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劉姑娘這母舅陸道才,居住在這北村,名叫作小柳場,這小柳場係坐落在山坳中間,村前是一道蜿蜒的山水,橫馳山中,圍村四外遍植垂柳,每當春夏之交,綠蔭蔭垂絲萬條,籠罩全村,地勢卻也很是清幽。這小柳場也算是一個大村落,這陸道才在這小柳場已居住好幾世,世代都是務農,擁有一兩頃山田果樹,在這小柳場也算是個中等殷富之戶。陸道才老夫婦倆也和劉五一樣,膝下也是隻有一女,他這女兒乳名叫大紅,別看大紅生於山戶人家,姿色秀麗,豔絕塵世,從不肯出門外一步。一年二月間,他們這鄰村牛家莊演唱酬神戲,一個山裏的僻村,終年價當然沒有什麽熱鬧場所,忽這牛家莊演酬神大戲,傳喊了出去,這方近山中村戶的年輕婦女,少不得是日都是濃妝豔抹地前往觀戲。陸老的女兒大紅,當然也不能例外,是日修飾了一番也隨鄰姐兒去了。

不想來到戲棚前被牛家莊一個久負威名的惡霸牛大有看見,這牛大有是個武舉,年紀不過三十八九歲模樣,膀大腰圓,麵皮黑黝,所以都稱他叫黑莽牛。這黑莽牛平素結交官府,自恃大小也是個武舉,便欺男霸女的無惡不為,自以為人家奈何他不得,因此外人又給他起了個外號,把他喚作牛頭精。這黑莽牛無意中在戲棚下看見了大紅,見大紅頭兒腳兒無一處不楚楚動人,便向他的爪牙黨羽探明了大紅的姓名,都未等到三天酬神戲演罷,便央人到小柳場陸家來提親,黑莽牛的惡名早傳遍方近,陸道才是個清白人家,怎肯同他結親,況且又知他家中尚有妻妾四五個,哪肯眼睜睜把自家女兒去許給他作姬妾,立時把派來的人罵了出去。牛頭精見陸道才不允,不由大怒,怎肯甘心。沒過兩三日,便又派人把彩禮硬生生給送來,並說不幾日便來迎娶。陸道才聽了險些氣昏,有心到城中縣衙去控告,怎奈他和那縣太爺很是結好,當然是難以生效。

有心破了性命尋他撕拚,一想他爪牙甚多,而且又是個武舉出身,怎是他的敵手,反倒白送了性命。望了他送來的彩禮,弄得一籌莫展,便和老伴同女兒,爺兒三個抱頭痛哭起來。大紅也性格兒很是剛烈,在這當日曉間,趁人睡熟時,便悄悄投河自盡了。第二天陸道才夫婦發現了,哭了個死去活來,不住地咬牙暗罵牛頭精強來討娶女兒,才逼得女兒尋了短見。那牛頭精聞知大紅投河信息,冷笑了笑,帶了一些爪牙到在陸家,一口咬定說萬餘兩彩金,你快點送出來,其實他先硬生生送來那彩禮,不過是些簪環頭麵,哪有一些銀兩。陸道才見他反倒尋上門來訛詐,當時氣了個發昏。因懼於勢焰,卻又不敢問罪他,忙指著他那彩禮說,這不是好端端放在這兒了嗎,萬餘兩彩金,卻不曾看見。

牛大有麵色一放,冷笑了兩聲道:“我明明送來萬餘兩彩金,怎的說不見,快些給我退送出來,萬事皆休!”陸道才聽他說罷,氣得哪裏還說得出話來。從此牛頭精作怪,把陸家這一兩頃山田果樹借了索還彩金為由,便硬霸占了過來。陸氏夫婦連氣帶急,又傷懷愛女,幾下夾攻,便雙雙病倒**。不料想陸道才的老伴由此竟自一病不起,陸道才卻也險一忽兒不曾把命喪掉,大病好幾月,方才告痊,已弄得家敗人亡。陸道才眼巴巴見自己妻女皆亡,山田果樹又被他人霸占了去,一些也奈何他不得,一向便隱忍在肚內,一策皆無。所以劉五一見駝叟等人把女兒從匪窟救出,又聽女兒說匪徒都被駝叟等人殺卻,看駝叟等人都是俠腸義膽,便想起他妻弟陸道才這樁冤屈事來,故此在天一破曉,便跑到小柳場,把陸道才尋來,跪在那裏求駝叟爺兒幾個搭救。

玉娥、四姑等聽說了原因,氣得忍不住地連連說道:“世上居然有這樣萬惡的惡霸,真正沒有王法了。”四姑等人便要各取兵刃,立時去找那惡霸,駝叟忙攔道:“我們且不可魯莽從事,照他們話口聽出,這牛大有,也是個硬手,萬不可輕視。我們若這樣公然前去,卻有許多不便。莫如我和王鐵肩裝作行路模樣,暗藏了器刃,先到他那牛家莊探望一遭,再見機行事。”劉五在旁忙插口說道:“恩人所說甚是,聽說那惡霸本領卻也不弱,並且他那家中還養著幾十名莊丁呢,恩人們還是加以仔細為對的。”駝叟便問明了去牛家莊的路徑,帶了王鐵肩師徒兩個暗藏器刃,走出劉五店中,循路朝牛家莊行去。陸道才在駝叟師徒兩人將要走去的當兒,滿麵現出萬分感激神色,又向駝叟跪拜了下去。駝叟留下玉娥姊妹三個在此等候,便同王鐵肩走出劉五店中。那劉五、陸道才兩人忙站起直送出店外。陸道才不住地連連向駝叟師徒兩個說:“恩人們到在那牛家莊,卻要加以十二分仔細,那惡霸可毒辣得很。”陸道才說罷這話,駝叟王鐵肩已走去好遠。一轉首看,恰有一個獐頭鼠目的漢子,打從這店外走過,陸道才看了,立時嚇得麵色如土,忙一縮身。陸道才和劉五退回店內。走過來的這獐頭鼠目漢子,正是那牛大有的爪牙,叫猴頭毛四,方才陸道才說的那幾句話,被毛四聽了個逼真。猴頭毛四便忙一溜煙,跑回牛家莊報告去了。

駝叟王鐵肩循了陸道才所說的路徑朝前行了去,一路間陽影交加,濃林青茂,加之所行都是山徑,兩崖對峙,中蝕一縷小道,人行其間,走至濃蔭之處,但覺白晝似宵,驕陽疑月。

走至豁敞處,不斷地見山澗之水,四麵奔流,望去猶如草中蛇,四下飛馳。走了約有二三裏路之遙,轉過一座山嶺,眼前卻又現出一座高嶺來。駝叟師徒兩個仰了首看眼前這座嶺,左右還有兩座稍低山峰相連,形勢就如川字形筆架也似,自忖劉五、陸道才所說的路徑,過了這座筆架山,便是牛家莊了。駝叟一邊想一邊走,轉進這座筆架山內,山中怪石林立,半壁飛泉灑金袂,時當新暑,淒然如秋。一時走出這山,覺眼前一亮,現出座大山村來。這村外引山澗的水,圍了一道村濠。這山村便是那牛家莊了,遙望這牛家村房宇櫛比,烏壓壓足有一二百戶人家。渡過村濠上一麵板橋,來到村內,望村中間一所房宇,起造得十分氣派,周圍用山石堆砌的虎皮院牆,門外左右列著兩塊上馬石,兩扇大門開敞著,瞥門洞裏懸掛著兩三塊金色輝煌的匾額。駝叟、王鐵肩停了腳步,定睛看了看匾額上的字跡,方知此處正是那惡霸的莊院。

