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可可巨喜歡讓我陪她去王府井逛街購物,她理直氣壯地說是讓我由“天天向上”的素女族,躍升為“天天向尚”的熟女族,其實,她那顆陰暗的小花心裏,賣的是什麽藥,我不用猜,也知道。不過是又看上了某個咖啡館的男老板,或者某專賣店的小帥哥,但又怕自己被人pass掉,所以找來我這樣一個離時尚距離遙遠的素女,做綠葉襯托一下,以便可以盡顯她搖曳風情。

那日她又犯了花癡,將我從圖書館拖出來,又逼我換上隱形眼鏡,借我一件灰白格子的棉布裙,一條素雅的煙灰色圍巾,這才拉我到鏡子前,站定了,滿意說道:“嗯,這才叫兩朵完美搭配的姊妹花。”

我看著鏡子裏素白的自己,和旁邊小妖女一般嫵媚妖嬈的榮可可,忍不住就飛她一個魚丸,諷刺道:“還不是又給你去當什麽安靜的小點綴,看你跟某男眉來眼去。”

榮可可回敬我一個嬌羞的笑:“哎呀呀,好姐姐,好歹給人家留點麵子行不行,說不定,我釣的這條魚,最後被你吃了也不一定呢。”

我當然對此不抱任何的希望。除了上設計課時,我可以靈感四溢,神思飛揚,基本上,上天不會再給我任何出彩或者登台的機會。就像我所學的專業,廣告設計,我注定都是那個躲在光芒四射的模特背後、戴一副黑框眼鏡、舞圖弄畫的人。所以當我坐在榮可可新近認識的又一咖啡男,明朗的身邊時,我因為一個廣告的設計方案,而明顯地心不在焉。不是明朗不夠吸引人,事實上,恰恰是因為他過於魅力迷人,所以才讓我不想去看他與榮可可曖昧的飛言走語。

明朗是附近一it公司的部門經理,碩士,出國鍍過金,家教良好,薪水豐厚,為人熱情但不過於熱絡,無不良嗜好,是女士擇偶的最佳人選。

這,當然是對於咖啡館“釣魚”嫻熟至極的榮可可的調查結果。我坐在窗前,將頭扭向窗外去,看落地窗前的大街上,人群無聲無息地水一樣流淌。然後我的靈感,便忽然而至,迅速地抓過一張餐巾紙,又用榮可可紅色的唇膏,簡潔地將一雙女生跑鞋的設計圖案,勾勒其上。

神清氣爽地喝下一口咖啡的時候,從杯壁上方小小的罅隙裏,我突然間看到,對麵的明朗,正含情脈脈地注視著我。

這一個溫柔的視線,瞬間讓我如遭電擊。從未有過戀愛且幾乎快變成一個修女的我,在一個異性長達數十秒的注視下,終於方寸大亂,將一杯咖啡打翻在地,不僅將榮可可下了狠心才舍得讓我穿來作為陪襯的裙子弄髒了,而且,竟是連明朗棕色的皮鞋也給濺濕了。那雙鞋子,我不經意地瞥見了牌子,是一款價值不菲的法國款式的皮鞋。

我的臉,燙得可以烤七成熟的牛排。我慌慌地將那張塗滿唇膏的餐巾紙抓過來,低下身去,想要給明朗擦鞋。

卻被明朗攔住了。他的手,握在我拿了餐巾紙的右手上,微微笑道:“可不敢用它來擦,你知道你剛才的設計方案,假若投入商業運營,我這雙鞋子,是絕對不配用其來擦的。”

我驚訝地抬頭去看明朗,並在他溫和儒雅的微笑裏,突然間意識到,自己那雙手,還在明朗的掌心裏。我看看旁邊臉色明顯晦暗的榮可可,再一次慌了神,倏地將手,奪路而逃般從明朗溫熱的掌心裏,抽了出來。

