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莊喬就已經訓練出了一支十三萬人的部隊,雖然僅僅經過最簡單的訓練,但是莊夭還是非常激動,他率領這支部隊第一次出征,但是出征的方向不是南方,而是東方。
吳蘭怎麽也不會想到,浩浩****的陳郡新軍第一個目標不是江水,不是方城,竟然是自己。他連忙聚集軍隊拒敵,但是淮壽郡各地人口銳減,地方貴族們想要穩住自己的領地都十分困難,更別說提供軍隊了。就連吳氏和鍾離氏自己的土地上,也迎來了非常大的動**。
而這些動**,有一些是自發的,有一些就是農家弟子搞的鬼了。他們這麽多年在梁國內部的關係網絡,現在終於發揮了重要的作用。稻主劉淇親自上陣,不斷發動一場又一場的農人、奴隸、市民的暴動。四個月之後,吳蘭和鍾離旺死在了戰場上。這兩個曾經和莊夭、南平君、陳離、薛武安一起共同戰鬥過的人,現在卻死在了莊喬的手上。
莊喬在淮壽郡很快就建立起了統治,但同時糧草問題也深深地困擾了他。由於底層的社會已經崩潰,許多農人都來跟隨自己,或者自己組織起來搶劫貴族,今年的糧草特定是無法正常收獲了。而莊喬現在麾下的部隊已經超過了二十萬,雖然戰鬥力很弱,但卻越打越多。
無奈之下,他隻能適當放寬對於軍隊的限製,讓他們去劫掠一些小貴族掌管的封地城邑,可就算如此,還是沒有辦法彌補糧草的嚴重不足,他隻有一個辦法,那就是不停地作戰。
蔣諼此時也組織起了一支數量驚人的大軍來討伐陳邑,莊喬連忙回師與六萬陳邑老軍匯合,抵抗來自西邊方城與南邊王都的兩軍合圍。薛王平十九年的十月,梁曆梁王橫十三年的正月,十四日這一日,陳邑之戰爆發,二十七萬蔣諼軍和八萬方城軍迎戰二十六萬陳軍。戰鬥持續了八日,蔣諼軍和方城軍的士氣都非常低,蔣諼打造的新軍雖然也仿效秦法,但是因為蔣諼一開始的許諾太多,後來根本無法滿足,隻能把土地給了軍功比較大的軍官,再由軍官們分封自己的士卒,這樣不管是士卒還是軍官都很不滿意。他們從各種各樣的渠道得知陳軍更加平等優厚,所以在作戰的時候也難以對蔣諼保持絕對的忠誠。
八日之後,蔣諼第一次嚐到了慘敗。二十七萬大軍灰飛煙滅,他帶著數萬殘兵敗走,簡沂也帶著方城軍投降了莊喬,並情願獻出自己家族所有的土地。
就這樣,僅僅數個月的時間,莊喬就掌握了北方三大邊郡的實權,雖然統治混亂、脆弱,但是現在他擁有的力量已經大大超過了蔣諼。為了緩解大量部隊的缺糧問題,莊喬帶隊南下,一路掠奪,但在掠奪的同時有更多的平民、奴隸加入他們,部隊越來越多,等到了丹陽的時候,部隊的數量已經達到了恐怖的三十六萬人。莊喬知道,這支部隊是強大無比的,但同時也是脆弱不堪的。數量對於自己來說,已經成為了枷鎖,但他沒有任何辦法。
至少,將丹陽城攻下來,殺死蔣諼,擁立新的梁王,已經很快就要成為現實。等到新的朝廷建立起來,再想辦法安置這些部隊吧。
薛王平二十年、梁王橫十四年的十二月,丹陽城的圍攻戰開始。與此同時,西方在巫山當中帶著一支部隊躲藏了許多年的公孫平也乘機擊潰了上庸脆弱的梁國守軍,攻入梁國境內,與陳軍匯合。五萬越人與白公聯軍也趕到了丹陽。這時候,軍中已經有聲音,勸陳公莊喬憑借著自己“莊氏”的王族身份(莊氏是梁莊王的後代),進入丹陽之後自為梁王。陽陵君、靈越、陳離等人也沒有更多的意見。但莊喬卻隻是不置可否。
事實上,他已經開始感覺到疲倦了。
圍城戰進行了三個多月,三月十四,三軍聯合攻入了丹陽城。簡沂率先鋒第一個衝入城中,在城牆的望台上,找到了已經是蔣諼朝廷內上柱國的平青。那時候,平青正坐在一間房間裏,默默地喝著酒。
簡沂慢慢地走上前,手上的劍還在滴著血,他一時不知該做什麽,也不知該說什麽。
“好久不見。”平青淡淡地道,“上次陳邑之戰,我們二人也沒有見上一麵。”
簡沂沉默了片刻,低聲道:“你不要怪我。”
“我不會怪你的,這是我教給你的東西。”平青苦笑一聲。
是啊,這些都是你教的,當簡沂看到武當君唐儕的屍首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這一生將會被平青帶入一個無底的深淵。
“但你又為什麽要替蔣諼赴死呢?”
