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友漁

作者簡介:張友漁,1898年生,山西靈石人。時為中共中央華北局秘書長。新中國成立後曾任中共北京市委副書記、市政府常務副市長等職。1992年逝世。

北平是首都,而我剛到職的時候,中央人民政府還沒有建立,北平市當時的許多工作實際上是代表中央出麵做的。各民主黨派的總部也在北平。因此,當北平建立市政府這一政權機構時,就必須吸收各民主黨派的代表參加,並且做好對他們的統戰工作。我當時在市委彭真同誌領導下,分工管統一戰線工作,在市政府方麵,我是主要負責人,因此,統戰工作的重擔就落在我的肩上。這是一項十分重要的工作,做好做壞在國內以至在國際上都會產生廣泛的影響。所以,從我當時對黨內黨外幹部做工作所花費的時間和精力來看,對黨外人士遠比對黨內幹部多。我當時做這個工作也有個極其有利的條件,那就是能及時得到毛主席、周總理的直接指導。這方麵有許多生動的事例,給我留下了難忘的印象。

記得是1949年夏天,周恩來同誌為柳亞子先生的生日,宴請柳先生。

當時中央領導同誌還住在香山,柳亞子先生住在城內,預定由市政府派車接柳亞子先生去香山,由於當時市政府車輛不多,總務科布置不周,派車晚了,又加上下大雨,致使未能按時將柳亞子先生接到香山。為這件事,恩來同誌親自打電話給我說:“你們的秘書長對統戰工作可能缺乏經驗,你是一直做統戰工作的,難道也不懂嗎?”恩來同誌一向工作細致周密,事必躬親,他這次對我的批評,發生在我任職不久的時候,因此印象很深。這對我以後重視統戰工作以及養成細致縝密的工作作風,起了有力的督促作用。

為了組建北京市政府,為了更好地聽取各民主黨派負責同誌對政府工作的意見,我經常與各民主黨派的領導人李濟深、張瀾、黃炎培、沈鈞儒等有聯係。其中,與沈老的接觸就更多些,因為他是法學家,我們還常就法製建設方麵的一些問題交換意見。他們有事也來找我。記得李濟深要組織一個北京市圍棋協會,因成立團體需要在市政府備案,他讓過惕生來找我商量,希望我批準並補助經費。我認為這也是一項統戰工作,而且對活躍首都的文化生活有益,就批準協會成立並補助了一些經費。

吳晗同誌是北京市第一位被推選出來的代表民主黨派的副市長。我們在北京市政府合作了將近十年,合作得很好,但也不是完全沒有發生過問題。我想著重把有關吳晗同誌的一件生活“小事”做一回顧,這事雖小,但卻可以充分體現黨中央毛主席和周恩來同誌對北京市統戰工作的關懷與重視,使我從中受到極其深刻的教益。

吳晗同誌是當時民主同盟的負責人之一。他在民主革命時期與我們黨一直合作得很好,表現進步。他是以各民主黨派和無黨派民主人士的代表身份擔任副市長的,任職後,分管文教衛生工作,同他合作得好壞,是個直接影響到同黨外人士關係的問題,亦即能否正確貫徹執行黨的統一戰線政策的問題。

我和吳晗同誌初次見麵,是在1946年假期間。當時他從昆明回北平,路經重慶,住在民盟四川省機關。我代表中共四川省委去看他,他談了昆明民主運動的情況和民盟的主要活動。我感覺到他是一個勇敢的民主戰士,但還多少沾染一些恃才傲物的文人習氣。1948年11月間,吳晗同誌從北平到西柏坡見毛主席,談過兩次話。除談政治問題外,還談了《朱元璋傳》的問題。為此,毛主席還給他寫過一封信,信的原文是:伯辰先生:

兩次晤談,甚快。大著閱畢,茲奉還。此書用力甚勤,掘發甚廣,給我啟發不少,深為感謝。有些不成熟的意見,僅供參考,業已麵告。此外尚有一點,即在方法問題上,先生似尚未完全接受曆史唯物主義作為觀察曆史的方法論。倘若先生於這方麵加力用一番功夫,將來成就不可限量。

謹致

革命的敬禮!

毛澤東

十一月二十四日

我當時在華北局當秘書長,知道這件事,但未見到他。新中國成立後,我從領導華北局城工部工作的劉仁同誌那裏,更多地了解到他的情況,所以當他到北京市工作時,我認為在黨的集中統一領導下,他分工管文教衛生是適宜的。後來的事實證明,我的這個看法沒有錯。

