上露出了姣好的曲線,讓奉涯的呼吸忽然間就凝重起來。
是有過短暫的一兩秒鍾的對視的,阿水不經意地看過來的時候奉涯也正在看著她,然後雨後的天氣裏忽然就彌漫出了深淺的曖昧的味道,兩個人忽然就都紅了臉把目光投向了別處,投向了放在兩個人蹲下的腳上的蝴蝶風箏上。
那場雨持續的時間不算長也不算短,兩個人從橋洞裏鑽出來的時候外麵的空氣裏已經彌漫了一種清新的味道。阿水撿起地上的風箏看了看天色說道:“時間不早了,要不先回去吧。”奉涯點了點頭,正要一起走的時候忽然在她背後停了下來輕輕喊道:“阿水。”
阿水不明就已地回頭,卻隻看見奉涯將自己的外套依舊披在了她的身上,接過了她手裏的蝴蝶風箏聲音柔和:“穿上吧。”
是那時候阿水忽然發現,原來一起在漁村渡過漫長歲月彼此熟識的小男孩,已經長成了挺拔少年的模樣了,他的衣服穿在她身上明顯地大了一截,寬寬鬆鬆的。
三月份的時候還是春寒料峭的季節,阿水看著奉涯隻穿了一件短袖在裏麵有些心疼,想把外套脫下來還給他,奉涯固執地搖頭,堅決要阿水穿上。
那天晚上回去之後,阿水才發現自己裙子後麵一大片暗紅的血跡,自己的生理期就是最近幾天,可是糊塗的她卻給忘記了,那個時候她看著奉涯的外套才恍然明白過來,他為什麽寧可自己凍得瑟瑟發抖,也一定要讓她穿上自己寬大的外套,畢竟從郊外回到學校還有很長的一段路程,這個溫柔的男孩用這種方式保護了心愛的少女敏感的自尊。
那件外套最後有沒有還給奉涯,阿水現在已經記不清楚了,但她是沒有想到這樣一個曾在記憶裏飛舞過的蝴蝶風箏,他還是一直保存著的,就像現在,奉涯將那隻風箏舉起來在阿水的麵前:“那麽多年,它跟著我去過很多地方很多城市,在不同的天空上飛過。嗬嗬,我真沒有想到還有能把它放在你麵前的一天,你看這上麵的數字,還是你寫上去的呢,還記得吧?”
阿水笑得無邪:“怎麽會不記得呀?那天晚上我們做風箏的時候我還睡著了,你是不是還拿著一條蟲子什麽的在我額頭上放上了,真混蛋。”
淩晨三點鍾,整條路上很靜謐,奉涯眼裏是藏不住的深情:“傻丫頭,哪裏有什麽蟲子啊?那明明是我偷偷吻了你啊。”
光陰無法倒退,麵對流年裏這樣一場曾經被忽略了的深情,阿水忽然就覺得時光到此已經是永恒了,便覺得再也不想走下去了,阿水踮起腳尖想要回應的是一個吻,卻忽然被一道強烈的光線刺傷了眼睛,黑暗的寂靜的街道拐角處憑空急駛過來的車輛,直直地就衝向了站在馬路背光處的兩個人。
很久以後阿水看了一部叫做《唐山大地震》的電影時常會想起那個夜晚的場景,電影裏的女人在很多年後回憶當初的場景尚會歎息:“我在往裏麵跑,如果不是他拉住了我,死在裏麵的就是我。”電影院裏有很多人在哭,阿水覺得鼻子酸,想哭卻哭不出來,隻是怔怔地看著屏幕,想起了那輛汽車開過來的時候奉涯把自己推開的情景,那些殘忍的有些支離破碎的景象被放大到每一個細節,一遍遍在腦海中轟鳴著上映。
好像隻是一瞬間的事情,又好像有一生那麽長。
奉涯的手裏還拿著那隻蝴蝶風箏,忽然整個身子就那樣飛了出去,在空中劃出一個完美的弧線最後重重地落到了地上,看不見傷口在哪裏,可是卻一直有血汩汩地流出來,然後一點點地擴散開去。那時候對於阿水,好像一塊玻璃的忽然打碎,又好像原本完整的什麽東西被忽然惡狠狠地撕裂。
