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導已經五十歲的年齡了,穿著一條墨綠色的連衣裙,脖子上係著一條開司米方巾。她墨鏡下的眼袋像裝了兩塊大白兔奶糖。不說話的時候有點嚴肅,見我坐下了,她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笑嗬嗬地跟我握手,之前的緊張氣氛在她的主動下煙消雲散,優美的聲線讓人如沐春風。
她叫武嵐,通過交談才知道這部電視劇是根據她自己的經曆寫成的,曾經她也是一名歌唱家。當得知我是一名推理小說作家的時候,武編導也是讚不絕口,她說自己也是阿加莎·克裏斯蒂的忠實讀者,在魯藝學習的時候,經常讀阿加莎的作品,那個時候約瑟芬·鐵伊的作品還沒有幾本,“文革”剛結束,這樣的作品都是偷偷看的。
就推理的問題,我們談了快一個小時,武編導卻沒有任何的疲憊,期間她隻喝了一杯咖啡,之後全喝的綠茶。
“年輕人喝太多咖啡不好。”她笑容可掬地對我說,我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唐隊長托好多朋友找到了我,接到電話的時候我還在別的城市,說是正在熱播的電視劇能夠幫助警方破案。是因為電視劇的內容麽?不知道電視情節與案情有什麽關聯呢?接到電話後我也頗感意外。這麽久了,唐隊長還沒來麽?”
“他是派我來的。”
“怪不得,一進門我就看到你,覺得您不像警察,倒是有種書卷氣,嗬嗬!”
“好眼力!不過,唐赫要我看電視劇的目的確實與案情有關,因為一名死者生前正在看您的電視劇,請您回憶一下電視劇裏有沒有什麽鏡頭有血腥情節,或者具有謀殺暗示的場景?”
武編導將身子陷進沙發,她端起綠茶,安靜地喝進一口,我給了她充足的時間進行思考,少頃,她直起身子對我搖搖頭。
“死者是一名老大爺,他經曆過解放、‘文革’、改革開放,所以他特別喜歡您的電視劇,可他是一名‘臉盲症’患者。”
我大概給武編導介紹了一下臉盲症的概念以及治療知識,就在我說完這些後,武編導一下坐了起來:“亭子的父親得了老年失憶症!”
我思考了一下,可還是覺得這不是案情的關鍵。我想得到關於“五分鍾”的解答:“有沒有可能將時間延長的方式,對於一個得了臉盲症的人,他對人物的記憶也會受到阻礙,有什麽方法讓他們記住某個人?”
“即使對一部分正常觀眾來說,中間插播廣告之後,難免也會記不起上一集演了什麽,所以大多數電視劇都會重放上一集結尾的內容,大概持續一分多鍾,這樣觀眾就能連接到下一集的新劇情了。如今電視劇的播放都采用這種方式。”
武編導的話一下點醒了我,也就是說根本不是簡簡單單的五分鍾,凶手實施謀殺的時間非常充足。我謝過武編導,約了唐赫一起吃飯,之後又把編導送到省飛機場。等我回到住處時,已經淩晨三點多。
李朵詩躺在**,睡相真是可愛,屋子裏繼續響著《雪之舞》的曲調。我洗了個澡,等我出來的時候,她醒了,她安靜地看著我,審視著我的眼睛,我也好奇地看著她,她說:“什麽時候回來的?”
“哦,回來有半個小時了,睡得好好的怎麽醒了?”
“突然睡不著了,最近睡得不踏實,總覺得有什麽事發生。”
“小傻瓜,會有什麽事情發生啊?”我慢慢躺在她身旁。
“青木,我們結婚吧?”
“你媽媽不是還沒同意麽,總是說我還沒有房,說我不夠上進。”
“婚姻是我們的事,從你考上博士那年到現在都多久了,我一如既往地陪著你,想你也該明白我這顆心了,沒房的日子我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好。”
“你這是怎麽了?突然這麽敏感,能有什麽事發生啊?”
