邕江上起了一陣風。風鑽進麗君巷,一路上被樹揪掉幾縷,又被垃圾筒截了幾道,勢力漸弱。但步入巷口的宋響仍然得到風熱情洋溢的招呼,風灌滿他的襯衫,扯直他的褲腿。這巷子是越來越冷清了,風見著個人就滿心歡喜。

宋響感覺這風來得正是時候,是個好兆頭。他將兩腿邁得比原先寬,手臂擺得比原先高,盡力成就一種大旗迎風招展的氣勢。

巷子入口是一家日雜店,店麵的外牆上有白漆寫的一個大大的“拆”字,拆字外麵還圈了一個圓圈。可以想象當時寫字的人很有**,筆頭上蘸了飽滿的漆,以至於每一道筆劃下麵都掛了長長的一條尾巴,好像這個字哭了。再往巷子深處去,一路都是驚心動魄的哭牆。

宋響近段時間經常造訪麗君巷,這之前他隻來過一次,而且是在十年前,那時他到麗君巷是拜訪一位名叫惠重的老師。幾個月前,電視新聞報導說市裏要拆遷麗君巷,宋響立即想到了惠重老師。

拆遷麗君巷是整頓邕江沿岸市容的重點工程之一。麗君巷屬於老城區,基本上是私人住宅,很多房子有些年頭了,灰撲撲的像一砣砣牛糞堆在邕江邊上。當然也有新近才起的房子,鮮鮮亮亮很搶眼,折遷工作最大的障礙就是這些新房子。和所有的拆遷方案出台一樣,麗君巷的居民在接受拆遷事實之前會有一段時間的爭鬧,但用不了多長時間,大家會懈怠下來。這就好比一個人知道某個人遲早要離他遠去,他放在這個人身上的心會慢慢收回來,不收回來又能怎樣?反正也是白操心。

等那些個淚水淋漓的拆字畫到麗君巷的每一堵牆上,宋響知道麗君巷居民對巷子的感情馬上就要變了,注意力會轉落到別處。“這別處”是一個叫“江南一葉”的安民小區。麗君巷的居民都忙著在“江南一葉”裏爭取最大的利益補償。這群人裏包括惠重老師,也許惠重老師比別人更下力氣,誰讓他老伴早早去世,留下一個弱智的兒子呢?他要為兒子打點將來。

宋響知道自己是個天才。一個知道自己是天才的真正天才,做起事來絕對能超常發揮,就像一個貨真價實的美女了解自己的優勢,她用起本錢自然得心應手,殺傷力強。俗話說,天才往往是孤獨的。宋響的孤獨是他自己選擇的。

宋響在上小學的第一天放學回來就找父母談話了,他說,爸,媽,同學們的書包、筆盒、作業本都是有商店裏買的,為什麽我的書包、筆盒、作業本都是你和媽自己做的?

宋響的媽宋雪夢聽宋響這麽一問,怨恨地看了崔康一眼,從床頭拿起幾團開司米幾根織針出門去了。崔康看宋雪夢走了,他就不能再走了,他要留下來回答兒子提出的問題。

崔康的屁股在椅子上晃了晃,左腿架到右腿上說,響崽,我和你媽自己動手生產書包、筆盒、作業本是因為我們家窮。我們吃的青菜、雞鴨是我們家自己種養的,你睡的床坐的椅子是我敲敲打打弄出來的。如果我們家住在農村我還想用沼氣發電,喝井水,這樣就不用交這麽貴的水電費了。響崽,我們家千萬百計不掏錢買東西是因為我們家窮,我們家之所以這麽窮是因為爸爸是一個軟心腸的人。十年前我們家裏就有一萬元錢的儲蓄了,你想想,十年前一萬元是多麽大的一個數目!可是這一萬元錢被你的一個遠房叔叔騙走了,他當時說要開一家紙廠,會還我們雙倍的錢。你這個遠房叔叔是我們家族裏的能人,想不到他是個騙子,拿了錢就跑了。我為了找他到過雲南、貴州,人找不著還賠了路費。說來說去,我們家之所以這麽窮是因為你爸太輕信別人了……

宋響皺著小眉頭聽父親說話,兩隻瘦腿在桌子下麵像蝴蝶的翅膀撲撲地開開合合,開合的幅度越來越大,小腦袋跟著抖動起來。宋響說,爸,你從鄉下收購來的草藥堆在我房間裏很長一段時間了,草藥的味道很大,還有老鼠竄來竄去,我晚上睡得不好,你什麽時候才把它們買出去?

崔康說,唉,老張說雞血藤最近能賣好價錢,狗屁!要能賺錢他自己為什麽不幹?

宋響說,張叔又騙了你,是不是爸爸?

崔康歎了一口氣說,崽啊,記住爸爸說的話,千萬不要隨隨便便信了別人,哪怕那個人是你的領導,你的親人,一個你崇拜的人。說著話,崔康抽空伸腳在宋響的膝蓋上踹了一腳說,把你的腿並好,這麽抖腿是要把福氣抖掉的。

父親崔康的話給宋響幼小的心靈帶來不小的震撼,後來從母親宋雪夢的嘴裏說出來的話更是血淚凝珠,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刻到宋響的心裏去了。宋雪夢是死在宋響懷裏的,那年宋響十歲。

宋雪夢是喝藥死的。為了不讓醫院把她搶救過來,她把幾種化學藥品弄一塊像調芝麻糊那樣喝了。喝之前,她把宋響招到跟前說,崽啊,你媽白活了快四十個年頭,竟然會相信那個男人的鬼話。媽這麽老了,他怎麽會離婚和我結婚呢?媽這輩子過得窩囊,先嫁了一個窮鬼,又碰上一個負心漢。崽啊,你也不小了,要好好照顧自己。你是兒子,不是女兒,是女兒我又要多操一份心,擔心她長大後要被男人騙了……