她還沒有來得及反應,那輛綠色的小型卡車已經轟鳴著駛開了,路燈下的奉涯連抽搐都沒有就已經徹底地沉默下來,就是那一瞬間很多場景從阿水的腦海中呼嘯著閃過,十幾年前的漁村那些鮮活的麵孔慢慢地消亡,羅子墨最後一吻裏的決絕和深情,自己曾無數次想象過的父親自殺的情景,以及眼前奉涯蒼白了的麵孔。
她大喊了一聲向著奉涯跑去,驚慌失措地搖著他的身體,嘴裏不斷呢喃著他的名字:“奉涯,奉涯,你醒醒好不好?奉涯,你醒醒……”
呼喊逐漸變成了抽泣,抽泣又慢慢變成了大聲地啼哭,她拿起手機,手指顫抖著撥下了急救中心的電話,斷斷續續地說出了自己的位置,她的嘴唇有些發白,牙齒也在微微顫抖,她拚命地搖著奉涯的身體,嘴裏喊著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慢慢的奉涯的眼睛艱難地睜開,他舉起手來似乎想要摸一摸她的臉龐,可他已經沒有抬手的,阿水握住他試圖抬起的手放在自己的臉龐上,那隻手上有殷紅的血跡,她放它在自己嘴邊,一遍遍親吻著那隻手,她可以聽見自己聲音裏的顫抖,自欺欺人的聲音:“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一會就到,救護車一會就到。”
她想他怎麽可以有事呢?他愛了她這麽多年她還沒有來得及好好愛他呢,他怎麽可以就這樣離開呢?他們真正在一起的時光還那麽短暫呢,他怎麽可以就這樣離開呢?說好了以後要帶著海潮一起回漁村看看呢,她還沒有來得及告訴他海潮的真實身份呢,他怎麽可以就這樣離開呢?她這樣想著便愈發地恨自己了,恨自己為什麽要三更半夜打電話給他說自己想放風箏,不但恨自己,也恨他,恨他為什麽一定要這般寵著她?任由她無理取鬧。
那些穿白衣服的醫生護士從救護車上下來抬起他的時候,她的心裏忽然湧現出一種讓人絕望的預感來,她就要失去他了,這種感覺如此強烈,她就要失去他了。
在醫院裏坐了多久呢?好像一直坐在那裏,從看著奉涯被推進加重病房開始,看著加重病房外麵的紅燈一閃一閃,醫生和護士神色匆忙地進進出出,本是一片噪雜聲的醫院,她卻好像忽然失聰了一樣有一種什麽東西都聽不見的感覺,好像是一個人站在皚皚白雪或者是無垠沙漠裏,四顧無人的荒涼感。這種感覺,羅子墨從那晚的漁船上跳下去的時候自己也是有過的,踽踽獨行,四顧無人。
羅子墨,阿水有些怨恨自己居然在這個時候還想著羅子墨,加重病房裏現在躺著的是她的男朋友,是愛她如生命的男人,她居然在這個時候想著那個叫做羅子墨的男人,真是不能原諒自己。
可是說來奇怪,越是阻止自己這樣想下去,所有的思念就好像手心中的經脈一樣變得越發清晰,她怔怔地坐在那裏的時候忽然聽見一聲熟悉的聲音喊著她的名字:“陳阿水。”
向著聲音方向看過去看見海潮穿著一身睡衣站在醫院的大廳裏,遠遠地看著她喊出了她的名字。
阿水的眼眶忽然就濕潤起來,她向著海潮伸出手去,海潮飛快地奔向了她的懷抱,撒嬌道:“我找了你好久呢,半夜醒來看不見你就下樓去找你,樓下小賣部的張阿姨說你跟著救護車來醫院了,我就讓張阿姨送我過來了。怎麽了?是誰病了嗎?誰啊?”