駝叟、王鐵肩正向門內看望去,裏麵一陣腳步聲響,看走出一個濃眉惡目的人來。這人體質很是魁梧,一張麵皮就像黑鍋底也似。這出來的人即是那牛頭精牛大有。原來這時那猴頭毛四早抄走捷徑跑回,把無意中聽來的話,報告他了。駝叟、王鐵肩卻哪裏曉得。當時駝叟一看出來這人形象,即料定是那惡霸。就看牛大有走出,恰趕上駝叟、王鐵肩站在那兒朝裏麵探望,便一雙惡目向駝叟、王鐵肩掃了去。駝叟故意做出很疲乏的樣子,向了牛大有一拱拳道:“我爺兒兩個路行此處,走得勞累非常,尊駕行些方便,容我爺兒倆權且在貴府門外這兩塊上馬石上,歇息一忽兒、再行趕路。”牛大有兩眼向上轉了兩轉,扯著笑臉道:“你等既是路過來此處,到我牛家門首,快請舍間待茶吧。哪能叫過客坐在門外石上的道理?”說罷,閃身讓駝叟、王鐵肩走入,駝叟、王鐵肩提步走入,肚內反倒怙惙起來。暗忖這牛大有相貌雖凶惡,但話卻很和藹,看來並不似惡霸模樣,難道那陸道才的話有些不實嗎?可是看那陸道才言之鑿鑿,決不能扯謊。心下這樣思索著,已來在牛大有院內一個旁院裏麵。

猛地看牛頭精回轉身來,麵色一放,一聲喊喝,早撞出幾個莊漢,把這旁院門兒關上。駝叟、王鐵肩一看,方曉他已覷破自家形跡。就見牛大有望了駝叟、王鐵肩一陣狂笑道:“你等是小柳場那陸老狗煩請來的吧?我已早曉得了,這可是你等自向虎口裏來送,休要怨我狠毒。”駝叟、王鐵肩看他既然識破來意,駝叟哪裏把這牛頭精放在心下。這時王鐵肩早把身上藏的兵刃亮將出來。那牛頭精未待王鐵肩近前,抬起右手,一插下嘴唇,就聽十分清脆一聲呼哨,看猛然從那旁一個門兒,竄出足有百十條肥壯大狗。當時狺狺的聲浪,充滿耳鼓,這百十條肥壯大狗,一窩蜂也似跑出來,看駝叟、王鐵肩兩個生人,張牙豎尾齊撲了上來,望著很是凶威猛惡。若換兩個平常的人,體力就是再健壯些,也要被這百十條肥壯大狗,撲咬得倒在地平。當時駝叟微微一笑,刀拳齊下,王鐵肩手中刀左右前後亂閃,沒有多時,這百十條肥壯大狗,已被他師徒兩個了卻多一半。其餘那些條,一夾尾巴跑了去了。牛大有一旁看了,氣得哇呀怪叫,忙從一個莊漢子手中,接過他使的那對斧子交起手來。

這牛頭精果然驍勇,他手中這對斧子,使得風聲亂吼。駝叟看他武功倒很了得,心中稱奇。這牛大有本領雖不弱,可是他娶三四房姬妾,平素把身子淘勞得早虧累不堪。他和駝叟交手,沒有二十餘回照麵,嘴裏便忽作起喘來,手中那斧子也漸漸鬆懈,眼看著就要有些不支了。牛大有眼望著就要走下風,便虛晃了一斧,跳出了圈外,把那對斧子齊放到一雙手內,騰出了右手,忙從懷裏,取出他的暗器,毒藥喂的梅花針,向了駝叟師徒兩個,亂施了來。駝叟看了,把手中刀舞得成了一團白氣,遮住了身軀。牛大有施來的梅花針,被駝叟這口刀,紛紛給打落地下,哪裏傷著了駝叟一些肉皮。王鐵肩手中那口刀,也是左遮右攔,弄得王鐵肩手忙腳亂,猛覺左腿一陣麻疼,已中了一根梅花針,腿一軟,咕咚栽倒地上。那旁立的那些莊漢一看,各舉刀槍,齊向王鐵肩圍攏了上來,駝叟見王鐵肩已中了牛大有的梅花針,恐被那些莊漢所傷,便忙把手中刀反轉到背後,施了個魔爪撲食的招式,繞到牛大有身近,一手把牛大有憑空抓起。一聲斷喝,朝向圍攏王鐵肩那些名莊漢搶了去。牛大有手中那對斧早撒了手,嗆啷嗆啷扔到就地。那些名莊漢見駝叟單手把他們主人抓起,奔向他們等人扔來,一個個嚇得瞠目結舌倒退出好遠。駝叟抓起牛大有,就和舞器刃也似,那牛大有但覺頭腦發昏,嘴裏殺豬般喊叫起來,不像先那凶狠模樣的了。

駝叟見莊漢們退去,低首一看王鐵肩,看他麵色如紙,牙關緊閉,倒在那裏,已昏迷了過去。方知這牛大有施的是毒藥梅花針。駝叟大吃一驚,曉得受了這毒藥梅花針,若無解藥,一時便會喪命。忙下狠勁,把牛大有向地上一擲,咕咚一聲,把那牛大有跌了個發昏。駝叟喝道:“你這惡霸快拿出解藥來,若不然休要想活命。”說著,刀光在他麵門上,閃了兩閃。牛大有那張黑臉,向腔子裏一縮,連連說道:“你老人家手下留情,有解藥的,有解藥,待我取來。”說到這裏,咬牙忍痛爬起,就要走去取解藥,駝叟哪能放他走去,一把手扯住了他,牛大有嚇得早矮了半截。駝叟命他叫那些莊漢們去取,牛大有忙吩咐個莊漢取來。這時莊漢們全都遠遠站在那裏,呆呆望著,哪敢近前一步。一聽說叫去取解藥,哪敢怠慢,那個莊漢扔下手中的器刃,回身開了這旁院的門,飛跑去了。

一時那莊漢把解藥取來,那莊漢忙又取了一碗白水,把藥化開,蹲在王鐵肩身旁,解開王鐵肩腿下係的帶子,拔去那根毒藥梅花針,創口已成黑紫色。那莊漢忙給他塗上一些解藥,還餘下的有大半碗,便撬開王鐵肩的牙關,一股腦兒,給他灌下肚去。就看王鐵肩創口上塗的解藥,立時順了創口,流了約有大半茶杯紫色血水。隨著肚內咕嚕嚕一陣聲叫,王鐵肩啊呀了一聲,一張嘴,哇的又吐出一口綠水,已蘇醒過來。一睜眼看,自家的刀扔在一旁,那牛大有筆直般立在駝叟麵前,王鐵肩方才受了他們的毒藥梅花針,這時醒轉,怎肯把他饒過,一翻身站起,拾起刀來,向牛大有直撲了去。卻把一旁那個莊漢嚇得顏色改變。駝叟忙止住鐵肩,那牛大有不住地向了駝叟乞饒。駝叟且不去理論,看王鐵肩中的那毒藥梅花針解救過來,已然無妨,便抬首向這旁院四下裏望去。忽瞥見那旁放了一塊桌麵大小的磐石,駝叟手中刀收了鞘內,忙跑去把那塊磐石舉起,一運氣功,看這尺餘厚的磐石,一聲巨響,駝叟順口喝了聲開,早分裂兩下。

牛大有和莊漢們看了,伸了舌頭,半晌縮不回去。這塊磐石說分量足有六七百斤,駝叟拿在手內就和裂薄竹片也似。駝叟拋了那塊碎裂磐石,望了牛大有道:“你自忖你的頭顱可比得上這塊磐石?從此改悔前非,我便饒恕你的性命!”那牛大有便起誓發願地道:“從此小人決改悔就是,如不改悔,上有青天,叫我不得善終。”駝叟又道:“你霸占那小柳場陸道才的山田果樹,趕快交還了他,你占了這一二年光景,把這一二年出產,都要賠還了他。以後若再倚勢欺壓,決不能把你這廝放過。”牛大有聽一句搭一句,哪敢說出一個不字。駝叟又命他親筆給陸道才立了個永不再擾的字據。牛大有自不敢違拗,駝叟這才忙吩咐王鐵肩去劉五店中,把陸道才喚了來,當日眼看著牛大有把陸道才的山田果樹點交了出來,以外由駝叟主張,又令拿出二百兩銀子,算作折價賠還這一二年山田果樹的出產。陸道才對於駝叟等人,自然是感激到百分,駝叟也自以為這樁事辦得十分妥當,但是這牛大有自此雖不敢再欺壓陸道才,誰知以後駝叟的性命險一忽喪在他手裏。玉娥姊妹三個忙道:“這樣惡霸哪能把他留在世上,這豈不便宜那廝?”駝叟笑道:“這惡霸行為雖可誅,大小也是個武舉身位,怎能貿然把他結果,再者說真要把他一刀了賬,不但陸道才的那山田果樹無法索還,而且那陸道才還難脫幹係,那不是反害了他嗎?”

