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這是外地朋友送我的兩瓶好酒,您嚐嚐怎麽樣!”

張天盛的女婿王宇,提出兩瓶酒,兒子張建設也拿出了兩條好煙,兩個人就打橫坐在炕沿上,掏出煙遞給張天盛和我抽。

“過年你們拿來的煙酒,我都沒有動呢,你們又瞎花錢幹啥呀?”

張天盛頓了頓,又說道:“你媽早上就給你們打了電話了吧?讓你們回來勸我別再唱賢孝了?”

張建設和王宇沒有回答,低頭抽煙,等於默認了張天盛的猜測。

張天盛又歎道:“我靠著唱賢孝掙錢養家,把兒孫們一個個抓養大,現在怎麽能撂掉不唱?做人不能忘本嘛!”

“爹,不是媽和我們不支持您唱賢孝,我們也知道,這個家都是您唱賢孝撐起來的,可您現在上了歲數,我們條件也都好著您,您沒必要再風裏雨裏地唱了嘛!”

張建設說道:“您要是再唱賢孝,把身子掙壞,可就是我們一大家的事情呢!”

“是啊,爹,我們現在雖然沒有掙到大錢,可吃穿不愁,日子都過得都紅火呢!您別怕沒錢花,沒錢了我們給您!”王宇也笑道。

“這不是錢的事情...”

張天盛搖頭說道:“我唱了一輩子,賢孝就是我的命,你不讓我唱,身子才出問題呢!

關鍵的關鍵,我們得把賢孝傳下去啊!

當年我一泡尿換了師父的那把三弦,現在都值好幾萬,我要是不把咱們涼州賢孝傳下去,死了怎麽有臉見我師父?怎麽有臉見你們的太爺?”

“爹,您怎麽總是放不下那些陳穀子爛芝麻的事情?”

張建設沒好氣說道:“舊社會,賢孝興時(時興、流行),聽的人也多,誰也當個事...

可現在的年輕人,聽的看的都是電視電影,哪有人再聽賢孝?傳不傳下去的,有啥意思嘛!”

“胡說!”

張天盛有些激動,冷聲說道:“就因為現在年輕人不愛聽賢孝,我們才要想辦法傳下去!

這賢孝,是老祖宗留下來的寶貝,裏頭唱的都是活人的道理,就算社會再怎麽變,老祖宗的道理不會變!

剛才林主任也說了,國家就是怕賢孝這些好東西失傳,才要搶救保護,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事情,也不是我們家的事情!你們怎麽能不支持呢?”

“...”

張建設和王宇無語,悶頭抽煙。

很顯然,他們也和張奶奶一樣,隻關心張天盛老先生的身體,沒有意識到賢孝傳承的意義。

我便笑了笑,說道:“張哥,王哥,你們不要太擔心,我們請張爺去拍攝錄製賢孝,肯定是在老人家身體允許的情況下,不會累著他的...

賢孝是我們涼州寶貴的文化遺產,裏麵的精神內核,是無法估量的財富,張爺知道的賢孝曲目最多,所以我們才來打擾麻煩他...

你們要是實在擔心,我們就讓別人先錄製,完了再讓張爺補充缺失的曲目。”

“林主任,不是我們不支持,實在是老爺子年歲大了...”

張建設無奈歎道:“我媽給我們打電話,要我們今天來,無論如何也要勸爹不摻和你們的事情,我們也沒辦法嘛!”

“是啊,爹非要唱,媽非不讓唱,我們做娃子們的,也沒辦法呀!”王宇也笑道。

“行了,行了,不說這些閑淡子話!”

張天盛擺了擺手,說道:“把酒燙上,我們先和林主任端兩杯!”

王宇就去燙了酒,擺在炕桌上,我們四個人互敬了一圈。

張天盛老先生八十三歲了,依舊抽煙喝酒,並無禁戒。

幾杯酒下肚,他的臉色紅潤起來,當真是鶴發童顏。

很顯然,老先生的身體其實很好,沒有什麽大毛病。

“漿水麵來咯!”