那天晚上海潮陪著阿水坐在醫院冰冷的長椅上,看著急救病房裏的燈光明明閃閃,海潮在她的懷抱裏安靜地睡去,頭頂上的白熾燈在她的臉上投下斑駁的陰影,很多人在阿水的麵前來來去去她卻好像完全沒有反應,她的心中有著強烈的不好的預感,這個男人,他要離開自己了。
像是帶著一種悲天憫人的宿命味道。
海潮的手一直拉著她的衣襟,一直到病房的門打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走了出去歎氣道:“對不起,我們已經盡力了。”
她感覺周遭的世界一下子就開始天昏地暗地旋轉起來,像是一個巨大的可以吞沒所有的黑洞一樣,阿水一個趔趄,驚醒了熟睡的海潮,她睜開眼睛看向醫生,然後又看了眼阿水問道:“奉涯,死了是嗎?”
聲音平靜地聽不出悲喜,可正是這種平靜讓阿水感到心酸,這個本應天真尚且年幼的孩子,在這個年紀,已經看多了死別和生離。
阿水的手冰涼,她拉住海潮,怔怔地指著醫院外麵的一家豆漿店:“海潮,我們先去喝豆漿。”
她要了兩杯豆漿,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喝完,看著街道上有來來往往的路人行色匆匆,偶爾轉過頭去,用手背捂住流淚的眼眶。
2.
肇事車輛沒有找到,警察將這次車禍定性為意外,可是很多個不能寐的深夜裏阿水會想起那天夜晚的情景時,都會覺得這是一場有預謀的謀殺。
她年少的時候就見過謀殺,不留痕跡的謀殺,所以更是有一種天生的敏感,那輛車的車尾沒有安裝車牌,按道理根本不可能是什麽正規車輛,她記得那輛車的司機撞過奉涯後駛走時的眼神,阿水看不清他的樣子卻看清了他的眼神,那雙眼神裏透著的神色是阿水所熟悉的,那神色和很多年前村長試圖殺死那些年輕人時的眼神如出一轍。
海潮成為阿水在虛妄人世間最留戀的珠寶,很多個深夜阿水會忽然驚醒過來,外麵的月光傾瀉而下,她看著身邊的海潮,她睡著了手掌緊握,麵頰上有淺淺酒窩,眉宇間已經有了羅子墨的痕跡。阿水會幫她把被子掖好,用手臂把她抱得更緊,然後再沉沉睡去。
小川的電話那段時日經常打過來,彼時他已經辭去了在網吧裏的那份工作開了一家小店,他陪著阿水喝酒,兩個人坐在午夜空****的馬路邊上喝酒,你一瓶我一瓶地往嘴裏灌,藏藍色的天空上有稀疏的星星,那段時日報紙上有很多各種各樣的報道,戰爭,災難,螞蟻一樣的平凡人物的愛恨悲喜看起來是多麽地微不足道。
阿水喝醉酒就拉住小川的衣袖,她的眼睛眯縫著一遍遍問他:“小川,你恨我嗎?你恨我嗎?”
這也的確是在她的內心中千萬次糾結的問題,她不知道如何開口亦不知道如何回避,二十多年來她所有的成長都是在這樣一片水草一樣茂盛的內疚裏,她內疚於父親,內疚於小川,內疚於羅子墨,內疚於奉涯,這種內疚感會忽然幻化成一條毒蛇,在很多個深夜裏糾纏不休。
小川也喝多了,他咧開嘴對阿水笑了笑,把手臂搭在她的肩膀上:“阿水,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咱媽剛死的那一陣子?阿水你從小就和別的孩子不一樣,越是讓你難過的事情你就越不哭,我記得可清楚了,你就那樣呆呆地站在咱媽的遺像麵前什麽聲音都沒有。”
阿水微微笑了笑:“我記得,我從小就怕父親,就和媽親。”
她拿起腳邊的酒瓶喝了一口:“我一直覺得你會恨我,因為漁村當年之所以會有那樣一場突襲檢查,父親的自殺以及你的入獄都和我脫不了幹係,但是現在我有時會懷疑,我當年做的事情會不會是錯誤的,這個社會就是這樣,想要淨化就必須犧牲很多人的利益,放棄很多人,放棄漁村,放棄淺塘鎮,放棄你和父親,我不知道這種放棄是不是值得。”
天邊是稀疏卻璀璨的星。
“你沒有放棄我。”小川的聲音這樣忽然響起帶有一種神秘的,讓人安定的力量。
他輕輕拍著阿水的肩膀:“我的確是恨過你,可恨與愛從來都是等同的東西。我出獄以來,一直想告訴你,阿水,我希望我們還可以像以前一樣,五年的牢獄生活讓我反思了很多,關於你,關於漁村,關於我劣跡斑斑的過去,關於嘉寶……”
“嘉寶?還是沒有消息嗎?”小川點了點頭,有些艱難的開口。
“哥,你是愛她的對嗎?”