玉娥等人聽了,想畢竟是年長的,較青年人心思周密。

駝叟爺兒幾個在劉五這店裏又住了兩日,便要起程返黃堡村去。劉五父女見苦留不住,另給雇了三乘小轎,劉五父女倆送別駝叟一行人等,心中自是未免有些依戀。駝叟人等行了不到三兩日,已回到了黃堡。玉娥到黃堡沒有半月,便別了四姑,由駝叟相送回返了故鄉家中。

浮羅子自把金哥帶回玉清觀中,初時不過給他講解些經書,叫他摹寫些仿字,每日傍晚還令他隨丹林、青皓到觀左近山裏去拾鬆柴,從沒提過武功夫一字。莫看金哥人兒雖小,聰慧非常,自到觀中,浮羅子雖不提武功夫一字,他倒也毫不急躁的,所以也倒安之若素。若遇浮羅子不在觀中時,他也是埋首在書本上用功,也是孜孜不倦。在駝叟和那黃振去玉清觀那時,浮羅子尚未傳授金哥一些武功。

流光匆匆,金哥來觀已有年餘。這一年春間,浮羅子將要出山去雲遊,便把金哥喚到跟前道:“你隨我在這裏,已有一個多年頭,我尚未傳你一些武功。不過你的體力甚弱,非把體力鍛煉好了,方能起始傳授你的武功。從即日起,每天晨起,在這觀後那座山上,攀登著往返一次。這不過是所為活動活動你的腿腳,卻不可深入,若迷了途徑,遇著野獸,不是耍的,你要牢牢記住。我此次雲遊返來,便起始傳給你武功。”金哥規規矩矩立在那裏,唯唯領諾,聽浮羅子已吐出口,雲遊轉來,即起始傳授他武功夫,小心眼裏自是愉快。浮羅子說罷那片話,又向丹林、青皓兩個交派了幾句,離了觀中,雲遊去了。

金哥自此遵了浮羅子言語,每晨起便到觀後,攀登那高山,往返一次,頭一日覺得兩腿酸疼徹腑。隻以觀後那座高山雖不陡峭,卻也很是崎嶇難行。金哥每晨一上一下,沒有三四日,兩腿已覺粗腫起來,腳下磨了兩腳白泡。金哥咬牙忍疼,仍是不肯間斷,沒有月餘,金哥已毫不覺吃力,往返那座高山,已是健步如飛了。這天晨間,照例奔往觀後上山。健步行了去。這時晨光熹微,那輪日光被遠山隔住,山容色淡,清露未晞,四下籠罩了一層曉霧,景色忽濃忽淡。轉眼紅日漸高,眼前山處,雲霧盡開,微微晨風吹過,一陣一陣花草香氣襲鼻。金哥來到了山的頂巔,風送花香,目覽四下景致,頓覺心懷曠朗。便尋了個山石,坐了下去,臨這山那旁有一座峰巒,異常怪偉。正瞰望間,猛瞥那峰巒上叢樹間,隱約約好似有些人影閃動。金哥一看,心中暗想那峰之處,莫非有人戶居住,一時便動了好奇之心,要到那麵峰巒覘望個究竟,立時把浮羅子囑他不可深入的言語,早忘在了脖後,從石上站起。奔向山那麵那座峰巒行了去。

走下了這山,循路步上那座峰巒,隻見徑間叢林,翠光浮映,衣袂都襯成了碧色,是個人煙不至所在。金哥看出路徑荒僻,怎奈為好奇心所驅使,不肯走回,勇往直前地行了去。看這道陽光不到之處,獨有古柏青青,龍蟠虯舞,此時初夏,這兒卻似初秋。轉到這峰巒上麵,豁然開朗,野草平鋪,山花照人,叢樹葉色凝成一片濃綠,一時之間,氣候兩易。金哥一心尋覓適才見的樹隙間人跡,這峰巒景致,卻也無心觀賞,見空山寂寂,哪有半個人影。正自詫異間,猛然瞥見身前樹內忽地影子又是一晃,金哥仔細定睛看了去,哪裏是人影,卻是十幾個猿猴,跳跳竄竄在那樹叢下跑來跑去。金哥一個孩子家,覺得甚是好玩,便站在那裏,直巴巴望著這十幾個猿猴。這些猿猴好似湊在一起彼此作耍的模樣。金哥站立著覘望了一時,不由突喊喝了一聲,料這些猿猴一聞人聲,定要四散驚逃。哪知這些猿猴驀地聽有人喊喝,忙停住了身軀,齊睜了一雙紅眼,循了聲音,朝四下裏望了去。一眼望見了金哥,這些猿猴,不但並未驚逃,反倒齊向金哥奔撲了過來。金哥看這些猿猴在樹叢裏望著,好似十餘個,哪知一跑出樹叢外麵,實有五六十個,金哥看這些猿猴撲了來,雖有些吃驚,當時膽量壯了壯,便緊攢了兩個小拳頭,蓄勢準備和這些猿猴廝拚。這些猿猴圍攏到金哥身旁,金哥將要揮拳打去,就見這些猿猴齊向金哥吮舐著啼叫個不歇。金哥看這些猿猴不似懷有惡意,方把心放了下來,忙舒開了兩拳,向這些猿猴撫摸過去。這些猿猴望了金哥越發表現出十分親昵神色,一個個都是像靈性非常,和金哥親熱了一陣。在金哥頭前那幾個猿猴,前爪緊扯住金哥衣角,一雙紅眼望了地下,朝了金哥亂啼,看那意思是叫金哥坐下。

金哥天資絕好,悟性過人,哪有不明白的道理。便在綠草上麵坐了下去,這些猿猴看了,一齊翻轉過身軀,又向方才轉出那雜樹叢裏飛跑了去。一時之間,隱沒在雜樹叢後,一些蹤影全然無有。

金哥至此,心下卻有些驚奇得不曉這些猿猴既扯自家坐下,怎又忽然齊跑了去。坐在那裏,正自心下怙惙,瞥見那些猿猴從雜樹叢裏,又轉了出來,一個一個前爪裏好像托著一宗物件,相距約有一二十丈遠近,卻也看不甚清。轉眼到了切近,見這些猿猴,每個托了一個碗大的桃,以饋贈佳賓模樣,一齊堆到了麵前,足有五六十個鮮桃,桃紅欲綻,真是異常肥大。金哥晨起即從玉清觀走出,又值跑了這些山路,此刻已到巳末午初時光,不知不覺已出了兩三個時辰,正值口渴思飲。

見這些猿猴誠意一片,特去摘來這些個鮮紅大桃,忙隨手拿起了一個來,看清香襲鼻,氣味甘冽,便送到嘴邊咬了一口,漿汁香甜如蜜。不到兩三口,便把這個桃子吃到肚內。沒有多時吃了足有十幾個,就看漿汁順了嘴角直流。這些猿猴見金哥拿桃子吃,表示十分歡悅神色,不住地依在金哥身前。金哥心想雜樹那旁定有桃樹,忙站起身來,提步向雜樹那旁行了去。這些猿猴看了,前竄後跳地隨定了他身旁,穿過了雜樹那麵,轉到峰下,遙望穀壑間,桃樹分羅,不下數百株,滿結著鮮紅大桃,上下垂懸,株間都已結滿,把枝杈壓得像是堪堪欲折。

