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好麥穗去世後,潘銀蓮就一直在想,怎麽跟潘上風談這事?在好麥穗彌留之際,她真是想把潘上風叫來,讓他把自己親生母親送一程。可考慮來考慮去,還是沒有叫。她得尊重好麥穗的意願。好麥穗不僅是不想讓兒子看到自己這副慘象,也不願讓他對生命絕望。她深深理解好麥穗那時的心境。現在好麥穗已去世一個月了,她想,是該讓潘上風知道這件事的時候了。
那是一個周末,她把潘上風叫到雪花酒樓,還專門訂了一個小包間。她怕孩子和自己忍不住哭了,會沒法麵對其他顧客。
但潘上風沒有哭。這是她沒想到的。她說著已經泣不成聲,最後不得不進衛生間,去打理自己失控的一切。麵對鏡子,她有些絕望:潘家怎麽養了這樣一條白眼狼?無論好麥穗的個人生活有多麽不堪,侏儒父親有多麽讓他丟人現眼,可他們都在為他壓榨著身上最後那點骨髓。他不應該如此冷漠絕情,以至幾乎失去了一個人子的基本血性。她想跟這個孩子斷絕一切來往。並且想讓她哥也立即離開西京,再別想起這個毫無人性的東西。她嘭的一腳踢開衛生間門,誰知看到了另外一幕景象:潘上風哭得抽搐在椅子背後,嘴裏不斷地喃喃著:“媽……媽媽……”如果不是椅子撐持著,他已快癱倒在地了。一刹那間,潘銀蓮淚流滿麵,她又突然感到了一種希望:一種為他付出一切都還值得的希望。在潘上風發現她走出衛生間時,他在努力擦幹淚水,而不想讓人看到他的痛切悲傷。潘銀蓮真的感到這孩子心太深太深,實在深得不可見底。但也並不像表麵那樣靜如死水、冷若冰霜。他身上有溫度,有看不見的熱血在汩汩流動。
她慢慢又坐到了桌前。
她給他遞了一遝紙巾,他沒有用。
他在用背影告訴她:他很平靜,也不曾流淚。
潘銀蓮說:“想哭就好好哭一場,這有啥?你媽去世了,也該好好哭一場。”
他沒有說話,背影也紋絲不動。
她接著說:“你媽不願意讓你看到她最後那一幕,就是想讓你好好活著,活得有出息些。”
他還是不說話。
潘銀蓮又說:“學習上以後有啥困難,就找姑,聽見沒有?”
潘上風盯著一個牆角,沒有反應。
潘銀蓮說:“你聽見沒有?你說,你心裏認不認這個姑?”
潘上風仍是無話。
潘銀蓮站了起來,端直走到他的對麵,眼睛直視著他問:“哎,你認不認這個姑,總得有句話吧!”
潘上風低下頭,幾乎是聽不見地咕叨了一聲:“認!”
“既然認,就得聽姑的話,跟姑交流。你這樣每次見麵,連半句話都不說,給錢也不要,讓姑咋辦?”
潘上風還是那句話:“我有。”
潘銀蓮說:“你有啥?你媽也不在了。聽你媽說,她去世那個月,才給你卡裏打了二百八十塊錢,咋夠花?你爸掙的錢,你還不要,說打到卡裏,你還取出來寄給他了。你這是咋回事?”
潘上風又不說話了。
潘銀蓮有些著急地把他肩膀扳了一下說:“哎,跟姑好好說話行不行?你咋生活的?大家把你當潘家的星星、月亮一樣盼著、捧著,你可不敢在學校不好好學習,最後竹籃打水一場空啊!”
“我能自己掙。”潘上風終於憋出了一句完整話來。
“掙?咋掙的?來路正嗎?給姑姑說說行不?”
“裝台。”
“裝台?”潘銀蓮是懂得裝台的,就是給演戲布置舞台演出場景。每晚演出,隻要換戲,換節目內容,就要重新搭建布置新的舞台樣式,那就叫裝台。潘上風怎麽跟裝台扯到一起了呢?她問:“你裝的啥台?”
潘上風說:“跟刁順子一起,給劇團裝台。”
“刁順子?刁順子是誰呀?”
“你們唱戲,還不知道刁順子。他給好多劇團都裝過台。”潘上風說。
“我們舞台變化小,從來都是自己裝。那你跟刁順子去裝台,不上學了?”
“上。裝台都是晚上。”
“熬一夜,第二天還能上學?”
“刁順子知道我是學生,不為難。裝到半夜,就讓我先走。”
“能掙夠學費和平常用的錢嗎?”
“媽原來再給些,夠了。”
“可你媽現在不在了,就得靠姑,靠你爸,懂不懂?不管你瞧得起瞧不起你那個爸,他都來了,就為你上學而來,你不能傷他的心。人心都是肉長的,你爸的心也是肉長的。他見你把錢寄給他,他哭了,懂不懂?上風,你是潘家上學最多的人,我想上學最重要的是明白事理,學會懂得人情冷暖。今天關起門,我們姑侄倆說話,也不怕外人笑話。不管你承認潘五福是不是你親爸,他都把你當了親兒子。除此以外,沒有人來認領你,更沒有人舍得掏半個子兒養活你!你媽病重時,向原來……有過交情的男人借錢,一分都沒借下。後來那些人……連她的電話都拉黑了,這是她親口跟我講的。我問她為啥不向我借,她說:留著你這個姑……細水長流……好照看上風!連你媽最後時,也說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你爸……他是一個看似沒用的人,但又是潘家頂天立地的人。你就是不認他做父親,上了這麽多年學,也應該學會認識這樣的人了。他總是個好人,是個不應該讓你鄙視的人吧?如果你都永遠鄙視著他,那我認為,你的書也白念了。我可能說得太多了,你也不想聽,可我還是要說:真正認你的親人,都不會要你的啥。他們就看你是棵苗苗,能澆水,都想盡量澆一點。現在你媽又走了,你爸更是覺得要對得起你媽。對得起你媽,其實就是想對你好,懂了沒?吃點菜吧,都涼完了。”
“我媽……骨灰呢?”
