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

圖書館門前

解說

人說啊,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才知天命。知天命的這一年讓我擺脫了浮躁,開始關注這樣一個人,一位寫出了《中國人民解放軍軍歌》,早該被我攝入鏡頭的詩人、戰士。

你看,他就是張鬆如,也叫公木。一個與《東方紅》《白毛女》《英雄兒女》的誕生有關的人。

這很簡單,我要把他搬上電視,片名,片名就叫《向著太陽》吧。

字幕

向著太陽

解說

這就是公木眼中的太陽。八十七個春秋,公木一直守望著這個太陽,我想或許我走進了太陽,也就走進了詩人的內心世界,這個念頭和操作是同步進行的。我和我的攝製組在苦苦尋找著那曾經伴隨公木先生在黑暗與光明之間沉浮的太陽。

我們是從公木年邁的生活開始的。

現場

文化廣場

解說

公木和他的老伴兒吳翔,和我們生活在同一個城市,同一個時代,同樣感受著陽光和清新的空氣。放飛的鴿子與風箏,可以說是公木心中美妙的詩句,可我們從兩位老人凝重的背影中,卻感受到了同樣凝重的曆史。這曆史就是詩人、學者、教育家公木先生遙遠而又深邃的背景。

曾經,一顆真誠的心靈與滾燙的時代共振著。

這仿佛就是軍歌的節奏,我們就是以同樣的節奏走進了公木的生活。

他曾經生活和戰鬥過的地方,我們都要去看看。

現場

滹沱河

解說

這是冀中平原的滹沱河,河邊有一個能看到太行山的小村子,公木就出生在這兒。

1910 年6 月的一個清晨,頭遍雞叫剛過,農民張存義家得了個兒子。喜得貴子本來是件好事,可也使這個老宅子又多承受了一份生活的沉重。

鄉裏鄉親聽說攝製組是專門來老家拍公木的,都願意和我們湊個熱鬧。生活在老家的人們哪,至今還能幫我們回憶起公木小時候的那些故事。

同期聲

人家那一幫同學,沒事了就在一起玩,(公木)沒有玩過,沒玩過,人家念書。

同期聲

他回來了沿著這一帶當街一走,飛機就過來了,就轟炸,他說你趕快走,嬸子,他說飛機過來了,我說在哪兒,什麽地兒,我就看,他就趕緊跑過來,拽著我過到街去了。

解說

曆史學家常常用災難深重來描繪公木先生誕生的那個年代。

清苦的生活,涉世的艱辛,讓公木過早地體味了人生的酸楚。那布滿母親臉上的愁容,使公木在後來的詩歌中總能觸發人為負債而流淚的情境。貧困不堪的生活並沒有使詩人淪落,反而塑造了他偉岸的人格。

成長需要陽光,當然更離不開血雨風霜的磨煉。

人世滄桑的那個年代,“五四”的新思想、新文化深深地感染著滹沱河畔的這個鄉村少年。

至今公木還能記著家鄉父老及恩師們的影響和教誨。在恩師和長輩期待的目光中,公木不負眾望,勤於學業,而且接受了先進科學民主思想的熏陶。

當時因為家境貧寒,公木幾乎無望上大學了。後來還是外祖父拿出嘴邊省下的錢,送公木去北京讀的北師大。

然而,在軍閥混戰的年代,國難當頭,仁人誌士都在憂國憂民,公木再也不能安於琅琅讀書聲中了,這顆敏感而富有良知的心與大時代合上了拍。

同期聲

1928 年暑假,我回到家來。當時啊除了放假看看父母以外,主要是宣傳我們在這兒搞的這個土地改革,想進行一點兒土地問題的調查研究。這個時期,我的在城裏國民黨鄉黨部工作的舅舅,還有一個姨父,他們聽說我回家來了,就請我到鄉黨部去給全縣的小學教師訓練班來做一次講演。當時分兩個班講,講了以後,我當時呢就把我們對土地革命的看法簡單地講了,感覺在軍閥這種統治下,從蔣介石到閻錫山,到東北、西北軍到桂係,這樣的統治下,不可能實行土地改革,孫中山這種土地改革辦不到,隻有實行共產黨所提出的土地革命。這樣講了以後反應很強烈,聽的人很高興,他們走到我家來座談。我的舅舅和我的姨父呢感覺有一點兒好像是想法吧,就找了個借口,就說你這個啊已經講完了,你就趕緊回去吧。實際上呢他們是很擔心的,就連夜啊把我又送回家了。