金哥望了,不由心花怒放,心說:“不想這兒有這些桃樹,我每天定到此叫這些猿猴給我摘些吃的。”金哥小心眼裏這樣想著,便又同了這些猿猴,轉回峰巒上麵。玩了一會兒見方才吃餘的那些桃子,好端端放在綠草之上,暗想兜回觀去,分給丹林、青皓兩個師兄。金哥便掀起襟前衣角,把這吃餘下的那些桃子齊兜起來。做出很頑皮的神氣,望了這些猿猴們,把頭點了點道:“諸位猿兄,小弟卻要告辭了。”這些猿猴卻很通靈,聽了金哥說罷,像是知道他將要別去,便又齊圍了上來,頭前幾個猿猴前爪又緊扯了金哥衣服襟角,睜了紅眼,不轉睛地望著金哥麵上,後麵那些也是看著金哥嘴裏亂啼,那模樣是不忍金哥別去,像是依依難舍。金哥見被這些猿猴纏住,不得脫身,便笑嘻嘻道:“猿兄們請放開我吧,小弟明日還要來的。”卻也奇怪,這些猿猴真像懂得人語,立時把前爪鬆開了,齊望著金哥叫了兩聲,跳跳竄竄,奔向雜樹叢裏跑去。

金哥覺得這卻好玩得很,不想今日在此結識了這一群猴友。一邊想一邊走,轉向回路。幸所入尚不深,路程卻還記得,兜了那一些個桃子,上下山路,覺得很是吃力。及至回到了觀中,氣喘籲籲已是滿頭大汗。丹林、青皓見他這般晚才回,又見他兜了這些桃子返來,便向他問了究竟,不過恐他走入山深迷了途徑。金哥細說遇猿獻果之事,二友也嘖嘖稱奇。

到了次晨金哥便扯了兩師兄,要他們同去尋那些猿猴玩耍,二徒因觀中無人,況且浮羅子雲遊去的當兒,又交派他倆,無故不許離開觀裏,二徒自然不便隨同前去,便叫金哥返來時,不要忘記給他倆再帶些桃子回來。金哥隻得仍是一個人獨自前往,來到那峰巒上麵,昨日見的一些猿猴,仍在那裏,這些猿猴見金哥走來,形象較昨日越發斯熟,便忙撲奔過來,又跑去給金哥摘了些桃子,當時金哥同這些猿猴鬼混了大半日,才行回轉,又給他兩師兄帶回了些桃子。從此金哥便風雨無阻地去尋這些猿猴,沒有兩三個月,早和這些猿猴相處得十分火熱。

這一天金哥湊在這些猿猴群裏玩耍,正在起興中間,一些猿猴忽停住了身軀,齊睜大了那雙紅眼,向了對麵一個山坡望了去。金哥便也定睛望去,見那山坡又轉出了一群猿猴,看著足有三四十隻,連跳帶竄地向這座峰巒走來,這些猿猴怒目齜牙地望著跑來那群猿猴,前爪不住地在山石地上亂抓,嘴裏卻啼叫個不歇,那模樣是在準備廝拚,其中卻把個金哥弄得呆呆站在那兒望著。沒有多大工夫,山坡上轉出那群猿猴,已到臨近,這裏這群猿猴啼叫著迎上前去,和來的那群拚鬥起來。本山猿猴數少,忙發嘯呼援,又來了一夥,共湊了五十多個,比來的猴多了。金哥望它們這兩群猿猴數雖相懸,各不肯相讓,好一場惡爭,便不轉眼地望著,見它們一來一往地爭持好久,金哥不由若有所悟。把這兩群猿猴相拚怎樣姿勢,都默默記在了心中。鬥過多時,來的那群猿猴因數少負了傷,奔轉回道那山坡逃去,兩群各有負傷。金哥本來自見了這兩群猿猴拚鬥後,雖尚未入步習武,可是也稍領略個中訣要了。由此金哥每晨便來和這些猿猴互作相拚地玩。此時他的膂力,日漸增長,初時金哥每每被這些猿猴所困。不到兩月光景,金哥卻把這些猿猴弄得東倒西歪,往往這些猿猴尚沒到身近,金哥一矮身,一個旋子腳下去,這些猿猴便前仰後合地齊跌倒草上。

又過了些日,浮羅子已雲遊返回,見金哥體質不但健壯了許多,而且行動起立,都似武功很有根底模樣,心裏很是驚詫,便問了問金哥每天往返觀後那高山可曾間斷。金哥把從未間斷的話稟知了浮羅子,卻把結識了這些猿猴瞞過,不曾說了出來。到在次晨,金哥稟明浮羅子,照例健步似飛向觀後那高山行去,到在那旁峰巒上,又和那群猿猴混在一起。正玩耍得興高采烈的當兒,忽聽身後一聲咳嗽,金哥忙停身回首望去,這一驚非同小可,見是浮羅子跟蹤隨了來,便忙撇了這些猿猴,跑在浮羅子身前,雙膝點地,跪在那裏,口中連連說道:“老人家念在弟子年幼無知,來和這些猿猴作耍,望你老人家恕弟子則個,下一遭再不敢跑來貪耍了。”浮羅子見他這驚慌顏色,便笑道:“你快些起來,我哪有責你的道理,你同這些猿猴混得廝熟,這正是你意外的功果。我現雖未傳授你一些武功,可是你的下功,已算是稍有根底,這不能不說是歸功於這些猿猴。我昨日返來時,看你行動起立,頗近猴相,暗覺詫異,所以今晨我便跟蹤隨了你來,欲覘望個究竟。”金哥看浮羅子不曾責他,反倒說他武功已稍有根底,心下自是甚喜。忙立起隨在浮羅子身後,回返玉清觀去。

當日浮羅子在觀內設了香案,金哥重新給浮羅子行了跪拜大禮,由此即算浮羅子正式及門弟子了。浮羅子自有一番訓語誡言,金哥從此刻苦用功地隨浮羅子習練武功,但是遇有餘暇時,仍抽空到觀後,去尋高峰上那群猿猴廝耍。金哥資質超凡,異稟天生,而且又悟性過人,不到兩年光景,他的武藝,雖然未曾到了大成地步,可也算是升堂入室了。十八般器刃,不敢說是件件精通,卻也都舞了個爛熟。此時的金哥,發育的體質雄健,力大驚人,不似先前那瘦弱書生形象了。這一年四月間,浮羅子又離觀出去雲遊,一天晨間,金哥跑去尋那群猿猴,轉到那峰巒上麵,空寂寂連半個猿猴影子都無。金哥呆站在那裏,心下暗覺詫異,肚內自忖,每晨一群猿猴都在這兒活潑潑地往來跳耍,今日怎的蹤影沒有呢?莫非都跑到峰下桃林去了嗎?這樣尋思著,提步便要往尋,剛剛穿進眼前那簇雜樹,忽聽身後有人喊嚷,金哥停了腿步,轉首望去見走來一個大漢,約有四十上下年紀,頭紮青巾,一身短小服裝,也都是青色,麵貌凶惡,濃眉弩目,體材高大,望去就像半截黑塔也似。

那青衣大漢一時來到金哥身近,扯了喑啞的聲音,向金哥道:“那孩子稍站住一時,我來問你,有一家喚作金沙掌黃振,可是居住在這附近?”金哥聽那青衣大漢把自家喊作孩子,既向自家探問人戶,卻一些和藹神色都沒有,心裏老大的不悅,當時板起麵孔,淡淡答道:“這兒山勢綿亙,哪裏有人戶居住,你另向別處探問去吧,我是不知曉的。”那青衣大漢猙獰的麵色,一陣笑道:“這裏既沒人戶,你這孩子是從哪裏跑來的?”

金哥見他張口孩子、閉口孩子的稱叫,不由得心下有些火起,有心搶白他幾句,一想他不過是個粗野莽漢,怎能和他一般見地。便又極力把一腔怒火按捺下去,向他冷笑了聲道:“你這人好沒來由,我從哪裏跑來的,與你什麽相幹?”金哥大怒,一擺左腕,那青衣大漢,不由他不把手鬆開,反而欠了欠身子,心說看不出這孩子倒有一把子蠻力。他仍喝道:“小孩子,我問你,你快說!”金哥怒容滿麵地道:“你定要問你家小爺是從哪兒來的,你站穩了,待你家小爺告訴你,你家小爺是玉清觀浮羅子那兒的。”青衣大漢聽罷,忽地露出驚慌的顏色。

正在這當兒,眼前人影一晃,從那旁岩石後麵轉出一個半老醜陋婦人來。那醜婦扯了喉嚨,向這青衣大漢喊道:“俺們走吧,再轉到別處去尋,還怕尋不到那黃老狗父子的居處嗎?”

