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有了兒子賀喜,似乎給賀加貝的喜劇事業也帶來了不小的運勢。小劇場上座率越來越穩定,並且常常爆滿。賀加貝就想把另一個劇場再開起來。養一堆人,隻有多演出,成本才會降下來。如果有兩個場子,見天能開四台戲,才有些賺頭。他已跟幾個老板談了好多次,最後在另一個開發區,終於重啟了一個三四百座的劇場,但卻是以餐飲為主。賀加貝隻管演出,餐飲那一攤由合夥人張羅經營。初開不是很行,每晚演出都急得他和南大壽一頭冷汗。在老劇場的好多“料”,到了這兒也爆不響。投資餐飲的老板急得前後台亂轉。調著調著,喜劇效果倒是出來一些,上座率也能維持在六七成的樣子了,大家才鬆下一口氣。

梨園春來現在演員的更新速度的確在大大加快,來一撥又很快走一撥。沒有太出色的,也沒有太“爛杆”的,反正再沒遭過“演員荒”。但“熟臉”越來越少,卻又影響“叫座”。潘銀蓮滿月後,就有人煽惑她再登台。自打那次王廉舉遲到,觀眾喊叫“讓潘金(銀)蓮滾下去”後,她就逐漸退出了。偶爾上場支應一下,渾身就像篩糠一樣哆嗦起來。這次她是堅決再不露頭了。有人還讓南大壽做工作,南顧問說:“一個專業演員從練基本功到正式登台,要經曆多少年訓練?就這上去還‘打戲擺子’呢,何況潘銀蓮。這也說明她是個明白人、顧臉的人。如今沒經過基礎訓練,就直接上去胡蹦躂的多的是,隻要臉厚就行。好像現在的舞台,尤其適合一些臉皮厚的人上去表演、造怪。王廉舉就是典型案例嘛。”自南顧問入主梨園春來後,始終在堅持一個觀點:專業的事,一定要讓專業人去幹。尤其是喜劇,在他看來,那是專業中的專業行當,甚至比搞正劇、悲劇還要難許多,絕不是“耍娃娃”的事。他對賀加貝說:“銀蓮的臉觀眾是熟悉一些,但她堅決不上,硬絆扯上去,也不是一件好事。你們演出是享受,她演出那就是活受罪哩。還是隨她的便吧!”潘銀蓮就完全從舞台上退下來,專管票務、接待這一攤了。何況她還要帶孩子。

也許是一切都進入了按部就班的軌道,賀加貝突然覺得,前幾年那種**澎湃的人生,好像不見了。那時雖然累,可就像打了雞血一樣,見天隻睡四五個鍾頭,腳上都像安了風火輪。現在,兒子有了,兩個劇場也算運作順利;不僅還清了外債,而且漸有盈餘,生活反倒平淡下來。演出說火爆,也不咋火爆,說平淡,也不算平淡,反正像過去那種“掀頂蓋”般的“王炸”效果少了。他的戲都是最後出場,也就半個多小時節目。觀眾由餐飲老板組織,遊客居多。有些場次幹脆是以吃飯為主,來客嘈嘈雜雜,對舞台上的要求也不是很高。演完,他就回家躺著,也懶得思謀什麽“笑點”“包袱”了。一切都讓南顧問弄去。反正他偶爾思考一兩個點子,很興奮地告訴南顧問,他老人家都是一個“俗”字加以徹底否定。這種沒有**的日子,讓賀加貝活得甚至都有些鬱悶了。

突然有一天,他正在院裏走著,一輛紅色瑪莎拉蒂,悄無聲息地停在了他身旁。玻璃像水位一樣平穩地降下一半,露出了一個洋氣十足的女人的半邊臉龐:深色眼鏡,架在挺拔的鼻梁上;頭發也是泛著金黃色的那種質感,並且很是自然地綰在耳朵背後;而汁水飽足的耳垂上,吊著一個頗為大氣的圓耳環;輕盈一笑,兩排整潔的白牙,從珠圓玉潤的嘴唇裏淺淺露出……總之,呈現在他眼前的畫麵,更像是機場或商業街最繁華處那些老滾動著的明星廣告。

怎麽是萬大蓮?

