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飯好肉熟,士鈞把肉飯端在堂上,黃振坐在駝叟旁邊相陪,王鐵肩當然不能和師父同坐一處,便由士鈞陪同在他那房內。黃士鈞住的這間房中,卻也很是精雅,所有一切桌椅床榻,都是伐山間林木製成,不加雕磨,自有一種天然幽趣,覺得清雅絕倫,不類凡境。士鈞把王鐵肩陪到他這房裏,忙道:“王兄少候,待我先給後麵女客把肉飯送去。”返身走出,工夫不大,從後回來,興衝衝地又跑到廚下,托了一盤虎肉,兩大碗米飯,笑著走進。王鐵肩忙搶著迎上前接過盤碗,放在了桌上,見那大盤虎肉熱氣騰騰,此時又放了些醬油五香佐料,香氣較初燒時尤覺濃厚。但見一塊塊虎肉,五花五層,望著十分肥嫩,不過有肴無酒,卻是一件美中不足。黃士鈞又含笑道:“王兄且慢用飯,恰巧頭幾日我在山外沽了幾瓶酒,待我取來。”王鐵肩一聽,正愜心懷,這些日正感有些酒癮難熬,不由心花怒放。士鈞兩步並作一步,複又走了出去,沒多時,一手拿了酒瓶,一手又托了滿滿一大盤醃臘肉,走了進來。南方城鄉中等人戶,差不多家家入冬,都備造大宗臘肉,以為餐客之需。醃臘肉造後,便一片一片儲置房外簷下,任憑灰塵上落,望去塵垢落滿,肉色成黑灰色。若食時取下將塵垢略略滌去,便入蒸籠蒸透後,取出切成薄塊,食之肥美異常,另有一種風味。王鐵肩和士鈞兩人推杯換盞,飲了一時,士鈞忙起身到堂上去看爹爹陪了駝叟把餐用罷,忙把盤碗家具撤下,重又返回房內,二次又陪王鐵肩飲了起來。士鈞酒量甚豪,和王鐵肩左一杯右一杯,直飲到燈闌酒盡,月色已從東嶺轉過山後,二人方才罷盞,胡亂地把飯用過,王鐵肩同士鈞把殘肴剩饌收拾著撤下。見師父和黃振尚對坐堂上談論閑話,當晚駝叟和黃振宿在一處,彼此識荊,談來卻很是投契,大有相見恨晚之慨。王鐵肩自然宿在士鈞房內,他兩個也很說得來,三姊妹就在明燕房內。
一宿晚景過,到在了次日清晨,玉娥、四姑、玉英姊妹三個在明燕房中梳洗齊畢,走出堂前拜謝黃家父子三個夜來款待之情,便要同駝叟、王鐵肩起身奔往玉清觀。駝叟見愛女玉娥的神色,恨不得立時到了玉清觀,見了金哥,心下方才安定,便忙向玉娥說道:“昨夜間我聽你這位黃伯父言說,從此往玉清觀的路徑,在頭兩年有一道偏橋可通,後來這道偏橋不曉何時被人移去,從此玉清觀即算與外間隔離,就是從外麵入山到那裏的,那股正路上的竹絞溜索,也被人斷了去。看來顯然是浮羅子所為,不欲外人到他那裏。可是聽說另有一股捷徑可通,浮羅子出入即是走這股捷徑,但是此處重山疊嶺,綿亙千裏,山中道路密如棋盤,縱橫交叉,怎知曉哪股路是去玉清觀的捷徑。若貿然行去,再迷失了途徑,便不易尋覓人戶了。而且這山深所在猛獸窟穴處處皆是,況且你黃伯父又說,這山深處,地僻多瘴,若受了毒瘴,非同玩耍,性命相關,自然要加以謹慎,萬不可貿然起程。依你黃伯父說,莫如先命他這位令郎伴同王鐵肩探一探去玉清觀的這條捷徑,一俟探明,再為前去,豈不比較穩妥?我想也唯有這樣,如此卻偏勞你黃伯父這位令郎了。”玉娥聽爹爹駝叟說了這番言語,卻也不便再堅持己見,忙向士鈞作謝,福了兩福。士鈞也還禮不迭,這時玉英近前插口說道:“夜來我們這位明燕姊姊也是這樣說法,怎奈我玉娥姊姊懷念愛子心切,哪肯聽從,看來還是不可貿然起行的。”明燕忙走向前一扯玉娥的手笑道:“玉娥姊姊還是依了夜來小妹的言語了吧,足證小妹之言非虛。”說罷,仍把玉娥、四姑、玉英姊妹三個扯著向後麵走去,邊走邊說道:“我們姊妹四個回頭吃罷早餐,到後麵山上,觀望一時,趁便獵些飛禽野獸,留待晚餐享用,倒也有趣得很。”她姊妹四個一路說笑著,轉進後麵房中去了。
黃士鈞、王鐵肩吃過了早飯,二人聯袂走出,去探玉清觀那股捷徑。王鐵肩同士鈞走出籬門外,見四外山間,蒼鬆翠柏,蔽岫連雲,房後山巔流下那道清溪,白石磷磷,落花沉澗,山鳥上下飛翔,景致與昨晚月下所見,卻又不同。士鈞走出籬門,引了王鐵肩繞房後行去。到在他們居住的這片茅舍後麵,士鈞停住了腳步,轉首向王鐵肩道:“王兄我們去探往玉清觀那股捷徑,山中道途險惡,況又不是一兩裏的路程,還是尋個代步吧。”說罷,未待王鐵肩答言,很清脆地向了後山打了一聲呼哨,回音**耳,好似滿山皆鳴,王鐵肩不由怔住。黃士鈞剛剛哨罷,就聽山裏一陣狂風,一陣虎嘯,隨著從山裏雜樹怪石深處轉出二三十隻大蟲,迎麵直向他兩人身前跑來,一個一個圓睜銅鈴般兩眼,都是雄壯非常。王鐵肩見了,不由心下大吃一驚,忽想起是士鈞幼時捕的乳虎飼養起來的,驚神方定。一轉眼間,群虎已到切近,搖頭擺尾,圍繞著士鈞齊蹲臥地上,仰了虎首,張望著士鈞不住地吮嘴咂舌,表示十分親熱。士鈞伸手在前麵蹲臥那兩隻猛虎的額上,輕輕拍了兩下,又一揚手,朝了其餘那群虎一揮。那群虎立轉身軀,齊又轉向山裏奔去,隻餘那兩隻猛虎一絲不動,仍舊蹲臥在那裏,靜待士鈞分遣。
士鈞忙向王鐵肩道:“王兄你看這兩虎不是我兩人很好的代步嗎?”說罷,在兩虎背上一拍,立時兩虎站起,豎起周身斑斕色短毛,來回抖了抖,看去愈顯雄壯肥大。士鈞當時把兩虎撫摩一陣,又引王鐵肩到虎前,教虎嗅了一嗅,無形中是給人虎介紹。然後兩手一按頭前那隻虎背,翻身跨了上去。王鐵肩看了哪肯示弱,不顧許多,也翻身跨上這一隻虎的虎背上麵,順了山路,飛奔下去。隻覺耳畔風聲呼呼,沒多時轉下一道斜形山坡,繞過一個山口,忽聽水聲聒耳,但望這一長流橫現眼前,兩麵懸崖對峙,中間江流如一線。看江心亂石槎丫,水不能經過,湧而立,搏麵拂,盤洄而破碎,波浪相激,猶如驚雷。人行此處,對麵語聲不聞。