宋響拉了一張椅子坐在宋雪夢的床前,母親這幾日突然躺到**好像生病了,晚上不再到街頭的廣場跳舞了。平時,除了刮風下下雨,宋雪夢都要到廣場上跳舞,什麽三步四步,探戈恰恰她都會跳,時常還有人上門來找她教舞。宋響心裏惦記著今晚黃金時間播放的武俠電視劇,耳朵豎著辨別從隔壁鄰居家裏傳過來的聲響,他兩條腿又開開合合地抖動,屁股下麵像坐了釘子。宋雪夢伸手摁住宋響抖動的膝頭說,崽啊,人的兩條腿是不能亂抖的,都說抖腿的人命賤,這個壞習慣你一定要忙改過來。你要學好,千萬不要跟媽一樣犯賤。乖,看電視去吧……

等宋響從鄰居家看完電視回來,宋雪夢已經喝了藥,正像一隻擱淺的大魚,在**撲騰撲騰地翻滾。宋響衝到宋雪夢的床前,抱起母親的頭。宋雪夢的嘴大大豁張,從那無底的洞裏噴出難聞的氣味和泡沫。宋雪夢的身子漸漸軟癱,沉甸。宋響驚嚇過度,一聲聲嚎叫,媽——媽——,崔康和聞訊而來的鄰居從宋響手裏把宋雪夢抱走,他還在喊。

宋響在母親去世後熱切地盼望長大,他給自己定了很多目標,這些目標都必須是在長大後才能實現的,所以他盼望長大。讀了《三國演義》,宋響特別喜歡裏麵的一句話,並決定把這句話作為自己的座右銘: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我。他把這句話抄在筆記本裏,課本裏,寫在蚊帳頂上,廁所的牆上,刻在課桌上……宋響見到這句話就和見到他的手指頭一樣容易。誰都不知道宋響平時想些什麽,他和其他孩子不一樣,他獨來獨往、獨善其身、獨斷專行,吃獨食……

一天深夜,宋響家的左鄰右舍都聽到宋響和崔康在爭吵。宋雪夢死後不久,崔康和一個外來打工的妹仔搞到一起,經常回家很晚。今天晚上宋響把門從裏麵反鎖上了。崔康在外麵先是喊門,喊不開就踢門。崔康說,宋響,你這狗崽再不把門打開,看老子進去怎麽收拾你。

宋響把崔康的衣服紮成一包從窗戶扔出去說,從今天開始這房子我一個人住,你每個月給我兩百塊錢生活費,等我滿18歲你就不用給了。

崔康氣急敗壞地踢門說,狗崽,你吃錯藥了,敢對你老子說這種話,老子不把你劈了就不姓崔。

哐啷一聲,又一樣東西從窗戶扔出來,這次是一把斧頭,落到崔康的腳邊。宋響說,崔康,如果你不按照我說的做,我以後就不養你的老。斧頭給你了,你不敢進來劈我就滾蛋,再鬧我把房子燒了……

崔康啞了聲,在門外站到半個時辰走了。

麗君巷沿江伸展,彎彎曲曲像條蛇。宋響漸漸步入蛇腹之地。從背影看,宋響是一個正人君子,他一心一意往前走,腳步沉穩,不搖頭晃腦,不東張西望,斜背在肩上的皮包一下一下敲打他堅實的胯部。其實,宋響沒有放鬆一秒鍾,他像一隻箭搭在拉滿的弓上,目標直指麗君路68號。

麗君路68號並不起眼,兩層小樓,牆表塗的是石灰粉,有幾處已經被長年滲透的雨水浸成煤灰色。窗子是暗褐色的木窗,上麵的遮陽棚上長有一蓬蓬枯黃的草。這幢小樓十年來沒有什麽變化,隻是老了。十年前,宋響第一次到68號來就覺得惠重老師的家和學校的老教學樓很相像。現在學校那些老教學樓已經拆得差不多,沒拆的也成了危房。

一牆之隔的69號卻很鮮亮。並列的69號和68號就像一個新進貴族和一個落迫秀才站在一塊。69號有院子,高高的圍牆,厚實的保險門鑲在牆體裏,扣得緊緊的,就像一張閉合得嚴嚴實實的嘴,你根本無法從裏麵掏出什麽東西來。路過的人隻要抬起頭,就可以看見69號樓的牆麵、門窗用的全是時下最時髦的樣式,寬敞開闊的大飄窗影影綽綽地顯出高檔的內部裝修。這麽好的房子卻似乎沒有人住,宋響來了幾次從沒看見這幢房子有人出入,也沒看到樓上有哪一扇窗戶是打開的。

68號到了。宋響瞟了一眼門楣上掛的藍底白字的門牌,上前用手掌拍了兩下門板。門內沒有人應聲。宋響又把巴掌放到門板上,持續不斷地拍了七八下,手掌有點麻辣了,和預想的一樣屋裏沒人。宋響把斜挎的包移到麵前,從包裏掏出一把挫刀,一根鐵絲和一把小鉗子。他剛要在門鎖上使用這些工具,突然聽到一串由遠而近急促細碎的腳步聲。宋響抬抬手,手中幾件東西一齊滑回包裏。

一個小男孩一隻手舉著一張兩元錢,一隻手提著鬆垮的褲頭從宋響的身邊向巷口跑去,那份急迫的樣子,不是為了一個冰淇淋就是為了一瓶汽水。宋響暗暗籲出一口氣。今天巷子裏幾乎沒有走動的人,因為今天是“江南一葉”交房的時間,巷口早些天就貼出通知讓各家各戶到“江南一葉”領鑰匙,很多住戶還要當場抽簽領房號。這麽大的事誰敢掉以輕心啊,麗君巷的住戶基本上傾巢出動。

宋響算準惠重老師一定帶上他的傻兒子去看新房子。退休後惠老師就和兒子形影不離,早鍛煉帶上,買菜帶上,散步帶上,串門也帶上。他那傻兒子也有四十來歲了,兩個頭發都花白的老男人手牽著手從麗君巷出出進進,已經成為麗君巷人熟悉的一道風景。

宋響重新把工具從包裏掏出來,在門鎖上鼓搗了半分鍾,鎖芯發出輕微的嗒的一聲。對付這種生產於20世紀90年代初的門鎖,宋響閉著眼睛也能打開。他將門微微推開一小道縫,眼角左右一掃,確定沒人後側身迅速擠進門內,腳後根向後一撞,又把門鎖上了。