吳晗同誌原任清華大學校務委員會副主任委員,開始任副市長時仍兼任這個職務,住在清華大學校舍,每天到市人民政府辦公,一般是在機關午餐,同我和薛子正同誌一道用飯。有一天,我和薛子正同誌到市委去開會,沒有在市政府吃午飯。薛子正同誌回來後發現,行政人員給吳晗同誌開飯時,減了菜。據了解,行政人員倒也沒有別的意思,隻是因為當時是實行供給製,吃飯的人少了,菜也自然給減少了。雖然吳晗同誌對這件事沒有任何表示,可能根本沒有注意到,但我們都覺得這樣做不好,很容易使人發生誤解。我一方麵找行政人員談話,告訴他們以後不能再這樣做,同時向彭真同誌作了匯報。彭真同誌很重視這件事,特別是聯係到吳晗同誌當時在市政府和清華兩處任職,工作很忙,由於對政務工作不熟悉,曾提到要回清華專門教書的事,彭真同誌認為這是關係統戰工作的一個值得注意的問題,便向毛主席和周總理作了匯報。

幾天以後,毛主席通知我、劉仁、吳晗,下午3點到中南海頤年堂毛主席住處談話。我們按時去了,毛主席很親切地接見了我們。他問了吳晗同誌的工作情況,問他工作上、生活上有些什麽困難,鼓勵他大膽工作,安心工作。吳晗同誌表示他一定努力工作,但深恐做不好,不如教書有把握。

接著,毛主席給我們講了國際形勢和國內形勢,但著重談的還是有關統一戰線問題。毛主席講,我們已取得的勝利,隻不過是萬裏長征的第一步,今後的路更長,更艱巨。有了鞏固的統一戰線,我們就能克服一切困難。毛主席說,我們熟悉的許多東西,現在閑起來了。現有許多新的事物新的問題,需要我們去學習去解決。沒有知識是不行的。沒有革命的知識分子的共同努力,要完成社會主義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是不可能的。我們黨同黨外民主人士長期合作的政策,必須在全黨的思想上和工作上確定下來。我們是把黨外民主人士當作自己的幹部一樣看待的。黨員和黨外民主人士共事必須很好地合作。有了問題,互相誠懇直白地商量、研究、解決。在工作中,一定要使黨外民主人士有職有權,這樣才能真正發揮黨外民主人士的作用。毛主席說到這裏,問劉仁同誌和我:“你們同吳晗同誌的關係是不是這樣?”我說:“我們做得不夠。”吳晗同誌說:“我們的關係很好。”毛主席還講了知識分子的思想改造問題。他說,不要改造?

都要改造。我自己還不是從孔孟之道,從康梁維新思想一步步改造過來,成為馬克思主義者的。認為自己不需要改造,不對。認為自己還需要改造,就不敢工作,也不對。思想要改造,工作要大膽。有了錯誤不要怕,做工作還能沒有錯誤?最後,毛主席對劉仁同誌和我說,對黨外民主人士進行統戰工作,首先要加強政治思想工作,但也要在生活上給予必要的關心和照顧。不做政治思想工作,隻是吃吃喝喝,那是把統戰工作庸俗化了。但隻是板著麵孔講大道理,不解決實際生活問題也不行。

這天,主要是毛主席講,從3點鍾講到5點多鍾。毛主席留我們吃晚飯。三四個菜,很簡單,都是小盤,辣子很多。主食是一種比較硬的紅米,裏邊摻些豆子。在吃飯時,我和劉仁同誌都表示,我們的工作做得不夠。我說:“我和吳晗同誌是對門而居(當時市政府設在今府右街南口,我和吳晗同誌在一所一明兩暗的房子裏,中間是客廳,分別在兩頭的房間裏辦公),非公事不相往來。”毛主席當即反問了一句:“難道統戰工作不是公事嗎?”毛主席這一反問,雖然語氣很溫和,但給了我很深刻的教育,我一直記著這句話。

就在那幾天,周總理在政務院辦公室召集了個小型會議。周總理在講整個工作時,也講到統戰工作,講了在新的曆史條件下統戰工作的意義,講了當前應當注意的問題,並舉了我們這個例子。當時我正坐在總理麵前第一排。總理說:“吳晗同誌吃飯的事是怎麽回事?你再講一講。”我就在會上又把這件事講了講,並作了檢討。總理繼續講,一定要重視做好黨外民主人士的工作。政治思想工作要做好,生活上也要照顧好。一定要使他們真正有職有權。工人階級是先進階級,共產黨是工人階級的先鋒隊,但我們在全國人民中,總還是少數麽!不同黨外人士合作好,是不可能把革命和建設搞好的。黨外人士的生活習慣和我們共產黨不同,不能把要求共產黨員做的,也要求黨外人士做,並且,他們有自尊心,常怕被人瞧不起。減少一菜,好像是小事,實際上,可能對統戰工作產生不利影響。這一點,必須教育行政人員十分注意。

毛主席親自找去談話,使吳晗同誌深受感動,他決心在市政府工作。

1951年,終於辭去清華的兼職,搬進城裏,同我住在一個院子裏。從此,我和吳晗同誌的接觸更多了。

(摘自張友漁:《主席、總理關懷統戰工作二三事》,《城市接管親曆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