士鈞、王鐵肩跨的那兩虎,到在江邊,便直向江中渡了下去。卻把王鐵肩嚇得驚慌失色,再看士鈞跨的那隻虎,早跳下江去,那虎卻也靈便非常,爪尋江中亂石,三竄兩竄,沒有多時,早到在了那旁。王鐵肩跨的這隻虎隨在了士鈞那虎後,也撲下江去,到在江中一拱一伏,把個王鐵肩顛簸得搖搖欲墜,嚇得他心膽俱碎,兩腿緊緊夾住虎腹,兩手緊扯住虎項上的短毛,哪敢放半點鬆。好容易到在江的那旁,方把心中懸的那塊石頭放下。隻看路徑越來越陰,那兩隻虎負了士鈞、王鐵肩兩個穿山越洞,行了好久,一路上幽壑深林,山勢愈來愈深,山光被日色映得一片赤色,望去山紅草綠,碧樹丹崖,爛若繪絢,奇險幽秀,可稱是二者兼備。
王鐵肩跨在虎背上,忽然失驚向黃士鈞喊著說道:“黃兄我們跨著虎,像這樣瞎貓撞鼠地向前胡亂地飛奔,哪就恰巧被我們尋到去玉清觀那股捷徑了呢?”士鈞一聽,忙地跳下虎背,笑道:“我們去玉清觀的方向不曾弄錯,王兄你辨一辨日影,你看方向不錯的吧,我們這不是直向北行著了嗎?”王鐵肩這時也從虎背跳下忙道:“我們都是不曾到過玉清觀,黃兄你看這山裏去西北的歧路四下交叉,方向雖不錯,可是準曉得我們走的這路也是不錯的嗎?”士鈞聽了王鐵肩這話,覺得也甚是有理,一看前邊一座山峰高出半天,便忙道:“王兄我們到山巔張望張望,恰巧或者也許能望見那玉清觀。”說著,便即步行奔向前麵那高峰跑去,那兩隻虎便也隨在他倆身後。
山徑雖是奇險,所幸尚不覺十分難行,一時到在峰上最高之處。隻看四外都是層峰疊巒,髻簇拳立,棕櫚鬆菁,夾岩森列,峰轡中腰,白雲相隔,哪裏張看得清。白雲忽開處,一看下為大壑,哪有半個玉清觀的影子,至是士鈞卻也兩眉緊皺起來,方知去玉清觀那股捷徑,決不似心中所想的那樣易尋,十有八九今天恐難以尋到。士鈞肚內這樣暗思,便和王鐵肩彼此一商量,反正已到在此處,索性發一狠,仍到峰下,還本著那條方向走,給他個要錯就錯到底。即使尋找不著玉清觀,好在我們有這兩個代步,就是天晚也無甚緊要。兩人便走下這座高峰,跨上了虎,直向西北那股山道飛馳而去。經過兩三個山峰忽瞥眼前竹林密菁,隱約約聽竹叢裏麵,有人說笑聲音。從叢隙之處,定睛向林密間看去,見有兩個盤髻道童,坐在林內一方石上,相對談笑。士鈞、王鐵肩見了,心中不覺大喜,暗想在這深山所在,別無觀院,這兩道童,定是玉清觀浮羅子門下的,今天總算不虛此行。想到這裏,不由大喜過望,忙不迭地從虎背跳下來,兩步並作一步,朝竹林內那兩道童所坐之處走去。那兩個道童正坐在那裏閑嗑牙,一轉首忽看士鈞、王鐵肩兩人一前一後走來,身後還跟隨了兩隻斑斕猛虎,立時兩個道童把話鋒停住,心中驚疑,呆呆向士鈞、王鐵肩兩人打量過去。
王鐵肩急忙搶向前開口問道:“兩位道兄,是玉清觀浮羅子那裏的吧?”那兩個道童聽王鐵肩這樣向他問著,卻不回答王鐵肩這話,反向他兩個問道:“你們兩位是從哪裏來的?”黃士鈞接口答道:“我們是從流青穀而來。”原來士鈞所居之處,地名喚作流青穀。那兩個道童聽士鈞說罷,便忙說道:“你們是流青穀金沙掌黃老英雄那裏的吧?”王鐵肩在旁聽了,自忖這金沙掌三字名色,定是士鈞之父黃老者的外號,當時便忙地答道:“我們正是黃老英雄那裏來的,但不知兩位小道兄是否玉清觀浮羅子的門下?”那兩個道童,中有一個年紀稍小的,將要答言,那個年紀大些的道童,忙朝他一使眼色,回轉首來問王鐵肩兩個道:“你們先莫要問我倆是不是玉清觀的,我先向你們從流青穀到此何事。”王鐵肩答道:“我們到此要往玉清觀,看看浮羅道人新近收的一個弟子,不用說兩位小兄必是那裏的。”那一個年紀稍大的道童聽王鐵肩說罷,兩眼向上轉了兩轉,便直認不諱地說道:“我倆正是玉清觀浮羅子門下的,我叫丹林,他叫青皓,二位不是要去我們玉清觀嗎,請暫在此少待一時。”說到這裏,抬手向竹林外一個山環指去。接續前言道:“我們師兄弟兩個今日出觀來,係是砍取些枯樹枝,回去燒水煮飯,我們已砍下來兩大束枯樹枝,現放在山環那旁,待我們取來,引你們二位一同到我們觀裏去。”便同了青皓,師兄弟兩個,離了這片竹叢,一溜煙向竹林外那山環跑了去。
士鈞、王鐵肩隻好在他師兄弟兩個坐的這麵石上坐了下去,敬候他倆轉來,好叫他倆引路到玉清觀去。士鈞、王鐵肩心下很是歡喜,暗忖今天誤打誤撞,居然遇見浮羅子這倆徒兒,總算還是不虛此行。這時那兩隻虎看他倆坐下,便也臥在了一旁。士鈞、王鐵肩看那丹林、青皓早已轉了山環那旁,心想沒一時,他師兄弟兩個便要走了來的。不料等了好久,也不見他師兄弟兩個走來。士鈞、王鐵肩不由有些心疑起來,想他倆都是十五六的孩童,定是貪玩心勝,或者許是在山環那旁玩耍起來了。士鈞、王鐵肩想到此處,便忙站起,想到竹叢外山環旁,去尋他師兄弟兩個,誰知過去一望,但見有許多股交叉山路,看這許多股山路,盡皆鳥徑崎嶇,竹林夾道,望去陰暗異常,內中不見一絲日光,不曉那丹林他師兄弟兩個轉入哪股路中去了。在這山間,地下皆石,又毫無些微足跡可尋,士鈞、王鐵肩至此,方知受他師兄弟兩個的騙了。深悔信了他倆言語,不曾跟定他們身後,以致功虧一簣,白白跑出來一日,怎好回去複命。依了王鐵肩便要給他個誤打誤撞,向正中一股路中尋去。士鈞忙攔道:“王兄你看,日色早已偏西,這裏山路錯綜,哪就恰巧被我們尋著他們玉清觀的路徑,莫若記定此處,明日我們天一明即起身到此,再為探尋。反正料定此處,距他們玉清觀必已不遠。”
