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元功

作者簡介:成元功,1925年出生,山西文水人。

時為周恩來衛士長。新中國成立後曾任公安部八局局長。2012年逝世。

西柏坡位於太行山東麓,滹沱河北岸。1948年4月,周恩來和任弼時等率領中央機關到達西柏坡,同原來在那裏的以劉少奇為首的中央工作委員會會合。不久,毛澤東也來到西柏坡。中央機關到達後,西柏坡便成為中共中央的所在地。用周恩來的話說:“西柏坡是毛主席和黨中央進入北平、解放全中國的最後一個農村指揮所。”在西柏坡近一年時間,有幾件事使我至今難忘。

“天天都是東方紅”

這裏說的“天天都是東方紅”,不是指天天都在唱《東方紅》,而是指周副主席在西柏坡期間,每天晚上都要工作到第二天天亮,太陽從東方升起來,才去睡幾個鍾頭的覺,連吃飯都是在辦公室裏。

在西柏坡,我們借住的大都是農民的房子,自己也修建了一些臨時性簡易平房,還打了幾個土窯洞。由於土質不好,窯洞裏用木架子支撐著。

圍牆都是“幹打壘”,簡易平房裏的隔斷牆是臨時用高粱稈捆綁後在外邊糊了一層泥巴做成的,象征性地隔人不隔音。

這裏在滹沱河邊上,四麵環山,青山綠水,風景秀麗,空氣清新,拿今天的話來說,是個難得的休閑好去處。但是,身負重任的周副主席除了偶爾到院子外邊散散步,卻沒有時間去欣賞那如畫的風光。

周副主席的辦公室很簡陋,布置也很簡單,除了一張辦公桌、幾把椅子、一個大沙發外,再就是牆上掛著全國各戰場的作戰地圖。地圖上用紅、藍兩色小三角旗和箭頭標明了敵我雙方軍事行動和兵力部署的現狀。

紅、藍小三角旗是用紙剪成,用針釘在圖上的,隨著敵我雙方情況的變化,可以隨時移動。地圖是根據戰爭的變化而更換的,紅色代表我方,藍色代表敵方。每天上午周副主席去住處休息時,作戰室的同誌便根據當天各個戰場上的實際情況,將紅、藍兩色小三角旗和箭頭變動一次,以便周副主席能隨時掌握我軍在各戰場的進展情況。在西柏坡一年的時間,周副主席除了睡覺、去毛主席那裏開會外,不是伏在辦公桌上寫電報,就是看電報、看文件,要不就是站在地圖前研究如何以最小的代價取得最大的勝利。他很少外出活動,就連吃飯,也都是我們給送到辦公室。據有關同誌統計,他每天要寫幾千到萬把字的作戰電報,最多一天寫過22份。

由於周副主席每天都要工作到第二天清晨才回到住處去睡覺,所以鄧穎超大姐才半真半假地開玩笑:“老伴兒,你可真是‘天天東方紅’啊!”

三個梨的故事

在西柏坡,我們住的是村子最東邊的一個小院,作戰部部長李濤和我們住在一起。我們和毛主席、任弼時是鄰居。毛主席單住一個院,任弼時單住一個院。三個小院是一個大院,大院門口右邊有幾間平房是機要室。

我們住進去時,周副主席辦公室西側有棵小梨樹,樹幹已有核桃那麽粗。因為梨樹在這裏是稀罕物,周副主席和鄧大姐特意叮囑我們:你們要替老鄉把這棵小梨樹管好,要時常澆水,不要讓它幹死了。周副主席、鄧大姐既然這麽認真,我們自然不敢怠慢。為了保護好這棵小梨樹,我們除了適時澆水以外,還特地在樹旁插上了一個木樁,來保護這棵小梨樹,並將吃過的魚蝦、腸肚等廢棄物,作為肥料埋在樹下。

功夫不負有心人。過了不長時間,這棵小梨樹居然開了花,是一簇小白花,後來還結了三個果。此後,我們對它的護理就更精心了,而且每天都要看看這三個果還在不在,長沒長,長了有多少。到了秋後,梨成熟了,是雪花梨,個頭還挺大。周副主席指示我,把梨摘下來送還給房東。

我抓住樹枝小心翼翼地摘梨,用手絹包好,送給房東時,房東說什麽也不收,說這是經你們管理才長出的梨,你們就拿去吃了吧。我解釋說共產黨、八路軍紀律嚴明,要按三大紀律八項注意辦事,不拿群眾一針一線,我們又是黨中央領導機關,當然更不能隨便吃老百姓的東西。經再三說明,房東就是不收,一定要我拿回來。萬般無奈,我隻好按高於當時的市場價給了房東錢,把三個梨又拿了回來,向周副主席匯報了送梨的經過。

