蘑菇的“麗姿”美容院正式開張了。
那一天,幾乎全城的合資或外資公司經理級人物都接到了邀請函與優惠卡,衣香鬢影充滿了整個“凱悅”賓館一樓宴會廳,而“麗姿”就開在“凱悅”正對麵,大連的旺角地帶。
燙金的邀請函上,清清楚楚寫著:經理孔子曰。受傷的鳳凰,已經重生。
蘑菇此時是一隻不折不扣的金鳳凰。珠圍翠繞中,作為主人的她卻隻穿了一件式樣簡單的中國旗袍,帶一條光澤圓潤的珍珠項鏈,十分的賞心悅目。唯一張揚的,是發間顫巍巍的一支鳳釵,隨著她的輕顰淺笑一點一點,宛若鳳凰振翅,引得人的眼睛忍不注地瞟了又瞟。
然而鳳凰的眼也同樣在尋找著,猶疑著,隻是,她失望了。人群中,沒有石間。
三天前,辦公於星海會展中心寫字樓的石間當然也是收到過邀請卡的,上書“請石先生偕夫人屆時光臨”。
石先生偕夫人,不錯,先生出錢,夫人出臉。這才叫真正的“有錢的捧個錢場,有人的捧個人場”。
石間心中無限震**,他第一次發現蘑菇原來還在大連,還做了什麽美容院經理,不禁匪夷所思,接著感到踟躕。
他不想見她。不錯,他懷念她,但,並不想見她。
他翻來覆去看著那張卡片,背麵英文清楚寫著總部為法國“麗姿”化妝品公司大連分部,總經理叫做LILY CHEN。
LILY CHEN,翻譯成中文豈非就是陳百合?石間立刻想起在海之韻“怪坡”有過一麵之緣的中年女子,原來她自法國來,難怪那麽好風度。石間略一思索,已經知道該怎麽做了。
到了美容院開張的日子,他照卡片上電話打過去,聲明找陳百合小姐。不一會兒,聽到一把斯文略沙啞的女聲傳來:“請問哪位找陳百合?”
石間忽然猶豫,想起百合原不知道自己名字,隻好說:“我是那個你不想知道名字的‘怪坡’,花籃收到了嗎?”
“哦怪坡先生!”百合笑起來,立刻知道他是誰,看來對那次邂逅也是記憶深刻,“謝謝你的花籃!”
“可不可以請你喝一杯咖啡?”
“今天不可以,但是改天,改天我會很高興。”
“就這麽說定了。”石間再寒暄數句,掛斷電話。
他覺得生命之奇妙不可言,蘑菇竟是陳百合的合夥人。她到底是因為什麽原因滯留在大連,又以什麽身份同陳百合合作呢?“麗姿”是孔方的投資嗎?孔方如何肯答應蘑菇再來大連?
所有回憶均被迫翻騰起來,石間隻覺一切都撲朔迷離,他對於同陳百合的約會有些迫不及待。
但是百合並沒有對那個電話過多注意,她隻是在放下電話那一刻才想起,她仍然沒有問“怪坡”的真實姓名。百合微笑,沒關係,她一向喜歡不速之客。人到中年,不比一張白紙的青春少女,生活中已經沒有什麽是意外,小小的驚喜都屬上天格外賞賜。一轉身,她已被重新淹沒在來賓的寒暄客套中了。
美容院做的是女人生意,可是來的男客卻硬是多。百合微笑,她當然明白這是什麽道理。《花花公子》是男人刊物,可是什麽時候賣的不是女人大腿?異性相吸,是亙古不變的真理。她才不擔心美容院的生意,隻要這世上仍有男女之別,女人就不得不寶貴自己的一張臉,而男人們,也就不得不為了欣賞那張臉而付出代價。
更何況,百合相信蘑菇會是一個好幫手。
蘑菇在這一天裏相當的忙,她的名門貴秀的氣派完全發揮出來,應付得麵麵俱到,密不透風。女人們的話題無非是名牌衣飾,而大連的風尚要落後香港起碼十年,蘑菇盡管自閉了四載有餘,卻仍是這方麵的行家裏手,談起揮金如土的學問來滔滔不絕。這會兒,百合聽到她正同一位太太討論各城服裝時尚:“西安武漢啦那些內地城市才一味講究名牌,因為牌子不全,所以追求。北京就不一樣,無論什麽牌子穿一季就過時,有錢也不敢冤枉花,所以主要講究服裝質地款式;上海人就瀟灑聰明得多,幾塊錢的衣服也敢穿上街,隻要夠流行。而真正前衛大方還是深圳廣州那些南方城市,已經開始懂得個人包裝,衣服不再是一批批地賣,而是一件件地製作。像‘天一精品’,都是度身定造,設計每個人的名牌。”
那位太太聽得出了神,大驚小怪地說:“那不和裁縫店差不多?”