好長時間不見,她竟然轉換成了這樣一副模樣!

賀加貝聽說萬大蓮早就沒在劇團大院住了。開始他還希望什麽時候能碰見她,後來,就再也不作這種指望了。沒想到,今天又不期而遇。他隻是後悔,出來得太匆忙,都沒捯飭一下自己。胡子三天沒刮,頭兩天沒剃,都是亂楂楂地瘋長著。對於他,過去是一天三頓飯一樣,必須把頭臉打理三次的:早上起床一次,下午演出一次,晚上演出一次。他爹也是一樣,無論何時,都要把頭臉刮得青岡岡、白亮亮的。用火燒天自己的話調侃說:我上場不需要燈,咱自帶八千瓦燈具著,照到哪裏哪裏亮!就連他弟火炬,也是保持著見天刮頭的習慣。今天沒剃頭、沒修麵,他自然是有些不自信了。加上這陣出來,他是臨時給家裏打醋。他媽擀油潑麵,一看醋瓶子空了,潘銀蓮在給賀喜喂奶著,他就穿著洗得縮了水的睡衣,哪兒尺寸都不夠頭,跟滑稽小醜一樣到院子打醋來了。竟然就能碰上收拾得跟明星一般的萬大蓮,把他家的,真有點像討飯遇見前嶽丈——×臉哪兒都沒處放。

萬大蓮跟他笑了一下,又把後玻璃窗降下來,讓她兒子廖萬跟賀加貝打招呼:“叫叔叔。你加貝叔叔!”

廖萬很是禮貌地叫了他一聲叔叔,叫完就捂嘴笑了。難道自己就這麽滑稽可笑?連廖俊卿的種,都笑成這樣了。他才幾歲?賊驢日的,也長得有模有樣了,還特別像廖俊卿。

“聽說你也有孩子了!”

這倒是引起了賀加貝一點自信:“有了。牛牛娃!”說完他又有點後悔,人家還不是牛牛娃。

“祝賀啊!”說著,萬大蓮從車裏還撇出一遝錢來。不接吧,已扔到手上,接吧,總覺得萬大蓮這神氣有點過於優越。

賀加貝特別想見到萬大蓮,最近甚至做夢都遇見過幾次。但沒想到,會是在這種場合,相互以這麽大的落差見麵,讓他很是有些窘迫。萬大蓮甚至還問了一句:“怎麽穿成這樣,就滿院子亂跑。”

他說:“打醋。”

萬大蓮一笑,就有要把車開走的意思。

他突然蹦出一句:“你現在住哪兒了,半年都見不上人?”

萬大蓮說:“山裏。有空來玩兒,這是地址。”說完,萬大蓮還給他遞出一張印刷得很是精美的冊頁來。然後,道了聲拜拜,就把車開走了。

車走了老遠,他看見,廖俊卿那種,還在扭頭看著他怪笑。他有些難為情地拽了拽渾身都抽扯著的睡衣衣襟。直到這時他才發現,出來得急,扣子還扣錯了一顆,半邊領子是卷在鎖子骨上的。

回到家裏,他沒有提起遇見萬大蓮的事,也是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想了好幾天,賀加貝到底還是忍不住想去一趟那裏。他想看看,究竟是一個什麽所在,把萬大蓮養得這樣魅力四射、心花怒放的。他感覺,“心花怒放”這個詞用給她頗為準確。剛好有一天午場被包成婚宴了,人家說要“洋範兒”:全程用現代樂器伴奏;節目也要探戈、倫巴之類的舞蹈;連唱歌都不要純民族唱法,他就去了萬大蓮所說的那個“山裏”。

“山裏”其實並不在山裏,就在離城市幾十公裏的南山麓,已有不少別墅群。萬大蓮所給的那個如畫一般的勝景方位,叫“人間天上”。一棟棟別墅,間距很開闊地散落在一個完全歐式風格的院落中。因緩慢的草坪斜坡,而使院落十分明晰地突顯出來。你站在任何地方,它都會很是立體地呈現在你麵前。遠遠望去,“人間天上”與周邊所有建築,都拉開了很大的距離。賀加貝也是見過世麵的人,但麵對這樣一個豪華所在,還是有些不敢接近。

去還是不去?

