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孟津,是黃河中遊著名的渡口,傳說在大元建朔前兩千五百年,周武王姬發親自統率戎車三百乘、虎賁三千人、甲士四萬五千人,就是從此處渡過黃河,攻破殷的陪都朝歌,逼迫暴虐的紂王自殺,從而滅亡了殷商的。

至正二十六年二月中旬,黃河才剛解凍,淩衝、彭素王、宮夢弼和史計都四人,就從孟津北渡,準備前往孟州投宿。才離開黃河,走了不到一刻鍾,突然聽到前麵傳來呼喝之聲,有幾個聲音還頗為熟悉。幾人急忙策馬趕去,隻見路旁低坡上,有三個人廝殺作一團。

三個都是老者,一個白須禿頂,一個身著道服,一個儒生打扮,都空著手,正在激戰不休。隻見禿頂老者一拳打向那年老儒生的小腹,用的是峨嵋雷動拳中的一招“百雷落地”,拳風呼呼,聲勢驚人。那儒生一邊退避,一邊雙手一上一下,在腹前合攏,硬捉對方拳勢,似乎是泰山派“鬥母拳”中的招術。

禿頂老者見敵招來得迅疾,急忙撤步後退。此時,旁邊的道服老者一躍而上,袖中藏指,點向那儒生左腕內關穴。那儒生也後退一步,激靈靈打個冷戰。隻聽道服老者冷笑道:“教你知我陰指勁的厲害!”儒生身形疾晃,腳下分明踩著泰山派“雲步三十六”的步法,手中又是一招鬥母拳,打向道服老者的肩頭。

禿頂老者後退一步,眨眼又上,一招“風雷驚變”,結結實實打在儒生胸口。那儒生大叫一聲,向後一個跟鬥,翻出丈多遠去,摔倒在地。隻聽道服老者叫道:“你還裝麽?那便納命來!”猱身撲上。

淩衝早認出這禿頂老者是程肅亭,道服老者是向龍雨,兩人都是元朝河南王擴廓帖木兒聘請的一流高手。但那年老儒生,他卻並不認識。眼看勝負將分,他急忙高叫道:“休得傷人!”從馬背上翻身而下。

程肅亭和向龍雨專心鏖鬥,聽到淩衝高叫,才注意到附近有人。二老抬眼一望,看到彭素王正似笑非笑地立馬坡下,不禁大吃一驚。去年底在彰德城中,彭素王為救謀刺擴廓帖木兒的木星李樹坤,獨闖中州軍統帥部,曾和二老各交過一招,二老知道他的厲害。當下停止進攻,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拱手道:“彭大俠請了。”

彭素王就馬上還禮,問道:“此人是誰,要勞兩位合力拿他?”二老都是聞名遐邇的一流高手,聞言都不禁臉上一紅,指著倒在地上的儒生:“那攛掇木星刺殺大王的,便是此人。咱們也不知他姓名來曆,正要擒下來問個明白。”

那儒生勉強坐起身來,左右望望,麵色驚恐。隻聽史計都喝道:“原來你們為韃子做事,不要走,且吃我兩百鋼鞭!”他沒見過程、向二人,聽了雙方對話,隻知道他們是擴廓帖木兒麾下的高手。

儒生忙道:“韃子占我中原,殺我百姓,你們若是漢人時,怎可為虎作倀?”向龍雨怒道:“你這狗賊,性命便在頃刻,還敢妄語?!”史計都跳下馬來,抽出腰間梅花豹尾鞭,就欲上前放對,卻被彭素王揮揮袖子攔住了。

彭素王笑著對二老說道:“此人既是李大叔信得,想必是他的朋友。兩位必要拿他,便由在下來接兩位的高招罷。”他話雖然這麽說,可是似乎並沒有下馬動手的意思。二老麵麵相覷,忙道:“豈敢。既是彭大俠衛護此人,咱們便此罷手。回報大王,大王知彭大俠之能,料不怪罪的。”他們知道合起手來也未必打得贏彭素王,史計都看起來也是高手,而他們身邊一直沒有說話的那個長須文士,氣定神閑,更加莫測高深,當下不敢再多停留,唱個喏,匆匆去了。

淩衝疾步走到那坐在地上的儒生身邊,隻見他看上去也並不很老,五十歲左右年紀,麵如冠玉,皺紋不多,蠶眉鳳目,一部絡腮胡須,黑如漆染。淩衝伸手前去攙扶,問道:“這位先生可有受傷麽?”彭素王跨下馬來,也向這儒生走了過來。儒生急忙掙紮著站起:“多謝搭救。在下受了些微輕傷,不礙事的。”

彭素王伸手去搭他脈門,儒生嚇得把手一縮。彭素王向他微笑,示意自己並無惡意。儒生這才把勉強右腕伸出來,彭素王一搭之下,果然他隻是任、衝兩脈被程肅亭一掌震得略有滯阻,隻要運行幾遍周天,喝些補氣的湯藥,就可以很快痊愈的。