“我們快把這個事情辦了吧,總得結婚不是?”她抓住我的胳膊,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露出白色,我覺得她好像很緊張的樣子,身子抖個不停。想了一會兒,我答應了她,既然我們彼此愛著對方,拖著也不是個事,我答應了她。可心中的疑惑又產生了,朵詩身上發生了什麽讓她突然變得如此敏感。
七月上旬的最後一天,我和李朵詩舉行了婚禮,那天她穿著潔白的婚紗,在我嶽父的攙扶下,麵帶笑容地走向了我。我將迎娶我美麗的新娘,她頭戴花冠,就像是安徒生童話裏那些公主一樣,紅潤的臉頰顯示出無比的朝氣,她踩著婚禮進行曲的一個個音符,我能聞到拱門上點綴的玫瑰花正隨著她白紗的摩擦散發的芬芳。
“我敢說你小子還不到有擔當的年紀,別看你考上大學了,還嫩著呢。我找算命的算過了,你得等到三十五歲結婚。”姥姥生前就是這麽跟我說的,可我就不信這個邪。當我在婚禮台上聽著台下一群狐朋狗友大喊著“吻她、吻她”的時候,我環著朵詩的腰,吻了她柔軟的唇上。當時,我的腦海裏回響起姥姥的那句話,有一種打破了什麽的勝利感。
可與此同時,我還在不停地問自己,我們真的能夠幸福麽?
婚禮結束以後,親朋好友都散席了。在北方,婚宴都是上午舉辦。我和朵詩在酒席結束以後才開始吃我們的飯,我們腰酸背痛,即使吃飯也吃不安生,因為還有未離去的部分賓客過來祝賀,再加上朵詩家裏的親戚嗚嗚鬧鬧的一群人,吃到最後,我已經頭暈眼花了。
我和朵詩走進婚車的時候,窗外仍舊是夏季耀眼的天光。那一刻,我有種幻覺,好像青林的臉龐出現在了那朵雲之上,他正安靜地看著我。我沒有讀懂他的表情,其實就是沒表情。這個時候他的出現是要說明什麽呢?
接下來是蜜月旅行的計劃,朵詩父母就隻有她這一個寶貝女兒,所以蜜月一定要安排到一些高大上的地方。有天晚上我第一次聽到嶽父嶽母嘴裏蹦出了“倒插門”這個詞。我很不高興,對於蜜月旅行的計劃一點心情都沒有了。
新婚一周後,唐赫打來電話向我們祝賀,並解釋說婚禮當天正在偵破一場投毒案件,抽不開身,改天定會拜訪,賀禮已經準備好了,而且絕對是個驚喜。我聽他說話支支吾吾的,就猜想有什麽不方便說的事情,於是我躲進了洗手間。客廳裏,李朵詩和我的丈母娘正在一遍一遍地看著婚禮錄像,不時爆發出尖叫聲。
“喂,什麽事啊?”
“百絡說實話了——我剛剛調查的投毒案件很典型,罪犯是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因為不滿老板克扣工資,延長加班時間而往老板喝的桶裝純淨水裏注入**。因為他知道老板患有高血壓和心髒病,而這類藥物中含有亢奮性激素,喝過水後,老板的心髒一分鍾內狂跳了一百六十多下後產生了休克。”
“那老板現在怎麽樣了?”
“被同事發現送往醫院了,我們在純淨水的桶上找到了嫌疑人的指紋,很快抓住了凶手。他將五倍量的藥物倒進了桶裏。不過,審訊他的時候,他說了些讓我很是驚訝的話:“我隻不過是效仿一下當年百絡一案的手法罷了。”
“也就是說他知道百絡的案件發生的一些內幕?”
“這個犯人說了一個很有趣的事情。百絡的案子報紙上都有詳細的報道,他能知道前因後果也是很正常的。隻是他說了一件事讓我很感興趣,原話我記不太清了。在公司裏同事們都是到水房接水來喝,唯獨老板是讓附近的送水公司送純淨水上樓,而且自己都不親手抬水,就連送水工的錢他也克扣,都是對方來催了,他才將一個月的錢交給送水工,還抱怨說‘口感不好,是不是把純淨水換成自來水了’之類的話,沒完沒了。”
接著投毒者說:“一個人雖然每天都要喝水,但並不代表要喝很多,否則也會產生不良反應。我們不覺得口渴的時候非去喝水,會對喝水產生抗拒心理。有些時候,不渴的話我們從來不喝水。所以說——百絡不一定喝下了有藥的水,他應該明明就知道水裏有藥!我們老板是個很懶惰的人,那天早上水桶裏的水已經所剩無幾了,他卻不想叫送水工把新水送來,因為那樣的話他就要給錢了。他接了些水來喝藥,卻不知道我已經把大劑量的藥片溶入水中。原本滿滿一桶水對於那幾片藥片來說不會產生什麽副作用,但是同樣劑量的藥片在很少的水量裏副作用是很大的。”
這個老板扣下了投毒者當月的獎金來滿足老板自己的私生活,被投毒者發現之後產生了歹念。關鍵還是投毒者發現了老板已經因為大吃大喝得了高血脂,他想到了百絡當年被下了過量避孕藥之後產生過激行為的手法,如法炮製。
就在這時,客廳裏安靜下來,我趕快對唐赫說了一聲先談到這裏,一打開衛生間的門,我的嶽母大人就像是在破解保險櫃密碼一樣把耳朵貼在門上,雖然衛生間門上根本沒安裝了什麽密碼鎖。
“媽?您要用衛生間麽?”