現場

圖書館內

解說

我想知道他的過去和有關他的故事,我在各種雜亂的文案資料中查出,公木在1930 年到1932 年間,由於他積極投身於反對軍閥的鬥爭和抗日救亡運動,兩次被捕入獄,又兩次掙脫牢籠。

他像一隻幼鷹,在蒼穹之下桀驁地衝撞著、飛翔著,經受著大革命血與火的考驗。

憤怒出詩人,這話可不是沒有道理,幾乎在這同時,早已顯露詩才天賦的公木,在民族興亡的緊要關頭,怒向刀叢覓小詩。

他一走上詩壇,就亮出鮮明的革命氣質和鋒芒,他的詩是打牙牌和打油詩,利用民間流行曲調和通俗口語創作的自由體詩,在“一二·九”運動中被廣為傳唱著。

在學生救亡運動中,公木做了許多默默無聞的工作。

1932 年,他以“左聯”學生代表的身份拜訪了魯迅先生,並邀請魯迅先生到北師大講演。於是就有了魯迅先生在北京師範大學的著名講演《再論“第三種人”》。

同期聲

1932 年,另外兩位當年的北京師範大學的同學,去請魯迅先生到北京師範大學去講演,這一次魯迅先生講的題目就叫作“再論‘第三種人’”,這個在魯迅的講演裏麵是一次光輝的講演。公木同誌應該說是為我們了解魯迅、了解革命曆史、了解這個思想鬥爭在曆史上起的作用,立了一功。

同期聲

他來了他就講,講的過程我就不說了。最初我們是在風雨草棚裏講,人來得太多了,擁擠,那風雨草棚就盛不下了,然後我把大桌子搬到那個廣場裏頭來了。我們扶著魯迅到那個廣場,蹬在桌子上,後來留的那個照片就是這個照片。講了二三十分鍾他就講完了,大家不散,他就又講一陣子。完了以後呢我們要送他走,他不坐車,他說你們花錢租車,我不坐——我們是花錢租車把他接來的,走的時候他的心裏有預防啊。到和平門外嘛,我們已經租了車,他說我不坐,這個車不坐,拒絕坐車。我們說你不坐怎麽辦呢?他說我到琉璃廠啊有事情,你們不能送我了,用不著送我。我們的學校在琉璃廠一邊嘛,他就那麽走去了。因為他是國民黨通緝的人,這群眾就跟著保護他,國民黨特務總盯著他,但是不敢下手。

解說

也許遠不止這些。麵對那個時代走過來的熱血男兒,我想我說的就顯得那麽微不足道了。我真不知道怎樣才能把握好這樣一個了不起的人物。

一個時代已經煙消雲散了,所有的記憶都已經成為曆史。曆史不容閑情,更不能代替。我們必須尋回的不隻是一個形象,更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

1935 年的那個春天來得有點兒晚,年僅二十五歲的公木,與包辦婚姻的前妻協議離婚後,在北京與迪辛女士建立了自由結合的新家。但是今天的公木比誰都清楚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浪漫與流浪可不是一回事兒,卻不容選擇地交織在一起。生活不是詩,詩卻是生活吧。