王鐵肩哪肯甘心地就這樣返去,聽士鈞說罷,便道:“我們管他對與不對,就循這股路再尋一時,我們再轉向回道。”
士鈞隻得依從了他,兩人便忙又跨上了虎背,那兩隻虎邁動爪,如飛朝正中一股道中奔去。道旁夾滿了的竹林,遮蔽天日,越走越黑暗,好容易轉出這竹叢夾滿的山路,當前一峰直立雲岩,一道澗水環繞於其下,水色澄清見底。士鈞、王鐵肩跨的兩虎連跑帶竄的已大半日,早已口中幹燥起來,便直奔澗旁飲了一氣澗水,馱著士鈞、王鐵肩兩個,又順山路向前跑去。峰回峽錯,眼前又有四五股交叉道路,一看斜陽西去,林鳥催歸。
士鈞道:“王兄我們還是明天再來吧。”王鐵肩看這情勢,今天是不易尋到,隻可把頭點了點,兩人當時便走向回道。他們不知不覺間已走出百餘裏,及至回到了流青穀天色早已大黑。駝叟父女等人,滿心希冀著他兩人去了一日,準可探明去玉清觀那股捷徑。誰知他兩個回來,說了往尋的情形,駝叟父女等人,都不由得麵現難色,也很是追悔他倆不隨後跟定浮羅子那兩個徒兒,致失之交臂,尤其是玉娥看他倆空去了一日,口裏說不出,心中卻暗自焦急。士鈞、王鐵肩跨在虎背,往返跑了二百上下裏的路程,肚中已早饑餓,士鈞看駝叟等人同爹爹早已把飯用過,他倆忙胡亂地吃罷了飯,便去安歇。
當晚無話,次日天將一發曉,他倆裹了些幹糧,仍舊跨了虎,順了昨日道路,又往尋玉清觀去了。王鐵肩原想今日定可把玉清觀尋著,誰知到了那個山環之處,左轉右繞,岔路似較昨日尤多,指不勝屈。黃士鈞、王鐵肩卻又空空跑了一整日。
其實在昨日遇見丹林、青皓坐的那片竹林所在,正當玉清觀的山後,不過尚隔一道偏橋,山路各處交叉,他倆哪裏尋找得到。這日整整走了一天冤枉路,雖有兩虎代步,可是顛簸得卻也很是疲乏了。好在他倆都是練武功的,若是換個平凡的人,恐早就骨軟筋酥得難以支撐。
兩人很不高興,返回流青穀,斜月西偏,已是更鼓三漏。
二人回到了家下,姊姊明燕迎麵黃士鈞道:“你可曾遇見劉伯父和爹爹了嗎?”士鈞突聞此言,忙問道:“伯父和爹爹哪裏去了,這時怎麽還未回來,我們哪裏遇見了呢?”明燕道:“他們老哥倆兒吃罷早餐,說是遊山去,直去了這時,還不見轉來。”
士鈞聽了,不由得詫異起來,雖曉得爹爹和駝叟都是本領非常,在山中若遇上猛獸,卻也足以應付得了,心中雖作是想,但是終覺難以放懷。王鐵肩一旁聽了,也是和士鈞一樣甚是放心不下。王鐵肩當時忙把仍未尋著玉清觀向師妹玉娥說知,擬定明日再三次前往探尋。便隨了士鈞跑到廚下,尋了些食物,胡亂吃下,也忘了疲乏,匆忙忙隨同士鈞走出,借了月色,轉向山中尋駝叟去了。
王鐵肩隨士鈞走出來,便跟在士鈞身後,轉入門外那座山中,看山容色暗,峭壁排天,縱躍攀緣,山路陡峻難行,況且又在這月色之下。走到山的險處,俯首下望,深壑萬仞,不覺股懍,耳旁又時時聽到虎嘯猿啼之聲,士鈞、王鐵肩兩個足音交應,愈顯景色淒涼可怖,山岩間的樹木也籠罩了一層濃黑顏色。兩人行到山最高處,看月色朦朧眾嶺間,蟒石皆雲,景象卻又與山下迥不相同。士鈞、王鐵肩轉過兩三座山頭,哪裏看見駝叟、黃振一些蹤影,兩人見無法尋找,便要踅轉,忽地就聽山間一簇樹林裏,一聲長鳴,聲音十分尖銳刺耳,隨著上麵一陣風聲,起自那簇林木間,枝葉紛紛下落。士鈞、王鐵肩仰首定睛望去,見是一頭丈餘長巨鳥飛向半天,兩翅把下麵遮蔽著,一陣昏暗,那巨鳥兩爪大小,猶虎爪也似,形貌十分凶惡,展動兩翅來回飛繞,引頸下視,像是尋攫食物。若在往日,黃士鈞早和這頭巨大怪鳥廝鬥起來,就是王鐵肩也是不能把它白白放過。但是今天他兩個日間尋了一日的玉清觀,未得歇息,卻又跑到這山中來,體質就是再健壯,功夫就是再有根底,卻也覺得十分疲乏。當時忽瞥見這頭巨鳥,都抱定多事不如少事的心意,士鈞一扯王鐵肩忙說道:“王兄你我趕緊尋個隱避的地方,權且閃躲一時,不要被這怪東西覷見。”說著看近前有塊岩石,形狀上凸下凹,底麵恰好能容兩人,士鈞、王鐵肩兩個忙大踏步,跑到這岩石下,悄悄向天空望去。就看那巨鳥,隻是圍了這山近來回飛繞,仔細望去,看這巨鳥首大似鬥,隱約約見周身濃黑色羽毛,形狀像是鳥生著翅的猛虎一般。這巨鳥一邊飛著,一邊啼叫,猛然這巨鳥燈也似一隻鳥目,朝了士鈞、王鐵肩躲閃的這岩石下掃射過來。士鈞急忙說道:“仔細些,我們大約被這怪東西看見了。”話未說罷,看這巨鳥一斂雙翅從上向下,疾似閃電望了岩石下麵撲來,士鈞、王鐵肩抽出隨身器刃,準備和這巨鳥搏鬥。這巨鳥已然撲下來,士鈞、王鐵肩將要縱了出去,見這巨鳥撲向這岩石另一旁,方曉這巨鳥目標卻不在此。這巨鳥將撲下,忽聽下麵吱吱亂叫,緊跟著地下一種微細沙沙聲音,士鈞、王鐵肩悄悄探首,向了這巨鳥撲落之處觀望了去,不由立時大吃一驚,見是一條油光亮亮烏鱗大蟒,足有缸口粗細,一半盤在這岩旁一株樹幹根下,露出這一半,望去就有丈餘長。料這條巨蟒全身足有兩三丈長短,吞吐著口中紅信,身依樹幹,同這巨鳥拚鬥起來。