“我也不知道。”平青又喝了一口酒,“可能是因為太討厭那些人了吧。”
他微微一笑,嘴角忽然流下一滴血。
“上柱國!”簡沂連忙跑上前,扶住平青的身體,他看向那樽酒,那一定是毒酒,“上柱國,你撐住,我馬上去叫醫師!”
“快跑……”平青猛地抓住了簡沂的手,“梁國……馬上就會變成徹底的幽冥鬼域,甚至比那還要恐怖,你快跑……”
簡沂感受著平青的身體慢慢地冷下去,不由得愣住了。
平青就這樣死在了簡沂的懷裏。
當簡沂回到莊夭本陣的時候,混亂已經開始了,他看到滿街都是火焰和瓦礫,滿街都是呼喊聲和哭叫聲。簡沂驚訝地看著周圍的一切,目所能及的每一家屋舍都被人衝入,從裏麵搶奪財物和女人,他身後的衛兵們同樣驚訝。
這個場景,簡直是幾十年前丹陽之亂的再現!
“這是怎麽回事……”簡沂目瞪口呆地看著周圍的一切,“難道陳公下令屠城了嗎?這可是……這可是梁國的王都,為什麽……”
他連忙帶隊趕到莊喬的本陣,但是那裏也已經擁擠不堪,無數陳軍的中低層軍官將帥帳圍得水泄不通。但他終於擠到莊喬的麵前時,發現莊喬的臉上已經沒有一丁點血色。
“陳公!”簡沂大叫道,“外麵到底怎麽回事?”
“軍隊開始失去控製了……”莊喬看著簡沂,他背後的幾名參謀和副將也在拚命安撫著外麵那些陳軍軍官的情緒,“雖然我下了好幾道命令,甚至殺了很多人,但是他們一定要進城劫掠,我控製不了他們……”
“陳公……”簡沂呆滯著看著莊喬,“這會毀了一切的。”
一切。
莊喬自然知道事態的嚴重性,但他現在麵對陳軍這樣的龐然大物,已經沒有任何辦法了。雖然向他們許諾了土地,但是現在根本沒有那麽多土地來供養他們,更不用說有土地更需要佃農,可現在梁國各地荒蕪,這支部隊所到之處如同瘟疫一般摧枯拉朽,根本沒辦法重建秩序。他到底該怎麽辦?他難道做錯了嗎?還是說他做過了?
現在該怎麽辦……
這不是戰爭,也不是內戰,更不是政治鬥爭,這個被自己親自放出牢籠的東西,這個恐怖到沒有人能夠阻止的東西,到底是什麽——
靈越在城外看著這座已經陷入火光的城池,淚水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這是……梁國千年曆史的冤孽……”他喃喃著自言自語,“冤孽啊……”
貴族和民眾,土地和糧食,被遮蔽、壓迫、欺淩了八百年的梁國底層平民,被放出了關押他們八百年的牢籠。這是靈越他們玩弄權術的代價,是他們利用這些平民的代價,更是整個梁國八百年曆史的最終代價。
在他背後,崔渙已經不忍再看。
屠殺、劫掠和強暴整整持續了二十日,陳軍的幾十萬人徹底將這座梁國幾百年的王都變成了一片廢墟。直到暴動漸漸停止之後,莊喬才敢踏入這座城市。他什麽都沒有看到。
他的眼中,已經看不到一丁點的生氣。
到處都是瓦礫,到處都是已經熄滅的灰燼,殘破的屍首滿街都是,街邊甚至有不少立起來的尖木樁,上麵插滿了人頭和人的殘軀,有男人的也有女人的。遠處還能零零星星地聽到女人的哭喊,有組織的強暴仍然沒有完全停止,遠方的街道上甚至有一個鐵籠,裏麵全部都是**的女人。自己正在行走的這條道路,很多時候他甚至都分不清這是道路,因為它已經被灰燼和血液染成了深紅色。
什麽都沒有了。
梁國王都曾經的榮耀,曾經的偉大,這八百年的曆史,什麽都沒有了。
莊喬猛地跪在了地上,淚水止不住地流了下來。自己還小的時候,跟隨父親參與合縱,也曾見到過被劫掠之後的臨稷城,當年也是一樣的慘狀。可是時隔這麽多年,再度看到這樣的事情發生,他心中卻隻有震栗和悲痛。
因為這種恐怖的事情,是由自己的手發動的。
他到底做了什麽?他真的做錯了嗎?事情是從哪一步開始慢慢變成這個樣子的?
