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老丈好不識趣,不就是代送一封書信?難道我們將軍還會吃了你不能?”侍衛瞧不過眼,忍不住出言訓斥。

楚臨風這時也瞧出顏懷瑉的態度有異,分明是一副與楚家有嫌隙的模樣。他抬手製止屬下胡亂插言,溫言道:“顏老伯,此處多有不便,不如請隨小侄到府衙一敘?”

在他的記憶裏,父親與顏懷瑉可謂相交莫逆,幾乎無話不談。甚至上一封書信裏,還曾提過顏家,並暗示兩家的關係近期或有重大改善。

雖然父親信中語焉不詳,不過從語氣措詞看來,是充滿了喜悅的,應該不至於突然惡化。

撇開兩家的舊時交情不談,就衝這份亂世中重逢,他鄉遇故知的緣分,也應該是歡喜無限才對。

可是,顏懷瑉看到他,為什麽會如此憤怒呢?

不,似乎還不止於憤怒,他看著他的目光分明充滿了厭惡和憎恨。

難道,家裏生了什麽重大的變故,是他所不知道的?

楚臨風下決心弄清其中的原委,軟硬兼施,連拖帶拉地把顏懷瑉帶走了。

如玉眼睜睜地看著顏懷瑉被楚臨風帶走,卻什麽也不能做。全身的力氣被抽光,再也支撐不住自己的重量,隻能軟軟地依著牆滑下去。周遭嘈雜的聲音都被抽離,身邊的人來來去去,她卻一無所覺。

她的身份要被揭穿了,她苦苦守著的秘密就要曝光在眾人的眼皮子底下,那些好不容易遠離她的流言,會再一次瘋狂地湧向她。不,這一次,會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傳得更難聽。

她可以想象,一個女人,一個失去貞潔的女人,裝扮成一個男人,混在男人堆裏,呆在那個無情地休離了她的男人的身邊。不論事情的真相是什麽,也不管她的初衷究竟是什麽,到了最後一定會演繹成各種不同版本的不堪的故事……

她恍恍惚惚地走著,不知道該往哪裏去?

楚臨風把顏懷瑉帶到了肅州府衙的內堂,摒退了左右,單獨與他相對。

顏懷瑉態度冷硬,身子筆挺地坐著,倔強地抿著唇。

楚臨風也不急於追問緣由,起身到桌邊打開了一隻精致的竹雕盒子,撥了些茶葉在杯中,沸水衝下去,茶葉迅速地散開,隨著熱水在杯中打著旋,起起落落。

“顏伯父,”他微笑著,態度隨和,語氣誠摯:“不是什麽好茶,解解渴吧。”

顏懷瑉漠然地呆坐著,對他的殷勤視而不見。

楚臨風也不生氣,笑了笑,把杯子放到他身前的矮幾上:“咱們,好象有十三年不見了吧?家裏一切都好嗎?”

“哼!”顏懷瑉冷哼一聲,索性扭過頭去。

楚臨風雙手抱拳,對著他一揖到地:“對不起,小侄心係家父,方才在街市上對伯父多有冒犯,在此向你道歉。”

“不必了,老朽承受不起。”顏懷瑉側過身子,不肯受他的禮。

“伯父,”楚臨風懇切地看著他:“雖然滄海桑田變幻無常,但少時伯父對小侄的疼惜與寵愛,卻時時縈繞於心,未曾有一刻敢忘。這十三年來,小侄身在軍旅,雖不敢說造福一方,至少已盡一己之力,保得一方平安。不知伯父因何對小侄如此冷漠?還請伯父教我。”

顏懷瑉見他句句在理,待要不理似乎顯得無情,待要理他,卻又咽不下這口氣,心中憋屈,霍地站了起來:“楚臨風,實話告訴你,你們楚家已於數月前舉家遷往京城。”

萬萬沒料到會聽到這樣一個消息,楚臨風大吃一驚,怔在當場。

“所以,你所托非人了,告辭!”顏懷瑉用力一甩袖子,怒衝衝地往外走。

“等一下,”楚臨風回過神來,追上去在院子裏攔住他:“遷走了是什麽意思?是臨時避難,還是再不回來?伯父可知,家父因何要遷走?”

“我怎麽知道?”顏懷瑉怒了,大吼一聲:“楚臨風你現在是仗著自己是將軍,要強行扣押老朽嗎?”

“伯父……”楚臨風一呆:“你誤會了,我隻是……”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為什麽明明世交的兩家,居然反目成仇了?

“不是就讓開!”顏懷瑉麵色鐵青地打斷他。

“將軍……”侍衛遲疑地看著楚臨風。

“讓他走吧。”心知他在氣頭上,肯定問不出原因了,楚臨風歎了一口氣,示意侍衛讓路。

“哼!”顏懷瑉冷哼一聲,走到門邊忽地站住,回過頭:“楚臨風,你給我聽好了,這輩子你最好不要再出現在我的麵前,不然即便是拚了這條老命,我也要殺了你!”

“伯父?”楚臨風錯愕萬分。

盡管對楚臨風說了這樣的狠話,顏懷瑉並未感覺到半點的痛快,想到九死一生的如玉,心痛如割,臉上老淚縱橫,踉蹌著緩緩消失在夜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