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大壽不行,還得找北大壽、東大壽、西大壽。總之,得有好劇本,要不然,在紅石榴度假村的駐場演出就要塌火。賀加貝四處打聽著能弄戲本的人。要說偌大一個西京城,文人拿把抓。自稱為作家的,一火車皮也未必能拉完。編戲本的,一個劇團就好幾個。省市七八個劇團,至少也能聚起一卡車吧,咋就沒人能寫了度假村的喜劇呢?賀加貝挨個打聽,挨個找。也有答應試試的,結果一試,比南大壽還差得遠。急得他滿嘴的火泡,不知如何是好。也就在這時,天上掉下個林妹妹來。不過這個林妹妹臉黑得跟鍋底一樣,還滿麵的絡腮胡。

這人原名叫彭躍進,是南山一個地區行署的筆杆子。因仕途不順,幾次提副處都打了擦邊球,死活擦不上。眼看要擦上了,領導又調走了。新來的半個眼看不上他,啥材料不改個七八上十稿,都過不了關。新領導還尤其愛搞調研報告,啥事都要拿調研報告說話。有時領導連自己也不知道要表達什麽,反正就是讓反複改、反複磨,想一出是一出。他的頭,便日夜埋在調研報告堆裏。領導還特別喜歡鼓動性語言,四到八句以上的排比還要求對偶。彭躍進倒是不缺文采,卻缺眼色,甚至給領導建議了幾次說:有些調研報告,其實可以從萬言以上簡化到二三百字就說明問題了。時隔不久,他就被踢出去搞會場布置接待了。他的麵子自然受到了極大傷害,一氣之下停薪留職,到省城混來了。靠筆杆子起家,自然還得以筆杆子謀生。那時省城有特別多的軟文學雜誌,也就是似文學非文學的東西,說說家庭、男友、女友、酒友、朋友什麽的。他做做編輯,組組稿,另外自己也寫一點,倒是不愁糊口。可糊來糊去,也僅僅是能糊住自己一張嘴而已。何況這個圈子,都愛抽煙、喝酒、打牌,錢是費得一塌糊塗。那時大家才剛知道日本有個作家叫村上春樹。他也給自己起了個筆名,叫鎮上柏樹,比村上還大一輪。一時間,鎮上柏樹在西京寫軟稿子,還小有名氣。他聽說一個專門寫喜劇段子的雜誌,稿費比其他軟稿子要高出幾倍,便試著寫了幾個。內容無非是過去在行署工作時經曆的一些事,屬官場小品。沒想到,一下給大火起來,弄成了那個雜誌的“支柱作家”,端直還給他開了特邀專欄。每期到印廠出刊前,給他都留著空白,他隻說字數就成。這樣大的喜劇作家,不可能傳不到賀加貝的耳朵裏。他正準備去拜訪呢,湊巧,有一天他正在台上演出,有人傳話說,台底下就坐著鎮上柏樹。

鎮上柏樹那天是來參加活動的。一家雜誌在度假村搞作者與讀者見麵會,他是被約的重點作者之一。搞完活動,作家們都聚集在幾個小院打麻將,鎮上柏樹就到劇場看賀氏喜劇了。他早就知道這兄弟倆的名氣,但始終沒看過演出,一看,還的確有點意思。倒不是戲有意思,而是弟兄倆長得太喜劇了。幾乎不用說任何話,朝那兒一站,觀眾就想笑。是自然而然從骨子裏生長出來的喜劇,而不是硬胳肢出的那種。隻是內容太陳舊、直白、淺陋,把喜劇天才在台上搞得有些生吞活剝、捉襟見肘。不過作為欣賞演員,他還是堅持看到底了。沒想到,戲剛結束,還沒走出太平門,賀加貝連妝都沒卸,就端直來到他麵前了。

“也不知到底該叫你鎮老師,還是鎮上老師,還是柏樹老師。我就叫鎮老師了噢!”賀加貝先搓著手,很是恭敬地主動與他握了握。

這一著,讓鎮上柏樹有些蒙。以他的判斷,賀加貝這樣的喜劇明星是未必知道自己的。演員又不咋讀書看報,怎麽能知道西京城還有他這麽個三四流作家呢?稱作家,那就是個職業稱呼。在西京,叫作家也不是個啥稀罕名頭。但凡能寫幾筆的,名片上都以作家自居。他的名片上就印著七八個頭銜:這個雜誌的編輯、記者;那個雜誌的欄目主筆;還有專欄作家、特稿作家、卷首語作家等等,兩麵印的全是。他心裏知道,那都是糊弄人的。盡管如此,他還是把名片給賀加貝遞了一張,說:“叫啥都行。”平常也的確有叫他鎮老師、鎮上老師,或者柏樹老師的。他從賀加貝伸出的雙手和眼神看,這小子明顯是有求於自己。他稍鎮了鎮,以免顯出對一個明星的驚乍之態。

賀加貝說:“鎮老師,早就想拜訪你了。我是從《喜劇花開》上知道你的。你在那上麵寫的段子可吸引人了。”

鎮上柏樹沒想到,賀加貝不僅演喜劇,而且還關心喜劇文學,權且叫文學吧。

賀加貝三請四讓的,就把鎮上柏樹請到了他平常住的小院中。

潘銀蓮笑吟吟地把他迎進了客廳。

鎮上柏樹還以為潘銀蓮是另一個啥名演員呢。

賀加貝介紹說:“這是賤內。”

鎮上柏樹立即有些羨慕起這個醜星來。他的臉麵長得如此皺巴擠掐、奇險詭譎,竟然找了這樣一個眉舒目挑、出脫搶眼的小嬌娘來。其本身不就充滿了喜劇色彩嗎?