蘑菇微笑:“那不叫裁縫,叫服裝設計師。他們可不是讓你拿了衣服樣子照著裁,而是根據你的個人特色替你設計服裝,保證隻此一件,絕無雷同。範思哲、古琦所以珍貴,也是因為獨家設計。寶姿便差一截,因為還停留在批量生產的階段,再靚的衫,重了樣就顯得俗。”
太太們歡欣鼓舞起來:“這樣看,花好多冤枉錢買高價衫不如找個好裁縫,以後幹脆麻煩你給畫衣服樣子拿到店裏做算了,保準不重樣,嗯,你們香港話怎麽說來著?對了,‘撞衫’。店裏裁的衣服,總不會‘撞衫’了吧?”
百合不禁在一旁笑起來,正牌的香港名媛蘑菇說的是標準普通話,但是那些土生土長的太太們因了可以同香港人對話,反而說著半鹹不淡的東北式粵語。嘰嘰咯咯,宛如鳥鳴,虧得蘑菇有耐心誨人不倦。
但是到了晚間,蘑菇鬆懈下來,神情十分厭怠,悶悶地坐在公寓窗前一個勁兒抽煙。
陳百合看見,自責說:“是我帶壞你,你現在快成煙鬼了。”
“‘520’不能算煙。”蘑菇分辯,“再說我除了抽煙喝酒也沒什麽好做,又沒丫環扶著燒詩,又沒白海棠對著泣血。”
百合笑:“你會寫詩?你倒念一兩首來聽聽。”
蘑菇的中文程度一直被百合取笑,已經習慣了,這時候卻忽然福至心靈,當真想起一句來,念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百合應著:“天豈止老,天還會漏呢,要不哪來的女媧煉石?”
“女媧補天,精衛填海,中國人好像無所不能。”蘑菇悻悻。
懂得調侃諷刺說明已經好很多,百合坐到蘑菇麵前,不怕揭她傷疤:“還想著他?”
“忘不了。都說時間可以治愈一切,其實騙人。為什麽我的心還一直會痛?”
百合沉默下來,停一下才說:“也許這就是人生:每個人出生時都一無所有,世界總是先給予而後令失去,在無數得失悲喜間,人便長大了——哪一條生命不是傷痕累累?”
蘑菇微笑:“你是我GODMOTHER(教母),是我LIFE LIGHT(生命之燈)。你也累了吧?讓我給你調杯酒。”
百合搖頭:“哪家教堂肯收酗酒的女子做教母?”但還是接過蘑菇調的GOD MOTHER大口大口地吞咽,並發出滿足的嗚嗚聲,“好煙好酒,是我賤命唯一快樂。”
蘑菇不客氣地拆穿她:“你的唯一快樂真是多:好煙好酒,好咖啡好吃食,一雙繡花絲拖,一個水晶瓶子,出門時遇到好天氣,下雨時恰好有屋簷避雨……真不知你是樂觀還是悲觀?”
“當然是悲觀,樂觀的人在下雨天可不隻是希望有屋簷避雨,他們指望天上落金子。”
兩個人說說笑笑,又一個夜晚便消磨過去。
出院以後,蘑菇一直隨百合生活,住在百合的豪華公寓裏攸忽又一冬,寒盡不知年。她的孩子沒了,而春天一樣的來到,生命原是這樣無足輕重的一回事。傷痕在不知不覺中愈合,既然受傷處已再看不到流膿流血,也就隻當痊愈。至於內裏細胞是否壞死,誰管?
兩個香港女子廝守著,對話裏夾著粵語和英語,獨獨避開普通話。於是躲進小樓成一統,錯把他鄉當故鄉,感覺上仿佛又回到香港,蘑菇吃喝玩樂的學問重新翻出來溫習,大連的消費雖然高但好東西畢竟有限,百合的薪水足夠兩個人開銷,於是天天結伴遊山玩水,假調查市場為名行吃喝玩樂之實,倒也逍遙快活。
百合是個真正拿得起放得下,舉重若輕的奇女子,談笑間一家像模像樣的分公司已經建立,隨之又替蘑菇開了美容院,資金全部由法國“麗姿”總部提供,有陳百合做擔保,一切不成問題。百合對蘑菇說:“一個女人,總要有獨立的事業,而後才有獨立的人格。不論你想做什麽,都得先真正獨立完整地擁有你自己。”
蘑菇十分震驚,百合仿佛已經看透她的心思。不論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百合,她決心要把美容院辦好。糊裏湖塗二十多年,她覺得自己好像沒有做成功任何一件事,這一次,她下了狠心,不會再浪費任何一個機會,而要重新完整地塑造自己。她記著夏扶桑的話:一出折子戲裏,她不過是一個配角,戲份完了,就必須退場。
可是,她為什麽不可以做一次主角?為什麽不能看著別人早退,而自己精彩地演畢全場?