萬大蓮的**,像磁鐵一樣緊緊吸附著他,他到底還是一步步走到了大門口。

門衛看管很嚴,沒有人認出他是什麽笑星。盡管他頭上扣了頂禮帽,可長相和刮光的腦袋,對於這個院子,似乎還加重了需要反複盤查的必要。門衛給裏麵打了電話,大概是同意放他進去,他才有些不自然地行走在綠草如茵的院落中。他像“軟腳蝦”一樣進到裏麵,才感覺世事更大:到處都是模仿古希臘的雕塑,男男女女,一概**著象牙一樣潔白的身體。大樹也是一棵連著一棵,明顯都是從遠處挖來的,因為每棵樹身上,都掛滿了吊針。在院外看,樓間距就已是開闊得驚人了。走進來才發現,樓與樓之間,甚至是可以踢足球、打網球的。有幾個孩子,正把一個球,旋轉著踢向他的腰眼。每棟樓跟前,還有一個不算太大的遊泳池,湖藍色的水,讓這些住戶,明顯有了更加獨特的高級感。賀加貝有些眼花繚亂。終於,他走到了那棟別墅前。

在他即將拉響門鈴的時候,門已打開。笑吟吟迎接他的,正是萬大蓮。

“沒想到,你還真來了?”這是萬大蓮開口的第一句話。

這是什麽話?她隻是隨口邀請了一下,沒想到我會來嗎?

賀加貝也沒好說什麽,就隨著她走進了別墅。

“這麽高級的地方!”賀加貝忍不住還是讚美了一句。

萬大蓮說:“離城裏遠,算是鄉下人了。不是說,離城一丈,都是鄉棒嘛。我們這離城已是千百丈遠了。”

賣派啥呢,誰不願意來做這樣的“鄉棒”?賀加貝明顯有些掩飾不住嫉妒地說:“那你咋不住劇團院子呢?那裏倒是市中心。”

萬大蓮說:“回去也沒事。幾個月演不上一場戲,不見那院子心不煩。”

“你現在還惦記著演戲?這好的日子,還需要演戲?”

“演戲是一種病,不演害心痛,演了心更痛。”

“這話說得好。”賀加貝發現,萬大蓮還是惦記著演戲的。家裏到處掛著劇照,都是她演大角兒的照片。就是沒有跟他在梨園春來的,這使他有些遺憾。

萬大蓮問:“坐樓上,還是坐樓下?”

樓下有個後院,開門就是滿目的花圃。賀加貝希望坐在樓上,那裏能看到更多的景觀。他們就坐到樓上去了。

沒想到,四層小洋房的樓頂,竟然還有一個不大的遊泳池,水藍得像染過一樣。他們就在遊泳池頂頭坐了下來。那是一個可以瞭望很遠的閣樓,頂蓋像是一把太陽傘。置身其下,更像是被一朵蘑菇雲把太陽遮著。這裏的確能眺望很遠很遠,不僅能看到城市、看到田園,更能看到兩邊一望無際的綠水青山。別墅就像是在太師椅的靠背上斜倚著,翠綠掩映中,一簇簇紅、白色院落,如畫布上的醒目著色一樣,星羅棋布在薄霧輕靄裏,很是有些人間天上的感覺。

賀加貝指了指附近一棟還有高山流水的別墅說:“那一棟是不是更貴?”

萬大蓮說:“多好幾百平米,能不貴?”