這巨鳥伸長鳥頭,左右旋繞,朝這條大蟒喙去,這條大蟒紅信一吞一吐,嘴裏不住吱吱怪嘯,也一伸一縮去咬那巨鳥,各不相讓地惡鬥起來。鳥喙住蟒,叫聲吱吱不歇,蟒咬住鳥,羽毛紛紛下落。鬥了好久,巨鳥大蟒都負了重創,它們仍不肯鬆放。最後這巨鳥見操勝券,便發出凶威,一聲怪鳴,直朝蟒首喙了下去,那蟒此時也是凶焰外露,這巨鳥將將撲到蟒首跟前,隻聽這巨鳥又怪叫了聲,回旋雙翅,到天空去了。這巨鳥一個猛勁撲向那蟒首,本想這一次把那蟒喙斃,哪知這蟒也凶惡異常,伸長脖頭,迎了上去。兩下勢子均是甚疾,在它倆互相一撞之間,這巨鳥未曾喙著那蟒,卻被那蟒一口把這巨鳥的一翅咬傷。這巨鳥一聲怪叫,不敢再為戀戰,強張雙翅,飛逃去了,一眨眼,已不見蹤影。那大蟒看勁敵飛去,仰頸上望,口中紅信吐個不住,嘴角毒涎下流,望著越顯凶惡可怖。士鈞、王鐵肩正張望這一條大蟒,忽覺又是一陣微細沙沙的聲音,起自身後,士鈞、王鐵肩一回首,忽見又有一條大蟒,潛伏在他倆身背後,不曉何時從這岩石下穴中鑽出來的。看這條蟒和石旁樹幹根下盤踞的那條蟒不相上下,一伸一屈的,蠕蠕向前行著,距了士鈞、王鐵肩不過四五尺遠近,這蟒好似也覷見了他兩個了,停住了身軀,張著盆碗似的大口,對了他倆不住地把紅信一吞一吐。
黃士鈞、王鐵肩一看毒物當前遮後,哪敢再在此停留,忙從岩石下縱了出去。樹幹根下那條大蟒,一眼也看見了他倆,回過身軀,離了這個樹幹,身子平鋪山間的草上,向了士鈞、王鐵肩身前而來。這時岩石下潛伏的那條蟒也已然鑽了出來。
士鈞久居此處,曉得這山中毒蟒的厲害,莫說是被蟒咬著,就是嗅了這毒蟒口噴的毒涎氣味,周身就要腫疼。士鈞手扯了王鐵肩,急忙道:“王兄趕快走,毒物不可力敵。”左右盤旋著,向了回道跑去,不敢走垂直的道路,恐為那兩條毒蟒追上,蟒行草上,係是一條曲線。士鈞、王鐵肩一口氣跑過了一兩個山頭,方不見身後那兩條毒蟒追上,可是他兩個早已汗流浹背了。士鈞、王鐵肩看沒了毒蟒的蹤影,這才緩了一口氣,腳步稍稍慢了些。士鈞向王鐵肩說了這毒蟒的厲害,王鐵肩不由咋舌地連說好險。及至他兩個回到流青穀,天光已要發曉了,駝叟、黃振仍未返來,明燕和玉娥等人都覺有些蹊蹺。那明燕姊弟心想自從隱居這山裏,十餘年來,爹爹從未在外留過一夜,況且這方近連一家住戶也無,日間他老哥倆遊山是遊到哪裏去了呢?想到這裏,心下十分焦急,眼看著天光已然大亮了,他們幾人仍坐候房中,眼巴巴盼望駝叟、黃振返來。黃士鈞忽向他姊姊明燕問道:“劉伯父和爹爹遊山去的時候,是步行去的,還是跨虎去的?”明燕搖著頭道:“這卻不曉得的。”士鈞一聽,忙道:“待我到後山去看一看我們那幾十隻虎,就曉得了。”起身走出,奔向後山跑去,晨光熹微中,山光樹色,曉霞一片,看岩穀間野草幽花,含苞吐豔,一陣陣香味襲鼻,胸襟頓覺爽然。士鈞來到後山,一聲呼哨,岩洞中的群虎齊奔了來,士鈞一看,一個卻不短少,忙又回返家中。
將轉出這麵後山,見王鐵肩飛也似迎麵跑了來,看了士鈞,停住腳步,忙大聲說道:“他兩位老人家回轉來了。”士鈞聽了,心下方才安然許多,自忖他兩位老人家怎的遊山遊了一夜,邊走邊想,確是有些心疑莫解。走回家中,看駝叟、黃振對坐堂中,正和玉娥等姊妹幾個談話。望見士鈞走來,停住了話鋒,駝叟轉過首來,向了士鈞、王鐵肩說道:“昨日你兩個又空跑了一日,仍是未曾尋見玉清觀吧?”士鈞忙道:“我倆今日還要去尋的。”黃振忙接著向士鈞說道:“你兩個今日不必往尋了,我同你劉伯父,剛從玉清觀轉來。”士鉤忙問道:“你老人家同劉伯父不是遊山去了嗎,怎麽居然會尋到了玉清觀了呢?”黃振道:“在昨日吃過早飯,原本想陪同你伯父到附近山中賞玩一時,哪知剛走出沒好遠,忽看迎麵走來一個道童,到了近前,他雖和我不相識,他卻認識你劉伯父……”
黃士鈞聽爹說到這裏,忙一轉首,問道:“這道童定是咱頭天逢著的那兩個,不是那個丹林,便是那個青皓。”王鐵肩尚未答言,黃振便又繼續地說道:“你料得一些也不錯,來的這道童正是浮羅子的徒兒,名叫青皓。他說昨日遇見了你兩個,回去稟知了他師父浮羅子聽了,即料他新收的那金哥家中有人來了,可是他絕沒想及你劉伯父也來此處。浮羅子命他這徒兒來此探望一回,恰巧遇上我同你劉伯父,當時便隨了他往玉清觀去。那青皓莫看他小小年紀,陸地上的功夫,卻也很是了得,行走起來,很是穩快。我同你劉伯父跟定了他,上百裏的路程,不消一個多時辰,便已到了。我們本想多在那裏盤桓一日,因去時未容返家說知,唯恐你等放心不下,所以我們天將明,便辭了浮羅子返了回來。”
王鐵肩這時又進前向師父駝叟問道:“你老人家既曉得了往玉清觀那股捷徑,我們明天就要從此起身前去吧?”駝叟道:“我已和你師妹說了,金哥確在那裏,勿須再為前去,但浮羅子可以把他領來一見。因為從此到彼,中隔了一道偏橋,他們隨時移動,就是去,此時那橋已然移開,怎能通過。”駝叟說至此處,便又轉首向愛女玉娥說道:“浮羅子曾說再過年餘,候金哥功夫稍有根底,必命他返家探望一次,你這還有什麽不放懷的嗎?”看玉娥躊躇滿懷,心想爹爹既見金哥確在玉清觀浮羅子門下,倒也沒有什麽不放懷的。不過須得年餘,母子方能相見,終覺難以釋念,但是隻有依了爹爹之言。果到明日,由丹林領來金哥,母子相見,悲喜交集,別來不久,金哥已似成童了。他居然安慰他母,盤桓終日,拜別慈母歸山。