一樓是客廳和廚房。宋響一進門就踩到一隻空紙盒。地上還有很多大大小小的盒子和箱子。幾隻敞開的大箱子裏放著鞋子、球拍、茶盤、水壺,還有幾隻髒兮兮的玩具。看來惠老師已經開始收拾東西了。想象得出惠老師在收拾這些東西的時候,他那智商和幼兒園孩子一般的兒子就在一旁玩紙盒子,有時候還會往箱子裏扔一兩件東西,算是幫忙。

宋響繞過這些紙盒箱子直接上二樓。二樓有三間住房和一個衛生間。宋響每個房間粗略看了一眼,最靠近樓道口的是書房,裏麵兩間是臥室。

宋響決定從書房開始尋找。書房東西兩麵牆全被書櫃霸占,高高的書櫃頂挨著天花板。櫃子幾乎空了,書堆到地板上,用玻璃繩綁成一摞摞的。靠窗的位置放了一張紅木書桌,桌麵上也堆滿了書。宋響走到書桌邊,拉開抽屜,裏麵是些書信、文具。這些東西放得很雜亂,宋響打消了翻看的念頭,蹲下身來拉開下麵的大抽屜。大抽屜全騰空了,隻剩一本相冊。宋響把相冊拿到手裏,一頁頁翻看。這是一本年代久遠的相冊,貼在首頁的是一張黑白人物照。照片上的人四平八穩地坐在太師椅裏,清式打扮,月亮頭,長辮子,圓臉,淡淡稀稀的眉毛,細長的眼睛。宋響從這人身上看到了惠老師的影子,想這人應該是惠老師那位在大清郵政局當過差的祖父了。宋響對著照片上的點頭致意,這個老去多年的人,怎麽也不會想到他當年隨意留下來的一枚郵票會變成價值連城的珍品。

宋響把相冊放回原處,又在書房搜尋了一陣子,沒找到想要的東西,便轉向兩間臥室。兩間沒有女主人收拾的臥室藏汙納垢,宋響一會兒站高,一會兒趴底,頭上很快掛滿蛛網,臉上衣服上撲了一層灰,兩隻手也變成烏爪。櫃子、床底、天花板、地板、牆壁,凡認為有可能的地方,宋響都搜遍了,那東西了無蹤影。宋響懷裏的計時器嗡地一陣振抖,提醒他已經用了預定時間的一半。

沒有確切目標的盲動隻會浪費更多的時間,宋響停止了手上的工作,靜止在過道裏,汗水從他的發際額頭鼻尖兵分幾路出發,在下巴處匯合為小溪流,一顆顆擲地有聲打在地板上。每一滴滑落的汗水都帶走宋響的一分自信,他突然覺得自己身處汪洋之中,那一枚郵票是一葉飄渺無蹤的小舟。這一感覺讓宋響慌張,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努力把這種感覺壓下去,壓下去……

宋響一直是自信的。在兩層樓裏找一張比火柴盒還要小的一張郵票談何容易,但宋響就自信能把郵票找出來,因為他抓住了一個有利的時機——拆遷搬家。搬家是家底大暴光的時候,平時藏得嚴嚴實實,即便不急於收拾的寶貝,在這當口主人家也會忍不住翻出來看上一眼。如果埋在地底下的,會挖出來,藏在牆裏麵的,會把磚頭撬開。挖開的土會鬆,撬開的磚頭會掉碎渣,怎樣都有線索可尋。

難道他錯了?宋響站在陰暗,不透風的過道裏。他不動,腦子在動,腦子代替眼睛回顧先前看到的景物,從書房到臥室,從地板到天花板,一樣一樣如電影回放,他遺漏了哪個地方?逼仄的過道讓宋響憋氣,特別是過道盡頭牆上掛的那一幀素描,畫上那個五官不突出的人,卻有一雙特別亮利的眼睛。宋響閉著眼也知道他在看著他。畫上的人是惠老師的祖父,這畫是臨墓了先前宋響在相冊裏看到的那張照片。一股陰戾之氣在宋響周圍浮動,他太陽穴的神經猛地**,頭一陣眩暈,他扶著過道的牆壁站穩。針紮似的抽痛一次一次有節奏地襲擊宋響的太陽穴,他混沌的腦子因為這種刺激殺出一條血路,他霍地睜開眼睛與惠祖父對視,他就不相信惠重老師最近沒看過那枚郵票。

惠祖父的眼睛其實並不明亮,和他的時代一樣,昏黃暗淡了。老去的人被框在鏡框子裏,掛在牆上,掛得很高。鏡框子掛得有些歪,露出一個長年不受日曬風蝕的白三角。宋響的眉頭劇烈地跳了一下,像被日頭灼燒了。他下意識地往身後的窗戶看了一眼,窗外沒有太陽。宋響走到畫前,踮起腳尖把鏡框摘下。當鏡框背麵木板夾層被拉開,裹在透明小塑料袋裏的龍票顯露出來時,宋響看見自己的指頭像敲打鍵盤那樣跳動,他控製不了它們。郵票拈在手裏立即像一條魚從指縫間溜出去,忽左忽右飄落到他腳邊。宋響不再用手去捏拿眼前這珍寶,他打開皮包,取出一把鑷子,這是他用得稔熟的工具,它們是的另一隻手。宋響握拿鑷子的手紋絲不動,鑷子準確地伸向小塑料袋。

宋響把鏡框掛回原處,回到書房,從書桌上拿了一本雜誌。他掏出打火機,嗒的一聲,紅黃的火苗燃起來,他把火苗靠近雜誌的邊緣,雜誌好像被刺痛了,邊角蜷縮,勾起黑邊,黑邊漸漸變成黑帶子。宋響把這本作為火種的雜誌扔進書堆裏,他事先想好了,找到郵票後點上一把火,這一來別人隻知道這房子遭了火災,誰也不知道它曾經遭了賊。

