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白老師那裏出來,我想去看看阿玲,順便探探她對小福到底是什麽態度,放任他去鬧嗎?還是她根本不知道小福想要幹些什麽?
電視機的音效太差,比上次聽到的更差,每個人說話都有重重的痰音似的,還拌有味啦味啦的雜音。阿玲抱膝坐在地上,嘴裏念念有詞,仔細一聽,她正在努力模仿電視裏的人物念台詞,連表情都亦步亦趨。
我的到來讓她感到掃興,她對此一點都不想隱瞞,“如果是小福的事情,你不要往我這裏跑,跟白老師說就可以了,這裏的人都歸她管,這裏沒有歸我管的人,我什麽都不管。”
“每次來都見你在看韓劇,有這麽好看嗎?”
“當然,我們這裏有那樣的生活嗎?有好吃的好看的嗎?有好聽的聲音嗎?沒有,全都沒有,可人家韓劇裏什麽都有,我們這裏沒有的它裏麵都有,哎,我真是被他們迷死了。”
“我說你呀,有這個時間,不如多陪陪小福,他小時候沒跟你在一起,現在還不好好彌補一下?”
“他都這麽大了,不需要我了,他跟我說過,沒有你這個媽媽,我也活得很好。他沒說錯,以前,沒有我的時候,他有福利院,他在裏麵還是小頭目呢,他在那裏負責管理比他小的孩子,現在又有西門坡一號替我關照他,我真是個有福氣的媽媽,養兒子不用操一點心,不知不覺,就長成個小夥子了。”
以阿玲這個年紀,應該不至於如此遐遏,一條灰色的緊口運動褲上麵,灑滿深深淺淺的汙跡,跋垃著的拖鞋更是髒得沒鼻子沒眼睛,從未梳順過的頭發零亂地披下來,再配上她聲情並茂的台詞表情,活脫脫一個瘋子。難道她舊病複發了?
我在她旁邊坐下來。
“你幹嗎把房子的事告訴他呀,現在好了,他要告你,還想請我幫他寫狀子呢。”
“我幹嗎不告訴他,畢竟他是我兒子,他有權利知道那些事。至於他要不要得回來,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既然還惦記著這個兒子,當初幹嗎要捐出來呢?”
“當初?當初哪能想到這麽多,那時候隻想一死了之,小福也是她們幫我尋回來的,我原先根本沒想去找他,我沒臉找他。”
想了想,我小聲說:“聽說你人戶時,捐資也不少,能否去跟白老師說說,讓她把房子退給你,的確,小福也大了,他肯定不會喜歡待在西門坡的,這樣正好,你住在西門坡,小福住在外麵。”
“說過了,沒用,顛來倒去隻有一句話:人戶時已經講清楚了,不管什麽原因退出,捐助概不退還。說實話,我對西門坡也很失望,我還以為真的像她們當初講的那樣呢,什麽家庭成員待遇,彼此關心愛護,結果呢,那天你也看到了,小福第一次離家出走,你說要報警,莊老太堅決不讓,這是家庭成員待遇嗎?如果是她自己的兒子,她會不報警?她們還搞腐敗,那個莊老太一天到晚在外麵跑來跑去,沒有錢她能跑得起來?她的錢從哪裏來的?我敢說,她用的錢裏麵,百分之百有我的錢。還有那些賣飯團的女人,別看她們表麵上老老實實,實際上,她們每天都在偷偷藏錢,莊老太自己不都在說嗎?有人反映我們的飯團越來越小,什麽原因,就是她們私自改裝的結果,把兩個改成三個,不就多賣出一個來了嗎?多賣的錢,就進了她們的腰包。失望歸失望,但我不會拆她們的台,反正我的生活之路已經走到了盡頭,拆了她們的台,對我也沒什麽好處,但小福不一樣,我完全可以想象,哪天我不在了,她們對小福絕對好不到哪裏去,既然如此,我不如把一切都告訴他,至於能不能拿回他應得的,就看他有沒有那個本事了。”
“剛才你說感到失望,那你後悔嗎?”
“我不後悔,西門坡雖然不是我想象中的天堂,但也不是地獄,跟外麵比起來,還是好多了。”
阿玲很快又回到電視情節中去了,她甚至配合電視裏的人物念了一句台詞,我悄悄退了出來。
路過織毛活的房間,這裏永遠都非常安靜,即使講話,也是輕言細語,不急不緩,像起伏不大的背景音樂。見到我,一個個笑嘻嘻地抬起頭來。
我從一個女人手中拿起正在織的寶藍色外套,手工非常不錯,花紋精細,款式大氣,這樣的衣服不愁賣不出去。女人趁機又甩胳膊又捶肩:“疼死了,休息一下,釘釘商標吧。”
她拿出一隻小盒子,取出針線,又抓起一個黑色的長方形小塊,細一看,上麵端端正正寫著“紅妒魚”三個字,黑底紅字,醒目得好看。我猛地想起那個叫季真的女人的服裝店,那裏麵不就供著一條紅妒魚麽?難道是巧合?
我問她:“這是你們自己製作的商標嗎?”
“怎麽可能?都是從外麵拿來的。”
到底是從什麽地方拿來的?不會是從安旭那邊拿過來的吧,我馬上又覺得這個聯想很好笑,安旭怎麽會做這種東西,一本雜誌跟西門坡一號女人們的手工毛衣有什麽相幹。
我拿起一件織好的毛衣,試穿了一下,很不錯,很溫暖,很舒服,我誇她們手藝好,她們笑嘻嘻地說,不是她們手藝好,是設計師的設計好,她們隻是嚴格按照設計圖來操作。
“誰是設計師?”
“不知道,我們什麽都不知道,我們隻要照著設計圖織出來就可以了。”
誰設計的,織好了要拿到哪裏去賣,她們全都不知道,她們的任務就是夜以繼日地織,織好了釘上商標,裝進透明塑料袋裏,放在房間裏等人來驗收。
出來後,我打電話給安旭。
“你猜我今天看見什麽了?我看見季真店裏的紅妒魚跑到一件毛衣上去了,你告訴她,她可以起訴她們侵權。”
“是嗎?”她好像不太感興趣。
“真的,有一個手工作坊,那裏的毛衣全是紅妒魚牌的。”
“算了,手工的東西就放它一馬,如果是工業化產品,我就讓季真去告它。”
不知為什麽,安旭這天顯得情緒不高,我覺得不便多說,就匆匆掛了電話。