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海桑田,白駒過隙。屈指算來,吳克華在跌宕起伏的革命征程中已經跋涉了50個年頭。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50年的光陰,吳克華從隻讀過3年私塾的小皮匠,成長為紅軍戰士、共青團員、共產黨員,走進開國中將、戰區司令、軍委委員、黨中央候補委員的行列,可謂功勳卓著,權高位重。50年的光陰,出沒槍林彈雨,工作夜以繼日,傷病摧殘,“文革”折磨,吳克華的身體終於向下坡慢慢滑去。
擋不住的歲月帶走了青舂與健康,把衰老與疾病強加給這位戰將。但是,步入暮年的吳克華立身根基沒有變,奮鬥目標沒有變,精神支柱沒有變,一句話,共產黨員的本色沒有變。這些變與不變構成了吳克華晚年的多彩人生。
少年的吳克華經曆過兵連禍結的苦難,對欺壓老百姓的現象深惡痛絕。參加紅軍以後,看到有的官兵貪生怕死,當了叛徒;有的惡習不改,偷竊**婦女,每次都氣憤不已,怒不可遏。從加入共產黨那天起,吳克華就立下誓言:不叛黨,不擾民。當班長後則要求自己不怕死,不貪功。在方誌敏身邊當排長時,又增添了兩條:不諉過,不腐化。
50年來吳克華恪守自己的“六不”信條,每一個腳印都留下了共產黨員的痕跡。吳克華告訴我,《可愛的中國》是他一生的教科書,他記不清讀了多少遍,“文革”被關押期間,他就是在默誦《可愛的中國》中度過艱難歲月的。
吳克華黨性的含金量是在幾十年的革命熔爐裏提純的。長征途中吳克華所在的一方麵軍5軍團,在黎平會議後編入四方麵軍序列。張國燾公開與黨中央鬧分裂時,3次翻越積雪盈尺的夾金山,3次穿過渺無人煙的大草地,讓37團團長吳克華忍無可忍。在幹部大會上他冒著被殺頭的危險,批評張國燾的錯誤做法。張國燾的得力幹將黃超當場撤掉吳克華的團長職務,並給予留黨察看處分。後來幸虧5軍軍長董振堂出麵說情,吳克華才未受皮肉之苦。之後雖然被罰到軍偵察科當科員,接受監督改造,但時刻都有殺身之禍降臨。
被張國燾排擠到紅軍學校當校長的劉伯承,在中央蘇區給紅軍大學上課時,就喜歡吳克華這個刻苦學習的營長學生。1933年7月,吳克華再三謝絕朱德和劉伯承的好意,不當團長當營長的襟懷,更讓劉伯承印象深刻。後來還是劉伯承親自把吳克華送到8軍團21師63團當參謀長的。得知吳克華因抵製張國燾的錯誤遭受打擊,劉伯承心裏憤憤不平。在5軍參謀長李屏仁的協助下,劉伯承親自出麵斡旋,才將吳克華調離5軍。長征到達陝北後,吳克華被軍委撤銷處分,恢複黨籍。朱德總司令緊緊握住吳克華的手說:克華同誌,你為革命受委屈了!40多年過去了,吳克華從未對人提及這件生死攸關的往事。
在吳克華心裏,共產黨員的生命底色,是用忠誠、獻身和階級友愛染紅的。“文革”被批鬥關押期間,造反派的皮帶把吳克華抽得皮開肉綻,讓吳克華揭露肖華在遼東軍區擔任司令員兼政委期間反對林彪的罪行。作為當時遼東軍區副司令員兼參謀長的吳克華,堅守‘不怕死”的底線,不僅沒讓造反派得到肖華一個字的罪行,反而把肖華鮮為人知的功勞昭告天下。
1977年黨的“十一大”期間,陳雲曾指著吳克華對周圍的人說:1946年我在遼東分局工作時,沒有放棄南滿,吳克華同誌是有貢獻的。事後大家才知道,當時遼東軍區的"前指”領導對我軍要不要堅守南滿意見分歧,多數人建議放棄南滿,退守北滿。陳雲得知情況後專門找軍區參謀長吳克華征求意見。吳克華分析敵我態勢和戰爭趨勢後力主堅守南滿,反對退守北滿。陳雲讚成吳克華的意見,連夜騎馬趕到七道江開會,糾正“前指”作出的錯誤決定,統一堅守南滿的思想。事後證明,吳克華力排眾議的主見是完全正確的。可是,對這段被陳雲稱為有貢獻的曆史,吳克華從來不講。他認為攬功諉過不是共產黨員的品質。
古人講,政聲人去後,蓋棺論是非。吳克華逝世後,無論是熟悉他的戰友,還是同他有過不多接觸的同誌,都為他嚴於律己、不謀私利的作風感慨。北疆軍區政委王樹瑞曾經講過,1979年7月,吳克華同北疆軍區兩位老同誌談心時說:“領導幹部的地位,是為人民服務的崗位,領導幹部的權力不能讓‘私’字做主。現在我們有些老同誌一講落實政策,也搞‘五子登科’,什麽妻子、孩子、票子、車子、房子,提了一大堆問題讓組織解決。過去說過五關斬六將,現在這五關也不好過呀!老同誌有功勞、挨過整,實際困難應當抓緊解決,但總得有個過程。這‘五關’要是過不去,別說‘斬六將’,當個和平官也夠嗆!”