公木在邪惡勢力的威脅下躲開追蹤,流浪在山東滋陽、河北正定等地。

當他輾轉回到北平時,聽到了1937 年盧溝橋日本人沉悶的炮聲。他絕望了。幾乎在這同時,他聽見了自己女兒降臨人世的啼哭聲。

全麵抗戰爆發了,是在日本人的炮火與女兒的問世中爆發的。

北平陷落了,是在蔣介石不抵抗、日本人排著隊進城中陷落的。

公木攜妻帶女,從北平流浪到天津,從天津又流浪到青島、濟南、鄭州,一直西行到了古城西安。

現場

列車廂內

解說

此刻我就坐在開往西安的列車上,想著公木當年憑窗遠望、思緒萬千的情景。

前途未卜,壯誌未酬,女兒的牽扯,父母的掛念,這一切一切都讓位於他那不可動搖的奔赴抗日前線的信念。

現場

西安

解說

古城西安,作為詩人的公木無心領略這座古都的風采,甚至都沒來得及向大雁塔瞭上一眼。

他的心思在前線,是在前線呢。

他找到了八路軍辦事處的林伯渠,急切地要求到抗日前線去。

林伯渠考慮他還有一個不滿周歲的女兒,勸他還是去延安吧。公木二話沒說,敲開了無兒無女回族老夫婦的家門,把孩子放在回族老鄉家後,頭也沒回,就踏上了晉綏抗日的前沿陣地。

一別整整是十八年哪。

同期聲

我第一次見到爸爸是在1954 年春節的前一天,我臘月三十那天到達北京的。到了鼓樓東大街中央文學講習所的門口的時候,門口傳達室有個老同誌跑進去叫他,我就在前麵等著。我們到達的時候是大清早,爸爸連衣服都沒穿好,披著睡衣穿著拖鞋就小跑步跑出來,一看見我就把我摟在懷裏,拍著我的背就反複地說,哎呀,白華你長大了,你長大了。實際我那時候已經十八歲了。

我第一次見到我的生父啊!我也不知道他是一個什麽樣的脾氣個性,反正一下子就把我摟在懷裏頭,我就覺得他好像很愛我。

解說

殘酷的前線戰鬥生活,使公木完成了從革命知識分子到手握鋼槍的革命戰士的轉變曆程。

這一過程,我不知是否能夠在粗淺的意義上說,公木開始了軍旅詩人的生涯。

當我來到當年晉綏邊區的戰場,吟誦著公木在1938 年寫在這裏的敘事詩《岢嵐謠》,仿佛感受到了戰士詩人那顆**、勇敢的心。

我據此知道,這是屬於人民的大地之心。

三月裏,三月三,春風不上岢嵐山。

河滾浪,鳥鳴寒,塞外黃沙遮晴天……現場

壺口瀑布

解說

黃河啊,中華民族的母親河,滾滾河水讓我追溯到1938 年8月,為了讓十幾位懷有身孕的女戰士們從前線撤回後方,公木和馬懿同誌擔當起護送這些未來母親的任務。

他可把這當作一次光榮的使命。男兒有淚不輕彈,但是當公木帶領這些年輕的母親穿過硝煙彌漫的戰場,繞過敵人的封鎖線,平安西渡到黃河岸邊的時候,麵對黃河,他像個孩子似的哭了。

或許他在想,母親哪,您的兒子就站在您的麵前呢。黃河依舊咆哮,那是飽受屈辱的母親的呐喊;黃河依舊奔騰不息,那是傾注著反抗意誌的母親的心懷。鐵流兩萬五千裏,隻向著一個堅定的方向,苦鬥十年鍛煉成一支不可戰勝的力量。

一旦強虜寇邊疆,慷慨悲歌奔戰場。

五千年的中華文明以博大的氣韻在詩人的麵前喧響著。

我想黃河為公木日後寫出膾炙人口的詩篇注入了靈感的潛流。

當他把十幾位懷有身孕的女戰士平安轉移到革命聖地延安之後,公木被黨組織安排進入抗日軍政大學學習,並光榮地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可還沒等他畢業,組織又把他調到抗大政治部做宣傳教育工作。

抗大是現在延安的一所英雄大學,是那個年代所有革命青年向往的地方。

一批批抗戰勇士匯聚這裏,又一批批地奔向抗日的前線。寶塔山延河水,革命的火種正是從這裏向全國播撒開去的。

毛澤東和他的戰友、同誌們正是在延安這樣一塊方寸之地營造了一個革命的大家庭。他們把溫暖送向大江南北、長城內外的同時,也把勝利的信念傳給了各族人民。

我站在寶塔山下,仍然能感受到當年延安的曆史情境和那無法阻隔的盛情與火熱。

王家坪、楊家嶺、抗大、魯藝,此情此景,有一種超乎時空的磁力,讓我在這裏佇立著、徘徊著……我知道這就是延安永恒的精神,也正是受這種精神驅使的公木——對不起,順便呢在這裏說一句,延安人至今也許還不知道公木是誰,但延安人沒有忘記曾經有一個能寫詩、愛講演、熱情奔放的戰士,大家可都親切地喊他老張啊。