彭素王等人都把姓名報了。那儒生猶豫一下,答禮道:“在下嚶遊山莫選升,草字虛靜。”淩衝不知道嚶遊山在甚麽地方,但聽他自稱姓“莫”,心道:“原來當日木星所言,指引他刺殺擴廓帖木兒的是‘莫兄’,果然是指此人。”

彭素王問道:“木星李樹坤是某世叔,莫先生可與他稔熟麽?”莫選升點頭答道:“那日我與樹坤兄一道吃酒,不該多吃了幾杯,醉後講說韃子兵要南下,若能殺了韃子元帥,便好保江南太平。誰料言者隨心,聽者有意,第二日樹坤兄便往刺擴廓帖木兒去了。我酒醒以後,後悔得了不得,若他不慎失陷在內,豈非我坑害的?因此冒死前往查探,一路跟了韃子軍南來,到這裏終於被那兩個老兒察覺了也。若非彭大俠相救,今日性命不保哩。既是恩人,請受我一拜!”說著話,就要跪下磕頭,卻被彭素王一把拉住了。

彭素王笑道:“我又未曾出手,那兩個老兒自走了,我有何恩於閣下?原來如此,好教閣下知曉,李叔父我已救走了也,並無損傷。”莫選升雙手合什:“謝天謝地,果然吉人自有天相。”

這時候,一直沒有開口說話的宮夢弼也下馬走過來,問道:“看莫先生所用的招式,莫非是泰山派的傳人?”泰山派於金朝時創建,門人弟子很多都參加過抗金的紅襖軍,據傳紅襖軍的領袖楊妙真、史潑立、彭義斌、郝定等都出自泰山派。蒙古軍殺入山東後,火焚龍泉觀、普照寺,驅散泰山派眾徒,多虧楊妙真當時隨丈夫陳全已經投降了蒙古,這才保留下一些支派,流傳至今。

莫選升聽宮夢弼問起,急忙回答道:“在下少年時偶遇一位出自泰山的僧人,學了他幾路拳法,此後行走江湖,廣拜師父,到處學藝,卻並非泰山弟子。”宮夢弼問道:“然則在下在江湖上,並未聽說過莫兄的名號。”這話說得有些無禮,但莫選升卻隻是笑笑,說:“在下藉藉無名,宮大俠自然不聽得。宮大俠的聲名,在下卻是久仰的了。”

宮夢弼望了彭素王一眼。彭素王忙道:“在下等還要趕路。莫兄,這便別過,後會有期。”莫選升忙道:“不怕幾位笑話,恐那兩個老兒還伏在左近,在下低微末技,卻不是他們對手。未知幾位要往哪裏去?可能帶攜在下同行麽?”

“咱們要往山西清源去,”史計都道,“不知莫先生要去何處,可同路麽?”莫選升笑道:“我四海為家,未有一定的去處。幾位若不嫌在下無能,在下便與幾位同往清源去如何?”史計都眼望彭素王,聽他的示下。

彭素王“哈哈”笑道:“既如此,便與莫先生同行,打甚麽不緊?”於是五人結伴,繼續向北行去。淩衝看莫選升年紀大了,怕他腿腳不便,就把馬讓給他騎。莫選升反複推讓,淩衝一意堅持:“我是後生,走路便可。”他也隻好同意了。等進了孟州城,淩衝才又買了一匹馬,跨馬同行。

一路上說說笑笑,莫選升雖然武藝平平,讀書卻很多,學識精湛,淩衝不時向他請教一些文學上的問題,受益匪淺。

山西隻是地理名詞,實際上歸中書省管轄。那清源縣屬於冀寧路,在冀寧治所太原城的西南,汾水西岸。一行五人,二月下旬進了清源縣城。

先找了間客棧住下,史計都道:“想那盧揚,便隱居在城西一處隱秘的所在。咱們安歇一晚,明晨早些出發。”彭素王答應了。客棧中的大屋全都住滿了人,他們隻好租了三間雙人客房,莫選升和淩衝很談得來,致意要和他住在一起。

當晚吃過飯,入房安睡。莫選升問店夥計煮上茶來,掩上房門,剔亮油燈,對淩衝道:“時辰尚早,淩兄弟,咱們且吃些茶,閑聊一遭罷。”淩衝笑著回答:“甚好,在下正有此意。”

喝了幾口茶,莫選升低聲問道:“幾位都是反元的誌士,武藝高強,如何不並做一番大事業,倒在江湖上行走?”淩衝搖搖頭:“在下武藝平平,那三位才是高人哩。不瞞莫先生說,咱們也是奉命往清源去探查招攬人才,卻非尋常江湖人士?”“哦?”莫選升往前一探頭:“卻不知幾位奉了誰的命令?是來自淮南,還是四川?”

