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頓了頓,目光柔和下來,“既你心意已決,便跟著我吧。”
江寒露唇角露出笑紋,慌忙屈膝行禮:“謝謝聶姨!”
陽光穿過窗欞,在她身後投下長長的影子,恰似一株破土而出的幼苗,正朝著戲台的方向,倔強生長。
待木門在兩位師父身後緩緩闔上,尹曼秋的嘴角立刻耷拉下來,粉撲撲的臉頰鼓成了小包子:“寒露,你明明說想和我一起唱戲,怎麽就改學小生啦?”她攥著戲服的袖口,委屈的眼神像被雨水打濕的芭蕉。
江寒露望著這副嬌憨模樣,忍俊不禁,指尖輕輕點了點那鼓脹的腮幫子:“小傻瓜,你扮花旦嬌俏動人,我若也學花旦,豈不是搶了你的風頭?”
她忽然湊近,溫熱的氣息拂過尹曼秋耳畔,“你忘了戲文裏怎麽唱的?”
她學著小生的腔調,故意壓低嗓音,“唯有才子配佳人,小生與花旦,本就是天生一對。隻有小生配花旦,才能唱盡人間悲歡離合。”
“你在台上水袖翻飛,我便在一旁默默看著你,這才是最好的搭檔。”
尹曼秋先是怔了怔,隨後眼睛驀地亮起來,她跳起來抱住江寒露的脖子,發間珠翠叮當作響:“原來是這樣!那說好了,以後你就是我的梁山伯,我就是你的祝英台!”
“我做最漂亮的花旦,你就是最英氣的小生!我們要唱遍《梁祝》《西廂》,把西湖的看客都迷得挪不開眼!”
江寒露笑著回抱住她,腕間的珊瑚手串與尹曼秋的銀鐲相碰,發出清越聲響。
她認真地看著那雙盛滿星光的眸子,輕聲道:“寒露與曼秋,就像露水與秋天,永遠都要在一起。往後的路,我們緊緊相依,永不分離。”
因著江寒露年長半歲,恰好踩中百越班“六歲方可正式拜師”的門檻。
三日後,暮色初臨時,她便在戲樓的祖師爺牌位前,行了叩拜之禮,正式拜入聶玉梅門下。
尹曼秋比拜師的主角還要雀躍,攥著江寒露的手腕直晃,羊角辮上的紅頭繩都跟著亂顫:“明明你比我晚來百越班,這下倒成我師姐啦!”
江寒露反握住那隻軟乎乎的小手,指尖輕輕摩挲著尹曼秋手背上的肉窩,腕間珊瑚手串的涼意與對方掌心的溫熱交織:“我大你半歲,本來就該我護著你。”
她俯身與尹曼秋平視,鄭重道,“以後你就是我最親的妹妹,以後有什麽風吹草動,姐姐都替你擋著。”
尹曼秋仰起臉,夕照為她的睫毛鍍上金邊,眼中亮晶晶的,不知是淚光還是霞光。兩人相視而笑,未脫稚氣的麵容上,笑容比戲台柱子上纏繞的紫藤花還要明豔。
遠處傳來梆子聲,驚起簷角銅鈴輕響,這對新結的姐妹,在漸濃的夜色裏,恍若兩朵並蒂而生的小花,將根須深深紮進了越戲的土壤。
蟬鳴初起的六月,尹曼秋終於盼來六歲生辰。身著月白軟緞襦裙,發間別著新摘的白蘭花,在眾人矚目中跪於祖師爺牌位前。
三柱清香嫋嫋升騰,將少女稚嫩的麵容籠在薄霧般的光暈裏,隨著叩首的動作,自此正式成為花旦入門弟子。
這份喜悅如同浸透蜜糖的絲線,將江寒露也緊緊纏繞。半月後的考核場上,兩個小小的身影驚豔全場。
江寒露一襲靛藍短打,束發的玉冠襯得眉眼英氣十足,雖未脫孩童稚氣,抱拳行禮時卻已有了幾分小生風範。
尹曼秋身著水紅褶裙,裙上金線繡的牡丹隨著蓮步輕顫,烏亮的眼睛流轉顧盼,將祝英台的嬌憨純真演繹得活靈活現。
兩人軟糯的童聲唱著“書房門前一枝梅“,咬字雖帶著奶氣,身段卻配合得天衣無縫,引得台下師父們頻頻點頭。
聶玉梅立在台側,手中折扇輕輕叩擊掌心。待最後一句“臨行依依難分別“唱罷,她緩步登台,眼角眉梢盡是笑意:“都說台上三分靠唱,七分靠合。你們這一唱,倒像是從戲文裏走出來的金童玉女。“
她目光在兩張粉雕玉琢的小臉上流轉,“從今日起,你們便是正式搭檔。往後台上同榮辱,台下共甘苦,待學成出師,定要讓這戲台為你們生輝。”
話音未落,尹曼秋已像隻雀兒般撲進江寒露懷裏,兩個女孩緊緊相擁,江寒露環著比自己矮半頭的尹曼秋,感受到對方劇烈的心跳,如同擂鼓般震動著彼此相連的衣襟。
這一刻,所有期待與憧憬都化作滾燙的溫度,在相貼的肌膚間無聲流淌。
尹曼秋的臉頰泛起醉人的酡紅,像是沾了晨露的芍藥。她仰起頭,星子般的眸子裏盛滿赤誠,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寒露,我們終於能一直唱下去了!往後我護著你,得了最好的糯米糍、最甜的桂花糕,統統都分你一半!”
江寒露垂眸望著那雙小巧的手,指節圓潤如玉,輕輕捏了捏便泛起淺淺紅痕。
她唇角漾開溫柔的笑意,如同春風拂過湖麵:“該是我護著你才是。你瞧。“她抬手比畫著兩人的身高差,“我是梁山伯,你是祝英台,哪有男兒郎讓姑娘家護著的?“
“該是我護著你才對。我扮小生,你扮花旦,戲裏我是男兒,自然要護著你這女嬌娥。”
尹曼秋聞言,嘴角勾起甜美的弧度,兩個梨渦若隱若現。
她輕倚在江寒露肩頭,發間白蘭香縈繞鼻尖,帶著少女特有的嬌憨:“那說好了,以後我就當你甩不脫的小尾巴,走到哪兒都要跟著你!“
歲月如蘇繡的銀針,在綢緞般的時光裏穿梭遊走,轉眼便是七個春秋更迭。
曾經紮著羊角辮的孩童,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江寒露與尹曼秋在越戲的滋養下,恰似並蒂蓮般,眉眼間流轉的顏色,已成為百越班耀眼的風景。
聶玉梅望著鏡中對戲的二人,見江寒露執扇時腕骨清俊,尹曼秋甩袖間眼波流轉,終於頷首拍板:“該讓你們登台唱那出《梁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