吳克華以律律人,首先以律律己。吳克華出任鐵道兵司令員時,管理部門見他住在條件簡陋的炮兵招待所,決定在民族文化宮後麵給他建房。吳克華得知新建的房子會影響鐵道兵幼兒園的活動場地,當即斷然拒絕。五棵鬆的房子動工之前,吳克華給管理部門的指示是:住房有標準,決不能超過。設施不要豪華,要簡單樸素。到新疆軍區工作後,為不造成住房浪費,他讓身邊工作人員搬進家裏住。在廣州軍區留園7號安家時,兩層樓他隻使用了第二層,把下麵一層交給管理部門另行安排。吳克華認為,住房越大,群眾離你越遠,搞深宅大院、獨門獨戶、三崗兩哨是低級趣味。
在同誌們的記憶裏,吳克華下部隊從未住過地方賓館。在邊境部隊視察時,即使在沒有室內廁所的武裝部小客房住宿,也不去近在咫尺的縣招待所下榻。下部隊吃飯絕不超過四菜一湯。他在軍區會議上給部隊領導打招呼:我下去就是四菜一湯,超過標準我不進飯堂,桌子上擺酒我不動筷子。遇到地方領導邀請時,吳克華反客為主,總是把對方請到部隊用餐,同樣不準上高檔酒菜。地方有的領導私下開玩笑說:老將軍不像個大司令,倒像個苦行僧。1979年4月,吳克華在庫爾勒視察修建南疆鐵路的鐵道兵第5師。師領導準備了一桌酒菜為老司令接風洗塵。吳克華站在餐廳門口說:不管是在鐵道兵還是在新疆軍區,我的吃飯標準不能改,還是老規矩,四菜一湯!吳克華邊說邊等,直到桌子上的飯菜隻剩下四菜一湯,他才進屋就坐。
1975年重新工作以後,吳克華多次引用清人的話告誡升任領導職務的老部屬:民不畏我能而畏我公,官不畏我嚴而畏我廉。在吳克華的子女中,獨子吳小偉被父母管教最嚴。當戰士在連隊,當幹部也在連隊。兒子調到新疆軍區後,吳克華讓已經是連長的兒子在條件艱苦的步兵團繼續當連長。法卡山作戰時,已經是廣州軍區司令員的吳克華讓兒子和兒媳婦把孩子留在後方,帶頭到前哨部隊參加戰鬥,經受烽火硝煙的考驗。吳克華認為,在戰爭麵前,領導幹部的子弟與普通群眾的子弟是平等的,不能因為你是領導幹部子弟就不衝鋒陷陣,就在後方留守。那樣做不光敗壞領導幹部的形象,還會敗壞黨的形象。
吳克華掌兵之嚴,償不加無功,罰不加無過。吳克華掌兵之慈,不是父母,勝似父母。無論是戰爭時期還是和平年代,吳克華總是替部隊著想,為戰士負責,千方百計把傷亡病殘減少到最低程度。1948年10月,東北野戰軍4縱隊打塔山阻擊戰時,司令員吳克華於深夜摸到前沿陣地,越過結了一層薄冰的飲馬河,把縱隊8公裏寬的防禦正麵全部巡查了一遍,看望了時刻準備反衝擊的分隊。戰士們擦著眼淚說:縱隊司令員都不怕死,我們還怕什麽!當時林彪、羅榮桓派東北野戰軍作戰處處長蘇靜到4縱隊當聯絡員,遼沈戰役結束後蘇靜對吳克華說:老吳,你那天夜裏跑到前沿陣地去,事後讓2號首長知道了,我可是替你挨了一頓尅!全國解放後,羅榮桓見到吳克華還舊事重提,當著好幾個人的麵批評了吳克華幾句。在場的人都能聽出,羅帥的批評充滿了溫馨與厚愛。
去南疆勘察地形前,我特意報告吳司令員:吐爾尕特山口海拔雖說隻有3200多米,但缺氧的感覺和海拔5000多米差不多,那裏是不能久待的。
吳司令員笑著回答我:你這是和保健醫生串通起來給我做工作,世界屋脊上不去,世界屋脊的牆角還不敢爬呀!陪同勘察的司令部辦公室副主任吳世琨事後告訴我,那一天吳司令不僅在邊防站同戰士們一塊吃飯,還爬到後麵的山頭上同兩個哨兵合影。從哨位上下來時,因為嚴重缺氧,嘴唇和臉色都變紫了。
在常人眼裏,廣州是個可以享受生活的地方,但吳克華就任廣州軍區司令員後,絲毫沒有降低共產黨員的標準,他對身邊的同誌說:不能因為廣州的地理位置特殊,廣州的司令員就搞特殊化,也不能因為司令員的資格老就脫離群眾。廣州軍區黨委規定,軍區領導下部隊不允許帶護士。吳克華到任後,軍區有個領導堅持帶護士去療養,機關處理不了,請示新到任的司令員如何處理。吳克華明確指示,在黨的紀律麵前沒有特殊黨員,大家都得按規定辦。同時讓機關通知療養院照顧好這位領導,軍區門診部的護士就不要去了。吳克華幫機關化解了難題,也使老同誌受到教育。
吳克華自己執行規章製度更是以身作則。1982年到廣西邊防部隊視察時,年屆古稀的吳克華謝絕部隊為他精心製作的擔架,爬了300多級石頭台階,靠著自己的兩條病腿,登上了法卡山的最高峰。
1987年初,我在北京醫院看望吳克華將軍時,最後一次聽到老司令員對黨風不正的憂慮:權力這個東西人是帶不走的,金錢和女色人也是帶不走的,如果對這些東西貪婪,就會把一個人毀掉。古往今來,形形色色的貪官汙吏都明白這個道理,共產黨的各級幹部何嚐不明白這個道理。但是,很多人卻反其道而行之。再不嚴肅糾正,就像我這兩條腿,一旦病入膏肓,想保也保不住啊!
一轉眼快30年了,每次回想老首長的這些話,我的心靈都會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