小川動了一下,踢翻了身邊的一個啤酒瓶,空曠的馬路上回**著聲響,他輕輕咳嗽一聲:“怎麽說呢?阿水,我現在的生活你也都可以看到,我能給予她什麽呢?不像是十六七歲的時候,覺得彼此在一起開心就好了,我可以一輩子顛沛流離,卻不能讓嘉寶一輩子都吃路邊攤。我不想對你隱瞞,時至今日我依然會想起她,我知道她的真心,可我卻無法說服自己給她回應。她現在不留痕跡地離開了,應該也是最好的結局吧,我們會慢慢地,就把彼此忘了吧。”
“對了,阿水,你以後有什麽打算?”長長的歎了口氣,小川抬頭看著阿水。
“我想先找個報社做著記者,然後抽時間回去一趟。”
“回淺塘?”
“嗯,”阿水點了點頭,猶豫了一下說道:“想帶海潮一起回去看看。”她緩慢地敘述著,在自己的腦海中回放著遙遠又清晰的畫麵,對小川說著海潮的身份,說著那一年漁村裏讓自己為之瘋狂的愛情,說著一個母親臨死前的交付。
“海潮應該到那裏看看,”阿水說道,“畢竟那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都呆過的地方。”
小川點了點頭,“什麽時候回去?我和你一起吧。”
“不用了,”阿水說道,“我也沒有決定什麽時候回去,你在這邊剛開的店肯定也很忙,就別陪我一起回去了。對了,我有陣子沒見孟蘭了,她還好吧最近?你們打算什麽時候結婚?”
似乎是沒有想到阿水會忽然提到孟蘭,小川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的情緒,但他很快就掩飾好了說道:“孟蘭挺好的,結婚的話過幾個月吧。”
說這話的時候小川想起了幾個星期前看到的情景,那天他是去進貨,蹬著一輛三輪車從批發市場回來的時候看到的那一幕的,第一眼他並沒有認出來那就是孟蘭,她穿著一身紫色的連衣裙,大波浪的頭發搭在胸前,腳上是一雙鑲著水鑽的高跟鞋,看上去和這個繁華的南方沿海城市裏高傲美麗的女人一樣。
小川看著她挽著一個男人的胳膊走進了一家名品店,從小川身邊經過的時候小川將頭轉了過去沒有讓孟蘭發現自己,他聽見她的聲音從他耳邊傳過來:“那個包好漂亮啊,你買給我好不好啊,人家要嘛……”
那一刻小川的心裏湧現的竟是一種茫然的感覺說不上這種情緒,晴天霹靂或者是胸口刺青這樣的詞語倒也用不上,那時候浮現在小川腦海裏的詞語叫做顏色漸變。
你曾經看到過一件事物或者是一個人最開始最美好的一邊,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人是會變的。時光和環境都是那麽強韌的力量,一點點磨去了我們身上的天真。
阿水顯然不知道小川現在心裏複雜的想法,她笑了笑:“雖然嘉寶是我最好的朋友,可孟蘭姐也的確是一個好女孩。”
小川點了點頭,當年從家裏安排著他和孟蘭見麵開始,記憶中這個女孩一直是溫婉寡言的,安靜地好像牆角自顧自開放的花朵,喜歡穿著白襯衫藍褲子的女孩,從見他之後便認定了他是自己的一生,如若不是那年漁村出事,估計兩個人已經結了婚。
初相識的時候,小川在鎮上夜夜笙歌打牌賭博,她每天去他家給他做好飯等著他,後來漁村出事,小川入獄,進去前托人帶話給她讓她離開漁村到外麵去過自己的生活,可她哪裏也不去,守著小川家裏那幾間房子,收拾地整整齊齊地等著他回來。
一個女人最鮮活的六七年光景,她都用來了等待,幾句話就可以講完。然而他們來這裏的時光有多久呢?不到一年的時光吧,何以就在這短暫的時光中斑駁了本來的顏色呢?