“啊?啊,是的,我見你一直沒出來。”
“好的,我讓給您。”剛一出來,我就立刻抓起扔在沙發上的挎包。
“你有事麽?要去哪?”朵詩看見我急匆匆穿鞋的樣子,從我背後傳來聲音。
“出去有事,中午你陪爸媽在家吃吧!”我很有態度地關上門,那關門聲裏應該有點意思。
唐赫怎麽問百絡,都無法從百絡的嘴裏摳出一個字來,我低著頭,靠在書架旁。回憶著剛才唐赫告訴我的投毒案。凶手關於人日常飲水量的言論一字一句都敲進了我的腦子裏。
“那個,”我打破了沉默,“當初是怎麽推斷出百大哥喝了帶有避孕藥的水?”
“杯沿上有百絡的唇印,這點警方已經核實過了。”唐赫的回答裏滿是失落的情緒。
“你不是講了那個投毒犯的喝水理論麽?我倒覺得他說的有道理。”
“投毒犯的話你也敢信麽?”
“不妨信一下啊,說不定會有別的結論,我是說——”
我看了看百絡,他的表情裏有種複雜的成分,突然,我有點不敢說了。
“你怎麽吞吞吐吐的,你想說什麽?喝水理論?”
“如果當初百大哥不渴,他也不想喝那杯有著避孕藥的水,隻是為了演戲,怎麽辦?”我把銳利的目光投向百絡,此刻他震驚地看著我,腦門上出了汗。
“演戲?”唐赫不知道我想說什麽。
我抓起屬於我的杯子,將杯沿置於兩唇之中,然後像古代女性用唇紙塗口紅一樣,雙唇用力壓了一下杯沿,然後把杯子遞給唐赫,說道:“看,唇印!”
唐赫驚訝地扭頭看了一眼百絡,他低著頭,不敢看我們。
“說,這到底是為什麽?”唐赫抑製不住胸腔裏的憤怒,他有一種被耍了的感覺。我很想勸勸唐赫,因為百絡殺妻的案子是他的隊長處理的,他當時隻是跟在隊長身後的小警員。可是唐赫覺得隻要是他參與過的案子就有他的一份責任,這種負責的態度此刻讓他倍感恥辱。
我和唐赫都等著百絡說話,百絡卻先爆發出了一連串帶著哭腔的笑聲:“哈哈哈哈……”
直到笑聲轉為止不住的幹咳,他滿臉淚痕地說:“查來查去,不還是我殺了妻子麽?是的,我們之間沒有愛,但是,我的事情你們是無法理解的,你們有什麽資格調查我?你們沒有結婚,連個孩子都沒有,覺得看了電視劇就可以真的理解家是什麽嘛?”