“父親……”莊喬不顧背後的護衛,自顧自地嚎啕大哭起來,“父親……”
林雀慢慢地走到他的背後,眼中也流下了淚水,她慢慢跪下來,輕輕抱住莊喬,他的身體熱得發燙。她見證了華清院的覆滅,那也是一種生活方式的覆滅。現在,她又見證了另外一種生活方式的覆滅。
她已經不再想那麽多,她隻想陪在這個人身邊。如果沒有自己,她甚至都無法確定,這個人還能不能成為一個“人”。
這一日被永遠烙刻在了梁人的記憶當中,但在文獻當中卻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淡薄。沒有多少人真的知道這二十日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的真實情況也越發迷離。但是後世人永遠記得一個名詞,這個名詞很有概括性,卻又沒什麽實質性的內容,它永遠地流傳了下去,帶著無盡的迷茫和痛苦。
這個詞叫“莊喬暴梁”。
三月二十五日,莊喬推舉一個三代前梁王的後代“胄”為梁王,梁王橫、蔣諼、吳晟等俘虜進行了公開的處刑。他已經太累,沒有力氣來當這個邦國的王,他甚至動了回薛國的心思,盡管這二十多年來他一直想著重回梁國複仇。
現在他成功了,他複仇了,但他什麽都沒感覺到。
丹陽城的暴動幾乎激怒了所有人,陽陵君、陳離、簡沂等人堅定地認為“功田令”不能再持續下去,這三四十萬大軍必須馬上解散,前去務農,接受中央朝廷派遣的官僚的管理。莊喬無奈之下也隻好接受這些觀點,也將江水中下遊的許多土地重新封給了吳氏和嶽氏。
但這些行為徹底激怒了陳軍,莊喬隻好盡力平複這支他自己發動起來的軍隊,但效果十分微弱。莊喬隻好遷都郾城,希望將西邊的漢中之地封給陳軍將士們,但這個折衷的方法引來了兩方力量的強烈反對。
接著,北方已經崩潰的邊防體係忽然傳來消息,十六萬秦軍在孟鬆、蒲真的率領下,已經攻入了梁國。
誰也沒有想到元氣大傷的秦國竟然會突然發難,但這時候莊喬能夠動員的力量已經很小了,他勉強催動陳軍北上,但是僅僅打了兩戰,這支本來有著摧枯拉朽之力的軍隊,就幾乎全部潰散了。
秦軍很快就包圍了郾城,越軍、吳氏、嶽氏、陳氏、農家、杜明章、靈越、公孫平等人匆忙東撤,但是莊喬和林雀卻留在了郾城。
在郾城失陷的最後一刻,一個熟悉的人出現在了莊喬麵前,那個人是飛爵。
“飛爵叔叔,我父親派你來接我嗎?”
飛爵正要說話,莊喬卻隻是笑著搖搖頭。
“麻煩你回去告訴我父親,我不配當他的兒子。”莊喬的聲音平淡至極,“我也要謝謝他,在所有人都拋棄我的時候,他接受了我。當我第二次被整個世界拋棄的時候,他還是惦記著我。”
“但是讓他忘了我這個不肖的兒子吧。”
飛爵看著莊喬的眼睛,一時竟愣住了。
“也麻煩你給武襄君帶句話。”莊喬身邊的林雀深吸一口氣,“就說我對不起他吧。”
薛王平二十年、梁王胄元年七月,秦軍占領方城、郾城、丹陽,整個梁國的西境被秦國全部吞入腹中,領土幾乎拓展了一倍有餘。在第二年,秦軍又征服了庸國,庸王自降為公,納璽稱城。本來被高平之戰和隨後的合縱軍打得奄奄一息的秦國,竟然接著梁國的內亂重新獲得了生機。在秦國的嚴刑峻法和熟練的官僚製度之下,方城、丹陽等地的暴動漸漸平息下去,秦國推動著這些梁國的土地逐漸納入秦法的體係之內,而它又有著這樣的能力。
殘餘的梁軍護送著梁王胄來到了陳邑,將這裏定為新的首都,靈越成為了令尹,簡沂成為了上柱國。他們要在一片廢墟當中重新建立梁國,他們的路還很長。
沒有人再記得那些轟轟烈烈的戰鬥,也沒有人再記得那份“功田令”,更沒有人記得莊喬。他消失在了曆史的長河中,沒有人再去關注他。
隻有他的父親,在夜晚的月光下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