而此時,小川肯定不知道,孟蘭正坐在顧先生麵前,抿了一口咖啡,撒嬌的說:“我懷孕了。”
“打了吧。”顧先生整理了一下衣服上的領帶,一幅置身事外的樣子,一如外人般優雅淡定。
孟蘭的聲音忽然就高了起來:“你算不算是個男人?上次已經打過一次胎了,這次還讓我打胎?”所幸是上午的時間,咖啡館裏並沒有什麽人,隻有一個服務生好奇地向這邊看了看,立馬被孟蘭嚷了一句:“看什麽看啊,沒見過吵架的啊?”
顧先生歎了一口氣,“孟蘭,我剛認識你的時候,你可不是這樣子的啊……”
孟蘭冷哼了一聲,將咖啡放在桌子上做了一個暫停的手勢:“行,煽情就不要了,現在還是來說怎麽辦吧。”
“你說怎麽辦?”不愧是成功的商界人士,顧先生的臉上依舊是淡定的微笑,一點惱怒的意思都沒有。
“要麽你和你老婆離婚娶了我,要麽我們從此斷了聯係我和小川結婚。”
“小川?”
“陳小川,我男朋友。”孟蘭皺著眉頭,有些不耐煩的意味。
顧先生的麵上的表情依舊是淡定,可是大腦卻飛快運轉著,這個突然得知的消息他顯然有些難以消化,她是陳小川的未婚妻!?陳小川是讓嘉寶愛的死去活來的那個男人?嘉寶現在已經從法國回來,明顯就是一副還沒有忘記舊情的樣子,情人可以換,女兒可就隻有一個啊,他在心裏想著,抬頭看向孟蘭,嘴角有不動聲色的微笑:“你給我點時間,我離婚。”
孟蘭嘴裏的咖啡差點噴了出來,顧先生的話還在繼續:“不過我也有個條件,我不管你用什麽方法說什麽話,你必須徹底離開你的小男朋友,不然別怪我沒有提醒過你。”
他的眼神看了過來,讓孟蘭慌了慌神。
說實話孟蘭是真的沒有想到他會這麽輕易說出離婚的,自己和他攤牌無非也就是想看他一個態度,孟蘭可不想兩邊都弄得雞飛蛋打。
來這裏的兩年時光,她早已不是當年淺塘鎮那個有著純白笑容的女孩了,她不覺得這樣有什麽不好,這個陌生發達的城市裏,惟有實實在在的物質感讓她得以安心。
況且眼前的這個男人,她也並不討厭他,或許還是有些喜歡的,畢竟除了年齡他滿足了她少女時期對愛情所有的憧憬。
孟蘭那日回來臉上的表情與往日無異,手裏拿著那款新的皮包一下子使這個小小的房屋都黯淡起來,小川見她回來給她端上了做好的飯,很簡單的蛋炒飯,以前兩個人都喜歡吃。
那盤蛋炒飯端上桌的時候孟蘭盯著它忽然愣了一下,繼而眼睛迅速地潮濕了,從她跟那個被喚為顧老板的人在一起開始,她出入過各種裝修精美做工考究的餐館酒店,吃過各種稀奇古怪的美味佳肴,可腦海中最熟悉的還是這盤蛋炒飯的味道。
她夾了一口放在嘴裏的時候小川的聲音響了起來,孟蘭還沒有反應過來就看著小川徑自走到自己身後環住了自己的肩膀,聲音溫和:“蘭蘭,我們結婚吧。”
他從上衣的口袋裏拿出了一個看上去極其精致的盒子輕輕在孟蘭麵前打開,語氣裏還有著愧疚的:“我現在還買不起很大的鑽石,可是,蘭蘭,你給我時間。”
他把戒指套在了孟蘭的手指上,輕輕撫摸著孟蘭的頭發:“你會同意的對嗎?”