在延安的這段難忘的日子裏,有一個人闖入了公木的生活,並與公木結下了戰鬥的友情,他就是作曲家鄭律成同誌。

那時他們都住在延安南門外西山坳的一個土窯洞裏,真是同飲一井水,同睡一鋪炕。

共同的心願和誌向把兩個年輕人緊緊地連在一起了。

在窯洞的油燈下,公木寫詞,鄭律成作曲,完成了震驚中外的《八路軍大合唱》。

傑作是在大師聯手之下誕生的。公木與鄭律成借著革命機緣一經相識,就碰出了不可磨滅的火花。由《八路軍軍歌》等八支歌組成的大合唱,在公木與鄭律成的筆下躍動著,穿過寶塔山,越過延河水,縈繞在硝煙彌漫的疆場。

這一切一切構成了優美的詩句和動人的旋律。

戰友們呢,在戰火紛飛中倒下了,又在歌聲中站起來了,太陽照樣升起來了,紅旗指處烏雲散,向前向前向前,我們的隊伍向太陽!

公木永遠不會忘記1939 年的冬天,他和鄭律成在原中央大禮堂舉行的這次《八路軍大合唱》的專場演出。那天鄭律成親自擔任指揮,整個大合唱一經唱出,就受到了熱烈的歡迎,唱遍了陝甘寧邊區,唱遍了紅色根據地。《八路軍大合唱》如狂飆突起,響徹整個艱難困苦而又英勇卓絕的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的英雄年代,一直到今天。

現場

北京

同期聲

軍歌恢宏雄壯,催人奮進。在戰爭年代鼓勵全軍指戰員英勇作戰,奪取全國勝利,為國立功;在全國勝利後,在新中國成立後,繼續鼓舞著解放軍全體官兵繼承發揚光榮傳統,為中國的安全、為社會主義建設做出新貢獻。

公木就是這樣在中國革命的搖籃中逐漸成長起來的。

他由《八路軍大合唱》而進入了詩歌創作的一個豐收時期。

他踏遍鳳凰山,鑽進了南泥灣,生活的天地和創作的視野更加開闊了。《我愛》《哈嘍,胡子》《鳥槍的故事》等詩作都是他在這個時期創作出來的。

大約就在這前後,公木遭受了婚變的不幸,這對他來說是致命的。但公木並沒有就此消沉下去,而是從痛苦中、從滿腔熱忱的工作中求得了解脫。於是他和戰友蕭三等同誌發起成立了延安文藝團體——鷹社。與此同時,公木受到了政治部主任胡耀邦的熱情鼓勵與支持。

他還收到了毛澤東同誌的請柬,邀請他參加延安文藝座談會。

同期聲

就這會場啊,主席他一個人一個人接待啊,對我不熟啊,他問我叫什麽,主席不知道我叫什麽,我那時候還很年輕,還小,中央同誌跟主席說這是公木,寫《八路軍軍歌》的。主席說了一句話啊,我終生不忘的:“這寫得好、唱得好。”

解說

公木和鄭律成,他們都是唱著歌走過來的人。

今天當我走在延安的山山水水中,我仿佛還能感覺到公木的腳步聲。是啊,他在這條路上走了將近一個世紀。公木和鄭律成共同創作的《八路軍大合唱》中的《八路軍進行曲》,後來改名為《中國人民解放軍進行曲》。

1988 年八一建軍節的前夕,中共中央軍委主席鄧小平簽署命令,正式將它確定為中國人民解放軍軍歌。

但此刻鄭律成早已經在蒼茫歲月中離開了人世。

同期聲

他是孤獨的。我們真是一對非常好的伴侶,好夥伴。二十年了,他去世二十年了。太突然,他走得太突然了。確確實實,我們有許許多多的話沒說,許許多多的事情呢,應該是坐下來一塊兒商量,一塊兒回憶,沒有來得及。那個時候就是各人忙各人的,這個來日方長嘛。等到我們退休了以後,那一天我們會安靜下來,會一塊兒出去旅遊,一塊兒去度假。其實許多事情呢我說不清楚啊,他的許多事情我都說不清楚,因為他沒來得及說,他就這樣離世了。他的家庭,很多情況他一定是覺得反正以後有時間吧,我們以後再說。所以我是覺得就突然得很哪。我已經不知道怎麽才好,哭都哭不出來。

