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火炬帶著白夢露回到那個縣劇團,白夢露的主角位置,已經被徹底替代了。替代她的,是團長的老婆。團上大大小小幾個本戲和折子戲,女主角全是團長老婆一人包圓了。並且新近編出的新戲《貂蟬》,也都是根據團長老婆“量身定製”的。連在全國請的大牌編劇、導演、作曲、舞美設計、燈光設計、服裝設計,都把團長老婆的戲看了,特點也研究了,身材也量了。胖是胖些,上身長、下身短、屁股圓、腰腹厚實的比例也很明顯,但服裝設計說還是有辦法解決的,隻要舍得投入。反正一切都是按團長老婆的“原材料”進行“打造”。貂蟬的戲份很重,其餘角色,戲本來就不多,還要求能減盡減,反正不能有任何人搶了她的風頭。演呂布的生角有幾句上場就是“碰頭彩”的好戲,都被活活掐掉了,說是喧賓奪主。凡平常跟自己“關係不卯”的,“不是自家人的”,統統都是“群眾若幹人”角色。大編劇、大導演、大作曲都很配合,隻要錢給到位就行。有人給白夢露說:“你既然上了大學,就到別處謀飯碗去吧,回來也沒你的戲。人家都給全團放話了,誰要不長眼,跟我的敵人打得火熱,合唱隊都休想進。”白夢露身體也不好,就死了回團當主角的心,隻是可惜了肚裏的十幾本大戲。在外麵混了一圈,她還是有些舍不得唱主角的感覺,哪怕再唱一回也行,但已經沒有這個舞台了。再小的台麵,主角都是十分稀缺的資源,任誰站上去也是不願意給別人留一碗飯的。

賀火炬就把白夢露帶到了西京。

西京秦腔團這時也在慢慢恢複元氣,說是又要重視傳統文化了。這些年劇團也折騰美了,一時唱歌,一時跳舞,一時演小品,一時走模特兒步,一時又鬧騰流行音樂會,還開飯館、茶樓、洗浴搞三產,反正啥熱鬧鑽啥。你去鑽啥都有人表揚說你能創新,步子邁得大,就是唱戲老遭人批評、嘲弄:說都啥年月了,還死腦筋守著戲。結果轉了一大圈又轉回來了,戲從茶園開始,如雨後春筍般地回到了舞台上。

如果團裏能把白夢露調進來,賀火炬也許就先回團當演員算了。可與團上協商了一整,團長也組織人看了白夢露一個折子戲,專家們都覺得沒有什麽前途。說她無論功底、嗓子都很一般,也就是縣級劇團水平,與同期考試的其他一些演員相比,差距還比較大。尤其是學了一些影視表演,“台架”和“台步”都又“水”又“飄”,搞成了“四不像”。而進人指標又十分有限,團長就很是遺憾地告訴他:“火炬,暫時可能不行,以後再看機會吧!”賀火炬知道這是客氣話。西京是秦腔人才的終端流向和高地,各路人馬都在省市各家院團門口盤桓已久,想謀個“單位正式人員”談何容易。就是真有幾下,恐怕也得脫幾層皮,何況夢露的確不算挑梢者,年齡也沒優勢了,他就隻好另謀出路了。

其實他回到西京,最想幹的還是喜劇。他哥賀加貝知道他回來,也想把他再拉進去。喜劇坊的實際“操盤手”史托芬,已找他談過幾次,希望他加盟,但都沒談攏。因為他去看了幾場演出,很是失望。這已不是他心目中所想搞的喜劇了。首先他對一邊吃飯一邊演出很不適應。盡管火爆得一塌糊塗,但演出內容空泛,語言充滿刻薄,並痞裏痞氣。很多笑料,都是從網絡上臨時扒下的噱頭,生硬充斥進去,從劇的完整性上顯得疙裏疙瘩,極不協調。加上機巧布景、魔術道具、肢體搞怪,再勉為其難地增加一些特殊效果,總體顯得虛浮腫脹、花裏胡哨。並且時時還透著對弱小的捉弄和對權貴的諂媚。反正全不是內在流淌出來的屬於藝術的奇絕和驚喜。也許是出去走動幾年,與這個城市有了隔膜,語言係統也不大兼容,大家覺得好笑的地方,他已覺不出有什麽好笑了。相反,倒是他哥那一身“大牌”脾性,令他有些瞠目結舌,甚至大倒胃口。賀加貝怎麽成這樣了?上台後,那種唯我獨尊的感覺,以及語氣中隨意帶出的傲慢無禮,都讓他有些不敢相認。他是真把自己當成喜劇巨星、“劇帝”了,已絲毫看不出一個演員對舞台應有的敬畏和尊重。他爹火燒天過去老教導他們說:戲演得再紅火,都要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姓甚名誰。你可以給天王老子擺譜,但不敢給觀眾裝大。但賀加貝現在就是在給觀眾裝大,用時髦的話叫裝×。即使說出那麽一兩句感謝觀眾的謙卑話來,也是言不由衷,充滿了虛情假意和做作。就連私下跟他哥交談,也覺得賀加貝是已活在半空中懸著了,自始至終都心不在焉。沒拉幾句,賀火炬就不舒服得想趕緊逃離。