茶還沒喝下幾口,賀加貝便急不可待地把要緊話端出來了:“鎮老師,你是喜劇大家,看能不能給我弄幾個劇本。我們現在就是缺好本子、好段子,把人都能急死了!”

果然是有求於自己的。鎮上柏樹緩緩地吹了吹滾燙的茶水,說:“我是搞文學的,不會弄戲呀!”

“可你那些段子,比戲還戲,為啥不幹脆弄成戲算了呢?”

說心裏話,鎮上柏樹有點瞧不上剛才賀氏兄弟演的那幾個破段子,真的是老掉牙了。兄弟倆隨意鑲上去的幾顆“新牙”,又與“老牙”相互打架,很是有些不倫不類。要不是人長得很喜劇,隻怕觀眾早一哄而散了。看戲過程,他也在想,倘若自己那些段子弄成戲,不定哪個都比這些好看許多。沒想到,立馬就有請求兌現的。可他畢竟沒搞過戲。加上這幾年在西京混打的經驗告訴他,啥都不要輕易答應。一輕易,就把自己套進去,甚至搞賤作了。他還是吹茶,呷茶,表現出一副很不在乎的樣子。

潘銀蓮不停地續水、添點心。她那副小臉,倒是讓鎮上柏樹感到挺舒服、溫情、受用。

賀加貝又說:“鎮老師,我知道你很忙,可再忙,還是想請你幫我們寫幾個段子。這個影響不比報紙、雜誌小。你就住到這院子裏,打開窗戶,東麵是十畝桃花林,南麵是二十畝荷塘,西麵還有百畝石榴園。好多作家都到這裏寫作。還有住在這裏畫畫、寫字的。你要來了,到食堂吃也行,在院裏開小灶也能成。我讓賤內給你擀麵、包餃子、揪老鴰撒(頭),這些她都是一把好手,保準能把你伺候得到到的。”

潘銀蓮站在一旁,不無羞澀地微笑著。這種笑,是鎮上柏樹平生最喜歡的笑貌:不媚上、不摻雜質、不皮笑肉不笑。他倒是很想住在這裏,讓這小娘兒們擀麵、包餃子吃。還樂得前看有灼灼桃夭,後看有倒影荷塘。但他還是不急於表態。在他的記憶中,成熟的領導,明明主意定了,還偏是要神情篤定、拿捏再三的。隻有那些好激動、好把內心寫在臉上的領導,才又是拍板又是蹲屁股的坐立不安。常常這種領導,最後都被以“不成熟”打發了之。他還是吹茶、喝茶,皮笑肉不笑的。皮笑肉不笑,是高明領導最好的表情。

“給鎮老師換上熱茶。”

這時鎮上柏樹才發現,自己碗裏的茶,早已涼過心了,是不需要再吹的。

潘銀蓮剛給他換了熱茶,武大富就進來了。

武總,鎮上柏樹是早上搞見麵會時認識的。作為支持讚助單位,武總出席了會議,致了辭,而且還給幾個優秀寫手頒了獎。武總是來商量劇場上座率的事。聽賀加貝一介紹,他立馬給鎮上柏樹拱手說:“鎮老師,那就請了!度假村離城裏遠,要想吸引人,就全憑演戲暖場子。賀老師他們已經盡力了,可觀眾需要新段子,我看需求量還大得增了了。”

鎮上柏樹能聽懂武總的土話,增了了,就是需求量大得很的意思。

武總接著說:“就請你來幫幫忙,吃住都很方便。咱就是管人吃、管人住的。鎮老師隻要喜歡,我專門給你弄個好院子住上都行。寫了好段子,錢另講。”

這些條件的確讓鎮上柏樹心裏很是癢癢,他恨不得今晚就搬來住下。可他到底是從行署院子出來的人,經見得多了,尤其表態,可是一門大學問。他最後的表態是:“我手頭活多得很,隻怕一時排不開。讓我想想再說。想想再說。”

他的眼睛,突然睄上了潘銀蓮低頭給他續水的耳朵。這耳朵竟然是那樣汁水飽足,輪廓分明,並且潔淨透亮,猶如垂露。一刹那間,他甚至都有把那個美麗的耳垂,捏上一捏的意思。可立即,他就恢複了正常狀態,仍是皮笑肉不笑地吹著水、呷著茶,嘴裏喃喃著:“容我再想想,排排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