昏黃的燈光下小川的眼神看上去認真極了,無端就讓人慌了心神,孟蘭輕輕轉動著手上的戒指抬起頭來聲音琅琅:“我,當然會同意的。”
阿水是初秋的時候帶著海潮回了淺塘鎮的,十月份有一個長假,海潮和阿水一起去機場的時候滿臉歡喜:“阿水,我們要去哪裏啊?”
阿水給她整理了一下頭上的帽子說道:“我們去一個很漂亮的地方。”
那時候阿水的工作已經有了眉目,在一家報社一個月的試用期差不多已經滿了,她在記者這方麵的確是有著天分的,幾個調查和采訪都做得不錯,不出意外的話,十一長假結束後應該就可以在報社正式上班了。
拉著海潮的手坐上從淺塘鎮到漁村的班車上的時候阿水的內心一片迷蒙的傷感,她想起了上一次的返鄉,彼時一同結伴而來的人,嘉寶,奉涯,都已經不再陪在身邊,嘉寶不知道現在在哪一片海角天邊,奉涯已經徹底同自己告別,想來人生確實是諸多變故的,阿水歎了一口氣,不由地握緊了身邊海潮的手。
在漁村阿水熟識的也隻有沈老師一人,到達的時候天色尚早,她沒有急著去找沈老師,而是牽著海潮一起去海邊,十月份的時候已經入秋,算不上是什麽旅遊旺季,海灘上沒有太多的人,阿水在一塊礁石上坐定,海風吹動著她脖子上的絲巾和長發。海潮見到這樣遼闊寧靜的海麵並沒有像阿水想象的那樣有任何激動的樣子,她在阿水身邊靜靜地坐著,忽然說道:“我見過這裏。”
“我經常會來這裏的,真的喲,阿水,好多個夜裏我都來到過這裏,這和我夢裏夢到的海一模一樣。我夢到我站在這裏,我媽媽也在這裏,我媽媽的身後還有一個人,我看不清他的樣子,就知道他會對我笑呢,一直一直對我笑,還會走上前來拉住我的手。”
“我夢到過很多次,”海潮說道,“我覺得那個男人一定是我的白馬王子。”
阿水聽著她前麵的敘述忍不住心酸,可聽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忍不住笑了起來,她拉著海潮的手,聲音輕輕柔柔:“海潮,那不是你的白馬王子,那是你的爸爸。”
海潮轉過頭來看著阿水,一幅不明所以的樣子,然後也“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這是你以前生活過的地方嗎?”海潮問道。
阿水點了點頭:“是啊。”她站起身拉著海潮向著那一片她所熟悉的淺水區走去,似乎是有什麽靈性一樣,她一走近便看見莎樂美從不遠處飛快地向這邊遊過來,發出孩童般的歡喜的尖叫。
“海豚!”海潮歡喜地叫著,“和我在水族館看到的一樣,不過水族館裏的海豚會跳舞哦。”
“這裏的海豚也會跳舞。”阿水笑著說道,眼前仿佛出現了某年盛夏,還有著那個叫做羅子墨的男人陪在身邊的盛夏,那一年的海豚,也是有著這樣歡快的舞蹈的。
最後的時光。
她忽然想起了這樣的一個詞。
長久以來都在回避著的場景和畫麵,所有的歡喜之後她與最愛的人的最後一夜,與最愛的人道離分。
那一夜是羅子墨要求阿水帶他出海的,“我必須拍下一些證據”,他這樣說道。
這條夜路阿水走到輕車熟路,羅子墨輕輕拉住她的手,然後阿水說:“羅子墨,你會害怕嗎?”
羅子墨揉了揉阿水的長發,輕輕搖了搖頭。
遠遠地就可以看見那些船上的燈光,阿水牽著羅子墨的手躲到一塊礁石後麵,羅子墨從包裏拿出了一個望遠鏡遠遠地看著那些船隻。
少女阿水仰起臉就可以看到羅子墨認真的臉,這是她第一次這麽近距離地觀察一個男人,她似乎聽到了自己心跳的聲音。羅子墨全然沒有注意到阿水滋長蔓延的情愫,他收起望遠鏡將一個相機掛在脖子上:“附近有船嗎?”