我看了看唐赫,唐赫也尷尬地看了看我。
“想知道麽?那我就告訴你們。我和楊涵雪就是契約婚姻,這你們早知道了吧?我不知道你們調查到了什麽程度,可我告訴你們,那個和我妻子約會的男人就是死去的卓偉,那個男的鄭重地對我老婆說他想和我老婆在一起。有天從舞廳回來的楊涵雪告訴我,有個男的向她求愛,可是我老婆覺得那個男的年紀太小了,喜歡一個中年女性,真的不合適。我們那個年代的人對這種事情簡直無法接受。可接下來的那天晚上,我妻子又去跳舞,卓偉就提出了一個瘋狂的想法,隻要幹掉我,他和我老婆就可以在一起了。計劃他都想好了,就是把我引到歌舞廳,趁眾人不注意一刀幹掉我。聽了這些之後,我怒火中燒,既然他想幹掉我,那我就先出手幹掉他。反正歌舞廳那種地方太亂,隻要動作迅速說不定沒有人能發現。楊涵雪和我演了這出戲,我們將目標轉向了卓偉——那天晚上出門前,我們已經把一切準備好,楊涵雪往杯子裏放入避孕藥,可我不知道藥過量了,可能是她緊張的緣故才放多了。楊涵雪將刀藏進外套裏。到了歌舞廳,她用那裏的公用電話打到家裏,告訴我可以起身了。
“於是,我假裝喝了有避孕藥的水,就出門了。等我到了歌舞廳,看到卓偉將手放在我妻子的腰間,我就一氣之下衝了過去,這時匕首就出現在了我妻子的身邊——我抓起刀,刺向卓偉,可他一下抱住了我的腰,將我反轉過來,借助慣性一推,刀子刺進了楊涵雪的腹部。”
接著,百絡又是一陣神經質的大笑,完全沒有了他溫文爾雅的氣質,滿屋子裏都飄**著一股血腥味。
“你為什麽要吃避孕藥?”
“你們根本就不懂,那是因為楊涵雪和我曾經懷上了孩子,後來她打掉了。為了遵守契約,我們開始服用避孕藥,如果一旦發現是我殺死了卓偉,警方會因為避孕藥過量的原因減刑,誰知,我殺死的不是卓偉,而是楊涵雪。”
“可我不明白——”唐赫要進行問話,卻被百絡打斷:“你不明白,你不明白什麽?你聽說過父母關係已經破裂,但為了孩子的健康成長而還要努力維持家庭的事情麽?你沒有結婚,更沒有子女,你怎麽能明白?我不敢說楊涵雪對那個卓偉沒有感覺,但我們還有女兒百小芳,這就是一種羈絆!你能知道什麽?”
我和唐赫都低著頭,事情已經過去了,我們沒有任何辦法再將百絡送進監獄,因為,真正的凶手不是百絡,而是,我們還沒有看到到底罪惡有多深的卓偉,他就被殺了。
“我不止一次在監獄裏想,是我殺死了妻子,每想一遍,我的自責就加深了一層,我縱使不愛自己的妻子也不至於殺了她。而且因為我和楊涵雪的衝動導致了百小芳變成沒爸沒媽的孩子。我曾不止一次發誓出獄後要手刃卓偉,可是慢慢我意識到,如果我殺了卓偉,那麽小芳就真的成了孤兒。於是,我原諒了他,我原諒了一個真正的殺人犯。為了和小芳在一起——”
“可我並不這麽想,我覺得——”我的話還沒說完,就聽見有人回來了。
吳幽麗挎著一個碎花小布包進了屋,看到我還有唐赫都在,笑嘻嘻地跟我們打招呼:“下午好啊,我買了豬蹄,是範老師最愛吃的!”
百絡起身接過女兒手裏的小包,一頭紮進廚房。吳幽麗拿著剛買回來的漫畫雜誌,走向我身後的書架,她在那頓了一下,隨手將書架裏的物理課本放到了離我比較遠的位置,並將漫畫插入那個空位。吳幽麗扭頭看了看我,微微一笑:“老師,你喜歡Cosplay麽?”
“哦?就是那種扮演漫畫人物的秀麽?”
“差不多,我要參加一場Cosplay?你要來看麽?”
“好啊!”