當時各路反元義軍,互相兼並,已經所剩無幾,大支的,隻有淮南大宋小明王政權,現在由朱元璋執政,還有就是四川的大夏明玉珍政權。此外,江南張士誠、福建方國珍,雖然尊奉元朝正朔,其實時降時叛,若即若離,時人也並不把他們當元軍看,也並不把他們當反元勢力看。

淩衝聽莫選升問起,微微一笑,卻不回答。莫選升知道他不願意泄露真實身份,也不好追問,轉變話題說道:“我在江湖上,也隱約聽得那‘劍聖’盧揚的名頭,隻是此人名聲雖大,事跡不顯。他果然甚是厲害麽?”淩衝答道:“在下未曾見過,不知傳言是否虛妄,但在下識得幾位高手,都曾敗在他的手下——喏,便那日圍攻莫先生的程肅亭,也是他手下敗將哩!”

莫選升吸一口涼氣:“果然如此厲害?你們欲招攬他何用,去刺殺那韃子元帥麽?”淩衝一愣,雖然他未必完全認同彭素王的見解,認為刺客之行非大丈夫所為,但卻實在不希望王保保就這樣被人殺死。他喝一口茶,搖頭笑笑,不肯回答。

莫選升繼續問道:“倘韃子元帥死了嗬,韃子朝廷就要土崩瓦解,你看這九鼎誰人可執?”淩衝才要脫口而出“自然是西吳王”,突然有人輕叩窗欞:“晚了,早些睡吧,明晨還要趕路哩。”卻是彭素王的聲音。

淩衝和莫選升相對笑笑,就此上床,一夜安睡不提。第二天天才亮,他們就出了清源城西門,向馬鞍山的方向走去。史計都指引道路,走了五六裏遠,他突然一指前麵,說道:“那裏是晉狐突廟,至元年間重新修葺過。那日我與龔大哥先來拜祭了此廟,隨後便往馬峪村去。”

他望了彭素王一眼,繼續說道:“陸大哥便是此間馬峪村中人,自小家境貧寒,打柴為生,未有姓名,成年後,便以清源縣城名為名。龔大哥因他失蹤,死生不明,故想來此探訪一番,或他灰心離了莊子,一直隱居在此,也未可知哩……”

說著說著,一行人已經進入了馬峪村中。史計都指指村後:“聽得村人言道,那馬鞍山中住著一人,行蹤詭異,不尷不尬的,隻每月往村中來打酒吃,因想莫不便是陸大哥?咱們便往山中尋去,卻不料此人竟是盧揚哩。”

從村後延著小徑上山,走了不遠,突然發現路旁草叢中俯臥著一個人。淩衝上前查看,隻見此人四十多歲年紀,身材魁梧,留一把絡腮胡子,竟然是擴廓帖木兒府中的劍術高手龐明!

隻見龐明麵如死灰,雙眼緊閉,一動不動。淩衝慌了,急忙去探他的脈息。他與龐明當日同在中州軍中,交情雖淺,對此人卻並沒有什麽惡感。雖然明知是敵非友,但偏偏怎麽也無法憎恨對方,此刻看龐明這般模樣,不禁心下悲傷。

還好摸龐明的脈象,雖然身負重傷,卻並沒咽氣。這時候,彭素王等人也走了過來,彭素王抓住龐明另外一隻手,按一下他的脈門,皺眉說道:“三焦脈為劍氣所傷,與史叔父當日是一般的,但傷並不算重。”說著,潛輸內力到龐明體內。

時間不長,龐明“哎呦”一聲,緩緩醒轉。淩衝急忙問道:“龐大……你卻如何在這裏?可是那盧揚傷的你麽?”龐明緩緩睜開眼來,正好望見淩衝,勉強笑道:“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哩。”一側眼看到了彭素王,不禁大驚失色。

彭素王對他笑笑:“遮莫是擴廓帖木兒派你來訪盧揚?”龐明微微點頭。彭素王繼續問道:“想是他不願出山相助,你們動起手來,他傷得你如此。”龐明恨恨地道:“我知你待想些甚麽。若那盧揚也說甚麽華夷大義嗬,人各有誌,我豈敢相強?當日連程老前輩也折在他手裏,我有多大斤兩,敢與他動手?但那直是個瘋子哩……”

彭素王問:“怎麽說?”龐明喘息著說道:“他說自己劍術未成,豈能下山。我道:‘盧先生名滿天下,人稱劍聖,怎麽說劍術未成?’他道:‘屁個劍聖。你也是成名的劍客,咱們便來較量一番,倘是我贏嗬,便隨你下山,倘我輸嗬,自是劍術未成,你休再來攪擾。’”

宮夢弼道:“難道他故意輸於你麽?”龐明苦笑道:“我在劍術上浸**三十年,饒他機智百變,劍術通神,他若詐敗嗬,須瞞不過我。當下我心中大喜,道你若要我贏得你才肯下山,則令人頭痛,若要我輸於你才得下山,此事便易。我本不是你的對手,若你詐敗嗬,難道我不會詐敗麽?”