解說

鄭律成去了,留給親人、戰友的是眼淚,是不盡的懷念,同時也給這個世界留下了不朽的旋律。

1945 年9 月,公木離開了延安——這個讓他愛得想到就會流淚的地方。他受上級委派創建了一所由共產黨領導的人民大學——東北大學,公木任教育長。

同期聲

吳伯簫是不是就是和你共同創建東北大學的那個啊?

同期聲

是啊,就是他,是我同學,比我大兩三歲啊。

解說

在東北師範大學(1950 年東北大學更名為東北師範大學)慶祝建校五十周年這一天,公木的心又怎麽能平靜呢?

五十年前,公木與吳伯簫等同誌一手創辦的這所光榮的人民大學,為奪取解放戰爭的勝利,為建立新中國培養輸送了大批人才。如今桃李滿園了,老友重逢,他們有說不盡的知心話。

就在東北大學初創的那段日子裏,一位冷靜、秀麗的女學生與當時任教育長的公木相識相戀了。此後在公木嚐盡了人間甘苦、風雨飄搖的日子裏,她像一棵樹,堅定地紮在公木的身邊,她就是我們可親可敬的吳翔女士。

當時公木因為忙於東北大學教育事業,直到1950 年,才與吳翔在長春成立了自己的這個家。

在拍攝公木的日程裏,我有幸與公木相處。

我發現他的豁達與堅定的信念是持之以恒的,他的樂觀與執著的精神是不可搖撼的。他一生經曆了兩次被捕入獄,一次錯劃“右派分子”的遭遇,公木能安之若素、泰然處之,而且仍不為世故與頹廢所侵蝕,永懷赤子之心。

是的,公木真就擁有這麽一顆赤子之心。

即使現在說起來也挺有意思,公木可以不在乎人家給他戴的這頂“右派”帽子,卻在乎和老伴兒吳翔一盤棋的輸贏。公木不贏棋,老伴兒就別想離開半步。

當我在公木的書房中隨手翻動著一本本有些發黃卻依然散發著油墨清香的書籍時,我發現了一雙容不得一點兒灰塵、質樸中透露出睿智的眼睛。我知道從這雙眼睛中看到的世界是值得祝福的、真實的世界,然而這雙眼睛也分明留下過傷痛。

由於公木忙於中國作協文學講習所所長的工作,無暇照顧父母,結果兩位老人意外地離開了人世。就在公木父母雙雙離世的第二年,禍不單行,公木第二次“右派”生涯又從吉林省圖書館開始了。

在分類整理書籍的改造中,公木至今還為能有這樣的機會而慶幸。通覽群書,汲取典章文史的營養,為他日後著述《老子校讀》《老子說解》《毛澤東詩詞鑒賞》等學術著作打下了堅實的基礎。後來他又被下放到省直農場勞動改造。可是啊,公木秉承父輩勤勞的雙手耕耘、播種,並且像樸實憨厚的農民一樣享受著豐收的喜悅。

然而在這十幾年中,公木是不能進行詩歌創作與教育活動的。

這是鳥兒停止了歌唱的十幾年,也是作為園丁的他眼看著土地荒蕪的十幾年!

一個丟掉影子的人,光明自然成為禁區。

我想是的。

同期聲

就這樣走過來的,哪一步啊我都沒有後悔。我是一個很遲鈍的人,經常辦錯事,過後一想到說,這說法搞錯了,不這樣做是對的;當時我並不後悔,並不後悔,因為假如不這樣做,就沒有今天。那麽對於今天呢,沒有感覺特別失望過,你比如說我來到吉林大學來教課,這在1962 年,那時候都說我走了下坡路,從北京回來,當時我自己講,就是我這一步走得還不錯。我回想起來,假如我沒有到吉林大學來,我這很多書都不能讀。

