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雪山。
冰川與雪原之處的一條河穀地上,橫七豎八的,竟然躺著快過幾百具的屍體。為首的一個看起來像是將官一樣的人物,正被一劍穿喉,隨著殺死他的那人的一腳踏下,一柄長劍,從他的咽喉處被抽起。
天亮了,其他生還的幾個圍著前來屠戮眾人的人,卻在瑟瑟發抖。他們提著彎刀,披著獸骨重甲,背著彎弓,挎著箭簇,卻是不知對屠戮他們幾百人的這一眼前人,該如何是好。
一聲莫名的語言,突然從這一隊人馬的後方,高吼了一聲。
於是,瑟瑟發抖著的所有士兵們,這才仿佛醒悟一般的,挽弓,搭箭。
一陣箭雨,撒向冰原雪山。
那屠戮了幾百蠻族性命的人卻迎著箭雨飛身入空,半空中提劍飛旋,於是道道白光劍刃飛出,將攻來的箭矢一一打落,有幾隻力道猛的,射向其近旁的,卻被其禦起的劍氣,席卷著反向飛出,射了回去。於是,又是幾具屍體,橫躺在了冰川雪原上。
一番箭雨之後,箭簇已空。這一隊兵馬,又沒了殺敵的決心。而那攻伐之人,卻突然凝起兩道巨大的劍氣,向著這一隊兵馬兩旁的冰川砍去。
轟隆聲裏,側旁冰川被劍氣撕扯的支離破碎,巨大的冰塊塌陷而下……
一隊兵馬,幾百具屍體,便都葬身在了冰川之下。更為嚴重的是,通向雪山的路,因此而被堵死了。
雪塵,因為冰川的塌陷,彌漫而起,在陽光下,泛著橘紅的光芒,耀眼奪目。
雪塵散去後,那剛剛以一人之力擋住千軍萬馬的人,才漸漸顯現出了身形。
這人卻不是別人,正是劉鑰。
劉鑰望著塌陷在眼前的冰川,將蠻兵埋葬了的冰川,一座被自己雕刻成偌大的墳墓的冰川。
她突然禦劍而起,朝著她的腳下,砍出一塊一丈見方的巨大冰塊。劉鑰蓄起內力,將那冰塊抬起,立在了埋葬蠻兵們的冰川麵前。之後,不回頭的朝太陽升起的方向轉過了身去。
那太陽升起的方向,聳立著一座冰峰,正在太陽的光芒下,泛著夢幻般的白藍。劉鑰看著這座高聳在晨光底下的冰峰,心下突然流露出一番複雜的感情,期盼,傷情,追憶……
於是,她駐足了,麵對著這座聳立的冰峰,這座她幾番夢回的蒼穹頂,她卻不知該如何踏入,不知該以如何的身份踏入——客人,主人?她仿佛都不是,也都不屬於。
然而,所要麵對的,自己的心,自己想見的人,自己思念的地方……終究,是要去麵對的。
劉鑰禦起輕功,幾個起落,在清晨清冷的空氣中,朝蒼穹去了。
蒼穹頂外,石門,供弟子們習武的演武場,以及在這般肅殺時節枯黃著、夾帶著冰雪的草原。一幕幕,一寸寸,都將劉鑰的心,攪動著,不平靜。
這蒼穹頂外的一片死寂景象,與她記憶中的蒼穹頂判若兩般,卻又是哪麽的,如她心之所想的一模一樣。她的心,在離開蒼穹頂之後的心,荒蕪了十年,而蒼穹頂,在過了十年時光之後,也是整整的荒蕪了十年。
劉鑰走向石門,運起內力,將石門扣動了。
蒼穹頂內,比起十年前,比起十年前一眾弟子的喧嚷與燈火,在這晨光透過冰窗的照耀下,顯得很空,很寂靜,與劉鑰此刻不知是因為心愁還是因為激動的翻騰跳躍的心,形成徹底的反向。
劉鑰望著,望著這一切的熟悉,望著這一切的陌生,望著有了塵埃味道的蒼穹頂內室,一時間的,她突然很想大聲的吼叫,將這一切的塵埃與頹敗褪去的大聲的吼叫一聲,應著自己的心的,大聲的吼叫了去。
然而,當連她自己都無從知曉的劃過兩腮的淚水將鹹澀的味道帶到她唇邊的時候,她的唇,被那鹹澀的淚,封住了,便隻剩了徒勞觸動的唇。