那青衣大漢把頭點了點,撇了金哥,走到那醜婦身前道:“我以為孩子是黃家的呢,想問明了,先摘下他的瓢兒。真不巧,卻不是的。”金哥哪裏懂得他們這道兒上黑語,聽那青衣大漢和那醜婦這麽說著,他便定睛向轉出那醜婦看去。相隔不過十幾丈遠,望了個逼清。看那醜婦生得兩道濃眉,一雙三角眼,蒜頭鼻子,翻著鼻孔,鼻下襯了一張血盆般大口,滿嘴黃牙齜出唇外,穿一身紫色衣服,腰係淡藍色帶子,甩襠褲,齊腳頸紮了一道黑帶,頭上藍帕包頭,背後交叉地插著一對短兵刃,手裏還拿著一對護手刀。那醜婦看那青衣大漢來到近前,把那對護手刀交給了青衣大漢,一前一後,走向峰下去了。轉眼隱沒峰腰樹木叢間,不見蹤跡。金哥惡狠狠啐了一口唾涎,喊了一聲晦氣,轉身仍要往尋那群猿猴,剛轉進那簇雜樹叢裏,一眼瞥見五六個猿猴,橫三豎四,倒臥血泊中。過去一看,早沒了氣息,顯係被人器刃傷害。

金哥看到這裏,暗想必是那一雙狗男女幹的把戲,他們未免太殘忍了,怪不得今晨來時,不見那群猿猴半個影子。立時一腔怒火,再也按捺不下,便要去追那男女兩個。忽想起自家赤手空拳,怎是人家對手,忙回身一溜煙,跑下山峰,直回到觀內,隨手抄起一把單刀,返身直出觀去。丹林、青皓看他神色不正,剛轉來急忙忙複又走去,忙追出想問個究竟,哪知追到觀門外,看他早走去好遠了。

金哥走出觀外兩步並作一步向前飛奔,恨不得背生雙翅飛趕的了去,把那雙狗男女捉住,給猴償命,方才心快。

一時來到那峰巒下,估量著適才那青衣大漢和那醜婦走去的路徑,追趕了去。趕過山峰,不見人影,金哥估計方向,也不管對與不對,但順了山峰下一條仄徑趕去,連轉越過幾處空穀懸崖,也未見那男女兩個的影子。覺得有些口渴,附近又無溪泉,正自四下尋覓,忽聽前麵隱有泉聲韻耳,金哥提步尋去,走了半天,山岩徑下,盡是些參天鬆檜,哪有涓涓泉水,至此方曉所聞並非泉聲,係是鬆濤之音。越走越覺口幹得起火,此時一心尋找溪澗泉瀑,卻把追趕那男女兩個人的事,齊丟掉到脖兒後麵了。峰回路轉,一抬首瞥見眼前那座山岩樹簇處,瀑流無數,長則十數丈,短則數丈,其實這無數股瀑流之聲,金哥早已聽見,他又疑是空山鬆濤,所以未曾留意。這時他見了這無數瀑流,心下大喜,看瀑流下,匯成六七道小溪,急忙奔到一道溪旁,望溪水淙淙,水色澄清見底。金哥口中幹燥,忙用手捧起溪水,一連氣飲了數口,解過了口渴,便又想起追趕那男女兩個人來,重又提起精神,朝前趕去。

走沒好遠,忽聞四麵山尖白雲封頂,微雨欲來。金哥看這情勢,心想行在這山深之內,真若落下雨來,卻連避雨的地方都無有。暗自怙惙,便要回尋歸路,哪知轉繞一個山嵎,另是一個地方,金哥在這不知不覺間,看陽光西斜,天色已是不早。想定是追趕錯了道路,那男女兩個必是轉入別途了。不便再向前追趕,決意翻轉身軀,折返回途。正在這停身轉向的當兒,忽見對麵山坡下樹林中,似有三四個人影晃動。仔細望去竟有數人在那裏出死力相拚。因相距約有裏許,所以看不十分清楚。

金哥看了,立時不想回去,便健步如飛,奔對麵山坡那排樹林跑了去。轉眼到了切近,一看正是他所要尋的那青衣大漢和那個醜婦,在那裏同一個老頭兒,還有兩個青年男女,奮勇廝拚,金哥認得那老頭兒不是別個,正是那流青穀的金沙掌黃振,因當初黃振陪駝叟到過玉清觀,金哥謁母,也曾與黃士鈞、明燕姊弟相見,所以此時見了,尚還記得。就看黃振手中一柄虎頭刀,使得上下翻飛,敵住那青衣大漢的護手雙刀,士鈞姊弟兩個各舉刀劍,雙雙迎著那醜婦交手。一場惡鬥,十分凶惡,青衣大漢那對護手刀使動起來,十分精熟,這對刀刃上有鉤,可劈可刺,可勾可挑。金哥卻哪裏曉得那青衣大漢的厲害,初生犢子不怕虎,一聲喊道:“黃老英雄且請退後,何用你老人家動手,待我來結果這廝!”

黃振等人正鬥得起興中間,猛聽金哥這一聲喊叫,彼此都是一怔。在這一怔之間,金哥已然擺刀加入了戰團。那青衣大漢手中雙刀稍稍一鬆,轉動二目,向金哥掃去,大怒喝道:“你這孩子不耐煩活著了吧,趕快躲開,饒掉你的性命!”金哥一聽,怒火高起三丈,霍的一刀,劈頭向那青衣大漢砍去。那青衣大漢一側身讓過,金哥見頭一出式,即砍了個空,忙撤回刀來,隨著又是一個撥草尋蛇的勢子,疾似風雨般,朝那青衣大漢腿下平削了去。那青衣大漢見來勢凶猛,一個旱地拔蔥,平空縱起,又讓過了這一刀,便忙撇了黃振,把牙一咬,圓睜二目,怒衝衝斷喝了聲道:“你這孩子當真不想活著了,來,來,來,你家爺爺就成全了你,把你斷送這裏!”話聲未罷,一起右手,一刀向了金哥上麵卷進。金哥一橫刀,把他的刀隔住。他左手刀就像閃電般,跟著又奔向金哥頭頂劈了去。金哥卻險一些不曾躲過。趕忙一低頭,但覺一陣冷風從頭上掠過,頭上那條發辮被削落。那青衣大漢看兩刀下去,沒有傷著敵人,他這次不容那金哥還手,一分雙刀,認定金哥兩肩刺去。

金哥這次係第一遭臨敵,不想即遇著了勁敵,嚇得麵色如土,忙把身子朝後一退。那青衣大漢哪肯放半點鬆,惡狠狠直逼了過去,揚手中刀,便要取金哥性命。在這性命關頭,存亡係於一發,那青衣大漢猛聽脖後一股風聲,忙一旋身,看是黃振虎頭刀從後砍來,那青衣大漢不顧地去取金哥性命,轉過了身軀,一分雙刀,又和黃振戰在了一處。這時看那醜婦和士鈞姊弟兩個,也正鬥得難解難分。

那醜婦別看是個女流,和他姊弟兩個交手,一對鞭舞了個風雨不透,嗖嗖嗖鞭花亂閃,他姊弟倆堪堪就要不敵。士鈞虛晃了ー刀,跳出圈子外,急忙間向了那旁山岩打了一聲呼哨、隨了山岩叢處,聽一陣風聲嘶吼,忽轉出一群五色斑斕猛虎來,望去把那山徑都已擠滿。這群猛虎也看不出是有多少,那青衣大漢和那醜婦都已看見,心中震駭,知道難敵,他倆都各跳出圈外,心一狠,想趁了這群猛虎尚未竄到的當兒,給他個先下手為強。他倆便忙把懷中藏的毒藥袖弩取出,是一個連有十餘個四五寸長的細竹筒。那青衣大漢和那醜婦對準黃振等人聯珠般施放了去。黃振曉得他們這毒弩是厲害無比,忙喊了聲仔細提防些,忙用手中虎頭刀把身子護住,那士鈞姊弟也不敢怠慢,各舞動刀劍,護住了身軀。金哥隻顧呆看奔來那群猛虎,所以不留意,心中隻盼虎來吃人,把這一對男女撲倒,方才出氣,稍一失神,敵人暗器已到,左臂早著了人家一毒弩,隻覺一陣麻酥酥的,兩眼一黑,將要說聲不好,尚沒有說出口來,咕咚倒在了就地,已是人事不知,昏迷過去。