解說

如今當他重新來到吉林大學的講台上時,教授、副校長等頭銜對他已經不那麽重要了,他需要的是隻爭朝夕,補回所有匆匆流走的時光。

此時的公木又拿起了擱淺太久的筆,開始了他詩歌古典著作研究的創作。他對中國新詩歌現代化、民族化、大眾化、多樣化的理論有著方向性的建樹。

一批又一批文學人才在他的視線中成長起來了,其中凝聚了他多少甘苦、多少心血呀。經他親手撰寫的序和跋,竟然編成了這樣一本厚厚的書,這傾注了他對一代又一代文學人才的關心和厚愛。

同期聲

(龍彼得)公木先生嘛,不僅僅是詩品高,而且人品相當高,所以確實是為人的一代師表啊,跟他接觸以後覺得他是一個平易近人的人。

同期聲

(楊牧)公木老師對我們也非常關心,非常支持。每一次對我們都是有求必應。

同期聲

(邵燕祥)有一次我到北京,好久不見麵了,到山上去,我看他精神比較好,我也就忘記了控製時間,一下子談話談得時間長,談談就談到吃飯的時間了,我就告辭了。這個時候他跟我說,本來應該留你在這兒吃飯。這裏剛才讓吳翔去了解了一下,請一客飯挺貴的。

同期聲

(鄧友梅)學問上我非常地敬重他,特別是為人上。在此後漫長的四十幾年當中,不管我們在順境當中還是在困難的時候,比如說後來我被說成是“右派”,偶然碰到公木同誌,他從來不會因為我這邊“右派”了,對我就另眼相看,還覺得這個學生不替他爭氣,相反呢,他倒是鼓勵我要挺起來,有什麽困難都挺過去。

他說,黨總會了解。這種話說起來很簡單,但是那個時候,在幾乎連自己的父母有時候都責備得多、鼓勵得少的時候,能說出這樣的話就讓我們刻骨銘心。

同期聲

(王肯)1947 年,我在解放區的東北大學,張老師那時候是教育長,也講課。除了講課以外,我受老師的影響,主要是搞民間的,那時候因為在搞土改的下派,也要寫一些東西,所以就收集一些民歌。那時候搞二人轉呢也是受張老師的啟發,因為張老師主要是搞陝北民歌。所以張老師感覺到有這方麵的興趣。這工夫張老師還沒想到我將來要搞這個,但他認為民間的這口奶,任何一個作家、藝術家也斷不得。

同期聲

(朱晶)公木老師平時對這些青年詩人要求非常嚴,經常批評,耳提麵命,但是當這些青年詩人在創作上有某種傾向的時候,他非常鮮明地給他們進行指導,讓他們多端正自己的創作思想。

同時呢,如果在他們自己這個學術和學習創作的成長道路上碰到一些問題,碰到一些難點的時候呢,公木老師也會對他們進行保護。

同期聲

(屠岸)雖然是年齡比較大,這個經曆也比較多啊,從舊社會到成立新中國那麽一大段時間,但他始終跟著時代往前走。

公木先生有很漫長的革命經曆,是吧?革命經曆,這個也是非常可貴的,這個經曆啊,在他詩當中呢就變成他的人格力量。

同期聲

(胡昭)老東北大學的同學認為老東北大學,佳木斯學校那時候的東北大學,有兩個“老鴇子”,搞中文的兩個“老鴇子”——鴇小雞,就是鴇孵青年作家—— 一個是吳伯簫,一個是公木老師。吳伯簫現在已經去世了,他們用自己的那個血肉和體溫把年輕一代的作家孵出來。

同期聲

(鐵凝)因為原來隻是讀他的詩,隻是喜歡他的作品啊,還有家喻戶曉的我們從小就聽的,一直聽到現在我還特別有感情的《東方紅》,就知道他是很有名的詩人,不知道他的家鄉是哪兒,這次才第一次知道。所以在開會的時候我就注意他,我覺得在公木老師的臉上我確實看到了有文學的風雨,也有世紀的風景。