劉鑰邁開了腿腳,順著石梯,朝上層走了去,她走得很慢,慢到,幾乎是在蹣跚而行。
第二層,是她曾經的房間所在,也是秦釗的,歐铖的,蕭悅的房間所在。
她將房間一間接著一間的看去,卻並沒有叩開掛在門上的鎖鏈去踏進去的勇氣,她隻是在這些房間的麵前駐足,每一間都久久的駐足,卻沒有踏進去的勇氣,甚至是動一動那門上的鎖鏈。
她害怕將這一間間房間開啟,害怕自己會在開啟之後,痛不欲生的哭上一場。於是她便瀏覽過這些房間,接著朝上一層走去。
最上層,原是沒有幾間房間的,有的隻是幾間用來儲存食物與日常物品以及弟子們佩劍的密室。
然而在這密室之間,卻無端的,多出了一個房間,一個沒有被鎖鏈鎖上,且門把上並沒有灰塵的房間。劉鑰見著這樣的一間多出來的屋子,心,突然猛烈的跳動了起來。那猛烈的跳動,甚至說帶動了她的全身,因為她明白,如果說這件屋子是有人在居住與打理著,那麽那個人不會是別人,隻會是秦釗!
她好想伸出手去推動那扇門,卻又不敢將手伸出,她的心跳正帶動著她全身的血肉一起跳動著,她不得不讓心跳停止,而如今讓心跳停止的最好的辦法,便就是將這扇門打開。
於是,一聲沉悶的“吱呀”聲過後,門,被她用手推開了。
映入眼簾的,卻不是秦釗久違的臉龐與身影,而是一具棺材,冰做的棺材。
因為棺材的原因,房間出奇的冰冷!
這讓劉鑰始料未及,有些意外。
於是,她走近了那口棺材,這才恍然大悟!
十年了!整整十年了!想不到,你心中對於她依然是如此的愛戀著!
劉鑰看著棺材中靜靜的躺著的蕭悅,心下的海潮,更加肆無忌憚的的翻湧了起來。
蕭悅的容顏,便就是十年前她還活著的時候那樣,美的無法用世間任何一個形容美的詞來形容。她就像是依然在活著,隻是睡著了一般的,靜靜的,將她那雙藍眸用修長的睫毛蓋起。而冰棺的旁邊,卻是一張床,一張鋪就著獸皮的,可以看出有人經常在上麵躺的痕跡的床。
為了她,你連隻有蒼穹頂尊主才配用的可保屍體一百年不腐的定屍丹都用上了!
棺材上,有一道深深的印痕,一個懷抱著愛人的手臂的印痕!
這印痕被劉鑰深深的看著,在看著的時光的消耗裏,劉鑰的心中突然升起了一絲恨意,深深的恨意。她的心在問為什麽,為什麽秦釗的心裏便可以對蕭悅如此愛戀著,為了愛她甚至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韙,不惜與世間俠道反目成仇,不惜棄歐铖,棄她與不顧!她向著蕭悅的臉龐與秦釗懷抱冰棺而留下的印痕看著,仿佛被勾住魂魄般的看著,而她越是去看,心中便越是恨!
為什麽!為什麽偏偏是她而不是我!被你愛戀著的本應該是我!
她終於被填滿心房的恨意控製了,她突然迅速的拔劍,向著冰棺中蕭悅的臉砍去!
然而,她這一劍,卻終於也沒有砍下去。
一隻突如其來的手掌,將她的手腕緊緊的握住了。這隻手掌她記得清楚,十二年前,自己禦寒霜劍傷了手腕的時候,就是這隻手掌,為她把受傷的手腕,輕輕的抬起。
秦釗,此刻就在她的身後,她不知是該愛著,還是該恨著的秦釗此刻便就站在她的身後。
劍,她砍向蕭悅的劍,滑落。在劍鋒即將觸碰到冰棺的時候,被秦釗用另一隻手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