駝叟一行爺兒幾個,因金哥母子已然相會,此行不虛,便與黃振及明燕姊弟告別,出山返回黃堡去。玉娥、四姑、玉英和明燕相處得十分火熱,忽然別去,哪裏肯舍,便又強為挽留的住幾日。這日拜別了他們,彼此間均有些戀戀難舍,臨行之際,明燕向玉娥說道:“姊姊妹妹們明歲春間千萬要來敝處再盤聚幾日,小妹本應俟等些時出山,到府去望看姊姊妹妹們,因外麵仇家眾多,甚是不便,還望姊姊妹妹們到在山外,萬勿提及我們一字,請要牢記。”父子也向了駝叟師徒言說:“到外麵請不要露我們一字,恐為一些仇家知曉。”彼此方才作別,黃振因山中歧路繁多,恐他們幾個迷了來時之路,便命士鈞隨同送到山外。
這次士鈞引了駝叟爺兒幾個,抄走近徑,不消大半日,已來到山外。士鈞停住腳步,與駝叟等人話別,心下都是未免依依。駝叟一行爺兒幾個來到山外,當日在店中住了一宿,便在那店內雇了三乘長程小轎,分給玉娥姊妹三個乘坐,朝發夕止,按了站口取路,向回道行去。非是一天,這日行到了一個所在,地勢險僻,沿途山路,不見人煙。正行間忽看當前一峰突起,天色陰暗,雲封其上,仰首不見峰巔,就看兩壁山崖,並無寸草,輿夫們說道:“這兒連一個人也無,我們緊趕幾步吧,天氣不好,看要有山雨的。”又有一個輿夫說道:“沒有好遠,前麵即是連山關了。”輿夫們一搭一和且走且談,忽地一陣風起。這三乘小轎的前麵轎簾,立時都被狂風掀起,眼看山雨欲來。正在這時,就聽後麵一陣馬蹄聲響,轉眼間斜刺裏從這三乘轎旁馳過去了三騎駿馬,上乘三個短衣漢子,每人身後斜背了一口單刀,柄上係了方尺餘長紅綢子,一被風吹得搖擺作響。這三個漢子馳到轎前,一勒韁繩,那馬便緩行起來,不住地回首向玉娥等三乘轎內張望。玉娥等三個的轎簾剛才被那陣風掀起,尚未放下,玉娥本坐在頭前那乘轎裏,看這三個乘馬漢子,凶眉惡目,不住地轉首向了轎裏探望,玉娥看三個決非善輩,便忙探首出去,招喊王鐵肩把轎簾放下。王鐵肩此時也看出那三人醜態來,一腔怒火極力按捺著,若非隨在師父駝叟跟前,早張口向他三人喝罵起來。
那三個漢子看了,說了聲:“這口美肉我們還怕她飛到天上嗎?”當時放馬疾馳下去,不一時轉過一個山彎,已不見蹤跡。駝叟師徒兩人及玉娥姊妹三個都看出那三個漢子不是好路道,可是那三個漢子臨馳去時說的那句言語,他們卻未聽清,所以看他三個馳去,也未在意。所幸此時山雨隻落了幾點雨點,並沒下起來,又向前行了三四裏路,已到連山關。
這連山關地雖險要,人戶倒還稠密。天光已晚,便在這裏尋了店房停下,準備明晨再行趕路。在一進這家店內,忽瞥見裏麵廄下拴著三騎空馬,仔細瞧去,正是路間所見那三個漢子乘的那三騎馬,想那三個漢子定也宿在這家店裏。駝叟一行爺兒幾個宿的這房屋是這店的一個旁院,共是三間房,兩明間一暗間,玉娥姊妹三個便是宿在這暗間中,駝叟、王鐵肩師徒兩個即宿在外間房內。店小二忙張羅著送來麵水茶水,跟著要了飯菜。飯罷,店小二撤下家具,隨又把茶水泡上,駝叟向是盤膝而臥,王鐵肩行了一整日的道路,頭一挨枕,便呼呼睡去。
暗間中玉娥姊妹三個一倒身便也睡熟。天也就將有三鼓,駝叟盤膝坐在**,忽然嗅到股異香傳入鼻孔。駝叟忙睜開了二目,房中煙氣已滿,略辨氣味,已知是黑道上人所用的薰香。
駝叟急抬首望,有一點火亮從窗洞處放進。駝叟輕輕塞鼻走下地來,看桌上放有半杯冷茶,便手蘸冷茶,悄悄過去把那薰香的火頭悄悄弄滅,窗外燃燃放薰香的那人,尚兀地一些不知。
又沉了一時,就聽窗外有人悄聲說道:“這間房裏宿的那病容滿麵的老頭兒和那一個粗壯漢子,此刻想已夠勁,隻餘下這裏間那三個女的了,我們還不趕快進去,把那三個女的跨在馬上帶了走。”又一個人道:“這三個女的正好我們每人弄一個,我們就不必再去南江擄那店中雛兒了。”
駝叟聽到這裏,忙掣刀在手,從後窗縱出,轉到前麵,天光十分黑暗,隻看三條黑影都是手擎了明亮亮器刃,正在那裏撬那暗間的前窗。駝叟擺刀竄了過去,那三個聽腦後有人,忙回轉身軀,各亮手中刀,並不搭腔,和駝叟交起手來。他三個本領都是平庸,哪裏是駝叟的對手。王鐵肩這時也驚醒,聽師父在房外和人廝打起來,連忙提刀跳出。那三個正戰駝叟不過,見又走出一個來,哪敢久戀,就見內中有一個虛晃了一刀,跳出圈外,口中喊道:“三弟、四弟,我去拉了坐騎,頭前等候你倆。”說著跑出這座旁院去了,駝叟、王鐵肩聽了這人口吻,方明白這三人正是日間所遇那三個騎馬漢子。王鐵肩忙要向說話的那漢子追去,怎奈這店旁院甚是窄狹,駝叟和那兩個漢子正堵在這旁院角門內交手,無法走過。王鐵肩身體笨重,躥越的功夫又不甚精巧,眼巴巴望了那漢子,拉了那三騎馬,開了店門走出去了。和駝叟廝鬥的那兩個漢子,聽他們同伴那人已拉馬走出店外,便也虛晃一刀,回身跑向店外逃去,駝叟望著他倆後影笑了笑,停了腳步,看他兩個逃去。王鐵肩忙道:“你老人家怎的放這三惡徒逃去,怎不追趕呢?”駝叟笑道:“你想我當真和他三個交手嗎?我要當真和他三膿包交手,一個也叫他們逃不脫,如果我們在此若把他三個結果了,驚動官府,不是給店家尋了麻煩嗎?若是生捉住他三個,又怎樣發落呢?莫若放了他,況且我又不便追,怕中了賊人調虎離山之計。”說著,回到房內,暗向玉娥姊妹三個喊了兩聲,不見答應。駝叟怕她三個受了薰香,便推門走進,掌燈一看,空洞洞哪有一個人影,駝叟不由大驚。駝叟忙喊叫王鐵肩道:“怎麽房中空洞洞的,你師妹她們姊妹三個哪裏去了呢!”王鐵肩一聽,當時也驚慌起來。駝叟向這房裏四下望了望,見後窗開了,忙向王鐵肩道:“待我去看一看她們是哪裏去了。”王鐵肩便從窗縱了出去。猛聽有人喊道:“師父老人家不要去尋了,我那兩位師姊追了那三個賊人去了。遲一時,就要回來的。”