根據周副主席的意見,給李濤送去了一個,剩下的兩個我們大家分吃了。

也許是由於自己親手勞動所得,大家吃得非常香甜。

艱苦樸素的生活

我們在西柏坡期間,生活比起在延安雖然有所改善,但仍然很艱苦,衣服破了就打上補丁,不像現在,洗上幾次就換新的。而且從中央領導到我們這些工作人員,可以說無一例外,衣服鞋襪都由後勤部門按規定發放,沒有誰可以搞特殊,不可能不到時間就讓後勤部門給自己發放新的衣服和鞋襪。也正是由於處於艱苦的戰爭年代,後勤部門物資匱乏,常常不能保障供給,所以從幹部到戰士,從領導到一般工作人員,都穿補丁衣服。

周副主席在西柏坡穿的那雙布鞋,就是警衛員王還壽在轉戰陝北時給做的,在西柏坡穿破了,前邊露出了腳指頭,我們找了塊黑布請劉少奇同誌家的保姆耿貴珍同誌給補了兩個包頭。周副主席就是穿著這雙布鞋在1949年3月進入北平城的。後來,周副主席在晚上辦公時又把它當成便鞋穿,他說這雙鞋穿著舒服。1958年春,軍委政治學院對全軍進行艱苦樸素傳統教育,這雙帶補丁的布鞋被政治學院拿去當實物教材,對部隊進行教育。後被軍事博物館作為文物收藏了。

西柏坡四麵環山,冬天天氣特別冷,門上就掛個棉門簾擋風,室內燒個火盆取暖。當時從上到下實行供給製,吃飯分大灶食堂、小灶食堂。在西柏坡期間,除了給毛主席單設了一個小灶廚房外,其他領導同誌一律到小灶食堂吃飯。當然也有的首長從小灶食堂把飯菜打回家去吃。當時所謂大灶、小灶就是供應標準不同,小灶在菜的花樣上比大灶多一些。

當時,周副主席是人人皆知睡眠最少的人,為了協助毛主席指揮全國解放戰爭,為了領導和發動敵占區的反饑餓、反內戰的群眾鬥爭,他作為軍委副主席和代參謀長,可說是夜以繼日,嘔盡心血。在西柏坡後期,他還堅持到小灶食堂去吃飯,由於他夜間工作,白天休息,大家吃午飯時他才起床吃早餐,早餐是我們給打回來,而大家吃晚飯時他去食堂吃午飯,因此,他的晚餐隻好將飯菜從小灶食堂打回來,等到午夜放到小火爐上熱一熱,再端給他吃。為了保證周副主席的健康,當時我們也提議讓小灶食堂每晚留下一個廚師,給他做夜餐,但他堅決不同意,說不能為他一個人就給廚房的同誌增加工作,增添負擔。當時行政處長是伍雲甫,警衛處長是汪東興,為此他們曾專門找周副主席商量,說他工作那麽忙,長期熬下去會影響健康,小灶廚房每晚留個人給他做夜餐,也是工作的需要,完全應該,並不算什麽特殊,周副主席仍然不同意。直到最後提出由毛主席的小灶廚師高進文,每晚給他做好夜餐放在小灶廚房,把小灶廚房的鑰匙交給我們一把,到午夜他需要進餐的時候,我們到毛主席的小灶廚房把做好的飯熱一熱,再給他端回來,他才同意。

雨夜救人

1948年7月下旬,西柏坡接連下了幾天連陰雨,7月30日下了一場瓢潑大雨。這天夜裏大家都睡了,全村處在一片黑暗中,隻有毛主席、周副主席和其他幾位領導辦公的屋子裏燈光還亮著。半夜突然又下起了暴雨,雨水傾盆而下。忽然聽到有人喊:“救人啊!快來救人啊!”顯然有什麽地方出了事。周副主席聽到後叫我們出去了解一下,看出了什麽事。當時沒有雨衣雨傘,隻有草帽,我們戴上草帽,冒著雨出去了解情況,是後山上的兩個窯洞塌了,裏邊住著人。周副主席一聽,立即站起來往外就走。

路過我們工作人員的住房,要了頂草帽戴上,頂著傾盆大雨,快步出了後門,應聲向出事地點走去。我和王還壽提著馬燈緊跟在後邊。周副主席嫌我們照明不好,要過馬燈自己提著走向出事地點。

快到出事現場時,周副主席大聲問:“人救出來沒有?”在現場的人回答:“因為土層太厚,還沒救出來。”到了倒塌的窯洞前,周副主席見人多工具少,有的人幹脆用手扒土。他見警衛排閻長林排長,就問閻長林,部隊為什麽沒有來,閻長林說已經派人通知了。就在這時候,警衛連的戰士們扛著鐵鍬排著隊跑步趕來了。周副主席當即對戰士們說:“窯洞被大雨衝塌了,裏邊壓著我們的同誌,我們要盡快把他們救出來。你們是主力軍,動作一定要快!”然後又對閻長林說:“閻排長,由你來指揮,分分工,第一線管挖土,第二線管運土,機關的同誌管營救,務必盡快把壓在裏邊的同誌救出來。”大雨繼續在下,周副主席站在泥水中,指示著戰士們進行搶救。