(4)
Cosplay的秀場定在人民廣場,這是市文聯主辦的一場促進青少年漫畫事業發展的活動,屆時會有兩位著名的本土高中漫畫家的簽售會。吳幽麗告訴我,市文聯不過是想吸收新鮮血液才把那兩個漫畫家請來,其實我們小城市根本就容不下這種大鳥,因為那兩個高中漫畫家早就被大城市的巨型出版商看中了,這次他們隻不過是來捧捧場,順便宣傳自己的作品。作品收入的百分之五歸市文聯。
我專門在網上瀏覽了一下這兩個高中漫畫家的信息,他們一個叫東東,一個叫西西,很小的時候兩個人就報美術班學習畫畫,隻不過他們不太認真學習美術,反而經常跳脫出規規矩矩的技法,獨創出一些在老師眼裏登不上大雅之堂的畫作。可是這種創作理念卻被二人發揚光大,他們也開始刻苦學習漫畫的各種技法,最終創作出了第一部漫畫《影的終結者》,首次銷售就突破一萬本。
東東和西西確實是有著本市的戶口的市民,卻是在沿海的一個大城市聲名鵲起,像我們這種小城市,人才外流是很正常的。宣傳策劃水平都不到位,怎麽可能給人家好的發展平台。隻有我這種想過太平日子的家夥才會留在這樣的小地方。
Cosplay定於九點開始,我八點半到場的時候,人民廣場上已經人頭攢動,我在人群裏找了半天才看到一個毛茸茸的灰色龍貓朝我走來。它讓我想起了宮崎駿的動畫片裏的龍貓。走到離我有一米的距離時,龍貓將頭上的大頭套拿下來,吳幽麗的腦袋“唰”地出現在人群裏,就像變戲法一樣,周圍的小朋友都驚訝地看著這一幕,一個五歲的小孩嚇哭了。
“喂喂喂,像恐怖片一樣,你也注意一下啊,那麽大個的毛絨身體上長出了個小腦袋,多嚇人!”
“哈哈,老師,你剛到吧,我一直注意著你——哎,穿著這樣的衣服真的是又悶又熱,行動還不方便。”
“我以為你會扮演美少女戰士裏的角色呢,沒想到扮演龍貓啊?”本想逗逗吳幽麗,沒想到她一本正經地說:“我怎麽可能演美少女戰士呢,我要演的可是範老師的推理小說中的人物啊!”
“我的推理小說?”聽到吳幽麗這麽說,我才想起來自己的一篇短篇小說中確實有一個龍貓的角色,龍貓的天性溫順膽小,那隻龍貓因為看到主人的殘酷行為開始褪毛,並且得了抑鬱症,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細心的偵探心生懷疑並推斷出主人可能就是凶手。可是這部小說裏,龍貓的細節描述隻占了兩三頁紙的篇幅,要是表演的話也不過短短的一兩分鍾,吳幽麗要表演一兩分鍾就下台麽?
看著吳幽麗躍躍欲試的神情,我真的有點難過。她好像並不在乎在舞台上能夠待多久,隻要有上台機會就可以了。
“你第幾個上台表演?”
“第三個,我前麵有《死神》和《海賊王》的展示,他們隻不過是擺擺POSE罷了,我們的才是原創作品,主持人一會兒會報幕的,等著瞧吧!”吳幽麗在臉上拍了兩下,一副成竹在胸的表情。那兩個大手看起來很誇張,我怕她把自己的腦袋拍進龍貓的外套裏。
九點的時候,隨著《死神》動畫片的開頭曲的高調響起,主持人穿著一套《仙劍四》遊戲裏韓菱紗的衣服登台報幕。她先宣布了活動主旨,又介紹了文聯的一些領導,然後是本次活動的節目安排,最後就是本次Cosplay的正題了。
以往的Cosplay演出成員都是穿著漫畫裏人物的衣服,頂著五顏六色的假發,甚至用上倒模,把皮膚也弄成恐怖的顏色,所以《死神》和《海賊王》的秀也不過如此,多多少少加入一些情節,這樣就算表演完畢了。我真正期待的還是自己的作品是如何被搬上Cosplay的舞台的。
“下麵一個節目,是根據這篇推理小說《閨中》改編的短劇,出自於我市推理作家‘血伴’的作品。”
我能猜想到文聯的那幾位領導肯定不知道這個城市裏還有這樣一名寫小說的人,因為推理小說並不是人人都讀,而且我的筆名不代表我的真實身份。其實,推理作家在不成氣候的國度裏,幾乎都是“覆麵作家”。
提到推理,很多人都還停留在福爾摩斯的故事裏,甚至有人連阿加莎·克裏斯蒂都不知道。
因為每個表演最多持續二十分鍾,東東和西西應是這場活動的重頭戲,所以吳幽麗和她的夥伴們就挑了《閨中》最精彩的部分。一個個頭很高的男生扮演小說中的偵探,他先環視了一下屋子。屋子的主人,我小說中的凶手是個銀行的經理,貪汙之後被手下的職員發現,職員打算告發他,於是經理把職員約到家裏,談判失敗後,經理拿起煙灰缸殺死了職員,並把他的屍體肢解之後做成肉丸喂給了龍貓吃。從那天起龍貓開始脫毛,主人怎麽治療,病情就是好不了,還出現了厭食和發燒的跡象。偵探通過對龍貓的細心觀察發現了龍貓的小屋上有一滴幹涸的血跡,是屍體的血液噴射留下的,後來,偵探又對龍貓的糞便進行化驗,發現糞便的殘留物中有未消化的人體組織,從而猜出案情的真相。
隻是吳幽麗扮演的巨大龍貓臥在舞台的邊上,怎麽看都像是一座小山,喜劇效果太明顯了。那個偵探盯著瑟瑟發抖的大龍貓,真的有種發現了世上稀有物種的感覺。我忍住笑,聽著演員背誦著我小說中的對話,有模有樣。
“劉先生,您養這隻龍貓已經有多久了?”