解說

我望著平和恬淡的兩位老人,想象著這麽大的人生跨度之間經曆的無數坎坷,屈辱與磨難反倒使他們像兩棵蒼勁挺拔的樹一樣,相互擁抱、相互提醒著,一直頑強地走到了今天。

吳翔對公木在精神、事業、生活上的支持與關心是無微不至的。也許愛真就是由崇拜開始的,直到今天,吳翔依舊親切地稱公木為老師,我想公木一生中心靈的累累創傷恐怕都由此得到了撫平和慰藉,使他即使在晚年還能以旺盛的精力與熱情投入到工作、學習中去。這不能不說有吳翔的功勞啊。

公木以敏感、富於洞察力的眼光,時刻關注著改革開放大潮中中國文學的現在與未來的發展前景。

他以顫抖的雙手扶持著一代又一代青年文學家,並修枝剪葉,傾注一往情深的關懷。

他病倒了又爬起來,爬起來又病倒了,他是一位時代歌手,他哪能停止歌唱?

他是一個園丁,他怎麽能讓雜草叢生呢?他就是這麽一個人,從不放棄自己,也不放棄別人。

年輕人喜歡和他在一起,年長的人也喜歡和他在一起。

人們說啊,和他在一起真能長見識。

他身上的確洋溢著一種奮發向上的精神,一種頑強的鬥誌,一種發自內心的真誠,一種說不出來的勁頭。

我明白,這是隻有經受過千錘百煉才配擁有的人格魅力。

1996 年6 月19 日,我和攝製組拍下了公木給他的研究生們上的最後一堂課。

這堂課是在公木簡樸的家中進行的。

同期聲

這個東西是個文化古跡,你這都是個方法。每一個東西都有開始。

解說

公木遠離家鄉半個多世紀,可他沒有一天不在想著家。他雖然很早就離家求學,走上了革命的道路,卻始終安於簡樸、過於清淡的生活。

按照吳翔的話說,他們已經習慣了:“你看看這不過得挺好嗎?”

在我看來呀,他們的家最值錢的是生命,最大的財富是從日常生活中省吃儉用收藏的這些珍貴的書。

然而他一想到應該回報家鄉父老的時候,就首先想到這些和命一樣貴重的書。可不,這些書陪伴他們過了大半輩子了,他們是需要下決心才能舍得出去的。

我想每一本書的後麵都能讀出一個故事,難怪他舍不得。書能勾起他那酸甜苦辣、牽腸掛肚的往事。可決心還是下了,他讓老家來人取走這批給家鄉的書。公木獻給家鄉的這批書,誰都知道,這可是一大筆財富啊。

一萬多冊藏書,足足填滿了三個集裝箱,通過火車運往老家辛集,他們總算了卻了一樁心事,我也替他們鬆了口氣。如今這些書已經填滿了家鄉特意開辟的公木書屋。

這些書是經受過公木老人雙眼灼燙的書啊。

就在公木八十壽辰這一天,國內外的師生朋友們都以不同的方式為他祝福。

日本友人金森道尚先生給他寄來了五十萬日元的壽金。

這筆錢對生活一直很清貧的兩位老人來說,實在是一個天文數字。

兩位老人這下可睡不著覺了,他們覺得自己花掉這筆錢不合適,給子女攢著更不合適,想來想去呀,還是又想到了家鄉,想到了家鄉還不是很富裕,還有那些不能上學、念書的孩子們,最後還是決定把這筆錢寄給家鄉,作為一項資助家鄉的教育基金。

當這些得到公木基金資助的孩子們在明亮的教室裏聽老師講課的時候,他們記住了一位從家鄉走出去的老爺爺的名字叫公木。

去年的初冬,公木不顧年事已高、體弱多病,毅然登上了去北京的列車,參加第六屆全國作協代表大會。

他又來到闊別多年的首都北京。

公木說,他這次是給邁向21 世紀的中國青年作家們送行來的。這可是公木老人由衷的願望啊。

我想這願望來自一個關於放眼未來的心靈,這心靈曾經受漫漫長夜的煎熬而不失堅貞。

從滹沱河邊到寶塔山下,這心靈因為投映了真理的光芒而創造出時代的絕唱。

我想這是超越時空、超越世紀的強音,向前向前向前!

這就是公木先生留給我們的生命支點,隻要活著就應該永遠向著太陽。

(1996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