一切按宋響事先計劃的進行和結束,他懷裏的計時器又一陣振抖,時間到,該是離開的時候了。宋響拍拍手上的灰塵,眼睛隨意往窗外看了一眼,很隨意很不經意的一眼,這一眼竟然看清了69號院內的景致。高高的院牆裏圈著一小片青草地,一條石子路從草地中間穿過。還有一棵有寬闊葉子黃色果子的枇杷樹,一粒熟透的果子脫離樹枝,穿梭於葉子間,無聲地落到草地上。這幾秒鍾的視象讓宋響改變了主意,他的腳飛快地落到燃起火苗的書上,把火踏滅。宋響決定到隔壁的69號走一遭。

宋響從小學到高中的學習成績一直不錯。有一次學校出了一件事,讓宋響改變了讀書光大門楣的初衷。那學期剛開學,教務處收取學生交來的學雜費,出納每天都要到銀行去存錢,可那天報名的學生太多,等清點完錢數銀行已經下班,出納隻能把錢暫時鎖在保險櫃裏,第二天早上發現保險櫃給人撬了。

校園裏來了一輛警車。除了身穿製服的警察,還有一個幹瘦的中年男人從警車上下來。宋響和一大幫同學在旁邊圍觀。他問同學,這個老頭是幹什麽的?同學說,這個老頭是大名鼎鼎的劉鎖王。宋響說,他來幹什麽?同學說,劉鎖王在110掛了號,隨時為公安部門服務,公安局把劉鎖王請來是想讓他協助破案。宋響說,他有這本事嗎?同學說,破案的本事不知道他有沒有,但是大家都知道沒有劉鎖王不能開的鎖,人家祖上幾代都是鎖王,家傳的手藝。宋響說,手藝再高超也就是幫人配配鑰匙,配一把鑰匙才幾毛錢,還不如去撬保險櫃。話說完,宋響心撲通一跳,他被自己隨意說出來的話震動了,偷偷轉動腦袋觀察左右同學的臉,生怕別人逮到了他的心思。

宋響打聽到劉鎖王在百貨大樓附近開有一家名叫匠心的小店,除了修配鑰匙鎖頭,還幫人修理自行車。第二天一早宋響沒有去學校,直奔大街找到匠心小店。快九點鍾的時候劉鎖王來了,進店先換衣服,換上一套耐磨的藍布衣裳,圍了圍裙,套上袖套。宋響耐心地在十米之外的書報攤邊等待。劉鎖王把櫃台清掃幹淨,接了第一單生意,是配製一把自行車鑰匙。然後又配製了幾把鑰匙,補了一輛自行車的車胎,吃了自帶的午飯,修了一把雙保險鎖……劉鎖王把店門鎖上,騎著自行車走了。宋響在等待中過了一天,劉鎖王走了他才輕鬆下來。他一整天都躲在書報攤後緊張地排演如何和劉鎖王打交道,想象兩人之間的對答,怎麽也理不出個條理清晰的頭緒。

宋響連續逃了幾天學。班主任打電話找到崔康,讓他注意宋響最近的情況。崔康對老師說,我和宋響已經分家,我隻負責他的生活費,把他養到18歲,其他的事我管不了,反正他也不是跟我姓,他是跟他媽姓。班主任心裏不痛快,放了電話跟其他老師發牢騷,說想不到還有這樣不負責任的家長。晚上,班主任找到宋響家進行家訪。班主任不知道宋響的父親已經不和他住在一起,問宋響,你爸爸到這個時候還不回家?

宋響在外麵呆了一天又累又餓,剛煮好一碗麵,端著碗說,我已經有兩個月沒見著他了。看著宋響吃麵,班主任問,這幾天你到什麽地方去了?宋響沒有回答班主任提出的問題,跑進廚房拿了一瓶豆腐乳,他把豆腐乳的汁拌到麵裏,邊拌邊說白水煮麵真難吃。班主任說,我小的時候連麵都吃不上,宋響同學,你要記住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宋響把一碗麵解決完,扔下筷子說,老師,我不想讀書了,我要退學。班主任很吃驚,你這個年紀不讀書能幹什麽?宋響說,不是每個人都要上大學的,很多沒有上過大學的人照樣活得很好,我也會活得很好。老師,以後我還會報答你,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你買一台大彩電,你們家的電視太舊了,彩色老變黑白……

宋響的班主任很快讓宋響退了學,並在班上宣布:宋響同學受拜金主義影響,思想複雜,自甘墮落,無心向學。

退了學,宋響更心無旁騖地往“匠心”跑,他想這下是逼上梁山了。那天,劉鎖王剛把店門打開,宋響大刺刺上前來說,劉師傅,我叫宋響,我想當你的徒弟。

劉鎖王一點也不吃驚,拿起雞毛撣子掃櫃台上的灰。你在這裏轉了不少日子,也看到我的生意一個人能對付,不缺人,劉鎖王說。

原來劉鎖王早注意他了,鎖王的觀察力果然和一般人不一樣,這一點讓宋響佩服,更堅定了他拜師的心願。宋響說,劉師傅,像有你這樣有本事的人,應該開幾家連鎖店,如果你多開幾家店麵就需要幫手了。

劉鎖王說,開一家店夠吃就行了,我從來沒打算發大財。你要找事做,對麵餐館招人。劉鎖王根本沒把眼前這個小屁孩放在眼裏,他想也不知道是那來的小混混,心裏麵打了什麽壞主意,沒用雞毛撣子趕走算客氣了。

宋響看劉鎖王的神氣,知道他不把自己放在眼裏,這樣客客氣氣的拜師是行不通的。

劉鎖王有個女兒叫劉飛飛,劉飛飛心思單純,學習用功。劉家幾代人就出了飛飛一個能讀書的,劉鎖王一向以女兒為榮。可劉鎖王突然驚聞一個消息,劉飛飛早戀了。

劉飛飛小小年紀就戴了近視眼鏡,背還有些微微駝,長相隨母親,寬額頭,厚嘴唇,劉鎖王左看右看就看不出女兒怎麽招惹了別人。劉鎖王在女兒下自習回家的路上埋伏,見到了女兒的那個“他”,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來找他拜過師的小混混。