榮可可一語成讖,明朗這條被她釣到的魚,竟是真的,開始朝我遊過來。

隻是,即便不怕榮可可殺人似的凶惡視線,從不“向尚”的我,又怎敢主動地上前去迎?榮可可會笑話我吧,她那兩排潔白鋒利的牙齒,開合間,就能將我因為“向上”而碩果僅存的一點自信,瞬間碾為齏粉。而it精英明朗呢,或許看上的,不過是我那天的創意,而不是素麵朝天的校園“剩女”吧。

那麽,我將那個創意,廉價賣給他好了,隨便他高價給哪家公司,反正,於我,那不過是一次隨性而為的練筆罷了。能夠讓榮可可開懷,用她的話說,是黎落落我向來的責任與義務呢。

我很快地背著榮可可,和明朗見了麵。是在上次見麵的咖啡館裏,我隔著明亮的窗戶,朝明朗走過去的時候,忽然地有些暈眩,似乎,那靠窗坐著看過來的,不是明朗,而是冬日一縷最溫情的陽光。

明朗果然毫不客氣地接受了我的廣告創意,答應給我賣一個好的價錢,但我卻急急地否定,說:“我不需要錢,我隻是,希望,希望你以後還能和榮可可繼續交往。”

明朗笑:“如果你願意,我會的,她是個可愛的女孩子,不是嗎?”

我的心裏,如果有一排牙齒,一定會酸掉的。我突然地很恨這個迷死女人卻一臉無辜的明朗!

我轉身要走,卻被明朗一把拉住,“我話還沒說完呢,如果你不願意,我絕不會再與她見麵,隻是,作為代價,你要來替她陪我喝咖啡,好麽?”

我的臉,在冬日的午後,是一座著了火的老房子,那熊熊燃燒的火焰,攔都攔不住了。

我一次又一次地背著榮可可,在北京大大小小的咖啡館裏,與明朗約會的時候,心裏的惶恐,其實並沒有因為這樣不被察覺的“背叛”,而少絲毫。我甚至開始刻意地討好榮可可,為她買喜歡的麥當勞炸薯條,或者雅詩蘭黛的化妝品。

榮可可並不拒絕我這樣的賄賂,她似乎並不知道我的所謂的去泡圖書館,隻是與明朗約會而已。她似乎把明朗給忘記了,又開始尋找新的美男子。想著榮可可的身邊,並不乏單身的男士追求,不像我,讀這麽多年書,連場戀愛都沒有,也便在心裏,覺得少一些歉疚,想,就算,就算是榮可可讓給我的吧。

那年冬天的第一場雪來臨的時候,我請明朗來學校參加舞會。這是我第一次帶男士參加公眾的聚會,於我,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氣。同時邀請的,還有榮可可,我想用這樣的機會,來向明朗表明我的愛,同時,也向榮可可,我潛在的情敵,澄明我與明朗隱在幕後的愛情。

我記得我穿了一條玫瑰紅的棉布裙,一雙銀灰色的長筒靴,在雪後皎潔的月光下,瑟縮又無限火熱地,朝舞場走去。想象中,我似乎已經看到風度翩翩的明朗,站在舞場的門口,儒雅地朝我伸出手來,說一聲“請”,便在一片女生的尖叫聲裏,帶我悠然滑入舞池。而榮可可,嫉妒之下,想必也不會過於動怒,以致在她自己的舞伴麵前,失了風度吧。

就在我離舞場還有幾米的距離時,我終於在一群耐心等待女孩子的男士們中間,看到了我的明朗,他抱著一束玫瑰,略略尷尬地朝我看過來。而他的旁邊,卻是巧笑倩兮的榮可可。榮可可的胳膊,像一塊甩不掉的橡皮糖,結實地、牢固地粘在明朗的臂彎裏。