經過了不曉多時,金哥耳畔聽有人喊叫聲音,忙睜眼一看,見自己舒適適躺臥在一間茅舍竹榻上麵。看麵前站定黃振和適才見的那兩個青年男女。就聽那兩個青年男女向黃振說道:“爹爹,你老人家看,不要緊了,人已蘇醒過來。”金哥聽那兩個青年男女的口吻,知是黃振的一子一女。尚記得自己是方才受了毒弩,必是黃家父子,把自己救了回來。想到這裏,便要跳下竹榻,向黃家父子作謝。黃振忙伸手把他按住說道:“你剛剛醒過來,創口上又給你才敷上了藥,萬不可輕動,你暫且先定一定神,待我取些解毒表內的藥,與你吃了,再說話吧。”金哥聽罷,看自己受傷的那隻左臂在赤著,創口上果然敷著些紅色藥粉,提出不少黑紫色血水。可見這毒弩的毒,是如何厲害的了。

黃振便忙吩咐士鈞把藥取來,士鈞忙轉身走出,不一會兒把藥取了來。黃振忙命他把藥放在碗內,用溫水化開,這才端在金哥頭前,叫他一氣喝下肚去。又命他安心睡一會兒,不可急躁。金哥自然聽從囑咐,不敢多言,閉目躺在竹榻上。睡了約頓飯之時,肚裏覺得一陣作怪,悄悄出去,尋了個僻處,走動了一回,見天光早已向暮,黑影不知何時已籠罩下來,四處山岩,都成了一片暗色,金哥慢慢又走了回去,看黃振父子正站在那兒等候自己。那黃振見金哥模樣,知道他是將去走動回來,便笑道:“這卻不妨了,毒氣全已攻下,想已饑餓了吧,快些先吃些食物。”命士鈞去把給他預備下的食物端來。士鈞忙即走去,一會兒端來鹹菜。金哥本來從晨間出來,整整一天光景,連一粒米都未入口,先還不覺怎樣,及至方才大解後,肚裏已漸覺有些饑餓難忍。這時見了飯食,忙先向黃振父子謝過搭救之恩,便毫不客氣端起飯碗,兩大碗粥,都被他吃下肚去。黃振見金哥把飯吃罷,這才對坐燈下,問他怎的會從玉清觀到了此處。金哥把追趕那青衣大漢和那醜婦的事,說了一遍。黃振聽了,把首點了點,隨又把那青衣大漢和那醜婦的來曆,向金哥說了。金哥聽了,連說:“今天不想遇見這兩個硬手,還算好,我若真要在觀後嶺上和他兩個交起手來,說不定我命即要休矣。”嘴裏這麽說著,回思日間追趕他兩個的事,尚自有些心驚,不住地連聲道險。

原來那青衣大漢喚作馬敦年,河南商丘縣人氏,在北方幾省綠林道上,很有威名。他使的那袖弩暗器,乃是馬家世傳絕技,從來不空發,喪在他們這袖弩下的好漢,真是不曉有多少了。同他一起的那個醜婦,係是他嫂嫂母鬼閻王娘,莫看她麵貌醜陋,一身軟硬功夫,卻也很是了得。若是本領稍遜的男子,還真不是她的對手。馬敦年的長兄叫作馬敦壽,名頭較他遠大,在十年前因搶奪黃振的鏢銀,受了黃振一金沙掌,馬敦壽自知性命難保,當時把腳狠勁一跺,向黃振說了聲:“不想俺馬某闖**半生,從未遇過敵手,今日卻喪在你這老狗手下,你就提防些,此仇遲早是有人替俺報複的。”說罷,恨恨去了,即連夜的起程返回商丘家中,到家不到幾日,便一命嗚呼了。

那時馬敦年正值不在家內,也恰趕到北省去作那沒本錢的勾當。馬敦壽垂危時,手握著他妻子母鬼閻王娘道:“真不料到我馬某半世英名,竟喪在那黃老狗手中,俟等二弟回來,你們給我報仇。”話未說完,已沒了氣息。他亡後,沒有多久,馬敦年即返家來,聽嫂嫂一說,同胞手足,哪有不動心的,咬牙切齒地說道:“黃老狗居然下毒手傷害了我的胞兄,此仇不報,誓不為人。”理完喪事,即同他嫂嫂起身,去尋黃振,哪知卻撲個空,黃振已收了鏢局生理,帶了一子一女隱居他處去了。

隻得俟訪明黃振居處,再為去代胞兄報仇,也不算遲。從此便各處探尋,怎奈如石沉大海,卻連一些信息沒有。

直到過了這十幾年,才風聞黃振隱居在羅浮山之內,便告知了嫂嫂母鬼閻氏,嫂弟兩個便日夜趕程地向羅浮山進發。到了羅浮山,見山勢深邃,哪可輕易尋到黃振住的所在,直在這羅浮山裏轉了有十來天。好在他嫂弟兩個都裹帶著有幹糧,走饑了便吃些幹糧,晚了便尋個幹燥岩洞權且宿個一宵。他嫂弟兩個這日晨誤走誤撞的,來在玉清觀後麵那峰巒上,一看有群猿猴在那裏往來蹄跳,他嫂弟轉了兩日,本想尋個人問一問路徑,怎奈連半個人影都沒看見,正自有些不耐煩,忽看這些猿猴,便刀鞭齊下,立時結果了五六個。餘下那些猿猴分向四下裏山岩叢處逃了去,所以金哥這晨來那峰巒上不見那猿猴蹤跡。那馬敦年已和母鬼閻氏,拿群猿猴出了一陣子氣,他嫂弟轉身走向峰下,猛聽身後有腳步聲響,回首看去,這才遇見了金哥,先以為是黃振的什麽人,後來一問金哥,聽說是玉清觀浮羅子那兒的,浮羅子的名頭,他如何不曉得呢,不便再和金哥糾纏,忙回身,嫂弟兩個離了這座峰巒,信步循了山徑行了去。他倆腳力都十分健快,不消多時,已走出幾十裏路出去,這次卻被他嫂弟兩個誤打誤撞,居然走入流青穀正路。這日黃振爺兒三個正在方近山中獵取飛禽野獸,恰趕巧冤家逢到一處,那馬敦年當年也曾會過黃振,見了如何不認識,仇人見麵分外眼紅,向母鬼閻氏說了句:“嫂嫂,俺們今日可尋著仇人了。”二人各舞刀鞭,和黃振父子三個戰在一處。正廝拚得各不相幹中間,金哥卻趕了來,也加入了一處。後來那黃士鈞看他嫂弟兩個的是驍勇,才ー聲呼哨,把那群虎招了來。馬敦年和母鬼一看,便把他們馬家絕技袖弩暗器,亂朝黃振等人施了去。黃振爺兒三個各拿刀護住身軀,算是不曾著傷,不想金哥不提防左臂著了一毒弩昏迷了過去。士鈞忙過去把他背起,飛跑地先送回了自己家中。

那馬敦年看此時那群猛虎已將到身近,看情勢自知難是敵手,回身便要逃走。黃振已看出他們心意來,哪能容他們逃走。心一發狠,冷笑聲道:“你等既尋上門來,怎麽放過你等,休怨我要下狠手了!”一個箭步,縱到他倆身前,馬敦年將回身要揚雙刀迎去,黃振手下十分迅快,早一金沙掌,擊在馬敦年後心上。也是致命之處,一個前栽,爬到地平,哇的吐出一口鮮血,當時氣絕。那母鬼閻氏見了不由有些著慌,可憐手中鞭尚未舉起,那群猛虎一撲地過去,把她咬殺,豎著虎尾,又奔返山岩間去了。黃振同女兒忙回家中。看士鈞已把金哥放在房內竹榻上,他家中早藏有配就各種解毒的敷藥吃藥,忙招呼著才把金哥救轉過來。

