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五福今天早早收了攤子,還在鎮上買了一副豬的心肝肺提回來。他娘殺了大公雞,他連正生蛋的鵝都殺了,生怕把妹夫待承不好。

潘五福看著這個妹夫老想笑。有人竟然說他長得像自己,難道自己就長得這麽滑稽怪異?潘五福一直是笑眯眯的。他嘴大,笑出一口黃牙來,還前後擠對著沒個陣列,像是河灘上被洪水衝來的一堆東倒西歪的峭石。厚厚的嘴唇老想把那口牙和紅紅的牙齦包住,卻總是越包越顯出包抿不住的短處。可他幹起活來特別利爽,雖然四肢短些,抓鵝也跑得並不慢,賀加貝甚至還沒跑過他。鵝也是潘五福先逮著,在壓住鵝的那一瞬間,賀加貝還有意跟他比了比,四肢明顯是比他長了許多、細了許多、有形許多。說他們像,大概是指麵相了。可潘五福在日曬雨淋中,臉皮已糙得跟棠棣樹皮一樣斑駁。而他的臉,卻在成百上千次油彩塗抹後,用精華護膚品反複潤澤,依然保持著彈性十足的細嫩光滑。隻是不敢想象,如果他也在河口鎮上打芝麻餅,會不會風吹雨打得真成了第二個潘五福。他突然想起潘銀蓮最不愛他演武大郎戲的事。但見演,她總是極不待見,即使看兩眼,臉上也是很奇怪的表情,從來不見她笑。他記得她說過,這沒有啥好笑的。直到見了潘五福,他才懂得了潘銀蓮的意思。

潘銀蓮和她娘、她嫂子在廚房忙,他就跟潘五福在場院拉話。他問一天打芝麻餅,能掙多少錢?潘五福說:“也就能顧住幾張嘴。”說完又補了幾句:“這都要托老天爺的福!托河口鎮人的福!他們不喜歡芝麻餅,我就完蛋了。”

“你的餅打得好,又香又脆,特好吃!”

賀加貝回來已吃好幾個芝麻餅了。開始他看著潘五福的樣子,還有點嫌不潔淨。後來發現,潘五福比誰都講究,啥都要拿到水池子洗一下。就連殺了鵝,他也會把地上燙下的鵝毛,收拾得一片不剩。還把他娘殺雞的醃臢物,也一齊都拿到屋後挖坑深埋了。賀加貝還問他,你咋這講究的?他說:“給人辦置吃喝,稍不注意,讓人拉肚子害病咋辦?隻要讓人害一回,你就完蛋了。再說,咱人本來就遭人嫌棄,再邋裏邋遢的,餅賣不出去,不就完完地完蛋了。”他愛說“完蛋了”這幾個字。

賀加貝問:“你還有一個兒子在縣城上學?”

潘五福又咧嘴一笑說:“再有兩年就要去念大學了。到時還要靠妹夫幫忙呢。”

“那是一定的。”

賀加貝想多聊幾句,潘五福話總是不多,可手裏老不閑。他把洗好的鵝、燙好的雞和炮製幹淨的豬下水,都入了鍋,又在院裏拿斧頭劈柴火。劈得滿頭大汗了,依然笑出一嘴黃牙來。賀加貝試著劈了幾下,差點劈到腿梁子上,嚇得潘五福和潘銀蓮都直讓他歇著。

這天晚上,賀加貝本來是想跟潘五福睡,他見潘五福的床鋪也收拾得挺幹淨,可丈母娘卻偏要他和潘銀蓮睡,說:“夫妻就要有夫妻的樣兒。結了婚、扯了證的,莫非還能跟那些沒規矩的人一樣,想睡哪兒睡哪兒。”她娘說這話時,故意喊得滿院子都能聽見。