駝叟聽是玉英的聲音,一回首看玉英立在後窗外一片空地中間,靜悄悄在那裏等候玉娥、四姑返來。駝叟想此處路徑生疏,哪裏放心得下,忙向玉英道:“你回房裏去吧,待我去尋她姊妹兩個。”將說到這兒,一眼瞥見兩條黑影由外竄來。玉英手一指道:“這不是我兩位師姊回來了嗎?”轉眼間那兩條黑影已到近前,駝叟一看,果然是玉娥、四姑姊妹兩個返了回來。
四人走回房中,王鐵肩看了她姊妹兩個回來,也才把心放下。駝叟回了房裏,燈光下看玉娥、四姑手中的劍,劍光成紅。忙問道:“那三個賊人被你兩個結果了吧。”玉娥尚未開言,四姑忙答道:“我們聽你老人家和那三個賊人交手,便都醒了,後來又聽有個賊人說去牽馬去,我們便從這後窗跳出,想警誡警誡這三個惡賊。他們這三個惡賊,我姊妹倆卻不曾把他們結果,不過把他們三個的左耳削了下來,以示薄懲罷了。”
天已微明,聽店中尚無一些聲息,若在每日店家早已起來,不過他們店家和各房旅客們聽夜來駝叟和那三個惡賊廝打聲音,都嚇得屁滾尿流,一顆頭縮到腔子裏,蒙了被子,哪敢出一些聲息。直待駝叟命王鐵肩喊叫店家算付店賬,並催促輿夫起來上路,他們一些人等,方才大了膽子從被子裏鑽出,穿好衣服,開了房門,走了出來。店家明知夜來那三位乘馬客人走去,在夜間哪敢出去向他三個索要店飯賬,他便裝糊塗,不聞不問。駝叟等人稍為梳洗,付過店飯賬,便忙起身趕路。
向前行了一站,到了個所在,是個小城鎮,地名倉集,依山傍水,形勢尚佳。便想在此地尋個店口,用了午餐,再為起行。隨即進了這店,但看冷鍋清灶,店裏小二無精打采坐在櫃房一條板凳上打盹。這店小二忽聽有人走進,便忙睜開睡眼,向了駝叟、王鐵肩望了望,又看門外停有三乘小轎,知道是客來此打飯尖的,忙站起強笑地說道:“客官們請到別家去吧,我們這兒沒有心思再做下去了,一兩天便要關閉的。”王鐵肩忙問道:“你們開設的好好店房,怎的要關閉了呢?莫非你們虧累了嗎?”店小二頭搖了搖道:“虧累卻不曾虧累,客官們若在前幾天來,我們這店還火熾熾在開設著呢。”駝叟、王鐵肩聽這店小二半吞吐地說到這裏,忙問何故。店小二忙答道:“客官們不必問了,我們店掌櫃出了意想不到的禍事,此刻我們店掌櫃已進城報官去了。”
駝叟師徒兩個尋根問底向他探問,他也並不隱瞞,當即答道:“我們這店掌櫃的名叫劉五掌櫃,年已五十餘,跟前隻有一個女兒,老伴卻早已下世。我們這劉掌櫃的父女兩個,在此開設這爿店房,已有五六年了。我們劉掌櫃的女兒別看是店家之女,生得卻也有幾分姿色,年已十七歲。客官請想我們幹的這營生,來往人色甚雜,不曉何時我們這劉掌櫃的女兒,被歹人覷見了。忽在前日夜間四更多時,來了三個騎高馬的賊徒,拍打店門,說是過客到此宿店的。我持了燈籠忙去開了店門,看那三個都是滿麵血跡,確實嚇煞人。他三個手擎著明晃晃器刃,見我開了店門,一抬腿把我持的燈籠踢滅,闖進了店內,照直奔到我們劉掌櫃的那女兒房中。我們劉掌櫃的女兒從睡夢中,便被這三個賊徒擄去。我們的劉掌櫃隻這一個女兒,平素愛如掌上明珠般,今忽被賊徒擄了去,早已急煞,哪還有心思再開設這店,所以天將微明,便進城報知官府去了。”
駝叟聽店小二說了這片言語,便料個八九,想定是在連山關店裏放去的那三個惡徒幹的勾當,自己不欲多事,哪知縱容了惡人,生此惡果!便又問道:“平素你們這方近山裏可有歹人盤踞?”店小二道:“我們這方近並無歹人。”問道:“連山關地方可有歹人嗎?”店小二頭一搖說道:“這兒距連山關幾十裏路,那兒我卻不曉了。”說至此,店小二向門外一張望,忙又道:“客官們請到別家去吧,看那不是我們店掌櫃的報官已回來了嗎?”駝叟、王鐵肩轉首看去,見走來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漢,麵色蒼白,滿臉的淚痕,暗忖這定是店小二口中說的他們店掌櫃的劉五了。不便在此久停,當時隻好走出,另尋別店。
當駝叟、王鐵肩師徒兩個和店小二問話時,轎中的玉娥姊妹三個,也全已聽清。駝叟、王鐵肩離了劉五店房,輿夫們抬著三乘小轎向前行去。走了沒幾步,瞥見路迤北又有一家客店,門上懸的匾額,上寫“連升店”三個大字。駝叟、王鐵肩等人照直走進這家連升店內。輿夫們把轎放平,玉娥、四姑、玉英走下轎來。這店的小二看生意上門,忙笑嘻嘻迎將上來,當把駝叟一行引到北房裏。這北房一連三間,係是兩暗一明,房內倒還潔淨。駝叟把玉娥姊妹三個安置在西間房中,自家同了王鐵肩兩個便到東間房裏。店小二忙去把臉水打了來,隨又把茶泡上,站在那兒,笑嘻嘻問道:“客官們要什麽飯菜,請吩咐下來,我去先知會灶上。”駝叟便叫隨便弄些飯菜,店小二答應著轉身走出。