阿水家有兩隻漁船,通常隻是一隻出海,阿水走在前麵帶著羅子墨來到那隻漁船前麵,她不明白他要幹什麽。隻見羅子墨解開了纜繩,上了漁船,他對阿水搖了搖手:“你回去吧。”他的笑容在暗夜裏星光一樣明媚,不知道為什麽阿水突然有了強烈的預感,如果她不跳上船,她不會見到他了。
不會再見到他了。
可是他是出現在她蒼白寂寥生命裏可供仰望的燈塔,是劃破黑夜的微光,是無法失去的存在啊。
阿水咬著嘴唇看著他,終於在船隻即將離岸的時候她靈巧地跨了上去。
她給羅子墨開著船,他的相機閃出亮光,遠遠地可以看到父親和哥哥的船隻,其它大概有六七隻一起的船隻,那些場景是如此熟悉,仿佛十歲生日時的一場再現。
海豚的尖叫聲刺破了寧靜的海麵,濺起的水花輕易地迷亂了它們的方向,然後成群的海豚又被趕到了那些淺水域,這次他們用的是一種頭上有刺的鉤子,那些鉤子投向海豚的時候再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散發出冷冷的光澤。
疼痛的海豚在水域裏徒勞地掙紮著,周遭一片喧囂,海豚尖利的叫聲以及漁民的叫嚷聲,很快那一小片水域已是一片血紅。
阿水看到拿著照相機的羅子墨的手在微微顫抖,他說話的聲音也變了聲調:“阿水,開近點,對,再近點。”
那些漁民將海豚的屍體拖上了漁船然後開始返航,彼時阿水的船隻離他們很近,以便羅子墨可以清晰地拍到所有的細節。
不知道是閃光燈過於刺眼還是怎麽回事,阿水忽然聽到自己父親的一聲大叫:“那邊有閃光燈,好像有人在拍照,快抓住他。”
那聲音即使是在喧囂的氛圍中還是清晰而高昂,讓阿水的心猛然就變得冰涼起來,海上忽然有了風浪,七八隻漁船紛紛向著自己的方向駛了過來,阿水慌忙地駕著船向著海灘駛去,可那些漁船帶著星星點點的燈火還是越來越近。
阿水感受到自己的呼吸驟然變得急促起來,身體有些微微顫抖,她看向自己身邊的羅子墨,內心湧現出無法言說的悲傷,她不想讓這個男人死,羅子墨用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問道:“阿水,你會遊泳嗎?”
她點了點頭。
羅子墨放心地笑了起來,竟帶有一絲哀傷的味道,他遞給阿水一個小小的用透明塑料袋包裹著的東西:“阿水,如果我被他們捉到了,你一定要想辦法把這個東西帶出去,帶到淺塘鎮外麵去,交給報社或者是電視台。”
羅子墨還從自己的衣服裏麵摸出了一個東西,是一個證件,上麵端端正正地寫著“記者:羅子墨”。
他笑了笑:“對不起,我以前是當過海豚訓練師,但現在的身份是記者。”
那個證件的夾層裏有一張照片,是一個年輕的笑容甜美的女孩,羅子墨看了看月光下的阿水說:“這是我未婚妻小顏,,我來之前她剛查出來懷孕呢。我本來想這次秘密調查結束回去後就和她結婚的,不過,可能沒機會了。”
他輕輕拉住了阿水的手:“而且,陳阿水,我好像喜歡上你了,從你敲開我的門讓我救下那些海豚的時候我就有點喜歡上你了……”
羅子墨一直是微笑著的,他說出這些話的時候一直是微笑著的,阿水看著他的眼睛也想微微笑一下,她想羅子墨一定不願意看見自己沒有出息地哭,可是她笑不出來,眼淚就那樣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然後她輕輕踮起腳尖,吻上了羅子墨的嘴唇。
羅子墨手裏的東西跌落在船隻上,他擁抱住了這個女孩,用力地回應著她的吻,時光好像一下子都不複存在,整個天地裏都是她和他,萬物化為零。
他們將船駛進了第一次去的那片海域,很多隻海豚在海麵上跳躍起來,和兩個人的親吻一樣優美決絕。