賀火炬與白夢露在外麵租了一套房住著。嫂子潘銀蓮倒是通情達理,希望他們回家來住,要是覺得擠卡,她可以搬出去。但賀火炬不想住在家裏,覺得外麵更自由些。加上他在籌謀一個小劇場,想自己幹起來。他對喜劇突然有了自己的一些理解,特別需要一個屬於自己的“實驗室”。就在把小劇場快促起來時,他聽到了越來越多的有關他哥的笑話,都是跟萬大蓮的。有些笑話,但見說,就有人噴飯。說賀加貝為萬大蓮,都自殺過幾次了。自殺現場分別在:郊區某個村頭的老槐樹上;二環某個三十層樓樓頂上;古城牆的某個城牆垛子上;護城河的某段水域裏……都傳得有鼻子有眼的。說他把自己比作梁山伯、柳夢梅、賈寶玉,而笑話把他傳成了秦腔《遊龜山》裏欺男霸女的花花公子盧世寬,《逼上梁山》裏強占林衝娘子的小醜高衙內,還有《竇娥冤》裏靠乞討上位的流氓無賴張驢兒。文藝界這點事,就像長了翅膀一樣,無論你在哪個角落有點動靜,都會形成蝴蝶效應,搞得飛沙走石、狂風巨瀾的,何況賀加貝的確是家喻戶曉的名人。有關他殉情自殺的消息,就幾天謠出一撥來。連多少次演出,都因萬大蓮而停擺的“內幕”也傳得沸沸揚揚。還說為萬氏,賀加貝竟然把建賀氏喜劇大劇院的錢,都動用著去買了高檔別墅。總之,傳得風月無邊,神乎其神。他知道他哥過去對萬大蓮的那份執著,但現在已是有孩子的人了,還這樣瘋狂,他倒不是太相信。可有一天,他媽突然打電話讓他回去,罵賀家出了報應。他說他正忙著小劇場裝修呢,他媽說:“忙著埋你爹都得回來!”他就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了。

他一回去,他媽就哭得坐在地上,說賀家完了,香火要讓你那個哥徹底斷送了。

他問,咋了?

他媽說:“你說你哥是不是病了,突然不要潘銀蓮,非要萬大蓮不可。萬大蓮再跟他,都是三婚了。就是長得賽天仙,能吃,能喝,能給你當娘、做先人是吧?我都給他跪下好幾次了……他還是……把你嫂子氣走了。你嫂子人厚道,沒虧過你哥,也沒虧過我呀!你哥做出這等事來喪盡天良啊!你知不知道,你嫂子把賀家的**賀喜都帶走了哇!看來這女人也不是善茬,她是把賀家連根刨了呀!我想著沒那麽簡單,哪家鬧離婚不鬧個五黃六月、天昏地暗的。鬧一鬧,好多不也就過去了,何況還有我這個老娘給她撐腰著。可潘銀蓮性子竟然這麽硬,說走就走,隻帶著賀喜,還有那條大屁股狗就走了!我打電話給你那個死哥說,你猜他咋說:走吧,讓她走吧,把兒子帶到哪裏還得姓賀。還說娘你放心,兒子混成這樣,再給你生一堆公子公主都行!他皇上能生幾個,我賀加貝就能給你生幾個,你就安生做你的皇太後吧!誰的位置都能動,唯獨你這個太後寶座穩如泰山!你說你哥是不是瘋了?把戲唱到這份上,說話天一句的地一句,做事也是人一半的鬼一半,是不是得進精神病院了?這個不成器的東西呀!你必須把他摁住,讓他把我孫子接回來!沒孫子我也不活了哇……”他媽哭得幾乎要在地上打起滾來。

無奈,他去找到賀加貝,很嚴肅地指出:“你這樣做不對!”

誰知賀加貝已完全沒有過去能跟他商量事的親兄弟感覺了,隻說:“我想討個老婆還要你管?”

“你是有老婆的人。何況潘銀蓮過去並不想跟你,是你死乞白賴著跟人家結的婚。前前後後我清清楚楚。”

“你知道什麽?那就是影子。她隻是長得像萬大蓮,可並不是萬大蓮。何況還有你並不知道的事情……我堂堂一個賀加貝,奮鬥了這些年,連個心愛的女人都占有不了,我虧我的先人!活呢活!”

“怎麽活,都得有責任吧?”

“怎麽活,我都得有萬大蓮!”

“你瘋了是吧?”

“誰都別勸我。在這件事上,不管是親娘還是親兄弟,都沒用!沒用!沒用!知道不?”

“賀加貝,你能不能冷靜一下。”

賀加貝暴跳如雷:“我冷靜不了。要我放棄萬大蓮,我馬上死給你們看。你回去告訴媽,想要她這個兒子活命了,就準備認萬大蓮這個兒媳婦吧!孫子會有的,一切都會有的!因為我是賀加貝!賀加貝!賀加貝!知道不?”

賀火炬久久凝視著這個哥,他真的已經完全不認識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