這裏四姑忙從西間走出,向了駝叟道:“我們今天在此權且停留一日吧,明日再起身上路,你老人家看怎樣?”駝叟聽四姑的語氣,早明白她的心意,故作不知,忙笑著說道:“天才剛剛到午刻,時光尚早,吃罷飯休息一時,怎麽也得再走一站,哪能這老早即在這兒停歇下來呢?”剛說到這裏,張玉英也一步從西間跑出來道:“方才那一家店裏的小二所說的言語,我們姊妹三個全已聽清,我玉娥姊姊和四姊姊都說,我既然知道那劉五的女兒被匪徒擄去,不能不管,我等素來抱定俠義兩個字,怎樣也要把劉五的女兒從匪巢裏給救了回來,我們再行上路。”駝叟笑道:“我不過同你四姊姊說戲語,那匪徒擄去劉五女兒,我們不知曉便罷,既是知曉,哪能袖手旁觀呢。聽那店小二說那匪徒形狀,定是昨日在連山關那三個惡徒無疑,看來他們的巢穴,也必在那連山關附近山內。我看在此用罷了飯,再尋回連山關,你們看怎樣?”玉娥聽到這兒,走出來忙道:“你老人家所說甚是,惡徒一定是窩聚在連山關附近地方。”
說話之間,店小二已把飯菜端了上來,幾個人不一時飯罷。駝叟命王鐵肩去知會輿夫們,說是仍要折回連山關,王鐵肩走出告知了輿夫。輿夫們聽了,心下很是納罕,忙問道:“怎麽又折回去呢,莫不是在那連山關店中遺下什麽物件了嗎?”王鐵肩佯言道:“並非是在連山關店中遺下什麽物件,隻因那裏山間有我們多年一位老友,來到此忽記憶起來,我們好在才走出一站路,故此再返回,順便探望探望我們那位老友。”
輿夫們聽了王鐵肩這片證言,信以為實,忙問道:“客官們既是折返那裏探望老友,可是客官們這位老友的居處,客官們可曾到過?”王鐵肩頭搖了搖道:“我們卻不曾到過。”輿夫們忙道:“客官還是不去的吧,那連山關方近山中,除了我們來時走的那股正路,其餘的山路四下交連,山路複雜極了,就是那裏的老住戶也摸不清那方近山的道路。況且那山穀叫作盤山穀,山勢又險,穀中時有歹人出沒。昨夜在連山關店中,所恃是客官們本領高強,同匪徒廝拚了大半夜,把匪徒們驚走,若不然的話,那可就難以設想了。適才那家店小二不是說他們店掌櫃劉五女兒被人搶走了嗎?客官們雖是一身本領,不怕歹人。但是行路在外,也得求個順利的。就拿昨夜在連山關店裏來說吧,客官們同那匪徒們相拚的當兒,我們嚇得險忽兒不曾弄了一褲兜子的尿屎。直到後來,聽匪徒牽了馬逃去,我們幾個才稍稍把心放下些。依我們說,客官們還是趕我們的路吧。
就是折返連山關,恐也未必尋找得到客官們這位老友的居處。”
王鐵肩道:“你們莫管我們是否尋找得到,到在那裏,我們步行前往,又不要你們抬了轎引路,多賞你們幾串酒錢就是。”
那輿夫聽多賞他們幾串酒錢,自是歡喜,不再多語。
王鐵肩走回房去,把輿夫們口中說的山路交雜情形,說知了師父駝叟等人。彼此一商議,隻可到在那兒再探尋惡徒等的巢穴,不便再在此久停,喊過了店小二,付清了飯菜等賬。玉娥姊妹三個坐上轎內,輿夫們抬起了小轎,隨了駝叟師徒兩個,離了這家店,又向來道行去。好在相距隻是三四十裏路,不到一兩個時辰,又已回到了連山關。依了駝叟,擬命王鐵肩同玉英在店裏守候,自己和玉娥、四姑前去探尋匪巢。玉英知曉師父不令她去的心意,恐遇上了惡徒,自家的武功根底甚淺,難是人家對手。但是她心中雖這麽想著,可是她究是個孩子家,喜動惡靜,又願得機稍試武功,聽師父不令她隨同前去,粉麵低垂,兩手去撫弄衣角,不聲不語。四姑一旁,看出她的心意來,忙代她說情道:“我們莫如都一同前去,也無甚緊要,那惡徒們都是平庸之輩,有我們這爺兒幾個,彼此都可照顧得來,難道還能叫惡徒們同玉英妹妹交手嗎?”駝叟一想,所說卻也甚是,當把首點了點道:“一同去就一同去吧。”玉英聽師父允許她隨同前往,心下自是甚喜。大家束紮利落,各帶了隨身器刃,把店內房門鎖上,佯言進山訪友,吩咐店小二仔細照看門戶,一行爺兒幾個離了店中,向山間行去。
來到山內,繞過幾個山角,環視其中,道路交叉錯綜,果然難走難尋。王鐵肩看了,以為這山的道路,較在羅浮山同黃士鈞尋玉清觀所見的歧路,相差不多,越往前進,山勢越險,四外岩崖間,異葩怪卉,層出雜見。一行爺兒幾個因不識這山中道路,直奔這山中間一股正路行了下去,左轉右繞,不敢誤入別股岔路,唯恐迷失途徑。沒多時,繞過了一座山峰,瞥見一水奔流而來,一巨石突然砥柱中流,下匯成兩道小溪,溪上架了一麵板橋。渡過這麵板橋,恰從這瀑布裏麵穿過,行在這股瀑流中間,仰首上視,陽光射耀,這道瀑布,望去猶如雨後長虹也似,洵屬奇觀。穿過這道瀑布,又轉了一個小山嘴,看是一麵廣坪,秧畦壟菜,另有一種境地。從雜樹叢隙處望去,露出兩三戶山家來,林木掩映,籬門半閉。駝叟見了,忙道:“這裏山戶定曉惡徒門的巢穴,待我們去探問探問。”來到一家山戶籬門前,門內一陣犬吠,隨著看從籬門裏走出一個老婆子。這婆子走出一看,向了駝叟等人打量一匝,這才問道:“你們是尋找哪一家的?”駝叟不便開口就問她惡徒們的巢穴,恐她俱於匪勢,不敢說出,便側鼓旁擊地問道:“我們並不是到這兒來尋找人家,我們是來此遊山的,因不明路徑,特來借問一聲。”
這婆子聽了,露出很驚異的神色,又望了眾人一眼,忙道:“你們不是這近處的人吧?”駝叟把頭點了點,這婆子又接著說道:“這卻難怪的了,我們這地方名叫盤山穀,在頭些年來此遊山還可以,不過須有我們這本處人引導,若不然走錯了路徑,休想走出,活活就得給困在山裏。我們這裏除了我那兒子熟識這盤山穀道路,隻因他爹爹在世時,常帶他去各處樵柴。在這穀深處,有一座廟宇,喚作盤穀祠,近年那裏窩聚了一夥歹人,常常出來,幹那搶奪的勾當,你們去不得的。你們所幸到在這兒,便來探問,若再走一時,就是走不迷道路,也要遇上歹人的,那如何了得?”