蘑菇發誓要重新安排自己的戲份。
開業第二天,夏瞳登門拜訪,蘑菇態度溫和然而淡漠:“這裏不招待男客。”
“你這是性別歧視。”夏瞳抗議,停一下要求,“至少告訴我你把小斯夫藏在哪裏?你不能不讓他見我,他會想我的。”
“他會忘記。”蘑菇更加冷淡,“你有親外甥,過剩的愛心可以捐給她。”她想起那天在夏扶桑家看到的哪吒,哪吒看起來同斯夫相差無幾。石間竟同時讓兩個女子懷孕,而她還以為他早逝,在心中為他祭起永遠的墓碑,為了他痛不欲生。
石間死後,她一直不懂得笑。自古以來美女的笑便比較金貴,但是蘑菇並不要唐明皇千裏飛騎送荔枝,更不必周幽王為她烽火戲諸侯,她隻要孫悟空改寫生死簿,要杜麗娘還魂牡丹亭,要石間活著!
而一旦發現石間真的活著,她的心卻死了。隻為,她生命中的至愛,她自以為的最純真高尚永恒的愛情,竟是一場虛空!她恨自己為什麽沒有在那次車禍中死去,那麽便可以不必麵對這一切的背叛,欺騙,與辜負!
蘑菇看著夏瞳,夏瞳在她眼中看到冷與絕決。她說:“我不想見到你,也不願讓你再見斯夫。不要打擾我們。”
夏瞳黯然。蘑菇又一次變了。變得冷酷,變得堅硬,變得犀利。她不再是那個逆來順受心如槁灰的蘑菇,死灰複燃了,然而,重新燒起的,卻是複仇之火。
他親眼看著她,看著她一次次改變,自幼稚而成熟,自熱烈而頹廢,又自沉默而激烈,終於由一隻冬眠的繭變成撲火的蛾。蘑菇的眼中,清清楚楚地寫著仇恨與厭惡。夏瞳感到心悸。半晌,他轉身,隻留下一句話:“好,我答應不再打擾你,但是,也請求你,不要打擾我表姐。”
蘑菇一言不發,隻是親自打開美容院的玻璃門示意他出去。
夏瞳自覺如一隻敗陣的狼,在荒野中盲目地奔逃著,找不到出口。他知道災難已經近了,可是不知道它到底什麽時候降臨,以什麽樣的方式什麽樣的形象降臨。他為表姐擔憂,更為自己心痛。白白在蘑菇母子身上用了那麽多年心,可是他卻在蘑菇心目中沒有任何地位,他永遠,隻是表姐夏扶桑的附屬。
忽然之間,夏瞳落淚。
自懂事以來,平生第一次,他落淚。為了一個他曾經害過又幫過的女子。
但是石間對這一切渾然不知,這時候,他正在“威廉士堡”邀請陳百合。當他告訴百合他的名字叫“石間”時,百合忽然愣了一下,但立刻恢複平靜,連杯中的咖啡都沒有一絲漣漪。石間問:“你聽說過我?”
“當然。”百合痛快地回答,“公司開業前我們調查過大連所有高薪行業,你不是收到敝店邀請卡嗎?隻不過我不知道石經理就是‘怪坡’。”
她掩飾得這樣好,石間無法判斷蘑菇是否對她提起過自己,完全不得要領,隻好又隨便聊幾句大連風物,但他明顯感覺到,百合的態度已經冷淡許多。
又坐了一會兒,石間便招侍者來結帳。但百合阻止說:“我已經簽過字了。這裏同我的店很近,我可以簽單。”
石間不安:“怎麽好叫女士買單?”
“沒關係。”百合淡淡的,仿佛存心不願占石間任何便宜。
回到公寓,百合很平靜地告訴蘑菇:“我見到石間。”
蘑菇一愣,努力了又努力,聲音還是忍不住顫抖:“他怎麽樣?”
百合看著她:“光聽名字你就驚成這樣,見了人又如何?”
蘑菇羞愧,坐下來靜默半晌,然後重新麵對百合,平靜地說:“我已經準備好了,現在告訴我他過得好嗎?”
“你希望如何?他落魄如乞丐,或者暴富如君王?”
蘑菇頹然:“我不知道,我竟然不知道。”
百合責備她:“你根本沒有準備好。你甚至不懂得控製自己的情緒,你如何重新站起?別忘記你我還有明天,何必為了一個過去的人這樣大驚失色?”