那些漁船包圍他們的船隻的那一刻,很多強光燈從四麵八方打了過來,羅子墨將阿水遮在自己身後,將地上的東西撿起來放在她手裏,最後地看了她一眼,最後一次親吻她,然後將她推進了海水裏。
那天晚上對於少女阿水來說簡直是太漫長了,幾乎都要用一生來懷念了,她渾身濕漉漉地走在走在回家的路上,腳步踉蹌,手裏一直緊緊握著那個證件以及小小的塑料袋,她想大聲地哭可是哭不出聲來,這個夏天的夜晚背負著少女一生的愛,好像被誰迎麵一擊,然後趔趔趄趄地向前走。
父親和小川是第二天清早回來的,阿水躺在**佯裝睡著,可一直在聽著外麵的動靜。
她聽到了父親罵罵咧咧進來的聲音,聽到了小川脫下鞋子的聲音,然後就是沉寂。
中午吃飯的時候她試探性地提到了羅子墨,剛說出這個名字父親就摔了筷子大聲地咒罵:“他娘的,不要提他,根本不是什麽海豚訓練師,已經被處理了。”
處理兩個字從父親的嘴裏是雲淡風輕地說出來的,好像和一隻小貓一隻小狗的死亡沒有什麽兩樣,阿水的腦海裏忽然浮現出來當年那些年輕誌願者被殺害的場景,曆曆在目刻骨銘心,她忽然放下手裏的碗筷躲到廁所裏嘔吐起來。
父親還在罵罵咧咧:“村長懷疑我們村裏有人在暗中幫他,我也看著那船上當時不止他一個人的,哼。”
父親的這句“哼”發出來的時候朝著阿水的方向看了一眼,阿水當時站在廁所的門前,她沒有答話,表情是一片木然。
第二天夜晚,少女阿水最後一次擁抱了淺水區裏的那些海豚,那些她和羅子墨蔓延感情的唯一見證者。
第二天夜晚,少女阿水就從淺塘鎮失蹤了。
這一走到上一次和嘉寶奉涯一起返鄉之間,已經是三四年的光景,白衣蒼狗變浮雲,說的也不過如此吧。
手機鈴聲忽然響了起來,把阿水從記憶中拉回,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夕陽收起了最後的羽翼,天邊是一片豔紅色,海上起風了,有點冷。阿水站起身來把自己的披巾給海潮圍上說道:“走吧,我帶你去沈老師家。”
剛才的電話就是沈老師打來的,催促著讓阿水趕緊帶海潮回去,說是家裏已經做好了飯,就等他們回來了。
算一算上次回來的光景,不長也不短,奉涯去世之後阿水給沈老師打過一個電話,說了這件事情,所以這次回來彼此說話都有些小心,怕是觸景傷情,難免會想到一些舊事。
飯菜已經擺上了桌,沈老師和她的丈夫招呼著阿水海潮坐下,吃過飯之後海潮就跑到了沈老師的書房裏去看書,神情與當年的阿水無異。
沈老師與阿水相視一笑,坐在屋前的陽台上聊天。
天邊有稀疏璀璨的星,阿水轉過頭看向房內,可以看到沈老師的丈夫正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牆上掛著的是兩個人的合影,不似城裏如今流行的結婚照,看不出本來人的麵目,隻是簡單樸素的合影,兩個人並肩而立,恰是這寂寥人世間最好的愛情模樣。
視線從牆上移到桌子上的時候,眼前卻還是那張小小的照片,照片上的人依舊是阿水幼時記憶裏意氣風發的模樣,白襯衫挽在手臂間,下麵是一條最簡單的牛仔褲。
沈老師注意到阿水的目光,笑容裏有些許自嘲的意味:“阿德的照片收起過一陣子,後來又擺上了,他也沒太在意嗬嗬,一直就在那裏擺著。”她仰起臉用手撥弄了一下頭發,阿水看著她這個動作竟覺得眼眶有些潮濕起來,無論如何,還能一直相信的人終歸是好的,她的青春年華好韶光已經不在,可心底仍舊有牽掛的人。
“和我說說吧。”阿水微笑著看著沈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