那黃振把馬敦年和母鬼閻氏的來頭向金哥說了。金哥暗想前事,尚覺吃驚,想晨間在觀後峰上,僥幸不曾和他兩個翻臉,若真翻起臉來,說不定焉有我的命在。當晚金哥即留宿在流青穀這裏,次日謝別了黃氏父子,由士鈞把他送到昨日他們相拚惡鬥的那裏。金哥便循了原路,走回觀中。那丹林、青皓師兄弟兩個見他一夜未歸,正自焦急,在附近山內尋覓,看他安然而來,方把心中一塊石頭落下,忙問他怎的一夜未歸。金哥一說情由,他師兄弟兩人聽罷,一咋舌連說好險。此時金哥左臂的創口雖已不怎樣緊要,但仍有些許隱疼。

眨眼過了兩三個月,夏去秋來,浮羅子雲遊回觀,把金哥學業考驗一遍,加緊傳授起來。經過足足一年,這天把金哥喚到跟前道:“我把你自帶回觀來,已是三個年頭,你的功夫雖未到了爐火純青,可是也已算是入了我們武當門的門徑了,現時你正好出去做些外功,借便回家探望探望你母,想這時你母盼你已將眼望穿了。”金哥聽了師父這話,想忽要遽別,心下很是依戀,二目不覺落下淚來。浮羅子看他這模樣,微微笑道:“人生聚散,都有一個數字,你須要看徹了聚散兩字。明透此理,何必傷心?你知道你母如何想念你麽?”金哥聽罷,似有所悟,叩首含淚道:“弟子不曉幾時才能返回侍候你老人家。”浮羅子把手一揮,金哥不敢多言,忙站起身來,回到房去,帶了隨手器刃。收拾了一番,二次又去給浮羅子叩了三個頭,又向兩個師兄作別,漉淚離了玉清觀,走沒好遠,忽想起觀後峰巒上那群猿猴來,暗思帶兩個猿猴行路,卻也有趣得很,便轉向觀後峰巒上走去,哪知那群猿猴前撲後擁,卻全不肯離開金哥。金哥不便和一群猿猴久纏,過去把身前兩個稍小的猿猴抱起,把其餘那群猿猴逐到雜樹叢去,忙大踏步下了這峰巒。直過兩三座山頭,方把抱起的那個小猴放下,那兩個猿猴隨了金哥身後,跳跳躥躥地行了下去。直到傍晚,方才走出這羅浮山,轉入來往大路。

金哥帶了那兩個猿猴,又走了一時,便要尋店歇下。忽看從路旁樹林裏轉出個剪徑黑漢來,那黑漢看金哥模樣,料想金哥定是個走江湖耍猴子的,便跳出樹林,橫身把他攔住。手裏執了一柄牛耳尖刀,一聲斷喝道:“呔,快留下過路錢來,放你過去,如若說出一個不字來,你爺爺便把你斷送在這裏。”

金哥聽罷大怒,一抬腳早把那黑漢手裏的尖刀踢飛,那尖刀就和斷了線的風箏也似,嗆啷啷落在了多遠。金哥一回手從背後把刀亮將出來,那黑漢因在黑影裏,卻沒有看出金哥是帶著兵刃,及至金哥把刀給他踢飛,他已慌了手腳,又看掣出刀來,寒光逼人,他早一個羊羔吃乳地跪在地上。金哥大喝道:“膽大的賊徒,真是老鷹把你這廝的眼給啄瞎了,竟敢滾出剪你家小爺!”刀便分心向那黑漢子刺去。那黑漢叩頭如搗蒜地沒口地乞饒道:“小爺爺饒了我的性命吧,小人再也不敢幹這勾當了,這不過是初次在這兒剪徑。”金哥聽他這樣說著,本也不願把他結果了,忙把刀停住,向他道:“似你這廝正在年富力強,不說幹個正當營生,卻在這裏剪徑,從此再不許幹這勾當,下次再撞在你家小爺手裏,莫想逃卻性命。”剛說到這裏,猛然聽嘩喇喇一聲響亮,從那黑漢腰中忽落下一包沉甸甸物件來。那黑漢爬在地下,慌張張伸手將要拾起,金哥一彎身把那包物件已抓了起來,打開包兒一看,卻是白花花足有百餘兩紋銀。

原來這黑漢也是自觸黴頭,他剛劫了一個單行客商,弄了這百餘兩銀子,不曾離了去,他卻覷出便宜來,心想還許有單行人走過,不想撞上了金哥。那黑漢看銀包被金哥抓起,忙不迭地連連叩頭地道:“小爺爺賞還了小人吧,小人家中有八旬老娘。”金哥見他懷中有這些銀兩,也料他是剛幹的勾當,不曉哪個背運的人遇上了他,立時大怒,便要舉刀把他了卻。一聽他家尚有八旬老娘,不由又心軟下來,他這種不義之財,當然是取之非道,怎能全數璧還了他。便從銀包裏檢出有幾塊散碎的出來,看了約有一二十兩,擲給了那黑漢麵前。那黑漢看金哥扔給他這幾塊散碎銀兩,餘下那些,無形即算入了他的腰包,心中老大的不樂意,嘴裏哪敢說出來。

金哥把這二十兩散碎銀子擲給了他,說道:“這些銀子足夠你幹個小本營生,養你老娘了,快些滾去吧。”那漢子怎敢多語,爬起來,也不顧地去尋他那牛耳尖刀,踉踉蹌蹌地去了。金哥看那黑漢去後,把刀收回了鞘內,帶了那兩個猿猴,慢慢向前行去。

這時天上月光**漾如雪,眼前景物異常陰森,走了沒有半裏路,頭前忽又現出一座山峰。轉過這峰,見依山近空,結有一間茅草房屋,從外圍了一段短籬牆,房內燈光閃閃。金哥心想到這家探問探問前麵可有村鎮,以便覓家店房歇息一宵,心下這樣想著,已來到了這家籬門前。將要去叩那籬門,忽聽這間房裏一人粗聲粗氣地道:“老子終年價打雁,今日卻被夜鷹啄了。總是老子的晦氣,老子未劫成那青年崽子,反倒將劫的那包銀兩被他弄去了一大半。”金哥聽房裏說話這人語氣,正是方才那剪徑的黑漢,忙把手停住,側耳仔細聽去。又有個年輕的婦人的聲音,隨著哼了聲道:“總是怪你貪心太甚,若是碰紅了一號買賣,就轉了回來,決不至於把到了手的銀子被人家硬給弄去一大半。像你這樣笨貨,卻把老娘氣煞了,老娘也是瞎了眼了,嫁了你這個笨貨,老娘早晚是要另尋漢子的。”

金哥聽到這兒,才知他卻沒有什麽八旬老娘,心中不由大怒,一縱身躍到籬門內。那兩個猿猴一看,也連攀連登地躥到裏麵。金哥一掣刀,過去一腳把房門端開,邁步走進,看房燃著一盞油燈,那黑漢同了一個抹了一臉脂粉的婦人對坐在那裏,他倆一抬首見闖進來一人,那黑漢看是金哥,嚇得三魂去二,七魄少三。那婦人也粉麵改色喊叫起來。