宋響載著劉飛飛,兩隻腳飛快地踩動自行車腳踏,劉飛飛兩手抱著他的腰,宋響回頭對劉飛飛說了幾句什麽,劉飛飛嘩地笑起來,身子往前傾粘住宋響的後背。宋響把不穩羊角,車輪一下向左一下向右。劉飛飛笑得更大聲了。

在劉鎖王的耳裏,女兒的笑聲近於**,他再也埋伏不下去了,衝出來攔住車子。他張開雙手擋在車前,宋響緊急刹車,腳撐地,正好站到劉鎖王跟前。劉鎖王的右手向宋響的左臉掃了一巴掌,結結實實的一巴掌。宋響捂著臉叫了一聲劉師傅。劉鎖王罵了一句小流氓。

劉飛飛從車後座上跳下來,上前說,爸,你怎麽能隨便打人罵人?劉鎖王那受得了女兒的質問,再次揚起巴掌往女兒的臉上招呼。這巴掌沒打到女兒的臉上,宋響用肩頭擋住了。劉飛飛卻覺得父親那巴掌已經打到她了,恨恨地咬牙轉身跑開。劉鎖王說,飛飛,你到哪裏去?劉飛飛頭也不回地跑遠了,跑進黑暗中。

劉鎖王急得拍大腿。宋響說,劉師傅,你放心,我看著她。說完踩著車子追了上去。

那晚以後,女兒好像是和劉鎖王幹上了,在一個屋簷下住著,在一張桌上吃飯,就是不叫劉鎖王一聲爸。劉鎖王惱了,數落幾句,劉飛飛幹脆收拾行李住校去了。

劉鎖王認定罪魁禍首是宋響,這小子因為拜師不成來壞他的女兒,用心實在是狠毒。市民出身的劉鎖王也想不出什麽對付的狠招,心裏還有些後悔當初沒把宋響收下,惹起禍端。宋響好像知道劉鎖王的心思,主動找上門來。

這次,劉鎖王認認真真打量這個毛頭小子。毛頭小子長得挺周正,濃眉、星眼、懸膽鼻,個頭比自己還高半個頭,身上穿了鬆鬆垮垮的T恤衫和肥大的褲子。劉鎖王想眼下的女孩子都喜歡小帥哥,女兒為這家夥糊塗也是有理由的。

宋響說,劉師傅,我來是要告訴你,我和劉飛飛沒幹什麽壞事,你放心好了。

劉鎖王說,她的成績已經從班上第四名掉到第四十三名,你讓我怎麽放心?你不要再騷擾我的女兒,她是要考重點大學的。

宋響說,我也希望飛飛好,可是我喜歡跟她呆一塊,她也喜歡跟我呆一塊,你說怎麽辦?宋響的表情嚴肅而謙遜,好像事情真是出於無奈。

劉鎖王鼻子哼了一聲說,如果我收你做徒弟,你是不是可以不再騷擾我的女兒?我就這麽一個女兒,我老了是要指望她的。

宋響說,劉師傅,你這麽說分明是怨恨我,即使做了你的徒弟我也不能學到什麽本事,我何苦擔這個名聲呢?我離開飛飛就是了。

劉鎖王的臉漲紅了,宋響說的話讓他難堪,他想忍不下這一時之氣,必有後亂。他盯著宋響那張英俊的小臉說,我收你做徒弟一定會把真本事傳給你,反正我也沒有兒子,本事不會帶到棺材裏去的。

宋響說,謝謝師傅。

劉鎖王說,那,你打算怎麽處理和飛飛的事?

宋響說,你放心,我保證飛飛的學習會比過去更好,更能給你掙麵子。

宋響也不知道用的是什麽辦法,劉鎖王很快從老師那裏得到信息反饋,女兒成績上去了,幾次考試不是第一就是第二。劉鎖王很是疑惑,不知道宋響用了什麽法子能讓女兒回心轉意。某日中午醒來他又覺得不對,擔心宋響和女兒藕斷絲連,讓老婆偷偷到學校盯了幾天梢,發現女兒一切正常,和宋響沒有任何聯係,懸著的心真正紮紮實實落了地。

收宋響做徒弟劉鎖王本不是心甘情願,不高興也不能掛到麵上,他還是慢慢將修配的技術教給宋響。到這年頭,劉鎖王對自己這門手藝也不是特別看重了,他想現在什麽都用電腦控製,他的手藝不知道什麽時候說廢就廢了。何況,宋響確實認真刻苦。店裏配有電動設備配鑰匙,宋響從來不用,他按照印出來的模子,手工打磨,做工又快又好。電動機器配出來的鑰匙有時會有客人回來要求返工,可宋響打磨出來的從來沒有返過工。

劉鎖王的絕活是開鎖。祖輩幾代人吃的這碗飯,他知道幹這行最重要的是心裏要有一把精密的尺子,距離不用眼睛來量,不用手來量,而要用心來量。為什麽一根鐵絲能打開一把鎖,那就是用鐵絲替代齒牙起伏的鑰匙。鐵絲伸進鎖孔就開始了一個測量的過程,閉上眼睛,用心來量,在什麽地方,什麽樣的曲折,要用多大的力道才能在齒牙交錯的鎖道裏,找到最脆弱卻又是最關鍵的一點。這份精妙是無法言傳身教的。

劉鎖王第一次給宋響演示,用的是一隻構造簡單的鐵鎖,鐵絲探進鎖孔裏,鎖頭幾乎立時就開了。宋響盯住師傅的手,手裏也拿了一把鎖和一根鐵絲。這是他最渴求的技藝,他連頭發絲那樣細小的移動也不願讓眼睛錯過。宋響的手輕輕地往鎖眼裏送鐵絲,一毫米一毫米地送,迂回和起伏,他找到了一個點,不偏不倚地進入,鎖身微微一顫開了。宋響哇地一聲歡叫。劉鎖王被這聲歡叫嚇了一跳,他想這是碰巧,沒有人能在這麽短的時間悟到開鎖的奧妙。

宋響把鎖頭鎖上,再來一遍,鎖頭仍是輕而易舉地開了。

宋響手中的鎖從鐵鎖換成銅鎖,銅鎖換成防盜鎖,無論什麽樣的鎖頭,宋響一時半會打不開,過後一定能打開。宋響對鎖的熱愛,讓劉鎖王隱隱感到不安,這麽聰明的一個人,這麽執著地練習開鎖,難道僅為了留在店裏給人配鑰匙,修鎖頭?