駝叟得知惡徒巢穴暗喜,忙道:“我們並不懼怕歹人。你那兒子現在哪裏,就煩請給我們引導道路,我們多給酒錢。”
這婆子看駝叟一行人等都帶著器刃,暗忖他們卻都是練武功的,便忙答道:“你們既要前去,怎奈我那兒子不在家中。”玉娥近前接著問道:“你那兒子現在何處?”這婆子忙答道:“我那兒子係在鎮內連升店給人家當傭工。”駝叟聽她兒子不在家,忙又問道:“你可曉得這惡徒們窩聚的盤穀祠是在這盤山穀哪股路中?”這婆子把頭搖了兩搖道:“去盤穀祠的路徑,我卻不曉,不過聽我那兒子說過,這盤穀祠距此隻有三四裏路,別看這三四裏路,途中卻曲折得很。”四姑一旁聽罷,忙說道:“這三四裏路就是再曲折,好在並不甚遠,怎麽也能尋到了的。”
當時駝叟等人道了聲謝,別了這婆子,走過這片廣坪,轉入眼前一座山中。
此時日色西偏,山勢高峻,鳥道奇仄,不住的一縷一縷的白雲,從山岩間噴出。人行到山腰處,仰見天角,雲漏日光,乍明乍暗。轉眼走上這座山的頂巔,向四下望了去,心想這山峰在此處為最高,在此總可隱約望見惡徒們的巢穴了。駝叟縱目望去,山峰起伏,山態難窮,空看了一時。駝叟道:“莫如我們再走下山去,以便慢慢尋覓盤穀祠的路徑。”王鐵肩和玉娥姊妹三個一想,也隻好如此。便又齊向山下行來,看兩旁都是岔路,弄得駝叟等人停了腳步,呆望著兩旁岔路,卻不知走入哪股岔路為對了。呆望了一時,最後還是玉娥說道:“我們爺兒幾個分成兩下尋覓,總可尋找得到的。”駝叟忙道:“這裏路徑紛雜,那如何能成,不要迷了路途,困在山裏,荒山僻處,蛇虺甚多。聚在一處,比較穩當,孤行遇險,卻不是耍的。”四姑忙笑道:“方才那婆子不是說祠距她那裏不過三四裏,這裏離那婆子居處總有一二裏路,照那婆子話看來,這兒距盤穀祠至多也不過還有一二裏,我們爺兒幾個分成兩下裏尋覓,並不深入,分順岔路走個一二裏路,如覺不對,再行轉出,這樣決迷失不了路徑。”駝叟聽了,一想四姑所說卻也有幾分見地,不便反駁,隻好依了她的主張,爺兒幾個一商酌,駝叟同四姑為一起,玉娥、玉英同了王鐵肩為一起,分途尋找盤穀祠惡徒們的巢穴。駝叟又向玉娥等人囑咐道:“你們如尋不到時,仍回此處會齊;若尋到時,也要回到此處,以便一同前往,萬不可輕入匪穴,要緊要緊。”玉娥等三人連說:“你老人家不要多囑,我等曉得。”玉娥等把話說罷,轉進右麵一股岔路中走了去。
這邊玉娥、玉英、王鐵肩三個走進這股岔路,看山間岩下,一簇簇野卉,含苞吐豔,徐風過處,一陣一陣花香襲鼻。
所行路徑雖曲折,倒還平坦,且行且尋,走了約有裏許,見前麵是個山坡,一眼瞥見坡上林樹叢後,一人探頭縮腦地向了玉娥等三個張望。玉娥等三人早已覷見,暗忖這人賊頭賊腦,定是惡徒們放出的探子,看來誤打誤撞,這前麵是惡徒們的巢穴盤穀祠了。心下這樣想著,三個人一使眼色,故作不曾看見,仍舊照直向前行了去。走了沒有好遠,距那人也就有兩三丈遠近,那人抽身就要跑去。王鐵肩一眼覷見,哪能叫他跑脫,忙趕到那人身前,提小雞般把那人捉住。那人看王鐵肩、玉娥、玉英各把器刃亮出,嚇得爬在地下叩頭如搗蒜,滿口地央求道:“姑祖宗和爺爺饒命吧!”王鐵肩把手中刀在他麵門上晃了兩晃,一聲斷喝道:“我且問你,你這廝可是盤穀祠惡徒的黨羽?說了實話,饒了你的狗命!”那人便也直認不諱,連忙說道:“小人不過是那裏一名小嘍囉,實因無法謀生,才投在他們那兒。”
王鐵肩等人聽罷,忙道:“你要叫我們饒恕了你的狗命,快起來把我們帶領到你們的巢穴。”王鐵肩等的心意,是叫這小嘍囉把他們帶到盤穀祠,再一刀把他結果了。這小嘍囉聽了,忙站起來道:“小人情願給姑祖宗及爺爺帶路。”立即轉身在前相引,過了這個山坡,路忽奇仄,僅容一人,蛇徑鳥道,曲折難行,左右轉繞,走的都是曲折途徑。王鐵肩、玉娥、玉英三人緊緊隨了那個小嘍囉。走了一時,過了數處曲折路徑,眼前是一道深澗,夾澗古鬆老杉,大有十圍,高不知有幾百尺,修柯戛雲,如張傘蓋。麵前群山,環擁林立,煙雲相連,景色卻又不同。王鐵肩等三個自忖好個清幽之處,不想被這夥惡徒盤踞在此。想到這裏,便忙向這小嘍囉問道:“這兒相隔你們那盤穀祠巢穴不遠吧?”那小嘍囉忙抬手向了前麵一簇雜樹指去,說道:“過了跟前這簇樹木,便望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