金哥怒向那黑漢喝道:“你這廝不是說家有老娘嗎,你的老娘在哪裏?”那黑漢忙隨口扯了個謊道:“小人的老娘住娘家去了,沒有在家中。”金哥明知他是謊話,不由氣向上一撞,刀光一閃,那黑漢栽倒在地。那婦人見丈夫被金哥結果在那裏,紅光冒處,屍身倒在地下,險些嚇昏,忙屈雙膝跪了下去,連連乞饒地道:“小祖宗饒了小婦人這條性命吧。”那婦人剛說到此處,猛覺一陣軟綿綿東西,挨近臉上,她以為是金哥手摸她的麵頰,心想這位小祖宗定是看我生得美貌,看中了我了。這樣想著,膽量一壯,喲了聲道:“小祖宗你想教小奴家嗎?”說到這裏,一抬首看哪裏是金哥,卻是兩個毛烘烘的猿猴,伸著前爪,在她頭上亂抓,她這一嚇,立刻又哆嗦得成了一個團。金哥聽這婦人滿口猥褻言語,哪裏見過這醜怪模樣,心中大怒,一刀過去,也把這婦人結果。一眼看那二三十兩散碎銀子,好端端放在那麵桌上,過去拿起,收在懷裏,想設若遇著那被劫的人,便再原封璧還人家,肚裏這樣盤算著,一轉首瞥見那爐灶上放著一個蒸籠,忙過去揭起一看,見是熱騰騰一籠的饅頭,正覺饑腸轆轆,便同那兩個猿猴吃了個飽,引起火來要把這間房燃著,剛剛在房內把火燃起,忽聽籬門外輕輕拍了兩下,隨著就聽有人低聲說道:“二嫂子,你那烏龜可在家裏,你小哥哥來了!”金哥聽這人語氣,又是愕然,看房內火熊熊將要燒起來,便提步同兩個猿猴走出。

這時籬門那人尚一些不知,聽有腳步聲響,還以為那婦人走出來了哩,忙又嬉皮涎臉地道:“人兒你可出來了!”話尚未說完,猛見金哥從籬牆裏跳出,這人不覺一怔。金哥在月光下看這人,是個瘦長漢子,擺刀便奔了過去。那瘦長漢子身邊居然也帶有器刃,也急把刀掣出,就在這籬門外,交起手來。打了沒有幾個照麵,那瘦長漢子的本領稀鬆平常,漸漸有些不是對手,不敢久戀,覷了個破綻,虛晃一刀,回身撒腿便跑。這當兒草房火勢已然著起,金哥見那瘦長漢子跑去,哪裏肯舍,帶了那兩個猿猴追了下去。繞過一個山彎,頭前是一簇叢密樹林,那瘦長漢子直奔林內跑了去。及至金哥趕到樹林近前,那瘦長漢子已是蹤跡全無。金哥說了聲便宜了這廝,不便再趕,隻可任其逃去。金哥估量時光已是不早,明月己微微有些西偏,帶了那兩個猿猴,轉繞過樹叢,跑過一個小石橋。

在這橋南,卻有一座規模宏大的巨廈,從牆裏麵微微露出些亭台樓閣的屋角,以及槎丫的果木,禿枝的老樹,像是個宦戶人家模樣。想不到此處竟有這等宅院,正好前去借宿一宵,明晨再行趕路。繞到前麵,見朱門緊閉,靜悄悄沒有一些聲息,門前槐樹,夾著階石,氣勢十足。金哥過去,在門環上,輕輕叩了兩下,聽裏麵的人好像是已然安歇。好一時,方聽門內有個蒼老聲音道:“這早晚外麵什麽人叩門?莫非是五爺回來了?”工夫沒多大,門裏一陣腳步聲音,呀的把門開啟,金哥看走出兩個人來,一個是五十多歲的老漢,一個是壯年漢子。他倆走出看了金哥帶了兩個猿猴不由很驚詫地注視著。金哥便開口說道:“我是錯過了宿頭,趕不到村莊店口,敢向尊處商量,暫宿一宵。就煩二位進去稟知你等家主,俟我明天走時,多多答謝你等。”

那老年老漢子聽了金哥說罷,麵上現了不耐煩的顏色,搖著頭答道:“尊駕來得不巧,我家主人不在這宅院裏,還是請你另尋別處去吧。”那老漢說完,回身便要走進,金哥忙含笑道:“別處又無村莊,這早晚哪裏去尋?你們家主既不在此處,你們二位行個方便,我在此留宿一宵,我想你等決能作這主張的,明晨行時決不虧你。”那老漢聽了,向著那壯漢微笑道:“你看人家都躲避開去,他倒要送上前來了。”說罷,抽身又要開門走人,向了金哥睬都不睬。

金哥見這老漢這種冷淡情形,不由勃然大怒,心說這老漢好沒有道理。那壯漢忙把那老漢攔住,不曾叫他把門閉上,卻帶笑地向金哥道:“我們這位老夥計話總是這樣不爽快的,尊駕不要見怪,我來老實告訴尊駕吧。這宅院裏不淨,主人們都避開了。”金哥聽壯漢這話,好生不解,便又尋根到底地問道:“你們這宅院怎的不淨,我卻不解。”那壯漢低聲說道:“我們這宅院鬧鬼,夜間鬧得很凶,我家主人因此避開,隻留我等爺兒兩個在此看守這座空宅院。”金哥一聽怎能相信,想定是這男仆在自己麵前耍花腔,天底下哪有這等怪事,便微笑答道:“什麽有鬼沒鬼,我是不懼怕鬼的。你家主在宅院中也罷,不在宅院也罷,你等不要推托,容我在此留宿一宵,與人方便,自己方便。你等答應了我,話已說出,決不能虧你等的。”取出那一把散碎銀子,又向了他兩個道:“明晨我自有銀子謝你等。”那老仆斜瞅著金哥手中銀兩,立時又改換了一種顏色,不似先前神氣了,麵上露出笑容來,忙道:“尊駕既是定在此借宿,我隻得背了我主人應允了。不過方才我們夥計說宅院鬧鬼,這並非是虛語,尊駕若是嚇著了,別怨我們。話是要講在頭前,還請尊駕自己酌量。”金哥笑道:“我不是說不怕鬼的嗎?有什麽舛錯,決怪不上你等來。”那老少二仆當時向旁一閃,說道:“尊駕請進裏麵吧。”金哥帶了那兩個猿猴提步走進,那壯仆把門關好,回身同了那老仆在前引路。

金哥來到裏麵,見庭院軒敞,花木深幽,畢竟是個大宅院,與平常人家不同。老仆姓張,把金哥引到院內,便回首說道:“還有件事沒曾和尊駕說明,隻因院內一切房屋,我等家主走時,都已鎖閉,恰好左右旁院有三間房,不曾加鎖,內中有現成的木床,就請尊駕自己去吧。”金哥笑著把首點了點,那張老仆便吩咐壯仆快到房裏取個火燭來,壯仆姓王,忙到外麵房中,去點了一支蠟燭來,把燭台交給金哥手中。張老仆向西南一個角門指去,說道:“就是那角門裏,尊駕請自去吧,恕我等不能奉院。”金哥一手撐了燭台,直奔向角門行去,那兩個猿猴隨在身後,走進那角門、看小小一個院落,院中布著十數本花木,香氣撲鼻。北麵有三間房宇,來到近前,門兒卻在浮掩著,推門走入,借了蠟燭光亮,見這三間房,都是一通明的,房中桌椅好好安排在那裏,不過所有陳設卻都收拾起來。架上尚放著些書籍,以外尚有筆硯文房四寶等類,一望即知是這家的書房模樣。靠著牆壁,放有一張床榻,上麵卻沒有被褥等物,但有積塵,卻也很少,好在天尚溫暖,可以和衣而臥。金哥便把燭台放在桌上,過去把房門掩好,身上覺得有些疲乏,忙將身背後的刀解下,便倒在那**。那兩個猿猴也跳上床去,湊在一處。

金哥見那張老仆說這宅院有鬼魅作祟,說了個活靈活現,鬼魅怪異的事,卻也不敢斷其沒有,所以不敢公然入睡,閉目養神,倒臥那床榻上麵。心神剛一昏的當兒,耳畔沙沙一響,驀地就覺一陣冷氣透骨,金哥身旁那兩個猿猴也不由得啼叫了兩聲。金哥一驚醒來,就覺得好似陰森森鬼氣侵襲。忽地房門呀的一聲開了,見陡地現出一個麵貌猙獰的巨鬼,身量和平常人高矮差不多,可是那鬼的頭竟和栲栳般大小,青麵獠牙,兩隻怪眼,就像銅鈴也似,閃閃發光,不住地朝著金哥張望。金哥此時也不由得一驚,頭上毛發覺得根根倒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