賀加貝嘴唇有些發幹,他不停地哽動著喉結。

“喝點水。”萬大蓮把保姆沏上來的茶,朝賀加貝麵前輕輕推了一下。

那是一個一塵不染的薄如蟬翼的白茶盅,以賀加貝現在的焦渴,可以一下倒進十杯,喉嚨都不會壅堵。他果然忽地倒下一盅去。

萬大蓮笑了:“慢點,這可是一斤能買一輛摩托車的好茶。”

“什麽茶這麽貴?”賀加貝認真看了看萬大蓮倒下的第二杯,隻是比正常水色,偏了點鵝黃而已,但的確清香撲鼻,就能值了這麽多錢?幾年前,弟弟為要一輛摩托車,他手頭緊,沒舍得,可是給他們的兄弟關係,投上了一層很深陰影的。

萬大蓮說:“我也不知是什麽茶,見你來,就用了最好的。”

這句話倒是對賀加貝有些受用。他想問問牛乾坤的情況,但到底沒開口。提起這個名字,他心裏堵得慌。

萬大蓮卻問起潘銀蓮來:“銀蓮挺好的吧?”

他本來想故意誇幾句潘銀蓮,以示自己的某種尊嚴。可看看萬大蓮現在這種養尊處優的樣子,又覺得誇了反倒顯得自己小氣。他說:“就那麽回事吧。”

萬大蓮補了一句:“我覺得銀蓮挺好的,她也不容易。聽說上台還很有台緣兒呢。”

賀加貝突然想起了那段戳心事,就說:“哪能跟你專業當家花旦比呀。你要不突然撤離,她有再好的台緣兒,也沒展示的機會。”這話也是有點帶刺的。

萬大蓮急忙說:“對不起,我也是天天演幾場,顧不上孩子,覺得長期這樣不行,才離開的。”

賀加貝半開玩笑地說:“你當時怕是顧不上大孩子吧。”意指牛乾坤。

萬大蓮說:“你看你。再說老演喜劇小品,也不是我的強項。好多戲迷都說,把我都快演成女醜角了。”

“女醜角咋了?”賀加貝有些不高興。

萬大蓮急忙婉轉地說:“不是嫌醜角咋了。我從七歲學小花旦、閨閣旦、刀馬旦,受了十幾年苦,好不容易學成點名堂,總不能半路改行吧。”

賀加貝咧嘴一笑:“你不改行,現在不也沒唱戲了嗎?”

萬大蓮有點無奈地說:“不唱也好。唱戲終是一門太苦的差事。”

他們沒有聊多久,好像有些話不投機,哪一句說出來,都感覺有點錯位。不像在舞台上,頂針穿線的,即使忘詞掉詞,他們也能彌合得天衣無縫。

賀加貝實在是太喜歡這個女人了。那些年,一起練功排戲,他是甘當“人梯”,讓她在自己頭上、背上、肩上、腿上去“越峰過澗” “羽化飛天”的。眼前看著她鵝黃的秀發、美豔的臉龐、雪白的脖項、天鵝一樣的手臂、卡緊的蜂腰、力透衣外的長腿,以及**的腳踝,又讓他回味起那時擁、托、挺、頂、抓、捏、抱的係列動作。她這一身,真的是沒有哪一寸他沒觸碰過。而現在,即使麵對麵坐著,整棟別墅隻有一個在一層勞作的保姆,說牛乾坤到泰國弄象牙去了,他和萬大蓮已如萬山阻隔,再也找不到了那種可以隨意抓捏起來的親密接觸方式。尷尬讓他有些不住地抖腿,而這是他在舞台上反複嘲弄過的喜劇動作。

他不得不起身準備離開了。

萬大蓮禮貌地挽留了一下,他還是堅持要走。如果萬大蓮執意要留,他興許也會留下,可萬大蓮沒有。她還是那樣大大咧咧的,要走你就走去,讓他看不到一絲一毫別樣的感情。這是讓他永遠都覺得痛苦不堪的事。

走出大門,他有些悵然若失。

離開好遠,他又回過頭,把整個別墅區凝視了許久,尤其是久久地看了看萬大蓮的那棟別墅。他突然在想:現在這樣一種唱戲辦法恐怕不行,得掙錢,得掙很多很多的錢,也來“人間天上”買棟別墅。就牛乾坤旁邊那棟,帶高山流水的。最好能讓萬大蓮每天開窗戶就能看見。

他加快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