我的笑,一下子僵硬住了。

我用3年來去圖書館搶占位置的衝刺速度,及時地甩掉了追過來的明朗,和追著明朗的榮可可。我躲在圖書館頂層狹小的洗手間裏,關了手機,等著那震天的舞曲,在雪夜裏消失掉。

我聽見樓下有榮可可與明朗的聲音,高一聲低一聲地,喊著我的名字。若是換作平時,我會開玩笑,說榮可可的喊叫聲,是鬼哭狼嚎;可是此刻,我卻是躲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連呼吸,都不想有。

榮可可當晚沒有去宿舍找我,想著她或許正與明朗甜言蜜語,將我的絕望與憂傷,拋到九霄雲外去,我的淚水,便再一次濕了枕巾。我多麽想將榮可可綁架了來,問一問她,為何要這樣自私,明明是明朗已經與我相愛,她偏要橫刀奪愛,就算她打遍天下無敵手,那又怎麽樣,總不能,所有我喜歡的,她都要搶了去。而明朗呢,定力原來如此之差,不過是一束玫瑰,便讓他,失了判斷力。

榮可可那一陣天天濃妝豔抹地,從我門前經過,每一次,還都裝作什麽也沒有發生過一樣,朝我擠眉弄眼道:“嘿,黎落落,我約會去啦,晚上見哦。”

我總是白她一眼,便氣呼呼地將頭扭過去,不看她的容光煥發。我想我一定恨死了榮可可,否則,不會懶到連招呼也不打一聲。

而明朗,則似乎銷聲匿跡了。

聖誕節後的第三天,是我的生日。早晨一開手機,便接到一條短信,是一個陌生的號碼,“中午11點‘小城故事’見,如果不來,你或許會失去一輩子的幸福哦。”讀著這條略略“惡毒”的威脅短信,我還是從鏡子裏,瞅了自己一眼,看到頭發蓬亂麵容蒼白的自己,我嚇得幾乎跳起來。

我想我要多出去曬曬太陽了。盡管,冬日的陽光,因為沒有明朗的相陪,有些淒冷。

當我一臉狐疑地趕到“小城故事”時,我一眼便在靠窗的位置上,看到正談笑風生的榮可可,還有十幾天不見,瘦了許多的明朗。

我猶豫著,不知該不該過去。是榮可可眼尖,一把將我拉過去,又強行按在明朗的旁邊。我低著頭,像一個羞澀的小學生,不敢歪頭去看明朗的臉。我也不敢抬頭看榮可可,因為,我的手,正被明朗在暗處,握得生疼。

我覺得那一刻的自己,像一隻在沙灘上,翻了身的小龜,左搖右晃,卻始終找不到合適的角度,可以舒適地爬回我習慣的寂寞的大海裏去。

明朗捏一下我的掌心,說:“小壽星,是不是,要說一句什麽,給你的女友榮可可,還有,你的男友——明朗帥哥?”

榮可可飛過一個鬼臉來:“你可知道,為了幫你做一件畢業前的大事,明朗這十幾天,可是跑斷了腿,連自己的工作,都耽誤了呢。”

而明朗,則在榮可可麵前,毫不掩飾地揉揉我的碎發,笑道:“你可知道,為了幫你做一件人生的大事,榮可可這十幾天,可是累斷了鞋跟,連自己的愛情,都丟掉了呢。”

然後我便看見榮可可將一個精致的盒子打開來,我的眼睛,倏地點亮了一盞燈,我看到裏麵,竟是擺著一雙我所設計的女式跑鞋!跑鞋裏,還有一雙卡哇伊的鞋墊,上麵寫著:有了你,我一定可以追得上我的愛情。

這當然是明朗的傑作,他幫我把一個不經意的草圖,變成夢想,有了它,我可以順利地跑到畢業,與我的愛情,並肩齊行。

而榮可可幫我做的人生的大事呢,當然是故意“勾引”明朗,以此來判斷,明朗是否值得我,用終生托付。

隻是,這背後的絕妙故事,皆被我的小心眼,給錯過了。所以才成了今日吹滅23歲蠟燭前、被罰酒兩大杯的傻壽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