警衛連的戰士年輕力壯,就像在戰場上一樣,行動起來個個都像小老虎,沒用多大工夫,就把大雨衝塌的窯洞挖開了一個口子,隻聽窯洞深處有人急切地喊:“我在這兒呢,我在這兒呢!”周副主席聽到裏邊有人喊,就讓戰士們快挖,戰士們聽到喊聲,手下也加勁挖,很快就把壓在裏邊的人救了出來。周副主席見他說話清晰,知道他傷不太重,就問他:“裏邊還有幾個人?”那人回答:“就我們兩個人,裏邊還有一個。”周副主席握著他的手追問:“怎麽樣?不要緊吧?”那人見是周副主席,很激動,跪下就要叩頭:“謝謝您救了我一命,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

周副主席趕緊把他扶起來,拉著他的手說:“不是我救了你,是大家救了你。快讓醫生去給你檢查檢查。”那人走後,周副主席又問那人是誰,旁邊行政科的人回答,那人是延安來的老鄉,是來為我們修地爐子的。周副主席說:“幸虧沒出事,要真出了事,我們就真對不起陝北的老鄉了。”

戰士們又挖了一會兒,周副主席又向裏邊喊話:“喂!我們在外邊講話,你聽見沒有?快回答!”隻聽裏邊甕聲甕氣地回答:“聽見了,悶死人了。”聽口音是四川人,是管理科一個幹部。周副主席囑咐戰士們,挖土要小心,注意不要讓鐵鍬碰著人。戰士們又挖了一會兒,這才把那個管理科的幹部救出來。

這邊窯洞裏的兩個人救出來了,另一個窯洞裏還有三個人。第二個窯洞土層厚,周副主席讓第一線和第二線的戰士大換班繼續快挖,並讓吸取教訓,先挖通幾個洞讓空氣進去。由於土層厚,戰士們雖然挖了很大一會兒,人還沒救出來。周副主席號召大家,要加緊挖,一定把裏邊的三個人都活著救出來。接著指揮讓第一線挖土的人下來,讓第二線運土的人上去。戰士們齊心協力,挖土的挖土,運土的運土,很快挖開了一個洞,聽到裏邊有人喊叫,一個戰士爬進去,把那人救了出來。周副主席問他身上疼不疼,他一見是周副主席,激動得想說話卻說不出來。周副主席又問他,離裏邊的同誌遠不遠,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不遠,剛才還和我說話呢。戰士們又挖開幾個小洞,為的是能往裏通空氣,免得把裏邊的人悶壞。見還沒有動靜,戰士們又繼續挖,已經挖到衣服和被褥了,一個戰士用手摳了摳,摳出兩隻腳,而且還在動。幾個戰士一齊用手挖,很快把這個人救了出來。他雖然不能說話,但還有呼吸。經趕到的醫生搶救,說還有危險,周副主席指示,用擔架抬到汽車上,盡快送中央醫院。

三個人已經救出了兩個,還有一個未救出來。周副主席又指示戰士們繼續挖。戰士們又挖了一會兒,整個窯洞裏邊的基礎已清晰可見,就是不見那個人。周副主席急了,要戰士們清理窯洞外邊的虛土,一定要把最後一個人救出來。清理的結果,才發現那個同誌是睡在靠門的**,被山坡衝下來的土推出門外,被埋在兩個窯洞的虛土中。由於他在虛土中埋的時間太長,雖經醫生打強心針,做人工呼吸,仍舊沒有搶救過來。他就是專為中央首長理發的理發員曹慶維同誌。

搶救戰鬥結束後,周副主席對大家說:“同誌們辛苦了,大家拚命幹了一場,沒有白幹,救活了四個同誌,曹慶維同誌沒救活,我們很悲痛,也很惋惜。這是天災。大家衣服都濕了,也都累了,快回去換換衣服休息吧。謝謝大家。”

之後,周副主席冒著雨和行政處長伍雲甫、行政科長何明孝,還有我和閻長林排長,把現場又看了一遍,然後同伍處長又去檢查別處的危險房屋和窯洞。他告訴伍處長,所有的危險房屋和窯洞,今後一律不準再住人,以免再發生今天這樣的事情。當走到西頭最後一個窯洞時,見郭管理員的家屬正抱著小孩在雨裏坐著。周副主席問她為什麽還沒有搬走,她說,沒有房子往哪裏搬啊。周副主席說,那就先搬到食堂去,這裏危險,不能再住人了。檢查完,又對伍處長說:“看來我們在這裏打窯洞犯了經驗主義的錯誤,明知這裏土質不好,還在這裏打,盡管在裏邊用木架撐著,哪能頂住半個山坡的重量啊?!”

回來路過毛主席住的那個院子的後門,周副主席停了一下,一看自己全身被雨水澆得濕淋淋的,就對閻長林說,你就把今晚的情況向毛主席匯報一下吧,請毛主席放心。

回到辦公室,我打了一盆熱水,請周副主席脫掉濕衣服,擦一擦身子。當他摘下手表時,一看表蒙子裏進了水,就讓我拿去,第二天找地方給修一修。我接過表一看,這時已經是淩晨三點多了。他擦完身子,換了一身幹淨衣服,又繼續伏在桌上辦公,直到日出東方。

(摘自《人民公安》2003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