“已經、已經三年了。”
“它是隻公龍貓吧?”
“是的。(演員擦汗)”
“能不能讓我檢查一下這隻龍貓的糞便?”
“可以的,不過它已經不吃不喝好久了,估計——”
“這你請放心,我們會給他喂食的,並且,我們還會幫您清理一下這個小屋上的一些髒東西。(偵探指指那上麵的血跡)”
按理說,吳幽麗扮演的龍貓應該跟著偵探離場,可是她卻直起身子站在了凶手的身後。
這時,上來了幾個穿著警服的人,他們給那個扮演凶手的演員戴上了黑頭套。
台下一片**,我聽到有人說“閉上眼睛別看”,可小孩子們不知發生了什麽,掙脫了家長的手,舞台上正上演犯人被處決的一幕。犯人倒地了,我以為表演結束了,可是吳幽麗還好好地站在原地。
那個表演偵探的學生又回到了舞台中央,他此刻已經脫下了西裝,正色地說:“這是另一個世紀的開始,凶手因為經過了幾世的輪回成為另一個他生活在世上。”
吳幽麗扮演的龍貓仍然臥在屋子裏的角落瑟瑟發抖,幾世後的房主人在屋子裏一邊轉悠一邊焦慮地看著龍貓。
演出結束了,我呆呆地回味著剛才那一幕的含義。它完全超出了我小說的本身。就在我認真思考時,主持人宣布東東和西西到場了,原本坐得好好的觀眾此刻都站了起來,想好好看看這兩個高中生的模樣。我已經猜到了,吳幽麗和她夥伴們的表演沒有得到觀眾們的回饋。因為他們大多數沒看懂表演的內容,甚至更不明白結尾的用意是什麽。
我看到吳幽麗走下舞台,便走上前對她伸了個大拇指。她笑眯眯地抱著龍貓的頭套,用一隻手抹去鼻尖上的汗珠。
“真是熱啊,東東和西西開始簽名售書了,老師你不去要一本麽?”
“我不喜歡人多。”
“那就當是買一本送給我嘛!”
“沒問題!”我站起身朝著人最多的地方走去。吳幽麗裹在大龍貓的套裝裏,慢騰騰地挪著步子。
來到東東和西西的麵前,我從一摞漫畫上拿下最頂上那本。《影的終結者》的封麵上畫著一個穿著黑風衣的男生,酷酷地站在山巔的防護欄上,巨大的滿月構成了這個男生的背景。我把書放在東東麵前。原本以為是個身高超過一米七五的男生,沒想到瘦瘦小小的,反而是西西的個子非常高,看起來有一米八,東東先在書上寫了一個“東”,西西在書上寫下一個“西”,然後是感謝的話。
“血伴,對麽?”
我吃驚地看著東東,他居然能認出我。我點點頭。
“你的這位好朋友告訴我們,隻要和她一起出現的,就絕對是她表演的短劇的作者。”西西指指我身邊的吳幽麗。
“什麽時候和我們合作,把您的小說畫成漫畫?”東東問。
“好啊,有機會一定試試。”
東東把一張名片遞給我,我也將自己的聯係方式留在了東東遞給我的小硬皮本上。之後,我和吳幽麗去付款。
“走,我請你吃東西。”我走在吳幽麗的身邊,她正一邊走路一邊專心致誌地看著漫畫。
“啊?老師要請我吃飯麽?為什麽?”
“感謝你表演了我的小說裏精彩的一幕啊!”