“在你爸那兒放著。”
“他那怎麽放?”
“臨時放著唄,說合適了再接回去安葬。”
“你讓他回去吧。錢我自己掙。”
“你爸既然有這份心,你也得替他想想。”
“讓他回去吧!”
這時,他的手機突然響了,是那個刁順子打來的,說又接了一個裝台的活兒,問他幹不幹。他說幹,就起身走了。
潘銀蓮看著潘上風的背影,倒是有些安慰。這天晚上,她又去西八裏村,看她哥去了。
她上到那個鴿子樓的頂層時,她哥正在裏麵收拾一堆鞋。她問還有兩個住在一起的人呢,潘五福說,三伏天時,熱得受不了,都換地方了。
“那你也不換換。”
潘五福說:“還行。他們都走了,我一個人,房主也沒讓加錢,還寬展。”說著,她哥嘴角還露出一絲小得意來。
潘銀蓮好奇地問:“你把嫂子的……那個呢?”
潘五福朝房拐角的一個箱子指了指說:“在那裏邊。”
“你都不害怕?”潘銀蓮問。
“哪有啥怕的。最害怕的是活人,隻有活人怕活人,哪有活人怕死人的。何況麥穗兒也沒起心害過我。”
“哥,我覺得放在這兒不好,還是送回去,下葬了吧!”
潘五福說:“肯定弄不成。”
“咋了?”她問。
“我不在,娘還不把墳扒了。”
“娘為啥要扒嫂子的墳呢?”
“娘恨你嫂子得很,在家天天罵呢。老早就說了,好麥穗將來不能進潘家祖墳山,說潘家羞不起這先人。娘還說,就是埋了,她也要扒出來喂狗。”
“那也就是說說而已。人都死了,還計較啥。”
潘五福說:“娘誰都能饒過,絕不會饒你嫂子的。”
“你帶回去埋了,還不一樣惹事?”
“我在家看著,就是有個三長兩短,也有個照應。實在不行,就等娘百年以後,我再埋。反正總得讓你嫂子進潘家老墳園吧。她嫁過來……也二十多年了,我們潘家還能讓她成孤魂野鬼不成?”
潘銀蓮聽著心裏又開始酸楚起來,說:“哥,你就回去算了吧!剛好把嫂子也帶回去。”
潘五福一邊軋著鞋底一邊說:“上風一畢業,我就回去。”
“他又不要你的錢。再說,有我這個姑,你怕啥?”
“那不一樣。姑給是姑給的,我給是我給的。”
“人家把錢都寄給你了,你還給的啥錢?”
“麥穗兒不在了,興許不一樣了。”
潘銀蓮說:“娃總算還懂點事,他自己也在掙錢。”
潘五福突然停下手中的活兒,有些著急地說:“他不好好上學,自己掙啥錢?要讓他自己掙,就不淘這大的神了。又是念書,又是掙錢的,一心哪能二用?這個你要管呢。我都想好了,把錢交給你,你再給他算了。”
“我給他也不要。我覺得,他自己能掙點錢也是好事。掙著,就知道來錢不容易了。你就回去吧,哥!”
“也就剩下一年天氣了,我等他一畢業再回。就這個院子,父母為娃上學來打工的,有十幾個。我們鄰縣塔雲山那邊,有一個叫羅天福的,厲害得很。他把一兒一女都盤成器了,兩個都來省城上大學了,並且跟上風是一個學校。羅天福和老婆也來了,就在八裏村口賣餅子掙錢,供濟兩個娃著呢。都不容易,都在這兒硬撐著。老羅也說,等娃一畢業他就回去。我肯定也是娃一畢業就走。錢掙著放在那裏,說聲他要用,是現成的。這兒掙錢畢竟比河口鎮方便,你就讓我再掙幾個再走吧!”
潘銀蓮再也不好說什麽,就起身下樓了。她哥硬把她送到樓下,剛好聽見隔壁院子在唱戲。
潘銀蓮說:“你們這兒老有戲?”
潘五福高興地說:“就是老有戲。村裏一些老漢老婆都愛唱。外來打工的,也愛湊熱鬧,誰都敢站出來吼幾嗓子。”
“看看走。”潘銀蓮跟她哥就進了隔壁院子。
一棵老槐樹下,蹲的蹲,站的站,聚集著一大攤人。有的還端著大老碗在咥麵。一個白發蒼蒼的老漢,在拉胡琴。他旁邊,一個有些駝背的老頭正在唱。
潘五福說:“就是他,這就是我說的那個老羅,叫羅天福。其實年齡也就四十七八,麵相老得很。他也能扯幾嗓子,苦情戲唱得可好了。”
那個老羅,正唱的是秦腔《三娘教子》裏老薛保的唱段:
見三娘上了氣機房悶坐,
倒叫我老薛保暗把淚落。
小東家呀你有錯,
胡言亂語說什麽?
三娘不是你親生母,
你的親娘是哪個?
……
隻聽了這幾句,潘銀蓮見她哥已是淚流滿麵了。
潘銀蓮看見,暗中還有不少人也在抹淚。
其實那個老羅真的唱得很一般,甚至還有些荒腔走板。但他很投入,投入得自己先是渾身顫抖,臉上的肌肉陣陣炸裂扭曲。
掌聲便從大槐樹四周啪啪啪啪地爆響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