張麗紅端來了幾碗漿水麵,放在炕桌上。

麵湯如同肉湯般濃白,飄著鮮紅的辣椒油,裏麵有曲曲菜、蘿卜絲、小白菜、甘藍、芥菜...

以前生活困難的時候,人們做漿水沒有太多講究,有什麽菜就放什麽菜。

現在工業化生產漿水,就把能放的菜都放了。

其他菜也就罷了,曲曲菜可是野菜,沒有大麵積人工種植,價格比其他菜都貴,輕易吃不到,難怪一小袋漿水就要賣三塊錢。

張麗紅又端來了一盤鹵肉,一盤自家醃製的鹹菜,還有一碟切碎的韭菜花,一碟鬆花蛋。

漿水曾經是窮人家唯一的菜,現在卻有了這麽多配菜,不禁令人感慨。

我們四個成年男人坐在炕上吃,女人和孩子就在下麵的茶幾沙發上吃。

“林主任,我們鄉下老婆子的粗茶淡飯,你別嫌棄,好不好的,你可吃飽,別客氣!”

張奶奶坐在沙發中央,笑著招呼我。

“您這才叫客氣呢,這漿水麵啊,色香味俱佳,現在輕易都吃不到,我今天可有口福呢!”

我先喝了一口漿水湯,發現酸爽清香,讓人精神一振。

手擀的麵條也爽滑筋道,就著酸菜和臘肉吃,葷素搭配,味道簡直絕了。

我“呼哧呼哧”吃光了一碗漿水麵,張麗紅就趕緊過來拿碗去添。

“謝謝,麵少些,多給我舀些漿水和酸菜!”我也不客氣地笑道。

飯吃得差不多,張奶奶便放下筷子,說道:“林主任,你可別嫌我老婆子嘴碎,你來我們家是為了工作,卻給我們提了禮當,按理說,有些話我不應該再嘮叨...

但老爺子八十三的人了,還一天價掙著脖子唱賢孝,我們都擔心他的身子呢...

今天我們一家人都在,就商量一下這事情,反正我是不讚成老爺子再唱賢孝,幹脆直接拾掇過去,從今往後,不唱最好!”

“你這苕老婆子又叨叨啥呢?還嫌林主任笑話得不夠啊?啥事等完了再說!”張天盛鬱悶地放下了筷子。

“林主任是個好人,不用見外,最好今天就把事情說開,免得以後麻煩!”張奶奶提高了嗓門。

“你...”張天盛無語。

“爹,媽,你們不用爭,現在是民主公平社會,我們一家子投票決定這事情...反對爹唱賢孝的舉手!”

張麗紅笑著舉起了手。

“我當然舉雙手反對!”張奶奶舉起了雙手。

“我們也都反對!”

張建設、王宇、曹琴都舉起了手。

兩個孫子卻猶豫不決,張天盛便笑道:“我的兩個乖孫子,肯定是支持爺的!”

張麗紅便冷瞥一眼,說道:“鵬飛,淼淼,你們敢不舉手,剛才路上說給你們買的東西,可就不買了,完了看我怎麽收拾你們!”

張鵬飛和王淼隻好低著頭,委屈地舉起了小手。

“你們這哪裏是民主公平?分明是專製霸道嘛!”張天盛氣得吹胡子瞪眼睛。

“行了,全票通過,以後不許老爺子再唱賢孝了!”

張奶奶直接宣布“家庭會議”的投票決議,帶著女兒媳婦,收拾碗筷出去了,完全不理會坐在炕上生氣的張天盛。

我忍俊不住,笑道:“你們一家子可真有意思!”

“來,喝酒喝酒!林主任,爹,我再敬你們!”

王宇舉起酒杯。

我也為了緩解尷尬的氣氛,便舉著酒杯笑道:“張爺,你接著給我說說,你敲碟子扭十字步,轟動涼州城的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