“哎?改編了,沒看出來麽,還以為老師您會不高興。那就請我吃肯德基!”
“吃那個會變胖的——”
“沒關係啦,我正在減肥,卻發現怎麽減也減不下來,索性任由它去吧。”說完,她又把注意力放在了漫畫裏。我隻好充當她的領路人。
我端著裝滿可樂,炸雞,薯條還有漢堡的托盤,尋找吳幽麗,她衝我招招手。落座後,吳幽麗拿起了炸雞,津津有味地啃起來。我吸了一口可樂,她抬頭看了我一眼:“怎麽,老師有什麽事麽?”
“剛才表演的最後一幕是誰的主意,我很好奇。”
“哦,那個啊,是我的主意,覺得罪犯在故事結尾被逮住了,可是很沒意思,所以加了一些。”
“觀眾們好像沒看懂,所以連掌聲都是稀稀拉拉的。”
“沒關係,槍決的那段,我看到台下很多的觀眾都把眼睛閉上了。”
“那接下來的部分呢?”
吳幽麗一邊吃著薯條一邊思索,舔了舔手指後,說:“老師聽說過麽,當你想忘記一個人的時候,卻是那麽的難,所以總是忘不掉有時也是一種折磨。”
所以總是忘不掉有時也是一種折磨?
“這話也是你總結出來的?”吳幽麗的話總是讓我在不經意間渾身發怵。
“哈哈哈,怎麽可能?這都是漫畫裏的話啦!”
“為什麽會忘不掉?”我自言自語,透過窗子,我看著被夏日的陽光照得藏不住秘密的天空。
“方法很簡單,就是扮演那個已經不在的人,並且成為他。這是我們最愛做的事情,不是麽?”
(5)
“老師的弟弟青林不在之後,你沒有想過變成範青林麽?”
我手中的薯條掉在了桌子上。吳幽麗的問話讓我的手指失去了控製力,她把我的記憶拉回到青林不在的日子。冬天我為了懷念他,上班的時候就把青林戴過的不合尺寸的手套戴在手上。我還將青林背過的書包背上,用來裝從圖書館借來的書。我趴在青林用過的課本上,當午休的枕頭,仿佛青林的字跡能夠鑽進我的腦袋,成為我深深把他記住的最佳方式。我甚至期望自己變回青林的身高,那樣我就可以穿青林留下的衣服。那些衣服早已過時,可是我把它們留著,放在一個小箱子裏,每當青林的祭日,我就會拿出來看。
用這些記住一個人何嚐不是一種折磨,都已經知道痛的滋味了,為什麽還要讓自己痛下去呢?可是那種痛卻欲罷不能。
“我們就是這樣吧,扮演別人,來記住某個人。為了紀念某個人,就會有演員去表演這個人,不都是這樣麽?”吳幽麗一邊嚼冰塊兒,一邊說,嘎嘣嘎嘣的聲音敲動我的神經。
“為了紀念某個人,就會有演員表演這個人。”我重複著這句話。
“所以我選擇了表演老師的小說裏的人物,希望老師記住我哦!”
“我怎麽可能忘記你,小小的年紀,想得真多!”
午飯就在這樣的談話中結束了,我隱隱覺得心頭有一塊大石頭壓著,喘不過氣。吳幽麗的形象在我眼前不斷地晃著。她今天跟我說的那些話到底有什麽用意呢?為什麽要讓我來看她的Cosplay演出呢?一般情況下,陪孩子看表演應該是家長的責任,吳幽麗卻邀請了我,而沒有邀請她的爸爸,太奇怪了。
我看了看身後的公交車站,吳幽麗已經不在那裏,她應該坐上了公交車。
我疲憊地走回家,朵詩正在做晚餐,桌上豐盛的菜肴超出了我平時飯量的一倍還多,而朵詩還在廚房忙碌,她正在煎羊排。桌子上的紅酒少說也值一百來塊錢。我坐在桌旁,看著她紮圍裙的背影,有種虛幻的感覺,我有預感,好像什麽事情就要發生了,隻是我不清楚。
朵詩十五分鍾後把羊排端上桌子,看來她已經烹飪這兩塊羊排有一段時間了,鮮美程度恰到好處。
“怎麽做這麽多啊,我可得分三頓才能吃完。”
“嚐嚐我手藝,學了好幾天呢!”