一天,有人把車鑰匙鎖在車裏,打電話來請劉鎖王去開鎖。劉鎖王交待宋響看店麵,剛要走,宋響把店麵關了說,師傅,我和你去吧。劉鎖王心裏不情願,也不好說什麽。

車子是進口的,劉鎖王研究了車鎖結構,估摸著開這鎖要花上個把小時,就告訴車主說,這鎖比較麻煩,可能要費些時間。車主看已經到午飯時間了說,那先吃了午飯再幹吧。劉鎖王點點頭。宋響突然說,師傅,我試試。

劉鎖王不高興了,說你在這試吧,我先吃飯去。

劉鎖王還沒走到飯館,就有人跑來說宋響已經將鎖打開了。

劉鎖王連續幾晚上睡不著覺,想了一肚子的話要跟宋響談,主要是想打法他走。劉鎖王對宋響說,宋響,你很聰明,你這份聰明不用在讀書上是可惜了,趁現在還沒耽誤多少時間,你還是回去上學,好好複習考大學吧。宋響說,從小學到高中我已經讀了十年的書,夠用了。劉鎖王說,其實你呆在我這裏也沒多大意思了,我會的全教給你了,你不會以為我還留了一手吧?宋響說,師傅,我從來沒有這麽想,你這麽說不會是想趕我走吧。我又不要工錢,店裏多一個人陪你聊天不好嗎?宋響這麽說,劉鎖王實在拉不下臉來堅持讓他走。宋響仍然在“匠心”呆著。

剛過完18歲生日,宋響突然出了一件事。那天他不知怎麽弄的,右手大拇指關節被刀片割了深深的一刀。傷口愈合後,拇指的關節竟然不能伸展了,直楞楞地豎著,就好比誇獎人那樣豎著。宋響去了很多醫院,中醫、西醫,敷藥、針灸、吃藥統統無效。

宋響的大拇指不能曲伸,不說配鑰匙這樣的精細活,連吃飯他也不得不換了左手抓筷子。劉鎖王一開始是有點興災樂禍的,心想宋響這孩子太精靈,幹這行當難保不結什麽壞果子,手指突然廢了,也許是老天爺的意思。可日子一長,看宋響整天愁眉哭臉盯著自己僵直的大拇指,劉鎖王心軟了,勸道,宋響,我們這行說來說去也是三教九流,幹不了沒什麽遺憾的。你還很年輕可以幹別的,我有一親戚在紙廠做領導,他們那招臨時工,我介紹你去吧。

宋響說,師傅,你不用趕我,我走。這次宋響是頭也不回地走了,劉鎖王用眼睛送他,歎了一口氣。

宋響18歲離開家鄉,開始他策劃好的事業。

宋響不願在家鄉做他的事業,主要是擔心露了行跡。雖然他演了一出指頭廢掉的戲,但誰敢擔保沒人想到他呢?

宋響走了很多地方,他從來不在一個地方做太久的停留,找準目標,一得手就走人。他獨來獨往,不找幫手,自然也沒有分贓不均,與人交惡的事情。

宋響不貪心,從小事慢慢做大,一邊積累經驗,一邊積累財富。

幾年後,宋響寄了一大筆錢給崔康,讓崔康買一套房子住下。宋響在留言處寫道,我養你到80歲。

宋響經常回家鄉住一段時間,還是住在老房子裏,閑時提著一隻紫砂茶壺訪訪鄰居,拇指朝天指。鄰居就笑他說,宋響,你這指頭總這麽指,我們老以為你在誇我們。聽你爸說,你在外麵發財了,還給他買了房子。宋響說,對啊,看來這拇指廢得好,它要不廢掉我現在隻能給你們配鑰匙了。

劉鎖王的“匠心”還開著,宋響每次回來肯定去探望劉鎖王,來也不進來店鋪裏,就坐在外麵和劉鎖王說話。劉鎖王說飛飛成績不錯,已經保送上研究生了。宋響說,不錯,這年頭,不拿個碩士文憑就跟不上形式了。劉鎖王說,這裏麵也算有你一份功勞,當年你到底用了什麽法子,讓飛飛一心一意撲在學習上,也不恨我這個做父親的了。宋響說,很簡單,我跟飛飛說,你很疼她,為了我倆好你還把我收做徒弟。飛飛聽了很感動,當然一心一意撲到學習上了。劉鎖王皺起眉頭說,那,難道——你們沒有聯係?宋響說,以前有,現在當然沒有了,飛飛是名校的大學生,我隻是一個到處混飯吃的,以前她不懂,現在她自然知道我們的差距了。劉鎖王說,你說的都是真的?宋響說,信不信由你。

宋響捧著茶壺仰頭喝水,僵直朝天指的拇指上套了一隻碧綠的扳指。劉鎖王覺得他這個徒弟這些年舉手投足間多了一份自如和舒適。劉鎖王說,宋響,看來你過得還不錯,幹的哪一行?宋響說,幾乎哪一行都幹過了。劉鎖王說,憑你的聰明,幹什麽都成,當年拚命地想跟我學修配,現在想起來是不是有些好笑?宋響說,師傅,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最想幹的還就這行。劉鎖王笑著搖搖頭說,我不信。宋響還是那句話,信不信由你。

宋響越來越不願出外做事情了,賴在家裏躺在**的時間越來越長。他覺得鬱悶得很,不知道是自己太聰明,還是別人太愚笨,想要做的事好像都順順當當做成了。沒有挑戰的生活,自然是憋悶的。他還這麽年青,往後的日子難道就這麽對付下去嗎?