潘銀蓮還是滿臉含羞狀,像是新婚一樣。等娘把一切安排好,人都出去了,她還磨蹭著,不朝**去。

在有些昏暗的燈光下,賀加貝見潘銀蓮長得越發心疼可人,就一把摟住,摁上了床。潘銀蓮直喊:“燈,燈!”她是要關燈,賀加貝卻急著要狼吞虎咽。潘銀蓮還喊,他就用腳丫子去夠燈繩,半天夠不著,潘銀蓮才起身拉滅了。就在賀加貝二起範兒,把她猛地甩到**,故意做了個餓虎撲食狀,騰空而下時,床竟然“哢哢嚓嚓”窩了下去。賀加貝開始還以為是地震了呢,很快就意識到,是床塌了。潘銀蓮撲哧撲哧笑起來,說:“瘋死呢瘋!”緊接著,就聽她娘在外麵問:“咋了?銀蓮,啥響?”潘銀蓮笑岔了氣。她拉開燈一看,果然是支床的凳子腿劈叉了。

潘銀蓮不想開門,不願讓娘看到這一幕。可房裏實在沒個支床的東西,總不能把床板攤在地上吧。地上潮,有蟑螂,還有老鼠亂跑。她不得不把門打開了。誰知門外不僅站著娘,她哥也站在她娘的身旁憨笑。尤其是她嫂子,遠遠地站著,手裏還拎著喂豬食的瓢。看來床垮塌的聲音的確很大,好麥穗是從豬圈那邊跑過來的。

她娘立即明白了意思,吩咐她哥麻利找凳子。

潘銀蓮實在弄得不好意思,尤其是麵對著嫂子。好麥穗卻遠遠地撂過一句話來:“五福,去把老屋場的兩個磨凳拿過來,那個結實。”

連賀加貝都聽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娘說:“胡說啥,磨凳能支床?就把堂屋支栲栳的那兩隻凳子拿來。年前新打的。”

賀加貝睡到半夜時,突然聽到外麵有哭聲,是老屋那邊傳來的。他發現潘銀蓮早都醒了,也在側耳細聽。

賀加貝問:“是你嫂子嗎?”

“是吧。”

“這半夜哭啥?”

潘銀蓮說:“睡吧。”她把被子朝起拉了拉,故意遮了遮他的耳朵。

這時隻聽外麵一陣鈴鐺響,她娘就罵開了:“嚎喪啊嚎!好端端個家,硬讓喪門星嚎背晦完了!”

好麥穗的嚎哭聲更甚。

賀加貝說:“去看看吧!”

潘銀蓮就起身出去了。

在潘銀蓮去老屋場的時候,賀加貝也起來了,他想去看看到底是怎麽回事。

隻聽潘銀蓮在好麥穗房裏說:“嫂子,你到底咋了,我回來半個月,你半夜都哭好幾回了。”

“我也不想哭,可就是忍不住……我這都過的是啥日子呀……你娘還老罵我……”是好麥穗的聲音。

賀加貝從窗戶外的燈影裏能看到,潘銀蓮在摩挲著好麥穗一聳一聳的脊背。

她娘還在自己房裏罵人。

她哥這時也爬起來,在門口蹲著抽煙。

大黃狗蹲在她哥身邊,有一聲沒一聲地亂叫著。

當潘銀蓮從她嫂子那裏回來,與賀加貝再躺到**時,就都睡不著了。

“你嫂子到底咋了?”他問。

“沒咋。”

賀加貝就再不好問了,側身摟了摟她,她輕輕掙脫了,說:“你還來找我幹啥?”

“你是我老婆呀,不來找你找誰?”

潘銀蓮哼了一聲:“我還是你老婆?”

賀加貝說:“那你是誰老婆?”

“我不當誰的影子、替身。”

“你就是你呀!”

“賀加貝,我的情況你知道,我家的情況你也都看到了,我不賴著你。要咋,隨你便,就是別把人當傻子。”

“我真是來接你的。過去有我不對的地方,可啥事都沒有,我可以給你賭死咒。現在一切都結束了。”賀加貝說這話時,還長長歎了一口氣。

“啥結束了?”潘銀蓮問。

賀加貝也沒具體說啥結束了,隻賭咒發誓說,以後就愛你一人了。說完,他又要朝潘銀蓮身上翻。潘銀蓮閃開了,但他還是翻了上去。他甚至有一種新婚感。

這時,老屋那邊她嫂子又大哭起來,哭得很是瘮人。

她娘也開始拉鈴鐺亂罵。

大黃狗有一下沒一下的,也亂咬起來。

鄉村的夜晚,的確讓賀加貝感到有點不可思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