“想得是,”彭素王點頭,“你們真個較量了,結果如何?”龐明道:“這一交上了手,才知此人劍術,果然天下無對。他並不欲詐敗,純是全力施為,我才接了七八招,已然手忙腳亂,正想就此後退,告聲佩服,他卻一劍破風直進,劍氣直透我的三焦脈……”

史計都問:“那一招確實厲害,我也當他不得。可你怎生倒在這裏?”龐明道:“故道此人是個瘋子。我受傷倒地,當時尚有直覺,才待勸說他隨我下山,他卻將劍一拋,長歎道:‘果然我劍術未成,還是輸了。可惜,可惜!’說著轉身便去了。我掙紮著四處尋他,卻不見蹤影,想下山到馬峪村中尋些草藥來療傷,三不知便昏在半路……”

彭素王問:“那是幾時之事?”龐明答道:“是昨日黃昏,我大約已在此昏睡整晚了也。”彭素王直起腰來:“此人好生奇怪,且待咱們去尋他理論。我卻不信,劍術高明到如此地步,難道真個瘋顛了?”淩衝依舊扶著龐明,實在不想就此拋下他不理,可是又不好開口請眾人救治他的傷勢,終究他們是敵非友啊。

彭素王望了淩衝一眼,明白了他的心思,不禁笑道:“想不到退思你也這般婦人之仁。我適才潛輸內力與他,他性命是無礙的了,稍歇一會便能自行下山去尋藥。無須多慮。”

一行五人撇下“病鍾馗”龐明,繼續向山上走去。在史計都的引領下,不久他們就發現了一處山穀隱蔽處,建著幾件間小小的茅屋。茅屋用齊肩高的竹籬笆圍著,兩扇木門緊閉。史計都上前敲了敲門,又喊了好幾聲,卻聽不到絲毫回應。

淩衝走近去推一推那木門,應手而開,原來沒有上閂。幾個人一邊口中“有人麽”、“告擾”地招呼著,一邊謹慎地走進門去。院子不大,堆了一些柴草什物。他們走到較大的一間茅屋門口,隻見門半敞著,屋中靜悄悄的。

“遮莫他不在家中?”史計都疑惑地搖搖頭,大推開門,走進屋去。隻見屋中都是竹木家具,陳設清雅簡陋,四壁蕭條,裝飾很少,隻在北牆上掛著一幅字,用草書寫著一首七絕:

誰謂書生不將星,周鐔岱鍔掌中輕。若耶試買猿公敵,乾坤朗朗寫姓名。

這首詩用了兩個典故。一出《莊子·說劍》,莊子評論“天子之劍”,說:“以燕谿石城為鋒,齊岱為鍔,晉魏為脊,周宋為鐔,韓魏為夾,包以四夷,裹以四時,繞以渤海,帶以常山,製以五行,論以刑德;開以陰陽,持以春秋,行以秋冬。此劍,直之無前,舉之無上,案之無下,運之無旁,上決浮雲,下絕地紀。”二出古書《吳越春秋》,傳說勾踐為了平吳,請來一個處女劍士,教士兵練劍,處女走到半路,突然林中衝出一隻老猿,以竹枝刺她,被她趕跑,後來的“猿公劍法”、“越女劍法”,就自稱是從那時傳下來的;唐代李賀也有詩說:“見買若耶溪水劍,明朝歸去事猿公。”

彭素王看了這幅字,微微笑道:“雖狂妄了些,倒也是性情中人。”再看落款,寫著“闕與盧揚醉草”,蓋一枚“醉中醒人”的印章——這闕與是晉寧路和順縣的古稱,在清源東南。彭素王點頭道:“原來他並非清源本地人。”

淩衝等人都走進了屋子,隻有莫選升還留在院中。就在這個時候,突然聽到莫選升叫了一聲:“院後還有一扇小門,可要去看看?”眾人聞聲而去,隻見後麵的籬笆上果然開著一扇小門,因為也是竹質,捆紮方法和籬笆相同,所以不仔細分辨,看不出來。打開小門,隻見一條小路蜿蜒曲折,通向山中。

這條小路非常狹窄,隻容一人行進,很明顯是因為經常行走,而自然踩出來的。眾人交換了一下眼色,彭素王在前,宮夢弼殿後,排成一列,踏上了小路。走不到一裏地,突然峰回路轉,露出前麵諸峰夾並間一片小小的湖水來。湖邊可見一人的背影,史計都認得,那分明便是人稱“劍聖”的盧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