蘑菇點頭:“好,讓我忘記他,我不再關心。”
她說謊。她自己知道她在欺騙百合,因為百合如果猜到她之所想,一定不會讚成。她不是不再關心石間的情況,而是從百合的態度她已經猜到真相,石間不好也不壞,不過是一個正常的男人,同過去一樣,沒有落魄亦沒有暴富。蘑菇驚訝於自己竟比百合還要冷靜清醒。她想,她已經向百合學到了很多,也許很快就會青出於藍。
百合同時也驚異地發現,蘑菇很快有了許多過往甚密的女友,都是些中年太太,青春已經遠逝卻又死死抓住青春尾巴不放的那種,為了美,對蘑菇言聽計從,視為心腹。蘑菇是經理,美容院的事原不必親自動手,但每次有闊太太前來做麵,蘑菇必親自招呼,一邊輕揉慢撫一邊細語談笑,一個小時下來,已跟人家十數年老友似,沒多久便發展到挽臂逛街,甚至登堂入室,成為人家的座上賓。
蘑菇的應酬日益增多,回家越來越遲,而理由無外乎“我要教陳太太調雞尾酒”或是“何太太約我逛街買衫”之類。百合一連幾次在不同的高級消費場所撞到蘑菇陪著某太太喝下午茶,一邊誇誇其談英式紅茶與印度紅茶的不同飲法。在這方麵,她的確足以充當那些爭著趕時髦的太太幫的導師。百合並不奇怪蘑菇為什麽如此受歡迎,但是她奇怪蘑菇怎麽會這樣樂衷於同那些頭腦簡單的庸脂俗粉們打交道。她也曾問過蘑菇,但蘑菇隻是含糊回答:“生活在人群中,總得有朋友。”又笑著說,“真得感謝你給我開的這個高級美容院,店麵檔次不同,客人檔次也高多了。想想我以前在桃源街做的那間洗頭房,嘿,十幾二十塊一個頭,還要聽客人挑剔半天,真是。現在,我再也不用應付諸葛天地之流了。”
談起前夫,蘑菇的語氣十分不敬,自她出院後,諸葛每隔三天打一次電話來問候,規律一如當初去美容院洗頭。而蘑菇的答案永遠隻有三個字:“我不在。”
百合有些不喜歡蘑菇的玩世不恭,開始她以為蘑菇打算結交新男友,可是有一天晚上她聽到蘑菇與人通電話,聲音懶洋洋,又粘又糯,連百合這個中年女子聽了也不由麵紅耳赤。她在電話中說:“可惜你是我姐夫。”話中若有幽怨,餘韻無窮,分明是在調情。
姐夫?百合嗤笑,隨即驚覺。蘑菇必是在與某位太太的丈夫秘密通話。百合忽然明白蘑菇為什麽要苦心孤詣地結識那幫百無聊賴的太太了,其實醉翁之意不在酒。
又有一次,百合聽到蘑菇竟在跟一個什麽交警大隊隊長通話,聲音軟軟地央求:“張經理是我張姐的老公,張姐知道我同你熟,千托萬托要我求你幫這個忙,你好歹給我幾分薄麵才是。”又道,“大街上那麽多人那麽多車,違規事故天天有,抓誰不是抓?你不過要個人充數罷了。大不了,你同胡姐說,改天她來美容院我同她打六折好了。”
那張姐姐胡姐姐,自然也都是“麗姿”的常客。百合發現,蘑菇周圍,不知不覺間已經建立起了一張相當強大的關係網,竟然通天入地,無所不能似。小小一間“麗姿”,倒能收到這樣的奇效,百合引為異數。
最奇怪的,是蘑菇對金融投資尤其感興趣,電話裏時時與人討論某支期貨會長會跌,又買了大量資料研究近年期貨走勢,可是又不見她投資。
一天,百合試探地對蘑菇說:“最近公司裏的事越來越多,馬上又要進入熱賣,廣告是非做不可,但是給哪家做最便宜實惠可是一點主意也沒有。還有,稅檢也就在最近了,帳目要做細,別有漏子才好。”
蘑菇不在意地笑:“放心,稅務局我有熟人,凡有關錢的事,包在我身上……至於廣告,我給你推薦幾家,打折沒問題,滿不滿意就要你自己來定。”
百合看著蘑菇,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她又開始化妝了,極淡,但是豔。很奇怪的,不過是淺藍眼影玫瑰色唇膏,搽在她臉上,偏是顯得豔麗。尤其是她的眼睛,她的眼睛,總像是在燃燒,又深又亮,是醉死人的淵藪。百合覺得,蘑菇一天比一天,更加成熟嫵媚,令人迷醉,她好比一朵花般盛開,在青春即將結束之際顯出格外的豔麗。一朵,芬芳馥鬱的劇毒罌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