我嚐了一口黃桃蘆薈,好甜啊。朵詩靜靜地看著我,臉上掛著微笑:“好吃吧,真希望以後能天天給你做這些好吃的。”
“喂喂喂,你們女的今天都是怎麽了?一個個說話神秘兮兮的,有話直說啊,你不是和我都結婚了麽,怎麽不可能給我天天做好吃的?是嫌我沒給你大房子住,就打算跟我離婚是吧?好,我們明天就去看樓市,爭取付首付,我的存款差不多夠了!”
“不是因為這個。”
“那是啥?因為有家不住,又回到了出租房,你爸媽不願意了?”
她沒說話,隻是興致勃勃地拿起刀叉處理那塊再不吃就要涼掉的羊排。我見她也沒什麽不對勁,便也跟著吃了起來。
酒醉飯飽之後,朵詩躺在我懷裏:“老公,你說如果我有一天離開你怎麽辦?”
“你怎麽回事啊?哪有新婚夫婦說這樣的喪氣話!”
“我就想聽你的回答嘛,快說,不說我不理你了!”
“好,我說,那我就守身如玉,總可以吧!”
“切,沒正經,我問你,你今天去哪了,是不是背著我跟哪個小妹妹約會了?”
“你還真猜對了,真的是和小妹妹約會了。”
“怪不得吃得這麽少,是誰?說!”
“你班的吳幽麗啊!她邀請我看了Cosplay!”
朵詩許久沒說話,她從我懷裏掙脫出來,整了整頭發:“我覺得以後你盡量少和吳幽麗這個小女孩兒來往。”
“不會吧,她可隻是小學生啊,你不會連這也嫉妒吧?”我有點不高興。
“我隻是這麽勸你,你可以當做沒聽見。”說完,朵詩拎著包離開了。
B. L.
唐赫的麵前放著這張借據,任何事情都逃不過他那雙銳利的鷹眼。就在昨天吳幽麗把物理書調換位置的一瞬間,唐赫就覺得不對勁。現在回想起來那本物理書太過顯眼,而吳幽麗把書調換位置,充分說明她不想讓別人發現它的存在。於是,唐赫趁吳幽麗不注意,取下了那本書,借據從書裏顯露出來。他把借據帶走,複印了一份,然後借著吳幽麗出門參加演出的機會,今早再次拜訪百絡家,借口想看看書,將借據放進記住的書頁中間。
“B. L.,這樣的字母縮寫,唯一能對上號的也就隻有百絡了。可這樣的借據跟百絡有什麽關係呢?”
他記得這些案件中,唯一能跟金錢扯上關係的,是王老太生前曾把錢借給陌生人的事情,那是對方通過借錢的名義進行的勒索。借據的落款是百絡,這也是有可能的,因為勒索案發生在百絡入獄之前。這張借據出現在百絡現在的家中,而吳幽麗的行為又說明她已經發現了這張紙條的存在,說明她有所隱瞞。
如果百絡在一開始就認識吳幽麗,並借此機會把借據藏進這本物理課本當中,那麽那位神秘人一定就是百絡。隻是物理書的主人是吳立達,難道百絡也認識吳立達?這個高中生在其中扮演了什麽樣的角色?另一方麵,就算吳立達靠趕場掙錢也不一定能養得起這個家,說不定生活費就是靠百絡敲詐勒索王老太,並把這些錢交給吳立達。
晚上九點的鍾聲響起,市電視台大樓上的鍾表會在晚上九點準時敲九下,這個規定是今年開始執行的,目的是為了提醒那些還在加班的人們注意身體,九點是人們休息的時間了。唐赫也站起來準備下班,就在這時,電話鈴響了。
“喂?”
一個男人哭泣的聲音傳了過來,唐赫仔細辨認,才聽出是百絡的聲音。
“百絡,你怎麽了,發生了什麽事?”
“幽麗、幽麗她——不見了!”
“她今天有什麽反常?”
“沒有啊,今天早上她高高興興地去參加一個演出,之後就沒回來。”
“你沒跟她在一起麽?”
“我因為還要到超市上班,所以——不過,她邀請範老師了,範老師應該和她在一起,可我打電話問過範老師了,他以為幽麗已經回家了,看來他也不知道。”
唐赫掛上電話,動身前往百絡家,路上他給我打了電話,讓我也趕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