碰巧有一天打開電視看到麗君巷要拆遷的新聞,宋響記起一件陳年事,讓他興奮了好幾天。

宋響在學校的時候曾經是集郵協會的會員。宋響作為集郵協會的會員並沒有積累很多郵票,他的心思也不在收集上。他曾經要求崔康給他買一套郵票,崔康說,兒子,那不是你該玩的東西,拿鈔票換郵票的人是不缺鈔票的人,我們缺的是鈔票。宋響很快明白父親的意思,對郵票的熱愛變了另一種方式。他煞費苦心地把郵票弄到手隻是為了轉手給其他同學,掙一點差價。例如他知道林同學缺第8張,16張一套的齊白石國畫就齊了。他會留個心眼,看哪個人手上有這張郵票,而且是可有可無的,他就動員人家把郵票換給他,他再替這人找一張喜歡的郵票。

校集郵協會有一次請了本校的惠重老師來給大家作講座,宋響才知道平時給大家上地理課的老頭竟然是一個集郵專家。聽同學說惠重老師的祖父是清末郵政局的一個官,收藏了一枚龍票。宋響問,好像這龍票全國沒幾張。同學說,那當然,有人出過100萬的價錢跟惠老師買郵票,被惠老師拒絕了。宋響嘴裏禁不住叫起來,一張郵票值100萬?另一個同學說,100萬怎麽能買龍票呢?龍票是無價之寶。在宋響聽來無價之寶並沒有100萬那樣具體和誘人。

大年初一,宋響特地買了一本筆記本給惠重老師拜年,他隻想看一眼那枚值100萬的郵票。宋響騎了一個多小時的自行車才到達麗君路68號。他抹了一把汗,用汗津津的手輕輕拍打門板。惠重老師在門裏問,是誰?宋響說,我是宋響,你的學生,來給你拜年。惠重老師把門打開一條縫,看清楚宋響了說,你是哪個班的?宋響說,惠老師新年好,我是高一(三)班的。惠重老師說,你等一等。惠重老師把門關上了,宋響在外麵又等了七八分鍾。等到門重新打開的時候,惠重老師手裏拿了兩隻蘋果和一把糖,他把這些東西遞給宋響說,謝謝你宋同學。宋響趕緊把手裏的筆記本遞過去。惠老師說,你自己留著用吧。惠老師的兩隻手一直連接著兩扇門,時刻準備著將門關上。宋響看出了這一點,趕緊問,惠老師,你祖父真的是清朝的郵官嗎?惠老師的臉色開始現出不耐煩,勉強點了點頭。宋響說,那你家裏是真的藏有龍票了?惠老師不再點頭,說對不起,宋同學,我很忙。說著把門關上了。

宋響站在緊閉的門前,懊惱地踢著巷邊的石階。有一團紙打在他的頭上,宋響抬頭往上看,看到惠老師家二樓的窗戶伸出一顆腦袋,那人衝著他笑。過了一會,惠老師出現在這人身邊,伸手把窗戶關上,窗簾子拉上。後來,宋響才知道這人是惠老師的傻兒子。

宋響想家裏放著一張值100萬的郵票能睡得著覺嗎?惠老師不敢開門,一定是怕人偷了他的郵票。

宋響爬出惠家二樓的樓道窗口,左腳尖剛好夠著69號二樓陽台伸出的一根鋼筋,他腳抵住這根鋼筋,一個飛身,身子趴到69號陽台邊緣,再鬆開手,雙腳落到軟綿綿的綠草地上。

第一道工序仍是開鎖,這家的鎖頭雖然比惠家的要高級,但在宋響的眼睛都一樣,就是幾塊銅片加幾根彈簧。這家客廳出奇的寬敞,所有窗子緊閉,僅有的微光也被天鵝絨窗簾擋去了,視覺上像進了一間地下室。宋響擰開小手電才看清裏麵的內容,這家並沒有開始收拾東西——客廳天花板中央垂吊著層層疊疊水晶珠串的大吊燈,一架鋼琴斜置於屋角,幾隻長短不一的皮沙發將客廳圈出一個小地盤。兩隻細跟的白皮鞋擱在這小地盤的中央,一隻站著,一隻趴著,像一個正在起舞的人崴了腳立在那裏。沙發跟前的茶幾上擺有桔子,一隻剝開皮的已經長了白毛,其餘的脫幹了水分,癟了。沙發邊上垂掛著一張披肩,拖到地板上。

這裏有曾經的狂歡和狂歡過後的落寞,室內陰陰涼涼的空氣吸去宋響皮膚上的汗水,他喜歡這種陰暗的氛圍。樓階鋪的卻是猩紅色的地毯,宋響踏上紅地毯,像被一隻曖昧的手牽著,一步步拾級而上進入主人家的臥室。一進門,宋響的目光最先落到那張鋪著白色床單的大**,因為零亂的被子上躺著一件粉紅色的睡衣,猛地看上去以為是一個人躺在那裏。睡衣是吊帶,魚尾形的。宋響近前去用手撫了撫,睡衣和他想象的一樣柔滑。屋子裏的空氣飄散著香水和脂粉的味道,它們帶給宋響一絲躁動,他環顧四周,希望能找到一張照片,讓他知道躺在這**的,穿著這件粉紅睡衣的是一個什麽樣的女人。可惜他沒找到,一張照片也沒有。在抽屜裏翻找的時候他翻出一疊錢,幾件首飾和一部手機,這些東西提醒他他此行的目的。宋響發現自己浪費了不少時間,他趕緊把錢首飾手機裝入皮包,離開臥室。

本來一出門右拐就是下樓的階梯,宋響的眼睛卻偏受腳下紅地毯的勾引,紅地毯向裏繼續延伸,停在一塊大屏風前。宋響猶豫了幾秒鍾改變腳掌的朝向,他朝屏風走去,推開屏風。這是怎麽樣的一個世界啊——

五顏六色的牆和橫七豎八的照片,還有一個活生生的**女人。

女人在給自己照相,她背對屏風,麵對著一台相機。宋響拉開屏風的時候正好照相機的響光燈閃了一下。

女人聽到聲音並沒有立時轉過身子,因為對麵牆上裝有一麵大鏡子,她從鏡子裏就能看到宋響。女人看清宋響便驚叫著躲到相機後麵,窄窄的三角架和巴掌大的相機對她**的身體愛莫能助。女人意識到這點,雙手環抱著胸部蹲了下來。

宋響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美麗的女人。她的身體修長,胸部高挺,皮膚似玉,眼眉如畫。她一下讓他看到了全部。宋響臉上有朝霞升起,他喉嚨枯幹,把手捏成拳頭才使得十根指頭不再顫抖。宋響艱難地咽下一口唾沫說,你,你在這兒幹什麽?我不知道這裏有人。

女人的聲音發顫,你不要傷害我,你要錢我可以給你。

宋響說,你知道我是什麽人嗎?

女人說,賊。女人說完後悔了,又趕快搖搖頭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宋響對女人的害怕感到愧意,他想他隻有快快離開才能使她平靜下來,盡管他舍不得。牆上張貼著很多照片,地上也有很多照片,不過全是破損的,可以分辨出上麵的主角原是兩個人,一個是女人一個是男人。宋響彎腰拾了其中的一頁碎片,是女人的。他小心地把它放進包的夾層,和郵票放到一塊。

宋響找了幾張紙,弄成團塞進女人嘴裏說,我必須把你的嘴堵上,我不是賊,你不要大喊大叫讓人捉賊。

女人趕緊搖頭,眼神告訴宋響她是不會這樣做的。宋響心一軟把紙團往外鬆了鬆。

宋響又從窗簾上扯了一條布條,把女人的手綁上。女人眼裏流出驚恐,身子扭動著要擺脫宋響。宋響小心翼翼不碰觸到女人的身體,她的扭動反而將身體送到宋響的懷中。宋響牙齒咬住舌頭,他要在沒有失控之前迅速完成手上的工作。他綁著,似乎費了很大的力氣,氣喘如牛。宋響說,你隻要到樓下找把刀子,自己就能將繩子割斷。

宋響幾乎是逃離69號,離開前,他把女人的東西一一歸還原處。

按慣例,每做完一樁生意宋響會馬上離開當地。宋響事先訂了機票,從麗君巷出來他直接打的前往飛機場。宋響坐在候機室的咖啡廳喝了三杯咖啡,喝得嘴巴發酸還等不到登機。他覺得今天的時間過得特別慢,他想把在麗君巷發生的一切趕快帶走。

飛機上天落地把宋響帶到另一個城市。宋響找了一家高級賓館住下。躺在**,他第一件事就是掏出包裏的照片,郵票和照片一並被帶了出來,宋響把郵票塞回包裏,手上隻拿著照片。照片上女人美麗的臉在暗黑的背景中突現,像一枝豔麗的玫瑰。女人的頭原先挨著一個肩膀,現在肩膀的主人隻留下半隻肩膀。宋響小心地把多餘的部分撕下來,女人更成為一個獨立的不依靠別人的女人了。

宋響做夢也沒夢到過這樣的女人,這樣優雅的好女人不屬於他的世界。如果他沒有學開鎖,沒有成為一個小偷;如果他好好讀書,上大學找一份正經的職業,他是有機會認識這樣的女人的,還可以娶她們做老婆。如果說在這之前宋響從來沒有後悔過自己的人生選擇,今天他有了隱隱約約的遺憾。

宋響躺在**起不了身,手腳綿軟無力,他認為自己感冒了,讓服務員送了藥來。藥吃了幾天,身子還是那麽軟。宋響從鏡子裏看到自己臉色桃紅,眼睛發亮,原來自己患上了相思病。

幾天後的一個夜晚,宋響再次出現在麗君巷。

麗君巷沒有什麽變化,零散的幾個人出入巷子。

宋響在69號門前掏出工具,他的手剛往鎖上戳,小螺絲刀從手裏滑落掉到地上,發出清脆的丁當聲。讓工具從手上滑落,這是宋響多年來行走江湖第一遭。周圍沒有人經過,宋響有充分的時間蹲下來找螺絲刀,可怎麽找也找不到。沒有螺絲刀宋響一樣輕而易舉地把門打開,因為這門根本沒鎖實,是虛掩著的。

進入院子,宋響抬頭看到樓上透出亮光,他忍不住笑了笑。他不注意自己怎麽上的樓,一切即順利又簡單,仿佛上樓不用經過客廳和樓道。那道門前沒有屏風擋著了,他剛進入通道就看見他朝思暮想的女人。女人身上穿著粉紅色的睡衣,吊帶,魚尾形,柔滑地拖到地上。宋響的手掌也跟柔滑起來,因為他摸過這睡衣。

女人聽到腳步聲,轉過身,眯起眼認了認人,突然笑了,笑容如綻放的玫瑰。她說,你來了。

這一笑讓宋響覺得他的決定正確的,他沒有白來一趟,他要來送她一枝玫瑰。

宋響的嘴裏咬著一枝玫瑰。這是他在花市上千挑萬選的一朵玫瑰,明豔的紅讓他想起她。宋響將玫瑰咬在嘴裏,是因為他決定屈膝於愛人時,讓他親吻過的花落到愛人的手上,然後,如果她不反對,他再親吻她的手。

女人的笑將他們的距離拉近了。宋響咬著玫瑰一步步靠近,在跨入門內的時候,宋響突然聽到悶鈍的一聲,僵持了幾秒,他才知道這聲音從他頭上來。

宋響直挺挺往前砸到地上,嘴裏還咬著玫瑰。玫瑰的刺紮破他的嘴唇,他的嘴唇濕了,像流口水那樣濕了。他連伸舌頭舔一舔的力氣也沒有。他的耳朵還聽得見人說話的聲音。

女人說,我說過他會回來的,就像你,多麽野的心不是也回來了嗎?

一隻腳在宋響的肚子上踢了兩腳,腳的主人應該是一個結實的男人。宋響的**一陣劇痛。男人說,你這家夥都把隔壁惠家的龍票都弄到手了,還回來幹什麽?找死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